◎此时此刻挤满了尸傀。◎
火把和灯笼全部点燃,火焰跳跃的光芒映照在云颂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身侧,身材高挑的男人完全站在了阴影中,只能窥见神秘冷硬的轮廓。
云颂微微抬眼看向正中央的木头雕像,两米多高的雕像正冷冷地俯瞰着匍匐在它脚下的一百多位村民。
雕像下,村长端正严肃地跪在最前方。他换了与雕像相同的衣服,手中持着三根燃烧的线香。青灰色的香烟在空气中扭曲又散开,模糊了村长的面孔。
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村长口中发出:“世代守护于此的山神大人啊,您的子民,在此,为您献上我们的敬畏、我们的生命,我们的一切,祈求您继续垂怜我们、庇佑我们,来年顺遂安宁。”
三根线香被放入香炉中。
直到三炷香顺利地燃烧完,村长脸上才露出些许安心的笑容。他从地上起来,转身面向村民们:“山神大人已经听到了我们的祷告,请山神大人选妻。”
有人拿来签筒交给村长。
村长双手捧着签筒,虔诚地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只是声音小,听不清他都念了什么。手中的签筒晃动,发出竹签碰撞的喀啦声,直到一根竹签掉出来,清脆的一声砸在地面。
村长弯腰捡起竹签,看了眼,朝某个方位说:“老郑,是你家的女儿。”
他把竹签交给旁边的人,那人便拿着竹签走下去,让村民们挨个看。确认无误,最后交到老郑手里。
老郑拿到竹签,当即跪下向雕像行了大礼:“感谢山神大人垂青。”
村长笑着说:“让你女儿去准备吧。”
村民们瞬间欢呼起来,纷纷朝老郑道喜,与此同时,欢快激昂的唢呐声响起,整个场面无比热闹。吹锣打鼓的人一路跟随着老郑来到他们家里。
云颂和怀川走在队伍末端。
村里各处都挂着红绸和灯笼,氛围喜庆,仿佛这真的是一场婚礼,而云颂和怀川正跟随接亲队伍来迎娶新娘。
老郑家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等了没多久,老郑家的女儿就出了门。她穿着老式喜服,披着盖头,由母亲扶着前往举办仙缘节的广场。
唢呐声继续吹奏着喜庆。
到了雕像广场,村民们自发为新娘让出一条路,让她走到雕像最前面。等她站好,村民也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
新娘开始给每个人倒酒。
村长端起碗:“喝喜酒。”
村民们便齐声祝贺:“恭喜山神。”
每个人都喝下了酒。
云颂冷眼旁观。
怪不得柳笛将符灰撒进酒水里,原来这是山神迎娶新娘的必备流程。
喜酒喝完,村长便宣布礼成,让人送新娘进山。送新娘的人有村长,老郑家夫妻俩和四个高大壮硕的村民。
村长和两个男人在前方带路,老郑家夫妻俩搀扶着视野受限的女儿走在中间,剩下的两个男人则走在最后。
云颂和怀川隐去身形,顺便也隔绝了声音,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在一脚踏入双仪山的那刻,云颂陡然感觉到了一股森寒的凉意,身体内的灵力受到压制,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压在他的后背,压得他呼吸不畅。
他应该是进入了山中大阵,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阵法,居然能把他压制到快要无法使用灵力的地步。
一只手突然扣开他攥紧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呼吸不畅的感觉顷刻间消失不见,属于怀川的气息将他完全包裹——怀川用阴气将他裹住了。
云颂低头看了眼相握的双手。
怀川牵着他,继续跟上往山里走的村长他们,低声说:“这个阵法我也没有见过,压制灵力这点很像锁灵阵,灵力越强的人感受到的压制越大,但整个阵法的复杂程度锁灵阵完全比不上,现在已经找不到能布下这种大阵的人了。叶鸿声当年在阵法上天赋异禀,我想这个阵应该是出自他手,存在千年了。”
云颂心里划过一丝寒意:“黑白无常说那些尸傀很可能都是祭阵的人。如果是真的,这个大阵的危险非同一般。”
不过——云颂看向怀川,他可不是孤身一人,指不定谁比谁更难搞呢。
怀川对上云颂的目光:“嗯?”
云颂笑着摇摇头,握紧了他的手。
山上的树在白天看时郁郁葱葱,夜晚的大雾笼罩之下,却只能看见一团又一团朦胧的黑色轮廓。上山没有正儿八经的路,只有一条人踩出来的小路。
村长几人很熟悉这条路,即使是在雾中,依旧走得非常平稳。其他人穿的衣服颜色较浅,仿佛融入了雾中,只有穿着红色喜服的新娘身影一直清晰。
走了大约有二十分钟后,村长几人突然在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停了下来。
云颂和怀川跟着停下,猜测他们应该是在等柳清民和萧映月,毕竟萧映月才是真正要被送进神庙献祭的人。
果然没过多久,一顶四个人抬的老式花轿在雾中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柳清民和他的父母走在花轿旁边。
花轿看起来有很多年头了,红色的轿帘和轿杆都褪了色,金色的吊穗也乱糟糟的,没剩下几根。花轿晃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
花轿经过云颂和怀川时,两人都感觉到了强烈的怨气。这顶花轿不知道接触过多少枉死之人,才会生出这么大的怨气,只是从身边经过就令人不适。
村长先开口:“没问题吧?”
柳清民的父亲说:“放心,已经下过药了,没有三四个小时醒不过来。”
村长赞许的眼神看向柳清民,捏了捏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柳清民垂着头,看不清表情:“都是为了山神大人,为了村子。”
村长叹口气,一副“我理解你,我也心疼你”的模样:“你是咱们村里唯一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我知道让你干这种事是难为你了,你是好孩子。都怪其他人不争气,今年又轮到咱们村出人,否则我也不愿意让你来做。”
柳清民没有应声,被他父亲瞪了眼。
他父亲骂骂咧咧地说:“你一个大男人矫情什么,你不愿意骗外人,让你妈去死你就满意了?还是让你姑去死?为了一个外人你跟我耍横,耍脾气。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让你出去上学,差点养了个白眼狼出来。要不是我让村长驱鬼找你,我看你早他妈要跑路了。”
柳清民妈妈害怕得声音发抖:“说这些做什么,清民不是听话回来了吗。”
柳清民父亲:“他本来就该回来。他生是村子的人,死是村子的鬼。”
村长及时劝解,阻止他们无意义的争吵:“都是一个村子的人,咱们家里人就别闹矛盾了。”他又看向柳清民:“等仙缘节结束,你就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陈叔向你保证,以后不再找你。”
“谢谢陈叔。”柳清民低声说。
村长应了他这声道谢,扭头看向老郑家夫妻俩:“你们带小琴从另外一条路回去吧,天晚了,注意安全。”
“好。”老郑家夫妻俩拿下女儿头上的盖头,三个人互相依靠着离开。
村长从口袋拿出一个香囊递给柳清民:“你是第一次去神庙,把这个放在身上吧,别弄丢了,跟紧我们。除了我们以外,路上看到什么都别搭话。”
“我知道了。”柳清民随手把香囊揣进兜里,手指触碰到兜里的另一个物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吧。”
几人重新出发,依旧由村长领头。
往山的深处走了一段距离后,云颂突然听到了一道不属于他们这些人的脚步声,正快速向他们接近。
云颂警戒起来。
很快,向这里接近的脚步声又多了几道,呈现出一个包围的趋势。
“嗬……嗬……”粗重的喘息声隐藏在雾中,却距离他们不远。
云颂漆黑的瞳孔泛起金色,视线穿透浓浓的大雾,看到了站在大树后死死盯着他们的尸傀。尸傀的外表看起来与尸体无异,只不过有些尸傀腐烂的多较多,有些尸傀腐烂的比较少,但每只尸傀身上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云颂只在尸傀出现时闻到了片刻的尸臭味——怀川用阴气将他裹得更严实了,他呼吸里只能闻到怀川的味道。
尸傀接二连三地出现在附近,其中有几个跃跃欲试,不断向他们靠近。
“别紧张,有香囊在,它们不会攻击我们。”村长显然也发现了这些尸傀,但波澜不惊道,“它们是神庙的守护者。”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在向惊恐不安的柳清民解释。
柳清民匆匆看了一眼尸傀,就不敢再看,口袋里的手紧紧攥住了香囊,身体下意识往花轿靠了靠。
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村子背后依靠的大山中竟然会有这种怪物。
“别害怕。”柳清民妈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习惯了就好。”
柳清民咬牙:“嗯。”
尸傀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走,一直跟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在等他们中的某个人不小心弄丢香囊,然后,伺机上去把人分吃掉。
尸傀越聚越多。
村长感到了几分奇怪,以往他带人上山时从没有聚集过这么多尸傀。
云颂也发现了一点奇怪,这些尸傀中有很多生前是女性。难道它们都是以前被献祭的女人留下来的尸体。
云颂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村长加快了脚步,催促:“情况有点不对劲,我们走快点吧。”
于是,花轿的咯吱咯吱声响得急促了起来,晃动得也更厉害。
柳清民看了眼上下颠簸的花轿,很快皱了皱眉,下颌绷紧。
三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黑白无常提起过的被火烧得一干二净的桃花源。
桃花源在山中的谷地,尽管大火残留下来的疮痍还在,但几十年过去,已经有许多新生的树木花草。
“这是哪儿?”柳清民问。
“三十多年前的村子,那时候还没你们这一代呢。”村长扫了眼废墟,语气不自觉流露出感慨与怀念。
柳清民父亲冷笑了一声:“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叛徒,我们村子怎么会一分为二。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要把我们烧死,真是脑袋疯了。”
村长说:“快到神庙了。”
他们走出桃花源的范围。
云颂预感到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瞳孔震颤。刚刚还空荡荡的废墟,此时此刻挤满了尸傀。
112 ? 点一把火
◎看是你们先死,还是我先死。◎
夜色逐渐深重。
仙缘节燃起的篝火噼啪作响,旺盛的火焰本该给人温暖,但大雾之中,每一簇火苗都蒙上了潮湿的寒意。
拾翠坪的村民围绕着篝火欢唱庆祝,酒杯相撞,肆意的笑声中是一个又一个女人绝望到平静的脸。
陈去尘和孔随站在最外围,看着这副扭曲的画面,最终不忍又厌恶地移开。
“他们已经上山了吧。”孔随抬头望向村子背后的大山,心中担忧。山神巡缘结束,陈去尘操控小纸人贴到了被选中的新娘身上,跟着新娘进山,却发现新娘只在前脚走了走,就被带了回来。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拾翠坪和章台虽然每年都举办仙缘节,但作为祭品的新娘是两个村子每年轮流出。
今年轮到了章台。
“他们两个很厉害。”陈去尘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尤其是怀川,身份更是神秘莫测。陈去尘大胆猜测,怀川可能跟千年前的天清观有关系,或许是天清观的弟子。只是如此一来,云颂也该和他一样。可《灵山观志》记载,天清观和叶鸿声一战中,全观上下无一人存活。
欢喜神的事情结束后,他回观里问过师父,师父也不清楚这段历史。
孔随深表赞同:“确实厉害。”
陈去尘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了振。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发消息的人是玄灵观派来探路的五个弟子中的组长。
组长说他们已经到村口了。
“走吧,我们去村口接人。”陈去尘昨晚就给这位组长发了消息,没想到这时候他才带人赶过来。
孔随跟上陈去尘,不敢离他太远。
大雾弥漫,村子里挂着的红灯笼在雾中非但没有丝毫喜庆,反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让孔随忍不住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非常害怕突然就冒出来鬼。
经过周嘉宝家的时候,陈去尘注意到敞开的大门,于是,往里面看了眼。
很奇怪,堂屋门也是敞开的。
周嘉宝没有在典礼中现身,陈去尘以为她在家里,可是现在来看,家里一盏灯都没亮,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孔随顺着他的视线,也察觉到了古怪:“我们要不……进去看看?”
他很心疼这位可怜的女人。
“嗯。”陈去尘快步走进去,直奔堂屋。周家宝的丈夫此时正在典礼上,陈去尘就毫无顾忌进了屋。
屋内安静空荡,没有人。
“不在!”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清楚有没有人在。孔随去所有房间看了一遍,都没有周嘉宝的身影。
“她去哪里了?”孔随又在院子里找了一遍,在猪圈的墙上看到了周嘉宝用手指刻下来的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陈去尘从房间出来:“不太对。”
房间里的东西有点乱,看起来是翻找过东西的痕迹。一把上锁的盒子被砸开了,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
陈去尘说完发现,孔随眼睛猛地一亮:“她是不是自己逃走了?!过节大家都在庆祝,这正是逃跑的好机会啊。”
“不排除。”陈去尘说。
“可是她自己一个人怎么跑出去啊?”孔随心中的喜悦在看到重重叠叠的大山后,很快就没的一干二净,“她怕被抓,肯定不敢走大路,万一她在山里迷路了,万一她摔下山摔死了……”
“仙缘节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她走也不会走太远。”陈去尘拿了桌上的梳子,离开院子,朝村口走去,“别着急,只要距离不太远,就能通过她经常用的东西找到她。”
孔随按捺住心中的担忧。
到了村口,孔随看见五个背着桃木剑的人,站在两辆车边。
“陈师兄。”领队的组长跟陈去尘打招呼,“我已经把你告诉我的情况尽数转达给了我师父,师父说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凌晨就能到。他让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进山,等他们到来。”
“怎么来这么晚?”陈去尘问。
“我们白天围绕着双仪山调查了一番。”组长不好意思地说,“来到鹤云县后,我们就一直偷偷跟着陈师兄你们的步调走,全靠你们在前面探索消息,所以,我就想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孔随问:“那你们查到什么了?”
组长尴尬地摸头:“都是你们已经发现的事——不过,我们找到了陈老师一家抛在路边的车,就在章台附近,我猜他们一家可能进章台了,或者山里。”
也不算毫无发现。陈去尘应了声。
“对了,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三个奇怪的人,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组长说。
孔随激动地问:“那个女人是不是瘦瘦的,头发到这里,身上有伤。”
“嗯。”组长说,“他们就在车上,有个女孩在山上摔倒了,我就把他们塞进了车里,打算等会儿让王师弟开车带他们去县城医院,他们还不愿意呢。”
孔随诧异:“车上?”
组长朝第二辆车抬了抬下巴:“大晚上他们在山上乱跑,身上还有阴气,我肯定不可能让他们走,就强行把他们弄车上了。他们挣扎得厉害,我就用安神符让他们睡了。现在正在车里关着。”
陈去尘朝关人的车走过去,示意拿车钥匙的人打开车门锁。
他拉开车门,看到了后排车座倚靠在一起睡着的三个人:中间的人是周嘉宝,左边的男孩是魏文,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孩,看着也是十四五岁左右。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擦伤,衣服和头发都乱糟糟的。女孩身上的伤更多,脚踝和脚面都肿了起来,腿上都是血。
明明这么惨,可他们三个人依偎在一起,就仿佛可以抵抗所有苦难。
“让王师弟带他们去医院吧。”陈去尘把之前剩下的符灰交给王师弟,让他在三人醒来后,喂给三人喝。同时,交代了怎么安抚三人醒来后的情绪。
王师弟得到组长的首肯后,开车带着他们三个离开拾翠坪。
车子远去了,陈去尘对剩下的四人说:“做好准备吧,今晚不会太平。”
陈去尘看向巍峨的双仪山。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山中的上千只尸傀离开这座山,否则必有大祸。
月亮完全隐匿,大雾绵绵。
云颂和怀川跟着村长的队伍,在大约三个半小时后,来到了那座神庙。
咯吱咯吱了一路的花轿终于歇了声音,砰的一声落到地面。
云颂和怀川抬头看着眼前的庙门。
与其说是神庙,不如说是座道观。
只不过庙门窄窄的,院墙高高的。
云颂试着感知了一下,神庙中的怨气很重,云颂几乎能听见那些凄厉刺耳的、不甘的惨叫声和求救声。
但没有魏骁然的气息。
“放手,我来。”柳清民推开了暴力拉扯萧映月出花轿的人,将仍旧昏迷中的萧映月打横抱起来,“进去吧。”
“等会儿在山神大人面前,可别心软啊。”柳清民父亲冷笑连连。
柳清民不搭理他,抱着萧映月迈过神庙的大门,脚步有几分急切。
几人先后进入神庙。
神庙的构造与之前欢喜神的庙宇有六分相似,走过空旷宽阔的前院就能看到摆放神像的大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神像在地面投下一片阴影。阴影随着火光的跳动时隐时现,像是一堆游动的黑蛇。
柳清民抱着萧映月进入殿内,将她放到地上的蒲团上。萧映月身上还穿着她那件抹胸礼服,夜晚气温骤降,哪怕是昏迷中仍不自觉抱紧了自己,白皙的皮肤冻得泛起了淡淡的青色。
柳清民随手脱下来外套,扔到她身上,然后便不再看她,目光专注地在大殿内搜寻了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云颂注意到他的动作。
神庙中有什么让柳清民在意的东西?云颂只能想到控制他性命的木牌。
“都要死的人了,还装什么好心——等点了香,敬告山神后,就赶紧把人杀了。”柳清民父亲拿出随身携带的刀。
柳清民接住那把锋利的剁骨刀。
村长取了香,用蜡烛点燃。
一行人都在神像前跪了下来。
云颂趁此打量起大殿。
大殿内的神像塑了金身,比木雕更加精细,因此,五官也更加清晰。
云颂抬头望着雕像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脑袋隐隐作痛,一股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恨意席卷上心头。
这是失忆前的自己的情绪。
云颂心中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有些过往已经不需要他再去猜测,比如他就是天清观弟子这件事。
唯一不清楚的是他为什么会失忆。
怀川不告诉他,难道不是不想,而是怀川也不知道原因?
云颂的思绪短暂地游离了片刻,继续把注意力放到当前的神庙中。
现在不是想那些过往的时候。
怀川沉声开口:“这里很空。”
云颂反应了几秒:“确实。”
这座供奉着叶鸿声的神庙怨气冲天,与花轿散发的怨气相同,可是除此以外,全无半点魏骁然的气息。
这座神庙已然被怨气侵占,只是山中的阴气重,始终压制着这股怨气,让它翻不出多大的浪花。
云颂在大殿内转了一圈,走到后殿。
后殿空间不大,云颂一进去先看到了正中间的神像,视线转了一圈,他看到左右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巴掌大小的木牌。有的木牌已经裂开,颜色也变成了毫无生机的黑;有的木牌是黄褐色,形状完好;有的木牌是深褐色,有裂纹。
云颂走近了去看。
“是槐木。”怀川隔着手帕拿起了一块木牌,离得很远地看了看。
“槐木引魂,又用脐带血浸泡,上面还刻了姓名与生辰八字,这样一来人的灵魂就会与木牌相连,加上木牌背后刻的引魂咒,木牌就完全成了他们灵魂的棺。棺毁了,人也会死。”云颂说。
怀川放下木牌,将手帕随手烧了。
云颂瞧见那簇火苗,笑了笑,看见木牌,心情又沉重起来,叹息道:“看这些木牌的数量和颜色,这种操控人的方式应该已经用了很多年。”
但操控归操控,与这些人世世代代做的恶毫不相关,也不可能抵消抹除。
云颂和怀川回到前殿。
村长供上的香正好烧完,他看向拿刀的柳清民,平淡地吩咐:“动手吧。”
随意得如同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柳清民拿着刀的手在颤抖,语气生硬地问:“不等她醒过来吗?”
“杀猪都知道现在杀才方便。”柳清民的父亲不耐烦地说,“赶紧动手。”
村长也拍了拍柳清民的肩膀,温和道:“动手吧,杀了她你就可以走了。”
柳清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哑着嗓子说:“能给我点时间吗?我连鸡都没杀过,让我一个人冷静冷静。”
柳清民父亲顿时恨铁不成钢:“没用的东西!”他劈手夺过刀:“我来!”
村长拦住他:“急什么,清民只是需要时间想想,想通了就愿意了。”
柳清民父亲冷笑一声。
“再给你半个小时,你看你这满头大汗的,去擦擦吧,别在山神大人面前丢人。”村长俨然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如果他们谈论的不是杀人这件事的话。
“谢谢陈叔。”柳清民赶紧擦了擦汗。
他走出大殿,不知道去哪里冷静了。
有人担心地说:“他不会跑了吧?”
“不会。”村长笃定地笑了笑。
柳清民父亲说:“还不如我来杀,赶紧杀了,赶紧完事。”
村长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他,轻飘飘地提醒:“别坏了规矩。”
柳清民父亲顿时仓惶地低下头。
献祭的女人必须由骗她回来的人杀掉,只要杀了人,就算离开村子又能怎么样,依旧逃不掉杀人犯的身份,就算他想说出口,也要想一想自己愿不愿意去坐牢,最后,只能和村子共沉沦。
村长望向大殿外的苍茫景色,嘴角笑着,眼神却格外冰冷。
他不是看不出柳清民拖延的心思。
这么多年来,想跑的人不少,可最后呢,不都变成了地里的枯骨。
跑不出去的。
没人能跑出双仪山。
所以,大家一起留在这里就好了。
“我去看看。”云颂留怀川在大殿内看着,自己跟上了出去冷静的柳清民。
神庙只有前殿和后殿两个屋子,柳清民目标明确地前往后殿。
看到后殿墙上的木牌,柳清民足足愣了十秒,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彰显着他的存在。然后,他才开始行动,疯了一般去找属于他的那一个木牌。
即使眼神已经疯狂,他的行动还保留着一分理智,谨慎地不让木牌碰撞出声音,嘴里喃喃道:“在哪里……”
“不是……不是……”
柳清民扒开一个又一个木牌,终于找到了刻着他名字的那个。
顷刻间,眼泪就压抑地滚落下来。
柳清民放好自己的木牌,又拿了自己这块木牌旁边的那个。使劲儿抹了把脸,他红着眼掏出兜里的打火机。
云颂以为他会一把火点了后殿,但柳清民却盯着后殿迟疑了起来。
他对着后殿的神像骂了一句,转头取下前殿的几个灯笼,点燃了,把燃烧中的灯笼扔到木柱子那里。
神庙是千年前的了,基本都是木头。
柳清民拿出一小瓶白酒,往四角的柱子和窗户上都泼了一些。
于是,大火如愿地烧了起来。
云颂看着他,感受着火焰的温度,突然想到了桃花源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那时候,点火的人又是什么心情呢?
柳清民确认火烧起来后,跑到后殿,随手拿了一把木牌,也不管是谁的直接塞进兜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回前殿。
云颂回头扫了眼后殿,确认大火一时半会儿不会烧到这里,也回了前殿。
“想开了?”村长欣慰地笑。
柳清民低低地“嗯”了声,从他爸手里拿走刀,蹲在萧映月面前。
他把萧映月抱进怀里。
“别墨迹心软了。”
“她那个大小姐脾气也不适合你,以后再找个比她好的还不容易嘛。”
“要怪也是怪她太笨,跟你没关系。”
“快点吧,神看着你呢。”
……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急,仿佛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不断收紧,让他窒息。
突然,声音没了。
“啊——火!”尖叫声打碎了寂静的夜,凄厉的火光照亮神庙。
“怎么会起火?”村长几人慌忙跑出去查看火势。大火已经烧上了窗户,正在迅速往殿内蔓延。
“赶紧救火!”场面瞬间乱了。
柳清民趁乱背起来萧映月,用外套将她牢牢捆在自己背上,看也不看身后的大火:“妈,我们走。”
柳清民妈妈摇了摇头:“你走。”
“妈!”柳清民去拉她的胳膊,“我拿到我的木牌了,我以后再也不怕被他们控制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柳清民妈妈还是摇头:“我走不了。”
“……什么?”柳清民愣怔住。
“我有罪。”她哭着说。
这个村里的每个人都有罪。
冷眼旁观是罪,助纣为虐是罪。
她有罪。
“你快走吧。”柳清民妈妈拿出自己的香囊塞进他兜里,“带着月月离开,我知道你会幸福的。我很开心。”
“抓住他!”村长气急败坏地喊。
没想到柳清民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放火烧神庙!
这可是神庙!他怎么有这个胆子!
他怎么敢对神不敬!
神一定会惩罚他们的!
他们完了……
抬轿子的四个壮汉立即朝柳清民扑过去,其中一个人被柳清民妈妈拦住。
“别过来!”柳清民拿出木牌和打火机,“再过来,我就把木牌烧了,看是我先死,还是你们先被火烧死。”
没人敢动了。
他们看不清木牌上刻的字,以为柳清民拿的就是他们的木牌。
“往后退!”打火机上的火离木牌越来越近,“退回殿里!”
三个壮汉慢慢往回退:“村长?”
柳清民父亲一把掐住他妈妈的脖子:“你敢带祭品走,我就杀了你妈。”
“那我就杀你。”他拿出刻着“柳岩松”三个字的木牌,毫不犹豫地点火。
火烧的痛感瞬间传达到柳岩松身上,柳岩松疼得松开手:“狗崽子!你敢点火!你给我等着!啊啊啊!”
木牌的火烧得越来越烈,神庙的大火也急剧扩大,形成一片火海。
“别杀我……别杀我。”柳岩松发出凄厉的哀嚎,“清民……我是你爸啊……”
柳清民把木牌扔到地上,踩灭了上面的火:“你敢动我妈,我就敢杀你。”
捡起已经被烧黑一块的木牌,柳清民看了眼一直催促他快走的母亲,咬了咬牙,对那四个壮汉说:“告诉村长,他要是动我妈,我一定会一把火把我拿到的木牌全点了,大家一起死好了!”
说完,他狠心转身,离开神庙。
至少,他要把萧映月带出去。
把这个被他利用、欺骗的,唯一无辜的人带出章台。
113 ? 你个骗子
◎对不起。◎
“疯了……他疯了!”
村长看着滔天火光,精神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火。那次燃烧干净的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了千年的村庄,而这次是他们信仰的神明。
哗啦——
一桶又一桶水泼到火上,企图浇灭熊熊燃烧的火焰,却无济于事。
浓烟滚滚融入大雾。
柳清民背着萧映月,循着自己留下来的记号往山下走。某一刻,火光照亮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仿佛太阳初升。柳清民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眼底映着火光,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趴在他背上的萧映月的眼睫动了动,似乎要醒了。柳清民加快了脚步。
“嗬嗬……嗬……”
上山时曾听到的嘶哑喘气声又响了起来,声音藏在森林里,此起彼伏。
柳清民飞快地扫了眼左右,果不其然是那些跟尸体一样的怪物——虽然有人形,但柳清民并不认为他们还是人。
他记得村长说,这玩意儿叫尸傀。
尸傀群就在不到五米远的地方盯着他,也许是见他们只有两个人,这些尸傀蠢蠢欲动,与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近。
柳清民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香囊。
他几乎用跑的速度往山下赶。
尸傀们杂乱的脚步声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就像是戏耍老鼠的猫。
“……柳……清民?”萧映月迷茫不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一开始还不清醒,习惯性搂紧了他,但很快就在他背上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柳清民!快放我下来!”
她一喊,尸傀立即发出兴奋的“嗬嗬”声,距离更加逼近,已经不到三米。
柳清民赶紧阻止她:“别说话!”
“你让我不——”萧映月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正盯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好吃的食物,还对着她流了口水,简直恶心得要死!
萧映月扣紧了手掌下的肩膀,声音哆哆嗦嗦地问:“这是什么?”
“尸傀。”柳清民只知道山里有尸傀守护着神庙,今天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我们有香囊,它们暂时不会攻击我们,我们赶紧下山就行。”
萧映月的脑袋混乱得厉害。
她前一秒还在柳清民家里等待订婚典礼开始,不知道被谁从背后迷晕,下一秒醒过来就在这荒山野岭中,身边除了柳清民一个活人,全是怪物。
当时屋子里只有她和柳清民的父母,无论是谁迷晕她,都和柳清民撇不开关系。那她的男朋友还是她的男朋友吗?柳清民现在又在做什么?
萧映月第一反应就是生气。
她从小被父母宠着长大,谈恋爱之后更是被柳清民连哄带宠,如今知道柳清民心思不纯,就算周围一群尸傀也不影响她发泄心中的愤怒与不满,只不过压低了声音:“柳清民你个王八蛋!你们一家子都不安好心!我就不应该相信你的鬼话,跟你回家,你个骗子!”
“对不起。”她这么一闹,身体往下滑,柳清民赶紧往上托了托,闷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等我们离开了,你想怎么骂我打我都可以。现在先保持体力,下山要三个多小时。”
萧映月突然不说话了,但柳清民能感觉到她的双手在自己肩膀上越抓越紧,不知道是恨、是愤怒还是害怕。
柳清民心情复杂,他看了眼萧映月的手指,提醒:“小心美甲断了。”
萧映月松了点力道,还是沉默。
柳清民便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很快走到桃花源废墟。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自己放的那一把火影响,柳清民好像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好奇怪。”萧映月轻喃。
“怎么了?”柳清民心里非常抵触这片废墟,步伐不自觉加快。
“感觉很满。”萧映月扭头望着废墟。
大火烧干净的村子,本该空空荡荡才对,可此时此刻却给她一种人满为患的感觉,尤其是村子的轮廓一片漆黑。
柳清民下意识扭头看去,这时,他的手掌心骤然传来灼烧的感觉,疼得他差点松开香囊。但很快,他就感觉到香囊在自己手心里变成了一团灰烬。
他手心里的香囊并不是村长给他的那一个,而是陈去尘送给他和萧映月各一个,说是保平安的香囊。
现在香囊变成了灰。
柳清民不禁身体发寒。
“嗬嗬……”原本还保持着三米距离的尸傀,瞬间又靠近了,尸臭味扑面而来,已经迫不及待要将他们吃掉。
柳清民连忙去摸口袋,摸到了一手的灰,心中顿时冰凉——村长给他的香囊也没了。可能是他背叛的时候,村长就用他不知道的办法毁了香囊。
“……柳……柳清民。”萧映月嗓音颤抖个不停,听起来快哭了,手指隔着衣服掐进他的肉里,“看……那里。”
“别怕。”柳清民一边安抚她,一边再度看向桃花源废墟。视线越过眼前逐渐密集的尸傀,他看到了更多的,数不胜数的尸傀,蛆虫一般挤满了废墟。
柳清民倒吸一口凉气,从未有过的恐惧从脚底窜到头顶,双腿发软。
萧映月趴在他背上,呜咽出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怎么办啊柳清民……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柳清民咬紧牙关:“不会的,你看它们还没有围上来,说明还在害怕我们。”
萧映月一时忘了哭,觉得他可能是脑袋吓糊涂了:“它们怕我们?”
“怕你戴的手链。”柳清民尽量不去看周围的尸傀,埋头跑了起来。
萧映月立即看向手链。
夜色中,玉雕蝴蝶吊坠泛着莹白色的光芒,淡淡的光辉将两人笼罩,如温柔的月光,保护着他们前行。
“这是云颂送给我的。”萧映月心底突然就没那么慌乱了,虽然还是怕,但总觉得还有希望,“我有点力气了,你放我下来吧,背着我跑不快。”
柳清民半蹲下,解开把他们捆在一起的外套:“冷,穿上外套。”
萧映月没有拒绝,抓过来就穿到身上。用力跺了跺脚,庆幸自己为了方便爬山,换掉了高跟鞋。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盯着这只熟悉的手看了一秒,牵住了。然后,她就被拉着往前跑。
她想象中自己的订婚典礼是在草地上,有鲜花、气球和音乐,身边都是亲朋好友,大家一起热闹快乐。
现实是跑不出去的荒山野岭,想要吃掉她的怪物,还有令她作呕的尸臭。
她望着柳清民的背影,感到了迷茫。
五分钟后,两人再次看到了桃花源废墟,好像绕了一圈回到原点。
“是不是……鬼打墙了。”萧映月说。
柳清民拉着她去找自己留下来的标记,突然,空气中泛起波动,声音全部消失,寂静可闻,像是进入了其他时空。
一道白光令他们同时闭上眼。
处在尸傀群中的柳清民和萧映月凭空消失,没了任何踪迹。
但很快又有一个青年出现,正是一直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保护他们的云颂。
望着两人消失的地方,云颂感到了棘手。这里竟然还存在念境。如果不是刚刚念境打开了一瞬,将柳清民和萧映月主动引进去,他根本察觉不到。
而念境打开时散发出来的怨气,和神庙中被压制的怨气同根同源。
与上千只尸傀带来的危险相比,念境可以称得上是暂时的安全屋,但普通人长时间停留在里面也有丧命的可能。
好在进入念境后,时间流速与现实不一致,不会耽误外界的时间。
看来无论是为了救柳清民、萧映月出来,还是为了探究,都要进念境一趟了。
云颂烧了一张符,给还在神庙的怀川说了声,跟着进入念境。
桃花源焦黑一片的断壁残垣如水波一般轻轻荡开,在云颂身后缓慢消失。
新的村庄在碧水青山中出现,此时阳光明媚,树木青翠挺拔,带着花香和烟火气的风轻轻拂过人的脸庞。
云颂警惕地站在进村的路口。这个念境给他的感觉和以往不同,气氛平和且真实。他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柳清民和萧映月的身影,于是,走进村子。
村子里的烟火气息更浓,也许是饭点,每家的烟囱中都往外冒着白烟。
饭菜的香味让云颂都感到了饿。
有一家人正坐在门口吃饭,时不时传出笑声。云颂看过去,看见两个青年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梳着双麻花辫,穿碎花衫和黑色长裤;另一个女人头戴头巾,穿灰色斜襟衫和藏青长裤。
两人的衣服完全不像同一时代:一个是三四十年代,一个是六七十年代。
在他看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他。麻花辫突然红了脸颊,不自在地躲开他的视线,凑近另一个女人,压低声音说:“萍姐,你快回头看,新来的同志长得好俊俏,比河生哥还好看呢。”
云颂有点尴尬地收回目光。
那位萍姐回头,视线快速地扫过云颂,嘟囔:“怎么又进来一个生人。”
云颂捕捉到关键词,连忙走近。
麻花辫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理了理两侧的辫子,妥帖地放好,对云颂腼腆地笑了:“同志你好,我叫华婷。”
“你好,我叫云颂。”云颂跟她握了手,并没有在意她手掌的冰凉。或笑或羞,她的神情十分生动,说明这个念境极其稳定,已经和现实相差无几。
“你是生人吧。”萍姐说。
念境中的“人”通常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更别提主动戳破。因此,听到她这句话,云颂的心跳猛地一沉。意识到这个念境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奇怪。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但是已经被戳穿,也没必要撒谎。
“是。”云颂坦然承认,“我有两个朋友在刚刚进来了,我来找他们。”
“他们去宁宁那里了。”萍姐说。
见云颂露出疑惑的表情,华婷积极地向他解释:“宁宁聪明,勇敢,帮了我们,我们村里都听宁宁的话。”
云颂了然,宁宁应该是村长的角色。
“我能去见她吗?”云颂问。
“当然了。”华婷瞥了眼云颂,羞涩地提议,“不如我带你过去吧。”
萍姐瞧着她不值钱的样子,无奈又嫌弃地敲了敲桌子:“人鬼有别。”
“我知道。”华婷已经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说,“萍姐,你继续吃,我走了。”
“我们走。”她给云颂带路。
云颂跟着她:“谢谢。”
华婷年纪不大,很活泼,走路时偶尔还会开心地蹦两下:“你的挎包好可爱啊,这是什么动物,是大型的猫吗?不过你的挎包给我一种很危险的感觉,虽然很可爱,但我不想离近。”
“是熊猫。”云颂说,“包里放了些符箓,所以你才不喜欢。”
“原来这就是熊猫。”华婷多看了两眼,“不过我还是喜欢我的小狗。”
她扬起笑脸,路过另一家在家门口吃饭的人时,跟她们打招呼:“薇姐,怡姐,你们看,新同志,我带他去找宁宁。”
云颂瞥了眼同样是青年的两个女人:一个穿着几百年前的圆领衫,另一个却穿着旗袍,同样不在一个时代。
穿旗袍的女人看了眼云颂,笑着调侃:“呦,你这个同志比河生俊多了,怪不得脸这么红,原来是春心萌动。”
“怡姐,你别打趣我了,我只是看他长得好看而已。”华婷脸更红了,连声催促云颂离开,并解释,“怡姐平时就爱开玩笑,你别放在心上。我对你没有那个意思啦,我生前有喜欢的人哦。”
云颂想了想说:“我也有。”
华婷瞬间来了好奇心:“是什么人啊?是不是跟你一样好看?”
云颂笑了:“非常漂亮。”
114 ? 第三个人
◎大长老不是魏骁然的人。◎
“无法想象。”华婷觉得眼前这个青年已经是她死前和死后这么多年来,见过模样最出众的人,突然,她的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我知道啦,我喜欢的人在我心中也是最好的哦。”
她提到喜欢的人时自然而然就露出了甜蜜又幸福的笑容,像是春天里含苞待放的花朵,快乐地舒展枝叶。
云颂不自觉跟着她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念境离感到轻松自在,空气里仿佛都充满了美好的气息。
路上,华婷和遇到的所有人都热情地打了招呼,这些人基本都是年轻的女人,男人只有寥寥数个。
他们穿的衣服款式千差万别,各个时代的风格都有,却不显混乱,反而因为彼此之间关系亲密,融入得异常和谐。
云颂对他们的身份有了大致猜测。
可是,如果真如他猜测的那样,念境里的人会不会太少了。
暂时压下这点疑惑,他问起更关心的事:“你能给我介绍一下宁宁吗?我对她很好奇。”华婷是个心思单纯的人,云颂也就不想和她拐弯抹角地说话。
“嗯……我想想,怎么说呢。”华婷沉思着,摸了摸下巴,“你既然进了我们的世界,那你应该知道桃花源吧?”
云颂说:“知道。”
华婷嘿嘿笑了,骄傲地说:“宁宁就是一把火把桃花源烧掉的人,桃花源烧掉之后,宁宁就来到了我们的世界。以前村子不是这样的,大家都不说话,充满了仇恨,人也不清醒,宁宁教我们剥夺仇恨,然后我们就快乐了起来。”
云颂怔愣片刻,这段话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多,导致他的大脑停摆了一瞬。
宁宁是放火烧桃花源的人,这个倒不是特别令他惊讶,真正让他震惊的是剥夺仇恨。仇恨相当于怨气,从念境依然存在可以看出怨气并没有消失,那么他们被剥夺的怨气去了哪里?
云颂看向大大咧咧,对他毫无隐瞒的华婷,再次选择直接问:“被剥夺的仇恨去了哪里?应该还在你们世界吧。”
“在的。”华婷说,“我们把它扔到了夜晚,所以,你在晚上看到的我们和白天看到的我们会完全不一样。”
她故意露出阴森的表情,可惜云颂并没有被吓到,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
“行吧,看来你不怕。”她一怔,突然想起来云颂的熊猫挎包里满当当的符箓,“我差点忘记,你是天师吧。怪不得你进我们的世界时淡定得像进了自己家花园,不像你之前的那两个人。”
“我习惯了。”云颂说。
“那你也不用怕夜晚的我们了。”华婷语气雀跃,小声地为自己说好话,“其实,晚上的我们也没有那么吓人,只是脑袋里会充满仇恨,只想报仇,但你和我们没有仇,我们不会主动攻击你。所以,等夜晚到来,你只需要好好待在房间里,不给我们开门就可以了。”
云颂说:“谢谢,我会记住的。”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宁宁的住处。
华婷带他走进种满花草的小院,院子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熟面孔是柳清民和萧映月,另一个应该就是宁宁。
云颂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宁宁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出众,齐肩短发,麦色的皮肤,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看人时既不躲闪也不过分热切,只有坚毅和温暖,令人感到舒适。
“云颂?!”萧映月看见熟人,神情激动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跑到云颂面前,噼里啪啦抛出去一堆问题,“你怎么也进来了?你是来找我们的吗?外面的尸傀还在吗?你是不是天师啊?”
云颂先和宁宁问候了声,然后才解答萧映月的问题:“是。尸傀还在。”
萧映月听到回答,喜忧参半。喜的是云颂的天师身份,忧的是尸傀数量太多,就算云颂是天师,也不一定都能解决。他们三个人,就算撕成碎肉,恐怕都不够外面的尸傀塞牙缝。
想到自己遭遇的这一切全都怪柳清民,她恶狠狠地瞪了眼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神情讪讪,不敢对视。
“坐下来说话吧。”宁宁招了招手。
云颂刚坐下,就听见宁宁对华婷说了句:“他看着比河生还帅呢。”
华婷疯狂点头:“是吧是吧!”
云颂绷不住笑了声。
虽然还没见过,但听起来河生俨然已经成为村里人衡量外貌的标准。
柳清民静静地等两人打趣完:“不好意思,请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人在屋檐下,柳清民给足了态度。
萧映月生气地接话:“急什么!柳清民,我们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从遇见我开始,就一直在骗我?”
气氛陡然陷入了沉默与僵硬。
宁宁喝了口茶,神情微冷。
华婷心疼地看着萧映月,萍姐当初也是被村里的男人骗进山,没了性命。
心里装着事,云颂对他们的感情纠葛提不起兴趣,兀自摸着腕上的玉镯。
突然,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靠近。
云颂勾起嘴角,身体向后倾倒,果然没有落空。他靠在人的腰腹,微微仰起头,正好迎上怀川垂落的目光。
“谁?!”宁宁警惕地望向云颂身后。
当对方的身影出现的那刻,与整个念境紧密相连的她,瞬间感知到莫大的危险和压迫,以至于念境不稳了片刻。
但这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一颗心刚提起来,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除了眼前突然出现的青年。
“别紧张,认识。”云颂毫不避讳地和大家介绍,“我对象,怀川。”
怀川笑容愉悦:“你们好啊。”
“你好,我叫华婷。”华婷磕磕巴巴地回应,害羞得不敢抬头看。原来云颂没有说谎,真的真的真的是非常漂亮。
世界上还有这么漂亮的人,声音也好听,唯一的缺点是莫名让她恐惧。
但对脸的欣赏让她抗住了惧怕。
怀川的出现完全打破了刚刚冷硬的气氛,但又陷入了另一种尴尬中。
他本身没有察觉似的,自顾自地坐到云颂身边,和他将错过的事:“你走之后,大火烧到后殿,我就将木牌收了起来。村长以为是柳清民带走了木牌,于是,召来红嫁衣女鬼,打算杀了他。”
云颂问:“火车上那个?”
怀川点头。
斜对侧的萧映月捕捉到关键词,心惊肉跳地说:“所以我在车上看到的女鬼是真的,不是什么错觉?!”
她扭头看向柳清民:“你也知道?”
“嗯。”柳清民说,“他们担心我不听话,所以派鬼过来威胁我。”
萧映月失望地说:“你还没回答,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不是。”柳清民这次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我们在一起后,有天,我爸打来了电话,当时你正好在我身边,他听到了你的声音,知道了你的存在。”
他一五一十地说:“今年仙缘节轮到了我们村里给神提供祭品,但没有人骗到女人回村。于是,我爸把我们的事告诉了村长,村长逼我带你回来。”
萧映月双眼发红:“逼你?你不愿意的话,别人怎么逼你?”
“我的命在他们手里。”柳清民从兜里拿出来刻着他名字的木牌,“村里每个出生的人都会有一块这样的木牌,木牌一旦被毁,我们就会跟着死。”
萧映月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云颂说:“是真的。”
宁宁也点了头:“一直以来村长都是用这招控制村里人,每任村长都是。”
柳清民攥紧木牌,接着坦白:“我不怕死,但我受够了生命被别人掌控的感觉,更受够了所谓的家。对不起,我带你回来不是为了什么订婚,只是为了利用你。我想拿回自己的木牌。”
萧映月的心越听越冰凉,她习惯了有任何令她不舒服的事就对柳清民发脾气,可此刻却想都不敢想。
“木牌放在神庙中,而神庙只在仙缘节当晚让人进入。村里规定,祭品必须由提供祭品的人杀死。”柳清民说。
萧映月打了个寒颤,她身边的华婷轻轻握住她的手。纵然华婷的手没有任何温度,萧映月也有了被安慰的感觉。
“所以,我带你回来,利用你上山进入神庙,最后拿到我的木牌。”柳清民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静地说,“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接受。等离开这里以后,你想报警送我进去也可以。”
“你考虑过我的安全吗?”萧映月声音发抖,“如果没有云颂给的手链,如果我们没有意外进入这个世界,山里那么多尸傀,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不是意外。”宁宁突然出声,“是我们主动放你们进来的。”她扭头看向柳清民:“是你放火烧了神庙吗?”
柳清民说:“它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这句话我赞同,你倒是做了跟我一样的事。”宁宁眉毛一挑,有点畅快地笑了笑,“我们之前一直被双仪山压制,入口也是关闭的。能让你们进来,是因为压制消失了。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神庙被烧了。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我……”柳清民瞥了眼云颂,踯躅地开口,“我曾经去过灵山观,见到过你身边的那位陈去尘道长。”
云颂眼神诧异地看着他。
“大概是半年前,我听别人说灵山观很灵,有很厉害的道长,就想去问问我们村里的情况,他们能不能处理。”柳清民说,“然后我遇到了一个老道长。”
云颂瞳孔紧缩,呼吸都轻了:“什么样子的老道长?是不是额头中间有块像胎记的黑斑,看着像是活的?”
“你?”柳清民疑惑他为什么清楚。
云颂沉了口气:“你继续说。”
柳清民皱了皱眉,尽量回忆当天的细节:“我想找余九华道长帮忙,但是那天不太巧,余道长不在观里,只有她的弟子陈道长在,我打算过两天再来。离开的时候,我遇到了那个老道长。
“木牌还在村长手中,我不敢把村里的事全说出来,就编了一些谎话,真真假假的说。老道长听完让我不要轻举妄动,说这件事不好解决,他要上报给天师协会。之后,他给了我几张符,让我三天后再来同样的位置找他。
“三天后,我准时赴约。老道长告诉我,天师协会已经知道了我的事,但事情很难,协会需要准备,要组织天师,让我耐心等待。我就等。等到村长逼我带人回去,等到我再也没办法等了。我终于明白灵山观骗了我!”
云颂神情愣怔,不停地思考。
老道长毫无疑问就是当初给樊璟神龛的人,更是欢喜神教的大长老。
大长老是魏骁然的人,云颂从没有怀疑过这点,直到今天,直到刚才!
如果大长老是魏骁然的人,他在半年前就知道了柳清民试图离开,并毁掉村子,那么柳清民不可能活到现在。
那大长老有什么理由不告诉村长有这样一个叛徒存在呢?虽然这个叛徒不起眼,但真让柳清民把村子的事告诉了灵山观,灵山观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除非大长老不是魏骁然的人。
那他是谁的人?
云颂想到了在大长老死后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欢喜神教的行动中有内鬼。
这个问题基于大长老是魏骁然的人,所以,内鬼才杀了大长老,担心他泄密。
现在大长老不是魏骁然的人,内鬼杀他虽然还是为了防止泄密,但到底害怕泄露了谁的秘密就不知道了。
现在棋盘上出现了第三个人。
一个藏在暗处,但清楚他们一举一动的人。
115 ? 人各有命
◎为什么不分手?!◎
这个人会是谁?
云颂把所有可能的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就连灵山观的余九华也没有遗漏,毕竟大长老两次现身都是在灵山观。
云颂情不自禁看向身旁的怀川,手指勾住他的一缕头发,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纵使没有记忆,但他心里对怀川却有着天然的信任和依赖,甚至庆幸有他在身边,让他面对任何事都有底气,这也让他对怀川以前是他师兄的身份有了更深的感受。不仅是互相喜欢的人,更是师兄弟。
云颂分神了一秒,要赶紧想起来过去才可以啊,他不想再不清不楚下去。
松开手指上缠绕的黑色长发,云颂回过神,示意柳清民把没讲的话说完。
“我没办法再相信灵山观,只能自己想办法,于是,我才计划带月月回去。”柳清民说,“我没想到会在车上遇到你们。”
看到陈去尘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对方,继而猜测和陈去尘同行的云颂几人身份应当也是天师。而且,他观察到陈去尘对云颂和怀川的态度比较谦卑,那么云颂和怀川的身份地位和实力肯定比他高。
“你们也要去鹤云,我忍不住想,是不是天师协会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就是协会派来救我们的人。但你们说我们目的地不同,我想我可能又白期待了。”柳清民苦笑一声,“于是,我就想,我可不可以利用你们。所以,我让月月给你消息,请你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没想到你同意了。我还是想赌,赌你们不会袖手旁观。”
萧映月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云颂沉声问:“你认识陈守仁吗?”
柳清民仔细回想:“小时候听说过,那时候村里人提起他都很忌妒,说他可以去大城市娶妻生子,也没有性命威胁。后来就没人提了,都对他的事讳莫如深。”
“他在外面弄了个欢喜神教,我们就是顺着他查过来的,来到这里才发现事情不简单。”云颂说,“至于那个老道长——”
柳清民打断了他:“是假的,对吗?”
云颂点头:“嗯。”
柳清民笑了,红着眼眶笑得苦涩:“所以,如果当时我没有遇见他,我把事情说给其他人是不是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他也不用和萧映月走到今天这步绝路。
云颂无法回答,对于柳清民来说,是或不是应该都让他感到绝望。
只能说命运向来喜欢阴差阳错。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情。”宁宁玩着手里的茶杯,怅然道。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柳清民问。
“随时可以,但我最多能送你们到山脚。”宁宁说,“双仪山对我们的压制虽然消失了,但我们也离不开双仪山的范围,不过我可以选择一个远离尸傀的地方。你们确定现在出去吗?外面不比这里安全。”
“你们先在这里待着吧。”云颂建议。
白天的宁宁对生人并无恶意,那么白天的念境确实算得上双仪山最安全的地方。
不过他还是要在这里待一晚上,等确认晚上也没有危险,他才能彻底放心。
“好。”萧映月剜了一眼柳清民,“你的事说完了,但我们的事还没解决。在解决我们的事情前,你别想出去。”
柳清民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萧映月却听得腻烦了。
宁宁温和道:“后院安静,你们可以去后院聊。”感情毕竟是两个人的隐私,需要一个不被打扰和旁观的私密环境。
“谢谢。”柳清民和萧映月起身去后院。
他们走后,宁宁神情严肃了些,聊起正事:“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云颂颇有几分意外,感兴趣地往前倾了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说。”
“我希望你能帮我救出被困在拾翠坪和章台的女人,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配合。”宁宁担心他怀疑自己的诚意,特地强调了一句,“让我们消散也可以。”
“对!”华婷在旁边附和。
这种交易一点也不公平,云颂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能为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却在看到宁宁和华婷的脸时恍然大悟:对她们来说那些女人不是陌生人。
华婷特别洒脱地说:“反正我们已经死了,就算再死一遍也没事,可是她们都还活着呢,她们还能做好多事情。我们离不开双仪山,她们能离开,不仅能离开,还能去世界各地,想想我就觉得开心。”
她的开心犹如化开的糖,只是站在她身边,就闻到了甜甜的、幸福的味道。
如果没有这座山,她这个年纪放在现代应该还在上学,像无数个普通人一样:和室友一起不情不愿地赶早八的课;没课的时候打打游戏,看看综艺和电视剧,或者和朋友出门吃饭;短假期出去旅游,长假期回家里和父母相聚;开心了就奖励自己吃一顿好的,不开心了就哄自己开心吃一顿好的……她本来可以如此平淡却幸福。
“这个交易不成立,也不需要。”云颂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我会做到。”
怀川在桌子底下扣住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还有我呢。”
“谢谢。”宁宁郑重地说。
云颂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他担不起这声谢谢。
“虽然交易不存在了,但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宁宁说。
云颂想了想:“念境存在多久了?”
“原来你们把我们这种因为执念凝聚出来的世界称为念境。”宁宁笑了笑,也沿用了他的说法,“存在有千年了吧。”
“但以前的人基本都随着时间魂飞魄散了,河生哥是死得最久的人。”华婷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河生哥有五百多岁了,他不太爱出门,不然就能让宁宁喊他过来。”
“你如果想了解这千年里的事情可以等晚上。”宁宁解释,“三十四年前,念境所有人破釜沉舟,剥离了怨恨,将白天变成所有人都清醒的、正常的世界,夜晚则变成了无序的、混乱的世界。”
这点云颂已经听华婷讲过,夜晚的念境只有怨气,没有执念,所以他猜,夜晚大概会一直重复每个人生前的恨事。
“诗姐将念境交给我后,我是唯一一个清楚夜晚会发生什么的人。”宁宁说之前看了眼华婷,华婷立即会意,借口说想看看葡萄熟了没,蹦蹦跳跳跑去了葡萄架。
宁宁低头笑了声,叹口气说道:“其实夜晚就是重复仇恨和痛苦,从第一个被当做祭品牺牲的人到最后一个。”
“我知道了。”云颂说。
“遇到危险,只要躲进空房间里关上门就不会有事。”宁宁调皮地笑了笑,让人窥见她稳重下的另一面,“听嘉嘉说现在外面流行规则怪谈——你可以把这当做规则。”
云颂也不由得笑了:“好。”
注意到柳清民和萧映月一前一后从后院回来了,几个人纷纷看了过去。
华婷也拎着一串葡萄跑了回来。
“你吃葡萄吗?”华婷先递给了怀川。
宁宁抬手拦住,并将摘了一颗葡萄放进自己嘴里:“他们不能吃我们的东西。”
华婷遗憾叹气:“行吧。”
怀川对她笑了笑:“谢谢。”
华婷的眼睛瞬间瞪大,红着脸颊,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拽两下衣服,看起来突然着急忙慌,手足无措起来。
憋了半晌:“不客气。”
宁宁无奈又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这时,柳清民和萧映月也走了过来。
两人的脸色看着都不太好,萧映月脸上的泪痕都没有擦干净。
他们作为外人也不方便问,但是也能根据表情猜出来一二,大概是分手了。
云颂认为两人分开挺好的。
无论柳清民背后有多少无可奈何,他至少,也不应该拿萧映月的性命去赌。
“我带你们去转转吧。”华婷觉得气氛太沉重压抑,扭头向云颂和怀川提议。
“好。”云颂和怀川起身。
但华婷慢了他们一步,凑到萧映月耳边低声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华婷一脸不开心地朝云颂和怀川走过去。
云颂关心:“怎么了?”
华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萧映月,等出了宁宁的小院,她才回答:“我刚才问她是不是分手了,她说只取消了订婚。”
“啊啊啊啊——”华婷崩溃地呐喊,“为什么这都不分手?!为什么!”
云颂一开始也奇怪,但回想起两人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又觉得萧映月做出来这种决定不是特别稀奇。
怀川淡淡道:“人各有命。”
华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安慰到了,反正沉默了半天:“我还是死的太短,等我像河生哥一样死几百年,我就能看开了。”
“嗯!没错!”华婷肯定了自己,重新恢复活力,走两步蹦三下,一会儿摘花,一会儿踢石子,带云颂和怀川到处走,一边闲逛一边认人,和碰到的人都打了招呼。
于是,云颂和怀川就这样被动地认识了近乎全村的人,甚至是不爱出门的河生。
河生不愧是村里的外貌衡量单位,长得白皙清秀,身量纤细,就连声音听起来都偏中性,像是没过变声期的少年。
华婷把自己一路上摘的花送给了他。
“花很漂亮,我很喜欢。”河生笑起来非常温柔,“但出门就算了。”
“今天不让你出门,我带了两个新朋友给你认识。”华婷双手做庆祝状撒花,“铛铛铛——云颂和怀川,好看吧。”
河生向两人颔首:“嗯。”
华婷嘿嘿一笑:“宁宁院子里的葡萄成熟了,明天我挑长得最好的一串给你。我们还没拜访完呢,先走啦。”
河生笑着和她挥了挥手。
可惜,他们从河生家里出来后,太阳即将落山,夜晚很快要来临了。
“剩下的人看来只能等明天再带你们认识了。”华婷回家前,一步三回头地叮嘱他们,“遇到危险就进空房间关上门,谁敲门都不要开哦!”
116 ? 灭顶之灾
◎下辈子再好好做人吧。◎
夕阳余晖逐渐消失,黑暗如同帷幕般从天地四方缓缓聚拢,最终笼罩村庄。
白日里宁静的村庄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陌生的模样,云颂认出这是没有被大火烧毁前的桃花源,甚至是更早的桃花源:土胚墙,茅草屋顶和木制门窗。
这样的村子在千年前十分常见。
云颂恍惚了一瞬。
“喂!别挡路!”
云颂被怀川揽住肩膀,往后退了步。
一个推着木板车的男人从他刚才站的位置走过去,木板车上放着几坛酒。
男人脚步匆匆,分外着急。木板车上的酒坛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啷声。
“你们两个还不快去帮忙。”又有一个男人朝云颂和怀川走过来,二话不说将手上拎的羊肉塞给云颂,“拿去给五娘。”
又脱下背篓,交给怀川。
背篓里放的是新鲜采摘的蔬菜。
“魏道长带着人已经到了山脚,别傻愣着了,还不快去。”男人摆手催促。
云颂和怀川迈出脚步。
男人便火急火燎地跑去别的地方。
云颂见他走了,停下来,随手拦下一个村民,将肉和背篓都交了出去。
“拿去给五娘。”云颂原封不动地交代。
突然接手的人愣了愣。
云颂挑了挑眉:“还不快去。”
“哦。”对方立即动了起来。
怀川轻笑出声:“阿颂真可爱。”
云颂不解地看他一眼,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免疫掉怀川的许多肉麻话,前提是,一定不能看怀川的这张脸。他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看不腻。
思绪短暂游离,云颂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的人,抬头在怀川唇角亲了亲。
亲过之后,他颇为流氓地拍了拍怀川的脸,拇指蹭过他的唇肉:“正经点。”
怀川咬住他的拇指,磨了磨,在上面留了个牙印才松开:“走吧,去宴会。”
村里的人忙得不可开支,都是为了接待即将到来的魏道长一行人。
这个魏道长,大概就是魏骁然。
云颂和怀川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边走边打听消息。
魏道长确实是魏骁然。
如今是永昌二十四年。
云颂突然想到:这时距离他和怀川初次相遇的太丰十八年,已经过去了六十七年;距离叶鸿声身死,也过去了四十多年。
桃花源最初的村民都是被叶鸿声从一场瘟疫中救下来的人,这些人感念叶鸿声所做的事,在双仪山为他建观立像,从那之后,他们就在双仪山生活了下来,逐渐形成了一个村子,取名桃花源。
村里的人都信奉叶鸿声。
叶鸿声死后,成为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村里人不相信当年救他们的叶鸿声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依旧信奉他。
但为了免遭其他人的流言蜚语,他们将叶鸿声称为双仪山的山神。
“魏道长是山神的弟子,最近几年经常来看望我们,还帮我们治病。”向云颂和怀川说起这段往事的村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今年八十多岁,是当年遭受过瘟疫,但被叶鸿声救活的人之一,他们这批真正见过叶鸿声的人在村里只剩下四个了。
听云颂说自己是叶鸿声的追随者,便推心置腹地将往事说给他听。
“有年大旱,魏道长为我们祈雨,说只要老天爷肯降雨给我们,他愿意折寿十年。他说完便降了雨。”爷爷眼含热泪地回忆,“他和他师父一样,都是神仙,只有神仙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云颂轻声说:“还有这样的事。”
“你们年纪尚小,只知道村里敬重魏道长,却不晓得为何如此,魏道长做过的好事数不胜数啊。”爷爷长叹一声。
云颂见他情绪激动,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您歇着吧,我们去帮忙。”
“你若真心想追随山神,等魏道长来了,便让魏道长瞧瞧你有没有天赋。”爷爷说,“有的话,你便求魏道长收你入门。”
云颂笑着答应。
等和怀川走远了,云颂叹息道:“没想到桃花源成立之初也是真正的桃源。”
怀川和他并肩走着,两人的手背时不时蹭过对方的手:“叶鸿声年轻时极负盛名,愿意跟随他的人不在少数。”
“那他后来为什么性情大变?”云颂对叶鸿声知之甚少,记忆中也没有此人。
“年少时的理想还长存之人,少之又少。”怀川露出一抹苦笑,“你若问我年少时的理想还在吗,也早就不在了。”
云颂看着他自嘲的表情,心里仿佛被某种尖锐的物品狠狠戳了一下,疼得手指尖隐隐发麻,不自觉地喊:“师兄。”
他握住怀川的手,晃了晃。
手中的柔软和温度让怀川一怔,眼神陡然间变得温柔起来,声音含笑地脱口而出:“怎么和小时候撒娇一样。”
云颂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并没有立刻撒开,反而又故意晃了晃。
“想要什么?”怀川握住他的手,强硬地挤进手指缝隙,和他十指相扣。
于是,云颂又一次抬头亲了亲他。
怀川恍然明白,云颂是想要他开心。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一个拐弯进入了旁边的巷子。巷子中没有人,怀川另一只手扣住云颂的后颈,低头吻住他。
唇肉相贴,带起温柔缱绻的气息。
高大挺拔的身躯将怀里的人完全遮挡住,就算有人从巷子口经过,也只能看到怀川一个人的背影,直到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搭上他的后颈,轻轻抚摸。
两人交换了一个带着湿意的吻。
从巷子里出来,云颂的唇瓣比刚才红了些许,而怀川的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
为了魏骁然的接待宴,全村人都在忙活,因此,没多久,宴会就筹备完成。
宴席设在村长家中。
等酒菜布好,魏骁然一行人也到了。
云颂看向人群簇拥的中央。
虽然他之前和魏骁然的交过手,但时魏骁然用的是一个小男孩的身体,这次才是他第一次见到魏骁然真正的模样。
走在最中间的男人年纪在六十岁左右,一双三角眼透着严肃和精明,身穿蓝色道袍,手持拂尘,走起路来灵动飘逸。
魏骁然也朝他这里看了眼。
两道跨越千年的目光有了片刻交汇。
念境中,魏骁然自然不会察觉到云颂和怀川的不同,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他在村长的引领下进入宴席,跟在他身后的弟子也纷纷入座。
能入座说话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比如给云颂和怀川讲过桃花源往事的爷爷,年轻人只能待在院子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即使如此,院子外还是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听他们谈话。
云颂和怀川凭借爷爷的关系,领了看守酒坛的活计,能够待在院子里面。
宴席进行到中间的时候,魏骁然的某个弟子开口道:“师父来之前特意卜了一卦,卦象不太好,村子将有灭顶之灾。”
宴席的热闹和欢乐戛然而止。
村长脸上的喜悦已经变成浓浓的忧虑和不知所措:“还请魏道长救救我们。”
“请魏道长救救我们。”其他人齐声开口,甚至有人猝然下跪磕头,害怕得双腿都在颤抖,磕头的声音哐哐砸在地面。
有了第一个,很快村民都跪了下来。
魏骁然从容不迫道:“我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这次的灾祸不同以往,想要化解很难呐。”
村长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闻言,竟膝行到魏骁然面前:“求道长指点。”
他俯下身,行了一个大礼。
魏骁然伸手搀扶起他:“我愿再折寿十年二十年,可我已然是风烛残年,只怕没命献给上天,让上天平息怒火。”
“我愿意。”村长毫不犹豫地说。
“我们愿意。”席上的其他村民给出同样的回答,但魏骁然并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反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村长等人内心皆是沉重的绝望。
在这样死一般的寂静中,院子外传来了一道年轻的声音:“我也愿意,为了村子,就算是死我也无怨无悔。”
接二连三的年轻声音响起。
村长眼中闪烁起泪光,滚烫的眼泪落下:“魏道长,可有别的办法化解灾祸?”
“别无他法。”魏骁然语气沉重,“你们可选一位年轻人与我一同进入神庙做法,我会尽力保全他的性命。”
“这……”村长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额头逐渐渗出汗水,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哪个人都是娘生父母养的,无论选谁,痛苦的都是一个家庭。
就在这时,第一个发声的年轻人主动走进院子,先恭敬地向魏骁然和村长行了一礼后,开口:“就让我去神庙吧,我无父无母,是你们捡我回来,养我长大,如今就当做是我该报答的时候了。”
魏骁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对他赞赏地微微一笑。
村长仍没有做出决定。
年轻人扭头问魏骁然:“魏道长,什么时候开始做法?我提前准备一下。”
“两个时辰后。”魏骁然说。
年轻人行礼告退:“神庙见。”
云颂和怀川迅速跟上这个年轻人,在这段故事中,只有这个年轻人的表情真实得如同活人,是故事的主角。
年轻人离开后便回了家,将家里值钱的东西赠与邻居,又将全部银钱给了李寡妇,最后他换上新衣,前往神庙。
所有人都被隔绝在神庙外,内心焦灼地等待消息,庙中只有魏骁然和年轻人在叶鸿声的雕像下相对而坐。
地上画着繁复的符文,年轻人上身的衣服敞开,同样画满了符文。
云颂和怀川提前躲在了后殿,旁观这场消灾的仪式:“不太对劲。”
那些符文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妙。
“是换魂术。”怀川沉声道。
云颂皱起眉头。
被剥离出来的怨气充满的夜晚,没有执念,只是在重复当年的事,他无法插手阻止,只能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仪式还在进行中。
魏骁然和那个年轻人都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突然,年轻人的表情开始扭曲。
他猛地睁开眼,但却不是年轻人的眼神,而是一位有着阅历的锐利老人,透着精明与世俗,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眼中满是红血丝。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魏骁然,内心的崩溃让他连挣扎都挣扎不动,他试图张嘴呼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声调。
这是他们信任尊敬的道长。
是不是仪式哪里出了问题?
肯定是他的问题。
魏道长怎么可能会想杀他呢。
一定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魏道长是好人啊。
然后,他看到魏骁然对他笑了笑,却和往常的温和不同,一个极尽不屑与冷漠的笑容,仿佛他是无用的废物。
“下辈子再好好做人吧。”魏骁然手指合拢,瞬间捏碎了年轻人的灵魂。
年轻人的身体瘫软地倒下。
魏骁然将神庙的大门打开,吐出一口鲜血:“灾祸已解,诸位可安心了。只是我时日无多,剩下的日子将在神庙闭关修炼,若有大事不决,可来此处寻我。”
众人慌忙搀扶住他,盛赞他的功德与牺牲,竟没有一个人去看躺在地上的年轻人,直到魏骁然前去休息,村长才带人将殿中的尸体抬回了村子。
因为魏骁然说尸体不吉,于是,也没有办理丧事,只简单挖坑掩埋了。
只有爷爷亲手刻了一块墓牌,写了他的名字,并放了他爱吃的糖三角。
无人知他死去的真相。
除了旁观的云颂和怀川。
117 ? 死于暴雪
◎把我娘还给我。◎
第二年,灾祸又至。
极致的严寒降临,雪深数尺。
厚重的积雪压垮屋顶,房檐上的冰琉璃几乎垂到地面,房屋不再是温暖又安全的家,而是将他们埋葬的墓穴。
村民纷纷将干草塞进衣服,互相依偎着取暖,但夜晚还是有人冻死。
柴火烧尽后,有人便烧起了尸体。
灰烬和鹅毛大雪一起飘落。
云颂和怀川站在雪地,同样感受到了这场能够将人骨头冻酥掉的酷寒。
手腕上的翡翠玉镯立即发出幽绿的暗芒,妥帖地将云颂裹进温暖中。
“不完全是天灾。”望着眼前的惨烈场景,怀川的声音不再平静,罕见的有一丝怒意,“还有一部分阵法影响。”
云颂瞬间领会,只是心中诧异双仪山的大阵居然这么早就布好了。
“你们俩也过来帮忙铲雪,铲出一条去神庙的路。”说话声音无比熟悉,却比一年前苍老虚弱了许多。云颂回头,看到了已经满头白发,脸色青白的村长。
村长颤颤巍巍地递来一把铁锹。
云颂接住:“去神庙做什么?”
“请魏道长出山救咱们村。”村长的眼睛已经不复当年精神,佝偻着腰,和其他尚有力气的村民一起铲雪。
怀川动作自然地从云颂手中拿走铁锹,让他去清理干净的地方等着。
雪在两侧堆出高高的墙。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神庙。
神庙的大门一推开,轻柔的暖风拂面而来。庙中草木葳蕤,生机盎然恍若春天。魏骁然悠闲地坐在院中喝茶。
村民如同饿了许多天的乞丐看到食物,双眼放出凶恶的光,抢着进入神庙,甚至为此大打出手。邻里关系又如何,血缘关系又如何,手中的铁锹砸过去的时候对方或许连人都算不上。
砰——
头破血流的人倒在地上。
魏骁然轻轻甩出手中的茶杯,茶杯轻松挡住了挥起的铁锹:“诸位若是想要拼个你死我活,还请另寻他处。”
一句话成功让人的头脑冷静下来。
“老孙!”这时才有人注意到倒地的人,头上的伤口和地上的血都已经结冰。
“把人抬回家包扎。”村长站出来主持大局,在刚刚的争抢中,他也被推倒在一旁,这会儿才艰难爬起,头发和衣服皆是凌乱不堪,看着又老了许多。
他整理了一番着装,带着剩下的人朝魏骁然跪下,俯身大拜:“山下暴雪肆虐成灾,请魏道长救救我等性命。”
“这是天灾,我又如何能解。”魏骁然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若我能与天抗衡,便不会在此处闭关修炼。”
“这世间不知还有谁能比魏道长修为高深,若魏道长都没有法子,我们桃花源几百口人命,恐怕都要葬在这个冬天了。”村长声泪俱下地哭诉。
魏骁然神色动容,却还是没有改变说法:“与天争命,难之又难啊。”
但村长听出了他话中还有一线生机之意,连忙拜了又拜:“求魏道长给我们指一条生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能拿命去博。若能平安度过此次寒灾,桃花源上下三百二十一人,都将感念魏道长大恩大德,只要魏道长需要我们,刀山火海都在所不辞。”
“求魏道长救救我们。”
与去年一模一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法子……倒是有一个。”魏骁然一双三角眼透露出冷漠的精光,“只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实在不忍心啊。”
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他与魏骁然对视,陡然间像是从他眼中明白了什么,脸色苍白,胆战心惊地问:“这次需要几个祭品?”
魏骁然沉痛道:“至少三个。”
他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要求,将纸交给村长:“按这上面的找。”
村长匆匆打开扫了一眼,咬紧牙关说:“明日我便将人带到神庙。”
魏骁然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神庙的大门轰然合拢。
第二日清晨,村长领着三个年龄完全不同的人进入神庙,从七岁的孩童到十七岁的少年再到五十岁的中年人。
孩童的眼神懵懂单纯,对即将发生的事完全无知无觉;少年的眼神却满是惊惶,脸颊上全是湿漉漉的眼泪;中年人的眼神最为平静坦然,步伐稳健。
村长带人进去后便退回庙门外。
魏骁然率先带中年人进入大殿,连伪装都不屑于做,直接施展换魂术。
中年人七窍流血而死。
魏骁然便将目光投向少年,少年吓得嚎啕大哭,跑到神庙大门,用力拍打门板:“开门!让我出去!我不要死!爷爷!爷爷开门啊!我不想死!”
少年的手掌拍出了血。
村长背靠着门板,听着耳边传来咚咚的拍门声。很快,拍门声消失,哭喊声也逐渐远去,最后不再有声音响起。
村长颓然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庙门重新向村长打开。村长闻到了随风而来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却突然注意到漫天大雪不知在何时停了。
雪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
村长仰头望着太阳,眼睛被刺得发疼。他低下头,脚步沉重地走进神庙。
大殿中躺了三个人,却和村长想的不一样,躺着的人里竟然有魏道长。
村长猛地看向唯一站着的孩童,后背窜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牙齿打颤着问:“发生了什么?”
孩童的声音稚嫩,说话时却不疾不徐:“魏道长见我年幼,便救了我。他死之前留了几句话,让我告诉你。”
“什么话?”村长问。
“魏道长舍身祭天为我们求了一线生机。只是此后每年,都需要送一个祭品到神庙。”孩童毫无感情地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这两具尸体处理了。”
村长战战兢兢地搬起尸体。
“魏道长让我留在神庙侍奉,往后便是他的亲传弟子。”孩童轻松跃过脚下的血迹,“魏道长的尸身暂时存放后殿。”
“是。”村长目送孩童离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这个小孩根本就不是三娃,一举一动都透着陌生和古怪。
难道是鬼附身?
村长只敢想,却不敢说出口。
他听话地将尸体搬出神庙,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再次抬头看向太阳,心里却想自己是不是早就已经死在了暴雪中。
云颂和怀川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村长精疲力竭地坐在两具尸体中间,仿佛成了第三具会呼吸的尸体。
村长或许猜到了但不敢确认,但云颂和怀川旁观了全程:那个活下来的孩童,身体里确实装着魏骁然的灵魂。
魏骁然成功更换了身体。
怀川在村长搬运尸体的间隙,查探了魏骁然的原身体,确实如他所说,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或许,那时候他的长生计划就开始了,包括选择信仰着他师父的桃花源实施计划。
如今,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每年都会有新的身体供他选择。
厚重的积雪在一个月后才融化干净,但落到桃花源村民心中的大雪却越积越深,直到将人的良心冻透冻烂。
每年的祭品在村子中随机选取,或许抽不抽中都是命,但这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命运让桃花源的宁静从此埋葬。
有人想过逃出村子,可只要是抱着这种想法离开双仪山的人,不出两日就会离奇地暴毙身亡。
有了前车之鉴,再也没有人敢跑。
如此人心惶惶地度过两百多年,村里的人突然意识到:祭品为什么不能在一无是处的女人里面随机抽取呢?
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命运,便在一句轻飘飘的话中重重砸到女人头上。
与此同时,不知道第几任的村长从神庙中得到了用木牌控制人的手段。
又是一年大雪,云颂和怀川见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身着女装的河生。
“河生。”云颂下意识喊他。
“我是河安。”河安笑着朝某个地方指了指,“他才是河生哦。”
“抱歉。”云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河边看到了洗衣服的河生。
“大家都分不清楚,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嘛。”河安并不在意地笑笑,但又向他们强调,“我是姐姐,他是弟弟。”
云颂注意到她手中端着的木盆,应该是正要去给河生帮忙,便不再打扰她。
两人洗完衣服,结伴回家。除了穿的衣服不同,就连背影都一模一样。
他们住的房子比较简陋,家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母亲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被抽中当祭品,父亲则意外死在山中。
这段念境属于河生,云颂和怀川看到了河生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当年选中的祭品并非河生母亲,但他父亲为了几两碎银,让他母亲替了别人。
于是,河生在父亲上山时,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将他推下了山崖。
那时候的双仪山里已经有不少的尸傀存在,但不会攻击活人。河生冷漠地看着父亲的尸体被尸傀分吃得一干二净,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家,给河安做了她最喜欢吃的莲藕蒸鱼。
之后,两人相依为命。
这年的雪下得很大,一夜过去,积雪已经漫过人的脚腕。
“天象有异,不太妙啊。”
有人想起了二百多年前的那场暴雪,而这么想的绝不仅仅他一个人。
大雪又下了一天。
积雪越深,人心中的不安越强烈。
最终,有人说:“选个祭品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得到所有人支持:“村里女人不少,多选两个。”
大雪中,人们的脸都是模糊的,说话时哈出的白气,如鬼似魅。
河安被选中了。
“河生,我害怕。”她亲眼见过母亲被送走的情景,每每做噩梦都会梦见。
而这样的噩梦,所有女人都做过一遍又一遍,哪怕是四五岁的孩童。
“别怕,我有办法。”河生一脸平静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从现在开始,我是河安,你才是河生,记住了吗?”
河安坚决不同意,她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弟弟替她去死:“你疯了!”
“我是兄长,你要听我的话。”河生捂住她的嘴,温柔地哄她,“听话好吗?”
河安挣扎,但被河生打晕过去。
河生给她换上自己的衣服,衣服里塞着他攒的所有钱和一封信,他自己则穿上河安的衣服,出了门。
整个过程他都非常冷静,行动有条不紊,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和另外两个女人被带去神庙。
大门关闭,风雪止步。
河生站在大殿中,仰头望着那尊高大慈悲的雕像,手背上青筋浮现。
这时,一个女人从后殿走出来。
河生看到她的模样,瞳孔骤缩,巨大的荒谬感向他袭来——这个女人有着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脸。
可她不是!
“怪物!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河生头脑充血,只觉得滔天恨意快要将他撕裂。他奋不顾身地冲上去,一道无形的力道却将他狠狠打飞出去。
“怪物!”河生爬起来。
砰——
身体再次飞出去。
魏骁然不屑一顾看着他如蝼蚁般的挣扎,再次出手时,手却突然不受控制,以至于对方真的冲过来碰到了他。
这具身体是他用的最久的,最舒服的一具,看来是该换一具新的了。
“从她身体里滚出去!滚啊!”河生嘶吼,如同走投无路的猛兽,用尽全力发出最后的、绝望的悲鸣。
魏骁然不耐烦地掐碎了他的脖颈。
反正还有两个身体供他选择。
河生的身体倒在地上,看着近在眼前的衣摆,他伸手抓住,从已经破碎的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声音。
“还……给我。”
魏骁然好奇地蹲下来,听清了他说的话:“把我娘……还……给我……”
魏骁然的脸沉下去,一脚将他踢开。
河生没了声音,一双眼睛却到死也不肯合上,死死盯着魏骁然。
118 ? 我好幸福
◎魏宁最喜欢的春天也结束了。◎
河安以河生的身份活了下去。
她不再做噩梦,她生活的地方比噩梦可怕百倍。有了河生的身份,她偶尔可以离开双仪山,见到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美好啊,没有人会因为自己是女人就被逼去死。
河安看到的越多,越明白桃花源的虚假,心里越有种想做点什么的冲动。
她耐着性子学习医术,静静等待某个时机的到来。两年后,村里唯一会看病的周老头猝然离世,她顺理成章接了周老头的班,成为村中唯一的郎中。至于周老头的死因,除了她,无人知晓。
村里的女人怀孕时,都会来她这里拿安胎药。凭借身份之便,她和一些想要让孩子离开村子的女人联系上。
当女人生产时,她和女人配合,支开稳婆,用买来的死胎替换生下来的孩子,将孩子偷偷送到外面给人抚养。
她这一生共送出去了十六个孩子。
这些孩子都长成了很好的大人。
四十六岁那年,河安遭遇背叛,身份暴露。带着河生留给她的信,她在家中点火自杀,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时间继续往前走,仙缘节出现。
死亡被赋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的死亡不再叫做死亡,而是山神新娘。
一年一度的祭品让村子中的女人越来越少,而他们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人越来越少了该怎么办?
“少了就生。”
“说的对哈哈,多生几个不就好了。”
“可这点女人不够分呢。”
“那就不分……大家一起用。”
“谁有本事就怀谁的孩子。”
村里逐渐挂起红灯笼。
灯笼长年不熄,当某一盏灯笼熄灭时,他们便会轮流进入这人家中,直到这家的女人怀上孩子为止。
人在这里不再是人,是牲畜。
云颂气到发抖。
他一个旁观者尚且满腔怒火,遑论亲身经历过的人。没有人会不怨不恨。
难怪宁宁要剥离仇恨,分离出白天和夜晚,实在是因为太痛苦了。
云颂下意识牵住怀川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似乎这样能从他身上汲取力量。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杀了他。”
他要杀了魏骁然。
怀川捏了捏他紧绷的手指:“好。”
魏骁然千年前就该死去。
如今他的所作所为皆是逆天而行。
灯笼散发出的红光刺痛眼睛,云颂垂下眼睫,脚下的地面却在发生变化。
时间从没有停止前行。
桃花源的房屋从最初的茅草屋变成一座座砖墙瓦院,道路逐渐平坦开阔。
云颂在时间的洪流中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白天他才和她们打过招呼,听她们用河生打趣自己。
他看到了华婷。
华婷是隔壁县城的人,她不是被骗到双仪山,而是被强行绑架回来的。只是因为她向寻找目标的人笑了笑,对方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她身上。
稀里糊涂没了性命。
他看到了宁宁。
宁宁的全名叫作魏宁。
她生在桃花源,长在桃花源,母亲自杀,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没有任何人教她生活,只确保她不会饿死,她自己摸索着长到了十二岁。
这年,她遇到了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女人,对方是阿福花钱买来的媳妇。
阿福智力有点问题,是个傻子。
“她真好看,像花儿一样。”魏宁坐在家里的门槛上,呆呆地望着对门的女人,手不停地摸着怀里的小黑狗。
她已经打听到女人的名字,女人名叫吴洁,十七岁。家里穷,养不起她们姐妹五个,于是,她就被卖掉了。
“你叫魏宁是吗?”吴洁晾完洗好的衣服,走到她面前,“来我家吃饭吧。”
魏宁搂紧想要往吴洁脚边蹭的小黑狗,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却不说话。
吴洁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没有人教她扎头发,她经常披散着。
“你在这里盯我两天了。”吴洁将她打结的头发梳理开,“为什么?”
魏宁不习惯被人触碰,别扭地躲开吴洁的手,低声说:“你很好看,不应该留在这里,你走吧,我不会告密的。”
吴洁惊讶地笑了:“我很普通。”
“你好看。”魏宁固执地说,“我们都像是死人,只有你像是活人。”
只有她像是生机勃的春天。
魏宁喜欢春天。
她讨厌夏天和冬天。
夏天会有仙缘节,每年这个节日就会少一个人。冬天会下雪,如果雪下得特别大,冬天就会少更多的人。
她恨夏天和冬天!
偏偏这两个季节最漫长。
吴洁不理解她话中的深意,但还是很耐心地邀请:“来我家吃饭吧,我帮你扎头发,我会编漂亮的辫子。”
魏宁眼睛变得圆润,目光看向对方的两条粗麻花辫,麻花辫上插着黄色和白色的小野花,看着就好看。
吴洁朝她伸出手。
魏宁小心翼翼地搭上去:“我能喊你妈妈吗?我觉得你像我妈妈。”
吴洁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家里的妹妹跟你差不多大,你应该喊我姐姐。”
“那好吧。”魏宁不甘心地说。
沉默片刻,她的话在看到桌上的饭菜后又多了起来:“姐姐,你好厉害。”
吴洁将她带到水缸前,给她舀了半盆水,还准备了毛巾:“洗手吃饭。”
魏宁认认真真洗了手,每根手指都搓了至少三遍,展示给吴洁看。
吴洁笑着给她擦干手。
阿福不在,餐桌只有她们俩。
这顿饭魏宁吃得非常非常开心。
吃完饭,吴洁给她梳了头发,将她乱七八糟的头发梳得非常整洁,还给她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绑上红绳。
她一走路,长长的马尾辫就晃来晃去,像是小狗开心时的尾巴。
“很可爱。”吴洁夸她。
魏宁咧开嘴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姐姐做的饭真好吃。”回到家的魏宁抱着小黑狗在院子里转圈,转到晕乎乎地才把小黑狗放下,把剩饭倒给它。
“她还夸我可爱。”魏宁双手捧住脸颊,笑容灿烂。她蹲在小黑狗旁边看它吃饭,忍不住摸它的脑袋,“小黑,我真的可爱吗?她没有骗我吧。”
“她肯定不会骗我的!”魏宁信誓旦旦地回答自己,“我好开心啊。”
她往后一倒,躺在地上。
从这天开始,魏宁每天都能吃到吴洁做的饭。吴洁还教她认字,给她编麻花辫,给她讲故事,还教她唱歌。
她喜欢吴洁。
有姐姐的感觉真好,生活好像变得甜甜的,暖暖的,这就是幸福吗?
“小黑,我好幸福!”魏宁快乐地亲了亲小黑狗,“小黑,你幸福吗?”
小黑狗哼唧了几声。
“姐姐,这朵花送给你。”
“姐姐,我编的头发好看吗?”
“姐姐,你快看我写的字,是不是很好看,是不是和你的一样好看。”
“姐姐……”
这样快乐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年。
某天,魏宁听到对门有争吵声,心急如焚地跑过去,二话不说将吴洁护在身后。然后,她就听到一声嗤笑。
“这小丫头跟狗似的。”
“你才是狗!”魏宁骂回去。
啪——
一巴掌甩到她脸上。
魏宁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魏老三,你怎么能打人!”一直没说话的吴洁一下子就急了。
“老子还打你呢。”魏老三撸起袖子。
阿福挡在她前面:“你别动她!这是我媳妇!”话说的硬气,双腿却在打颤。
阿福就不是硬气的人。
“什么你媳妇,进了桃花源,那就是大家共同的媳妇。”魏老三笑容发邪,手直接越过阿福去摸吴洁的脸。
魏宁一口咬上去。
“啊——”魏老三叫得惨烈。
魏宁咬着不松口。
血“啪嗒啪嗒”往地上滴。
魏老三气红了眼,抄起凳子就往魏宁脑袋上砸:“兔崽子去死吧。”
吴洁替她挡住凳子,闷哼一声。
阿福疯了似大叫起来,扑到魏老三身上,凭借体重优势压制住他,一拳又一拳砸向他的太阳穴。
魏宁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最终,还是吴洁拉住了阿福。
“姐姐,血。”魏宁指了指魏老三嘴里吐出来的血,又害怕又觉得他活该。
“别害怕。”吴洁镇定地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指挥阿福把人送到医生那儿。
魏老三没有死,魏宁听到这个消息时很遗憾。她想她心里大概住了一个坏人,只有坏人才会想让别人死。
村长来了吴洁家。
魏宁蹲在墙根偷听。
“阿福,叔给了你时间,两年的时间也该有个孩子了,可她肚子到现在都没动静。”村长拉着阿福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行,那就让别人来。我知道你媳妇是你买回来的,你稀罕她,但没必要是不是?你把媳妇让出来,其他人也把媳妇让出来,你就有更多媳妇。”
阿福还是不愿意。
村长变了脸:“蠢货。”
村长走后,阿福家门口多盏红灯笼。
第二天,灯笼就熄灭了。
魏宁拿着刀守在吴洁家门口,谁来她就挥刀砍谁,她不怕死的那股劲儿竟然真的唬住了人,不敢再凑过去。
可她只是一个小孩儿。
魏宁被打了一顿,疼得床都下不来。
但她不敢对吴洁说。
那晚的灯笼还是熄灭的。
她听到吴洁的惨叫,翻身从床上摔下来。腿被打折了,她就用胳膊爬。
嘴里咬着刀,一点点爬过去。
她经过阿福温热的尸体时,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被仇恨充满,亮的如同杀人的刀。
最后,那把杀人的刀砍断了男人的脚。
魏宁最喜欢的春天也结束了。
119 ? 去见姐姐
◎死掉也没有关系。◎
嘀嗒嘀嗒——
雨水从屋檐缓缓滴落。
魏宁扒着房间唯一的窗户,用袖子擦干净玻璃,脸贴在上面往外看。
她已经被关半年了。
每天一顿饭,一碗水,就连上厕所都有人专门在厕所门口守着她。
他们真看得起自己。
魏宁眼中的讽刺难以掩藏,她也不想藏。她就是恨这里的人,恨不得他们立即去死,那才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骨折后自己长好的小腿又开始疼。
魏宁没多在意,随便揉了两下。
给她送饭的婶婶准时出现在门口。
魏宁一瘸一拐地离开窗户。
咚咚咚——
熟悉的三下敲门声。
铝饭盒从门上掏出来的洞口送进房间,婶婶压低声音说:“我去你姐姐家看过了,她的病已经好了。把心放肚子里吧,好好吃饭,争取早点出来。”
“谢谢。”魏宁大口扒饭。
婶婶心疼地说:“你就低头跟村长认个错吧,总好过日日待在这里。”
魏宁没吭声。
婶婶也半晌没说话,如果不是没有离开的脚步声,魏宁还以为她走了。
“你姐姐怀孕了。”
一道惊雷同时响起。
刚停不久的雨,倾盆而下。
魏宁塞进嘴里的饭菜噎到了嗓子眼,噎得她呼吸不过来。好不容易咽下去饭菜,又恶心得反胃:“什么?”
“孩子有四个月大了。”婶婶的声音里带着潮湿的雨意,模糊不清,“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魏宁头昏脑涨,骨折过的地方似乎突然疼得厉害:“怎么才告诉我?”
“你姐姐不让说,她也心疼你。”两个人毫无血缘,却胜似亲姐妹,她并非木石心肠,如何能不动容,更何况眼前这个孩子正是和她女儿一般大的年纪。
“我要出去。”魏宁瞬间就做好了决定,“婶婶,麻烦你告诉村长。我已经知道错误,请他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能想通就好,还有什么比陪在彼此身边更重要呢。”婶婶叹息一声,“你别着急,先把饭吃了,我现在就去。”
她撑开伞,在雨中快步离开。
魏宁扒干净饭菜,将饭盒洗净。
听到院子中几道杂乱的脚步声,魏宁背对着门口,深吸一口气。
关了半年的门要打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丝丝缕缕的凉意和雨丝一起飘进房间里,呼吸里全是泥土的腥味。
魏宁挺直脊背,直视来人。
片刻后,她垂下眼睫,道歉认错。
时隔半年,她终于走出这扇大门。
她努力让自己走路时不要坡脚,可她太想立刻见到吴洁,不知不觉中就跑了起来,坡脚也变得更加明显。
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她的院子,魏宁脚下的步伐加快:“姐姐!”
她扑过去想要抱住人,又在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小心翼翼停在半道。
“宁宁。”但吴洁主动抱住了她。
她抱得很紧,魏宁有种要被她勒死的感觉,却非常享受地闭上眼。
小黑狗围着她们打转。
半年前的事似乎已经成为过去,但她们心知肚明,没有人会忘记。
吴洁经常会看着魏宁坡脚的腿出神,眼眶泛红,但又在魏宁回头看向她的时候,从容不迫地笑笑。
她一笑,魏宁会笑得更开心。
魏宁笑起来还和从前一样,咧开嘴角,眼睛弯成一条缝,脸颊泛红。
吴洁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笑得真心实意,可当她的手触碰到腹部的隆起时,她脸上的笑就会瞬间消失,甚至表情会变得有几分扭曲。
“姐姐,你不舒服吗?”魏宁关心。
吴洁重新挂起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没事。中午想吃什么?”
“说好啦,中午我做饭。”魏宁按住她的肩膀,“你呢,就在这里晒太阳。”
吴洁拍了拍她的手:“好。”
魏宁便一头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她刚开始做饭不好吃,但吴洁每次都会夸她,渐渐的,她也学会了做饭。
为了更好地照顾吴洁,她跑去找村里的医生了解怀孕需要注意的事项。
其实,她讨厌吴洁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每次看到,她都匆匆移开视线。
吴洁的肚子越来越大,仿佛眨眼间就到了孩子应该出生的日子。
那天,魏宁等在外面,听吴洁痛苦的哀嚎,感同身受般眼泪簌簌落下。
她心里的恨在听到孩子发出的第一道哭声时,彻底长成了参天大树。
“是个女孩儿。”
她听到接生婆婆说,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比恨还要强烈的悲哀与绝望。
婶婶问她:“要进去看看孩子吗?”
魏宁缓缓蹲下来,一味地摇头。她不用看就知道这个女孩儿的未来。
要么死,要么一直痛苦。
有时候,死反倒成为一种解脱,毕竟在桃花源,女人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
“宁宁?”吴洁虚弱地喊她。
魏宁立即跑进屋:“姐姐,我在这。”
她看到吴洁身下大片的血,浸透被褥,医生怎么止也止不住。
魏宁眼神发懵。
吴洁朝她抬起手:“宁宁。”
魏宁脚底发软,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紧紧握住她失去温度的手。
吴洁对医生说:“请你出去吧。”
对于大出血的情况,医生也无能无力。他看了眼已经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吴洁,确认她活不了,利落地离开。
“姐姐。”魏宁声音哽咽,她抓着吴洁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离开自己。
“别哭,死了挺好的,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吴洁对她笑,“离开这里,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嗯!”魏宁哭着答应。
吴洁最后摸了摸她的头发:“如果实在离不开,死掉也没关系。”
魏宁不再抓着她:“你走吧。”
她藏起自己的眼泪,纵使心中有千万般的不舍与难过,她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坚定地说:“姐姐,快走吧。”
“好。”吴洁闭上眼睛。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上。
魏宁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出声音。
“哇——”婴儿的哭声更响。
魏宁看向婴儿床上的小孩儿,小小的、皱皱巴巴的一只,还没有她的手臂长。她可以轻而易举掐死她,这样她以后就不用遭受任何痛苦。
魏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啊,啊。”婴儿张开嘴发出单调的音节,小手碰到了她的手。她猛地想起来,这个小孩儿是吴洁留给她的。
吴洁留给她的遗物。
魏宁跪坐在地上,荒谬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她的左手边是已经死亡的吴洁,右手边是注定走上相同道路的孩子。
她该怎么办?
她能逃出去吗?
不!她答应了吴洁,她会离开的!
吴洁的尸体火化,魏宁将她的骨灰带在身上。然后,抱起婴儿床上的孩子。
她给孩子取名叫吴遥。
她像当初吴洁照顾她一样,照顾着这个小孩儿,小孩儿会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地叫她妈妈,她耐心地纠正。
于是,小孩儿开始喊她姐姐。
小孩儿在一声又一声的姐姐中开始长大,模样也越来越像吴洁。
魏宁有时会盯着她的脸发呆,像是看到了吴洁小的时候。然后,又被吴遥一声清脆的“姐姐”喊回神。
吴遥七岁那年,一直想着离开的魏宁等到了机会:封闭的村里突然误打误撞来了一支三个人的探险小队。
小队两男一女,在山里迷路,看到桃花源的炊烟,循着炊烟找到了村子。
三人在村里待了两天,不仅喜欢在村里乱逛,还喜欢跟人聊天。魏宁偷偷跟踪了他们,发现他们似乎在找人。
魏宁拦住了里面的女生,威胁她。
女生不得已向她坦白:她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朋友无父无母,跟对象回老家后很久都没有回来,只寄了一封信说她已经和对象结婚,让他们放心。
他们这才装成探险小队过来找人。
魏宁问她朋友的名字。
“宋晓燕。”
魏宁一怔,低声说:“她死了。”
去年被当做祭品,死在了神庙。
“怎么可能!”女生不愿意相信。
“别再打听她了。”魏宁提醒,“你们做事太明目张胆,会害了自己。”
“你们难道还要杀人吗?”女生怒气冲冲地说,“别人都不认识晓燕,为什么你知道,是不是你害了晓燕!”
“小点声。”魏宁语气平静,“宋晓燕确实死了,村里人杀的,他们杀了很多人。你如果想要为她报仇,就跟你的朋友赶紧离开这儿,出去报警。”
但魏宁的提醒晚了一步。
她看出来了这三个人昭然若揭的心思,村里的男人自然也看得出来。
当天中午,三人就被绑了。
村里杀了两个男生,特意留下了女生,打算等仙缘节的时候送她进神庙。
魏宁救走了女生。
女生答应她,逃出去后就报警。
魏宁等了许多天,什么都没发生。
她以为的机会只短暂降临了一瞬。
但村长发现了她救人的事,这次她也被关了起来,与十四岁那年不同,等着她的是成为今年的祭品。
她想尽一切办法自救,直到吴遥为她引开看守的人,她才终于逃出。可是吴遥却因为躲避追她的人,不小心闯进尸傀的领地,最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魏宁彻底崩溃。
不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吗?为什么她们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桃花源?
桃花源?
桃花源……狗屁的桃花源!
魏宁恨得目眦欲裂。
她潜入医生家里,偷走安眠药,将药碾碎了撒入仙缘节必喝的酒水中。
仙缘节当天的夜里,所有喝了酒的男人都陷入深沉的睡眠中。
魏宁举着火把,一家一家点燃。
清醒的女人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叫醒熟睡的人。
有人往房子上泼了油。
魏宁扭头看到了婶婶的脸。
婶婶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魏宁仓促地低下头,继续点火,举着火把的胳膊却在细微地颤抖。
泼油撒酒的人越来越多。
本来一个人需要很久才能全部点燃的火焰,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
魏宁站在街上,望着红色的火焰,一双漆黑的眼睛平静而冷漠。
等到火焰再难扑灭,她转身进了尸傀的领地,去寻找吴遥遗留的踪迹。
“宁宁,你去哪里?”婶婶喊了她一声,像是在对她做最后的挽留。
魏宁头也不回:“我去见姐姐。”
婶婶便不再劝她,轻声说:“去吧。”
于是,魏宁加快了脚步,像是每一次和吴洁见面那样,朝她飞奔过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火光跳动的夜色中。
大火结束的第二天,村里来了几个警察,走在最前面给警察带路的是被魏宁救下来的那个女生。
她遵守承诺回来,只看到了满地狼藉。
桃花源成为一片焦土。
120 ? 我能杀他
◎会不会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拾翠坪村和章台村在双仪山的山脚下建立起来,一阴一阳,彼此呼应。
拾翠坪建立后依旧严格遵守着桃花源残酷的规矩,而章台却因为与外界交流增多,思想上逐渐不受控制,再加上新一代的孩子普遍接受义务教育,暗中反抗神庙存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直到柳清民一把火烧了神庙。
一切仿佛都是命:不同时间点的三个人,却选择了同样一场大火。
云颂和怀川不约而同地看向太阳升起的地方,眼底映着的璀璨朝霞和当年燃烧的红色火焰相似。
夜晚结束了。
云颂不禁想起宁宁的话,她说夜晚是仇恨的重复,可是比起仇恨,他看到的全是痛到无法言说的苦难。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华婷已经第一时间找到他们:“你们还好吗?”
云颂看着她,不自觉想到夜晚时看到的过往,晃了会儿神:“我们没事。”
“没事就好。”华婷扬起笑容,又有点低落,“那你们是不是要出去了?”
云颂回答:“出去找个人,等事情结束,我们还会再回来一趟。”
“我会好好照顾柳清民和萧映月的。”华婷心想,她还会努力劝萧映月分手!
想到这点,她的眼神有几分心虚。
“你们快去忙吧。”她赶紧赶人。
“行。”云颂感知到其他人存在,回头看过去,发现是宁宁。她身边还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正是吴洁和吴遥。
宁宁对他们笑了笑。
云颂和怀川转身从念境中离开。
根据两人的要求,魏宁将念境的出口放在了离拾翠坪很近的地方,方便他们行动。
云颂和怀川行若无事地回到村里。
村中已经一片混乱。
拾翠坪的人同样看到了神庙的冲天火光和浓烟,此刻,人心惶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云颂和怀川的突然出现。
念境出来后,手机重新有了两格信号,陈去尘的消息也随之而来。
“说了什么?”怀川低头看他的手机。
“一共说了两件事。”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不太方便,云颂直接说给他听,“第一件事是天师协会组织的人由杨道长带队,今晚凌晨前就能赶到。第二件事是他们意外找到了柳笛的妹妹柳音。”
怀川显然对第二件事更感兴趣。
“周嘉宝带着魏文和柳音逃跑,恰好被玄灵观派来的人撞上。陈去尘见他们受伤,就让人带他们去医院。去医院的路上聊天时发现的。”云颂说。
云颂打开陈去尘发过来的照片,递给他看:“柳笛的照片。”
怀川低头看了眼。
照片是俩兄妹的合照,哥哥柳笛看着是刚上大学的年纪,五官端正,皮肤略黑,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云颂心中有些唏嘘——在见到柳笛之前,他们最先知道的是他的死亡。
他将手机熄屏:“协会的人估计已经到了,我们先找陈去尘和孔随汇合。”
“嗯。”怀川跟上他的脚步。
云颂一边赶路,一边和他说起藏在暗处的那个人:“你觉得他会来吗?”
虽然不清楚对方什么目的,但大长老是对方的人,对方肯定知晓魏骁然的所作所为,甚至很可能和魏骁然牵扯不清,因此,云颂推测对方八成会来。
怀川的回答和云颂的猜测一样。
两人很快来到陈去尘和孔随等待他们的地方:柳笛三号老婆的家。
陈去尘看见他们,立即急切地走过去:“发生什么了,神庙怎么被烧了?”
孔随也着急地跑上前。
云颂简短地说了遍柳清民和萧映月的事情,还有念境中发生的事。虽然已经尽量长话短说,但整件事的时间跨步很大,云颂还是说了有十多分钟。
“你是说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不明的人藏在天师协会中,关注着所有人。”
“操!这群人是真该死啊!”
陈去尘和孔随异口同声地说。
云颂嗯了声:“协会的人到了吗?”
“快了,他们分了两拨人。一拨由我师父带领,去章台村;另一拨由杨道长带领,来这里。”陈去尘说完,就收到了他师父发来的消息,“师父说,他们已经到达章台,控制住了村里所有人。”
孔随说:“咱师父行动力真强。”
“杨道长应该也到了,我们去村口接应一下。”陈去尘回屋一趟,叮嘱柳笛二号和他的老婆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他们前往村口,果不其然在村口看到了杨豫和一众天师的身影。
云颂大致扫了眼人数,竟有五十多人,算上去章台村的那拨人,数量还要再翻一倍。这些天师都是五品以上,听陈去尘的意思,现在的道观有五品以上的天师已经很难得。现在站在这里的天师,可以说是天师界的中坚力量,更别提还有十几位道观的观主。
云颂突然想到,如果这些人死在这里,整个天师界的根基都要动摇。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后,云颂不可避免地往下深想,如今这个局面的出现会不会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
是魏骁然吗?
还是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或者是二者联手做局。
“想什么呢?”怀川问他。
云颂低声说出自己的担忧。
怀川说:“留他们在山下布阵。”
云颂听着这句话非常耳熟,他想了想,发现自己曾经这样说过。
他怎么忘了自己最开始打算。
五品天师在云颂眼中和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儿差不多,布个阵就可以了。
双仪山里的事情有他和怀川处理就够了,再不济还有黑白无常。
藏在暗处的那个人说不定就隐藏实力躲在这些五品天师中,不让他们进山参与,正好也能免去某些风险。
心中做好决定,云颂和陈去尘一起走向杨豫,听陈去尘向杨豫汇报情况。
“先控制住村里所有人,将他们带走。”杨豫做出和余九华一样的决定。
带来的天师立即进村,展开行动。
不到半个小时,村里的人全部被强制带出来。男女分开,站成两列。
男人们疯狂挣扎,女人们则沉默地站着,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解脱的表情。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们?”村长站在最前面,梗着脖子,怒气冲冲地喊,“还有没有王法了?”
从他嘴里说出法律,实在是可笑。
没有人搭理他。
村长一扭头看见云颂和怀川,眼睛瞪大,瞬间提气骂了起来:“他娘的,原来是你们这几个狗……”
他的嘴突然合上,无法张开。
怀川冷漠地收回目光。
村长气得满脸通红,就算张不开嘴,声音支支吾吾反倒骂的更厉害。
云颂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拍了拍怀川的胳膊,也示意怀川不要为这种不值当的人浪费脾气。
但怀川直接封了所有人的嘴,理由正经:“太吵会被山里发现。”
云颂一听,有道理。
“都跟我走。”有个道士在前面带路。
五个道士和他一起,负责看守。
云颂注意到所有村民背上都被贴了一张控身符,怪不得听话地跟着走了。
“他们要被带去哪儿?”陈去尘问。
“市里安派了增援,会将这些村民暂时关起来,由钱道长带人看管。”杨豫向陈去尘解释,并夸赞,“你做的不错。”
他扭头看向云颂和怀川:“还要多谢两位帮忙。你们不是天师界的人,却愿意做这么多,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都是力所能及的事而已。”云颂也跟他客气,话锋一转,“但我答应了一个朋友,所以,这事我会继续管。”
“云老板信守朋友的承诺,我就不再说多余的话。”杨豫细心叮嘱,“只是提醒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最好可以跟我们一起行动,彼此也有个照应。”
云颂没回应他的关心:“山中的大阵会压制灵力,我需要有人在山下布阵抵抗,否则你们进山后和普通人无异。”
“大阵的事去尘已经告诉我。”杨豫振奋地问,“你真有办法解决?”
这点云颂没有说谎,但也仅仅能做到让人在山中使用灵力:“布阵需要至少百人,杨道长安排吧。”
他把阵法图交给杨豫。
其他道观的观主也走上前观摩。
“百人……”杨豫有些犹豫,“如果都来布阵,我们应对叶鸿声的徒弟时胜算更少。云老板,有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云颂说,“三品及三品以下的天师都去布阵,三品以上的进山。”
气氛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云颂不明所以,他说得难道不够清楚,这些人面面相觑什么呢。
陈去尘咳嗽一声,尴尬地说:“我们这里杨道长品阶最高才三品,按你这么划分,我们所有人都要去布阵了。”
云颂不悦地皱了皱眉。
陈去尘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嫌弃。
“行吧,三品及三品以上的天师跟我进山。”云颂不得不降低一点标准。
他对天师协会不了解,跟其他的天师也很少交流,没想到都这么菜。
他对怀川小声感慨:“时代变了。”
怀川勾起嘴角:“是变了。”
陈去尘离得近,听的一清二楚,但想了想两人的实力,没有任何反驳。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有人提出质疑,“你到底是谁啊?哪个道观的?”
他一出声,其他不满的人纷纷点头附和:“对啊!这可不是胡闹的地方。”
“我们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来的,你说让我们听你的,至少拿出实力来吧。”
“杨道长,你说句话。”
杨豫和其他观主看完云颂给的阵法图,久久都没有说话。这样精妙复杂的阵法,真是这样一个年轻人画出来的?
当今天师界,只有玉宸道长灵力深厚,擅长阵法,难道是玉宸道长给他的?
杨豫眼神复杂地看向云颂。
云颂淡淡道:“杨道长说句话吧。”
“大家冷静点。”杨豫将阵法图发给大家,包括在章台的余九华那拨人,“我相信云老板,也请你们相信我。你们愿意跟随我过来,都是敢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我肯定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更不会将你们的性命随意交给陌生人。云老板的实力在我之上,我敢为他担保,所以,请你们相信他。”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云颂冷淡地说:“千年前,一个五品天师就可以轻松碾压现在的上百个三品天师。叶鸿声的徒弟至少是三品。”
死一样的寂静蔓延开来。
有人已经露出绝望的表情。
“我能杀了他。”云颂撂出这句话的同时,强悍至极的灵力威压落到每个人身上,承受不住的人已经跪了下来。
云颂收起威压,温声道:“没有你们布阵也可以,但有你们会轻松许多。”
软硬兼施,怀川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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