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子冷,又忙着学习打工,我猜对象是没有的。◎
“不辛苦,命苦。”郁明天瘫软在休息椅上。
——
“他们拍摄顺序是怎么安排的?”迷迷糊糊坐上电三轮,郁明天跟田甜坐车斗,顾尔乐在前面开车。
“听说导演要标新立异,”田甜人如其名,长得甜,说话也柔柔的,“形散而神不散。”
“我怎么觉得像自由发挥呢?”顾尔乐道,“来了大半天,就等来个郁明天。不是说八个嘉宾?怎么也该嘉宾先见面,招呼招呼吧?”
摄像们在前面的三轮里坐着,取完完素材就撂下机器,趁空吃口东西。
郁明天不满道:“‘就等来个郁明天’是什么意思?你不想见我吗?”
“不然呢?您老人家大度,买一堆早餐就给我个包子馅。”顾尔乐明星风度全无,三轮车围挡帮他挡风不冻手,但脸避免不了被吹得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怎么还不到?我要毁容了。”
“ 不是你提的要求吗?我已经尽力满足了。”郁明天不冷,他有帽子有大衣。大衣脱给坚持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田甜,他朝田甜问:“你不冷吗?”
“不冷。”田甜咬牙,“我还得上镜。”
“可一会儿咱要收废品。”郁明天往后看,没瞧见小文,于是拿手机打电话,嘱咐他到现场后从车里取一条裤子。
田甜偶像组合出道,但没什么水花,如今换了公司正在转型期。和周凯一样都属于塞进来露脸的。她没带助理,闻言一愣,随后感激一笑,“谢谢明天哥。”
“没事,新衣服,昨天刚买回来,你穿吧。”
顾尔乐也点头,“你先穿吧田甜,十月底了,在外面露腿待一天可不好受。我们收废品活动量大,你穿裙子多少不方便,别再冻坏了。”
“嗯,好!”
南城偌大地方,导演组不能任由这仨人走街串巷抢其他收破烂老头生意,因此指定好特定区域,提前打好招呼。
现场人员递上任务卡,为三人简单介绍,“各位好,欢迎来到寻迹,本期任务是废品收购。上一轮特邀任务中,嘉宾郁明天表现出色,因此我们放宽要求,可以在收集两百斤废品或净利润50元中选择,晚八点前到达废品收购站集合。”
“我有问题!”郁明天举手,“我们怎么运呢?”
工作人员指了指来时的电三轮,“你们的工具。”
电三轮车斗里多了一个调试好的电子秤,车把手上还别个喇叭。摄像机扫过去,喇叭自顾自开启扰民模式:“菠菜白菜大头菜!新鲜自己种的蔬菜!土豆萝卜西红柿来看看嘞!”
它开了循环播放,播放效果可谓震耳欲聋余音绕梁。
“卖菜?”郁明天看了一眼任务卡,第一项赫然就是“录制喇叭”。
“其他人呢?”顾尔乐问,“为什么就我们三个?”
“他们离得有点远。”工作人员回答,“晚上结束任务后我们会见面。”
“好吧。”
任务正式开始,由田甜宣读任务卡,“1.录制喇叭,任务词语如下:收破烂啰!收废纸板!旧手机旧电脑,易拉罐啤酒瓶!
2.解决一切阻挡收废品的突发情况。
3.将所收废品运到收购站。
(下附地图,请按指示行进。)”
寥寥数语安排好仨人一天的工作量,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郁明天二话不说卸下扯嗓子乱叫唤的大喇叭,手动关闭自己的听觉系统。他挤眉弄眼看了好大一会儿,才一脸为难递给队友们看,“录制键在哪呢?”
“我试试吧。”田甜看爷爷用过,她手巧,拨弄两下,问:“谁来录呢?”
“郁明天。”顾尔乐抱臂站着,“专业的。”
“好吧我来。”郁明天清清嗓子,照着任务卡上的词念。
第一遍声音太小,播出来不清晰。田甜重新调好,“大点音。”
好羞耻……周围都是摄像,郁明天浑身发毛。他背过身,想走远一点儿再念,扭头看见紧跟不舍的摄像,忙道:“大哥你先别过来。”
摄像退后,郁明天屏息凝神,举起一口真气,一气呵成:“收破烂啰!!!专业回收破烂!!!价格公道!!!废纸板旧手机旧电脑,易拉罐啤酒瓶!!”
他顺口改了词,录完元气大伤,抚胸顺气,“这回……能用了吗?”
田甜检查一遍,郁明天的嗓音顺喇叭出来,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嘹亮还好听,丢在破喇叭里也能喊出花来。
喇叭物归原位,顾尔乐按地图指示行进,他沿街吆喝。喇叭喊一遍,人再跟一遍,霎时间满街回窜收废品的声响。
“前面有小学,还有居民楼,应该会有卖废品的。”田甜仔细研究地图,“就是路不太好走呢,不知道三轮让不让进小区。”
“给门卫递根烟。”顾尔乐朝郁明天伸手,“带了吗?”
“我只有这个,你要是要就拿去。”郁明天递过去半包烟,他惯抽女士细烟,烟油味不重。
“薄荷爆珠?那老大爷哪抽得明白这个?”顾尔乐收进自己兜里,“让我尝尝。”
烟没递出去,刚到临街居民楼附近,便有一户人家开窗喊住他们,“收废品?多少钱一斤?”
“纸板三毛,旧书旧报四毛。”顾尔乐报价,他刹停车,把喇叭音量调小。
“你们进来吧。”女人关窗下楼,她披一件宽宽大大的毛衣外套,跟门卫打了招呼。
居民楼的地下室和车库都是在地面上的,她骤然一见身后跟拍的摄影,惊讶道:“你们这是记者暗访吗?”
“我们录节目,姐姐。”田甜解释,郁明天也跟着点头。他刘海有段时间没打理,松松散散遮点眼睛,配上发色和常年熬夜而显得阴沉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很是不乖。
“那你们都是明星咯?”女主人定睛一看,认出来顾尔乐,“我昨晚还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卖的那款洗发水好用吗?”
“好用!姐,多给我们介绍几户人家,我给你送一提来。”顾尔乐迎上去,“您家卖什么呀?”
“我家大儿子高考完,好多资料都堆在下面,老二还小也用不上,前两天我收拾好了说卖了吧,也腾个地方,省的地下室连电瓶车都推不进去。”女主人打开车库电动门,又掏出钥匙将地下室打开,“你们看看,能拖走的都拿走吧,破自行车收吗?”
“收的,收的。”田甜把绳子拿下来,郁明天搬称,他不会看,还得田甜教。
地下室堆满一摞摞的纸质资料,田甜喊郁明天,“明天哥,你跟乐乐哥进去收拾吧,搬出来我称重算钱。”
“好。”他们先把地下室里的电瓶车和自行车挪到楼道里停着,而后才动手收拾行军床上的杂物堆。
书籍资料放了得有一段时间,顶上铺满一层灰,也就右手边的还干净点,估计是高考完刚扔进来的。
“咳咳。”灰呛进鼻孔,郁明天咳嗽两声,顾尔乐搬完一趟小跑进来,“口罩,带上吧,我跟小助理要的。”
“谢了啊。”郁明天撕开包装,有口罩挡灰好多了。他眉头不高兴皱着,日光洒进来没,为周身灰尘萦绕镀上一层金光,营造出如梦似幻的微尘细影。
金色的发丝浮在光里,郁明天奋力搬起那摞半人高的高三资料,他没拿稳,顶上几本习题册掉在地上,仙女撒花一样。
“唉。”郁明天弯不下腰,他先把手里的送出去,回来时顾尔乐已经捡起来,正翻看,“明天,这人字还挺好看的。”
“嗯?”郁明天凑过去看,顾尔乐拿的是书里掉出来的草稿纸,上面的笔迹龙飞凤舞,有打草也有摘抄的题干。
记忆中某根尘封已久的弦倏地绷紧,郁明天神情骤变,深棕色瞳孔轻颤,“给我……看看。”
“给你咯。”顾尔乐塞给他,搬起破自行车出去。
光线刺眼,郁明天细瘦的手腕也在颤栗。他逆光蹲下来,发觉一张的化学符号里,右下角有一道截然不同的落款。
字体自带风骨,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黑色签字笔落在他的手里笔笔锋利,力透纸背。许是备课时潦草签下,字与字之间连笔不断,丝滑衔接。最后一笔以极为潇洒的横折收起,下附日期。
“05年6月1日。”郁明天深受氟西汀、帕罗西汀等药物多年荼毒骚扰,锈住的大脑天崩地裂转动思考,“六年了。”
距离仲夏夜的告白,早已过去六个春秋。
指尖将笔画描摹,郁明天静默在原地。摄影识趣地退出,拍摄顾尔乐跟女主人鸡飞狗跳讲称的画面。他俩都会来事儿,对话也有趣,拍出来都是有效素材。
“明天哥?”田甜叫他,“出来透透气吧,歇会儿。”
“嗯。”他紧赶着搬了两趟儿,地下室腾得差不多,废纸废报加上报废家具堆了不少,略称称有五十来斤。
“行啊,四分之一干完了。”顾尔乐满头大汗,一身考究的搭配就剩个白短袖,还撩起衣摆擦汗,给摄像一个拍他身材的机会。
车库歇会儿再收拾,郁明天走到女主人旁边,拿出草稿纸给她看,“您认识他吗?”
“嗯?”女主人接过,认了会儿才指着上头的名字笑道:“是小沈的啊。”
“他是我家老大的家教,从初三就开始带了,有四五年呢,教的特别好。”女主人很自豪,她十分健谈,开了话茬就一路秃噜下去,“小沈可是南大的高材生,读研了好像。今年我儿子虽没考上南大,但学校也不错,多亏了沈老师呢。”
“那他……过得好吗?”郁明天扣手指,忐忑发问,“有没有对象之类的?”
问出来才发觉冒昧,郁明天低头,他想双击扇嘴撤回,但于事无补。他心里堵得慌,骤然遇到故人的一丝一毫消息,都能让郁明天自乱阵脚。
本觉得这小家伙指定是个叛逆个性的,女主人还有点怵,聊起来却觉得好说话。她笑眯眯,“你是认识他吗?小沈一直勤工俭学吧,对象不知道,他性子冷,又忙着学习打工,我猜是没有的。”
郁明天小鸡啄米点两下头,又摇头,“高中同学。”
“那还真是巧啦!”女主人又笑,车库门卡在半空,她急忙小跑去开,“哎哟这破门,早晚给它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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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雨秋
◎门神像凋敝在秋风里,郁明天发现院墙上开了一朵黄色小花。◎
他性子冷,又忙着学习打工,我猜是没有谈朋友的。
————
车库里东西不多,全搬出来也就十来斤。顾尔乐结好账把东西装车,“我先往收购站去一趟。”
“好。”
这家女主人乐得上节目,往楼下棋牌室一喊,一群有的没的要卖废品的全涌了上来,围住郁明天和田甜,稀罕的不行。
“这就是明星吗?”
“长得漂亮,又白又嫩。”
……
周围吵吵嚷嚷,郁明天情绪不高,全靠田甜撑住场子,笑哄:“各位姐姐们,我们还有任务呢,谁家有废品呀我们优惠价收!可以送签名送合影!”
“你们要多少?”
“有多少都要。”田甜跟上一位卷发太太,“我们先去这位姐姐家,大家先打牌,收完了我们一个个来。”
等顾尔乐骑三轮回来,郁明天跟田甜已经扫空两三家车库,足足整了七十多斤废品。
“牛啊!”顾尔乐跳下车,“太牛了哥哥姐姐们,咱们录完还能赶上吃午饭。”
“我们称完了,你结账打包就行。”郁明天忽而想起,提醒道:“左手尽头有家棋牌室,你一会儿进去,挨个给签名。”
“为啥?”
“本来是我跟明天哥送签名,但人家一听有顾尔乐,都不要我们了。”田甜对着摄像抹泪,“我们没有乐乐哥受欢迎。”
郁明天站在她后面,也冷脸抬手做了个抹泪动作。
“行吧行吧,还差七十斤?再问问呢有没有人要签名……啊不是卖废品。”顾尔乐没拔车钥匙,下车就走,“你们看好车。”
他一语成谶,郁明天跟田甜转身搬废品上车的功夫,电三轮就被小黑骑走了,他加足马力风驰电掣,郁明天拔腿就追,但也比不上全速前进的电瓶马自达。
郁明天:?挑衅我?
田甜:?!天呐!
她掏出任务卡给郁明天看,“突发情况吗?”
郁明天:“我恨小黑。”
顾尔乐从棋牌室出来,朝他俩招手:“够了!有几个漂亮姐姐家里还有,足足够了!”
郁明天阴沉沉地招魂一样招他,“先别乐了,车没了。”
“车没了?往哪去的?”顾尔乐跑过来,郁明天朝小区门口指,“往那边走的。”
“你们两个饭桶,看住东西别再让偷了!”顾尔乐拔腿就追,转瞬间人影便消失不见。
“你们欺负老实人。”田甜面朝摄像,“我们三个勤勤恳恳,这简直是太欺负人!”
她半真半假,想拉动互动效果。光闷头卖破烂节目有什么看头,当然得找乐子,“我们集齐这么多破烂,这可怎么办?”
摄像:“还有很多任务点。”
郁明天垂头丧气,“有废品没车也不管用哦。”
“小弟弟。”第一位女主人喊他,“我要不借你一辆?”
场外援助?郁明天先看摄像,他眸色微动,见人没拦也就放下心来。
女主人走过来,递上任务卡。她新官上任,对着镜头也害臊,“但你得完成任务。”
“什么?”
“我们小区废品多,是因为之前收废品的老张很久不来了,得有大半年。希望你能找到老张,看看人怎么样?”大姐笑笑,别扭又新鲜地看一眼摄影头,“要是交给你们,车在老张家,你们找到老张,也就有车了。”
一通老张绕口令绕晕了俩人,他们在大姐们不把废品卖给别人的再三保证下拿着钥匙离开,站在小区门口等无功而返的顾尔乐。
“臭小黑!”顾尔乐终于和郁明天感同身受统一战线,“我也讨厌他了!”
“都是骗我们的。”郁明天心如死灰,他颤颤巍巍举起钥匙,“走吧,兄弟。”
“干什么去?”
“找老张。”田甜道,“走吧。”
没车,仨人挤成一团研究地图。郁明天跟顾尔乐你推我搡,他说是在东边大槐树,顾尔乐说在西边小弄堂。
“在哪?”田甜悄悄问摄像,“东还是西?你也不想看俩傻子打架吧哥哥。”
摄像摇摇头。
田甜夺过地图,一指定乾坤,“北边干休所,走。”
事实证明田甜是对的,干休所步行十分钟左右,住的都是周围机关单位退下的老干部老同志,还有一点南大的退休老教师。它跟南大隔不远,不少老教授住在这边。
郁明天随机钻进树底下,问下象棋的老头子们,“叔叔,有没有老张?收废品的老张?”
“老张?”围观群众思考,“老詹吧?收废品我只知道个老詹。”
“对就是他,您知道他住哪吗?”郁明天问,“能给指路不?”
老詹好找,三个人风风火火赶到,老头子正在院里浇花。他看见仨傻小子也不意外,“找谁?”
“老詹?收废品的老詹?”顾尔乐问,“您是詹叔叔吧。”
“诶,我是。”老詹慢悠悠答道,“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为什么?”
老詹笑而不语,他递上任务卡,“去吧,往东边走。”
三人一头雾水,任务卡给出一个详细地址,他们硬头皮走。
干休所环境不错,花草成荫,秋天里也栽种了冬青一类树木,好保证四季常青。但再往里走,就渐渐败落了。
堆积的杂物占满小路,郁明天几乎只能侧身子过,幸亏大衣被他抽空找小文换成夹克,这才免了一顿噼里啪啦乱掉东西的响动。
田甜瘦,她率先穿过小道,后期要在她脑袋顶上贴上“任务通关!”的字样
穿过羊肠小道,视线勉强开阔,郁明天定睛一看,前面居然有好大一座自己移动的垃圾山。
垃圾山缓缓远去,他扶住顾尔乐,“我眼花了吗?”
“不,你没有。”顾尔乐深沉道,“我也看见了。”
“走,上去看看吧。”田甜小跑上前,她还未靠近,那座垃圾山却率先后撤,眼瞧就要侧翻。
“快扶住!”郁明天疾步赶上,和顾尔乐一左一右,没让田甜上前,“往前推!”
“一、二!推!一、二!推!”顾尔乐喊口号,田甜绕到前面,发现上坡的是位久经风霜的老妇人。她鬓发皆白,脸上坑坑洼洼满是皱纹,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黑宝石一般的慈祥光芒。
这双眼睛现在被紧皱的眉头罩住,回家路上,总会有上坡,每一个坡她都是自己过。
“再推一把!”田甜驱走能看见的砖瓦碎石,扶稳三轮车把,她相当于控制住“垃圾山”的中枢神经,“马上了!”
终于,三轮稳当“上岸”,停在一座小门户前面。“小院”是拿废品做的围墙,砖头、废纸板混在一起,角落也堆了不少,这会儿日头正足,院里巴掌大的空地暗无天日。
老太太从车上下来,拿脖上的汗巾揩了把汗,“谢谢你们。”
她累极了,招呼一行人进屋,自顾自喝了一起自来水,才擦擦嘴出来。
“屋里没收拾,见笑。”她说话客气,仔细瞧穿着打扮也素净。
郁明天打量一圈,“奶奶,您是‘老张’?”
“是呢,老詹介绍你们来的吧。”奶奶笑笑,“先坐吧,孩子们。”
“我们……来找车。”顾尔乐为难道,屋里一室一厅,正厅不大,他们几人加上摄像就已经转不开身,也没日光,黑漆漆的。
他进屋之前打量一圈,也没找到哪有停车的地方。
“奶奶,您一个人住吗?”田甜不忍心,她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对老人亲近,看不得他们受罪,“生活有困难吗?”
“我没有。”老张笑笑,“我爱人是南大退休的老教师,单位分了房子,退休闲下来没事干,就收废品,我也陪他干。”
“您的儿女呢?”
“儿女都成家了。”老太太道,“我不想跟他们一起过,闹腾。”
“我也不喜欢闹腾。”郁明天想跟老太太搭话,他嘴笨笨的,不知道在哪插嘴。
“诶,清净点好。”她看见年轻人亲近,话也愿意多说一点,“我原本也在中学任教,但因超生小女儿,没了工作。在家带几十年孩子,闹腾我啊,是够够的。”
“后来,孩子大了,我爱人也因病离世。他走之前留下好多电话,时不时有人打电话问收不收废品。”
“所以您就去了?”田甜问。
“嗯,我接上班,一干就是七八年。”老张算不清,她掐指头,“累点,但有事情做。”
老太太收废品是很少见的,一是这活累,二是要打交道,大多都是老头子干。有的一干几十年,干出诀窍了还往下传,传给儿子女婿一类,也算是门手艺。
“好干吗?”郁明天问,“一开始,是不是很难呢?”
“自然难。”老太太喝口茶水,她之前教高中语文,即使当了许多年家庭妇女,也改不了一点“文绉绉”的说话风格,“不认账,不信我的比比皆是……”
“所以,您叫老张?是您爱人的名字吗?”田甜脑瓜灵光,她和顾尔乐对视一眼,“因为不信任您是女的,所以挂了‘老张’的旗号?”
“哈哈,你们猜对一点吧。”老太太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穿一条已经磨出光泽的黑裤子,底下的腿骨突出,很难想象如此瘦弱的身躯是怎么蹬得动那辆载满“垃圾山”的三轮车的。
“我就是老张,‘张’是我的姓。”她眼底流露出自豪,“我的名字叫做张雨秋,好听吗?”
张雨秋数十年未曾出现在别人口中,它在她短暂的教师生涯中演变为“张老师”,也有学生调皮喊她“秋姐”。后来大多数时候便被代称为“XX媳妇”、“XX婶子”,以及“XX妈妈”。
岁月几经风云变迁,张雨秋从形单影只再到形单影只,间隔风雪春秋,最后姑娘变成老者,张雨秋也变成“老张”。
“老张听起来挺靠谱。”田甜脸撑在手上,她用深邃的目光凝视张雨秋的每一条皱纹,它们一笔一画,刻下一个被人遗忘的姓名。
“是呢,他们误以为是老詹吧,只当我是代班,走街串巷几年下来,也渐渐有熟客。”张雨秋往窗外看,那是废品收购站的方向,“我现在好很多,也多亏老詹老头子大度,逢人就说找我俩谁收都一样。”
本以为简单的“操蛋”任务,走到老张这一环,才渐入佳境,将“寻迹”的主旨凸显出来。郁明天来之前想过,可能是环保、可能是生存困境,也可能是让他们体验社会百态,给观众展现社会一隅。
三人对视,也渐渐悟出主题——“老张”。
老张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因为她拥有了彻底的命名权。
“可以喊我雨秋,孩子们。”老张送他们到门口,“谁说‘老张’只能是男的了,我就是女老张。”
田甜笑了,郁明天看一眼她,也扯嘴角笑,不太好看的笑容也同样浮现在顾尔乐脸上。
“车就在前面,路也在前面,去吧。”老张站在门框里,四四方方一间窄门,废纸板和烂砖碎石将院墙层层加固。她的手搭在门上,沟壑撑不住青春,年华易逝,门也框不住。
门神像凋敝在秋风里,郁明天发现院墙上开了一朵黄色小花。
晴天转瞬忽阴,滴下象征性的小雨,浇在脆弱的秋天的花上。
“再见!雨秋!”郁明天脆生生笑。
他们没有用钥匙,谁也不知道这把钥匙对应的是电三轮还是小货车。顾尔乐率先骑上老张的人力三轮,他朝废品收购站方向去,“我先送一趟!”
“我们等你!”
他们插兜站在雨里,等待一辆三轮。
【📢作者有话说】
寻迹第一期结束,下章开始小情侣!(抱头中,不是答应好本章沈奉今出场吗!)
写这期综艺没有大纲,雨秋出场纯属剧情在推我走,我想我得给她写点什么,我得说点什么。[可怜]
另外就是宝贝们可以投一点月石吗我想存几张图,十分感谢![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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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 南苑
◎他的脸还是冷,不说话,就在门口插兜站着,肩上单肩背一个电脑包。◎
“哥,喝口姜茶。”郁明天刚上车,小文就奉上敞盖儿的保温杯,里头的红糖姜茶温乎乎正好入口,“吹一天风受凉了。”
“谢谢。”郁明天坐下,他拉下口罩,车里有股食物的香气,掩盖令人作呕的皮革味,“买什么了?”
“烤鸭。”小文扶眼镜,转腰拿袋子给他看,“你们录节目,我跟王哥去吃口中饭,遇到这家烤鸭味道很不错,甜口的酱,走的时候给你打包了一套。”
司机姓王,南城本地人,挺和蔼一位大叔。
“嗯嗯,回去吃。”外套搭在腿上,郁明天放倒凳子。他神色难掩疲惫,白天跑一天任务,晚上各组嘉宾凑到一起,再收尾录一点儿,前后折腾下来,郁明天连口饭也没吃。
他手放在胸口,面朝车窗,就着这样蜷缩成一团的姿势一路睡到酒店。
车停在门口,小文拿好杂物,他晃醒郁明天,“哥,到了。”
“嗯……”郁明天应声,他一手挡在眼睛上,眼皮千斤重,“几点了?”
“九点多了。”小文回答,“上去再睡吧。”
他把厚大衣塞给郁明天,自己先跳下车,觉察身后不对劲,小文疑惑回头,发现一道黑色身影躲在树丛后。
她挺胆小的样子,站得远远的,偶尔偷看一眼,还跟小文对上视线。
“是粉丝吗?”小文有点疑惑,但不敢掉以轻心,他半边身子探进车内,摇郁明天,“好像有粉丝,快醒醒。”
国内没放出消息,知道郁明天回国录节目的少之又少,卡洛琳还没投放营销。他低低应答,“知道了。”
郁明天搓把脸,两步跃下车,帽子摘下,他向后捋一把长到扎脖子的头发,“在哪?”
“在那,挺奇怪一女生,你快进去吧。”小文回头,却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他揉揉眼,“我看花眼了?”
“你迷瞪了吧?”郁明天把他怀里的东西都接过来,“行了挺晚了,我自己上去,你跟老王都先回吧。烤鸭钱谢了啊,明天给你报销。”
“嗯呢,谢谢明天哥!”小文没客气,跳上车朝他挥手道别。
郁明天懒洋洋抬手,他慢吞吞地拖着两条几乎废掉的腿坐电梯上楼,想着回去先泡澡,再说别的。
走廊幽深,郁明天低头走路,他看不见脚丫,死盯怀里的烤鸭袋。这会儿还真饿了,鸭子还挺烫,直接吃肯定没问题。
“再买点酒?”郁明天开门,刚想插卡通电,却发现套房内灯火通明。保洁显然来过,桌上瓜果都是新鲜的,郁明天随便挑了根香蕉,边吃边脱衣服,往浴室走。
“啪嗒!”淋浴头滴下一滴水,砸在瓷砖上,郁明天站在镜子前面,凝视自己过分苍白瘦削的脸。
“真得喝红糖姜茶了。”郁明天舔舔嘴唇,“嘴巴也没有颜色。”
他打开水龙头,洗手冲脸。
“啪嗒!”第二滴水落下,郁明天叼着牙刷,走到淋浴底下,“坏了吗?”
手机落在外套兜里,郁明天推开门出去,黑色羊绒大衣还搭在沙发上。
他却拐了个弯,朝餐桌走,视察烤鸭情况。
“我刚刚,是标签朝外放的吗?”郁明天站在袋子前,疑问一闪而过,“我记错了?”
他的视线凝在烤鸭上,手却攥紧手机。郁明天前后用了左右不过一秒,便无比自然地打开所有灯,牙刷叼在嘴巴里,他哼着一点小调。
“买瓶酒,什么破淋浴,真讨厌!”关门声咔哒响起,只有郁明天知道自己快到门口那几步有多快。
他浑身战栗,跑到电梯口,撞上巡查顶楼的保安,勉强安心。
“先生,您怎么了?”
“我房间……”郁明天话音一转,“淋浴头坏了。”
“几号房?”
“1809。”
“好的,我马上找人来看。”
郁明天身上剩一件衬衫,毛衣也脱在浴室里。
“叮!”电梯抵达大堂,郁明天坐在候客区沙发上,拨通小文电话:“来一趟,我房间有人。”
“什么?!”小文还没走多远,他赶快拦住王哥掉头,“哥你在哪?!我马上报警!”
——
警察出警速度很快,和小文前后脚赶到。见面小文取下车上多放的一件披肩,“哥你先披上。”
“嗯。”郁明天跟在队伍最后头,他们一路上楼,1809门口正站着修淋浴头的师傅和保安。
保安探头,“先生,您没回来,我们不敢贸然进去。您这是?”
“没事。”
经理刷开门,民警们先进去搜查,小文护住郁明天站在门外。
“在浴室。”郁明天小声道,“我的衣服在浴室。”
“警察同志,先搜浴室!”小文喊。
小贼没逃,也没想逃。浴室门牢牢反锁,玻璃门不能硬开。一位警察先敲门,“您好?里面有人吗?”
门里没有人声,也或是哗哗水声掩埋过去。
“您好,请问有人吗?”
闻讯数次未果,警察为难地看向经理,“有钥匙吗?”
“有的,但还要找。”经理向对讲机发话,吩咐快找浴室钥匙。
水声川流不息,渐渐从门的夹缝中溢出,下水口可能已经堵住。
找钥匙的员工还没赶到,走廊冲出一位年轻警察,“破门器来了!”
“小许?”民警有点吃惊,“快给我!”
玻璃自一点而破,裂纹转瞬蔓延。
“躲开点!”小许拦在门外,里头的警察破门而入,他踏着碎玻璃,看到浴室的景象也是一愣。
“快进来!”
郁明天脱下来的毛衣被女孩套在头上,蒙住口鼻,她溺毙在灌满水的浴缸里。
郁明天脱下的衣物飘在水面上,围绕住她。水透出诡异的深红色,溢出浴缸,颜色由深到浅,墙上有一笔未写完的“Lucas”。
几位民警合力将尸体抱出浴缸,小许匆匆看一眼,立刻出门疏散无关人群。
小文距离近,他看得真切,捂住郁明天眼睛的动作也急切,“别看了,快出去吧哥。”
今晚注定无眠。
郁明天坐在审讯室,他照例接受问讯。
“您是明星?”审讯他的正是年轻的值班民警小许,他有两个酒窝,说话时带点南城吴侬软语的腔调。
“唱歌的,回国录节目。”
“国际巨星啊。”小许警官惊叹。
一旁的同事续上话,“请描述一下今晚的情况吧,还能回忆起时间吗?”
“晚九点左右,我录完节目,回房间后先去洗澡,出来时发觉有人,便立刻出来,联系助理报警。”
小许问:“怎么发现的呢?”
“我的烤鸭袋子,被人动过。”郁明天垂眼,审讯室灯光太亮,他不大习惯,“本来标签朝内,我从浴室出来时变成朝外了,位置也不大对。”
“好。”小许记录下问询内容。
那女孩不大,十八九岁,初步断定是自杀。郁明天将能想起来的内容说得详尽,从审讯室出来时已经凌晨。
女孩父母的哭声在空旷的警局走廊回荡,郁明天的脚步声被压下。扫堂风打在脸上,郁明天裹紧披肩。
小文也接受了审问,郁明天坐在车里等他了会儿。王哥不住叹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郁明天晕车,车窗大敞,夜风寒凉,吹拂他的眼睫。郁明天的叹息声熹微,他心绪复杂,想说什么,却未开口。
小文作为报警人,出来稍晚。他小跑上车,“快关窗吧,别吹风啦,哥你穿的太薄了。”
“嗯。”郁明天系上安全带,迈巴赫商务平稳驶离,融入夜色。
“去哪?”小文为难,“大晚上没处去,哥你跟我回家吧。酒店房间回不去,你想想有没有重要物品落下?”
落下也拿不出来了,郁明天索性摇头。他两天基本没合眼,此时体力透支,“去南苑。”
“南苑?”小文道,“家具刚刚添置好,还没彻底打扫,而且现在也晚了。您要不想去我家,我给您在我家附近开酒店吧?有家星级还不错的。”
“算了,不想住酒店。”郁明天侧头幽幽看他一眼,“我有阴影了,还有烤鸭。”
“行吧。”小文感同身受,“其实我也是。”
不放心郁明天自己过夜,小文拜托王哥先把他丢到便利店,采购完后抱着大袋子上车,“哥我陪你,你自己待着不行的。”
小文人实在,郁明天没阻拦。钥匙一直在小文那里,白天还忙着添家具,他一直随身带着。
王哥加班到深夜,郁明天跟他道别,嘱咐路上慢点。等车走远了,才跟小文一点点往家里挪。
俩人今晚都吓着了,小文不出声,守在郁明天身边走,“就前面那号楼了。”
“嗯。”
小文动作麻利,家里布置得差不多,就差小物件了。郁明天坐在沙发上,背后是阳台和小院子。
小文忙里忙外,拖地擦柜子擦床。
“先别干了,休息吧。”郁明天喊他,“凑活睡。”
“不行啊哥,都是灰。”小文洁癖受不了,“我马上就好,您先洗澡吧。”
“我也不洗澡了,我阴影。”郁明天冷冷吐句,他现在心理阴影面积太大,闭上眼就是屋里有人屋里有人屋里有人……
小院的灯没关,郁明天往外头看,隔壁院一片漆黑,屋里也没开灯,估计是房主还没回来。
等回来了,要见见吧?郁明天寻思,他朝小文说:“合同签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换锁?我想电子锁方便点。”
“云姐说合同等房主回来再签,她不好代笔。哦,她说房主快回来了,就这两天。”小文在涮拖把,卫生间桄榔桄榔的动静,“锁明天上门换,我约好了。”
“嗯,快休息吧。”
卧室三间,两间朝南。郁明天巡视一圈,决定睡客厅。
“咱俩打地铺吧。”郁明天说,“我自己睡害怕。”
“我也有点……”小文洗手出来,“让我看看有没有被子。”
客厅没有茶几,地方还算宽敞。沙发并不是贵妃式,大男人躺不下。
看直接铺几层被子睡太凉,小文索性把两张新床垫拖到地板上,“哥你睡这个大的。”
大的放在门口那边,另一张稍小点的放在阳台那边,中间用被子和枕头隔开。郁明天跟小文头顶头睡,他俩都累极了,谁也不矫情,转瞬就各自打起小呼噜。
客厅没关灯,他俩不敢关灯睡。郁明天不愿意跟别人一个房间的毛病也不犯了,他沾枕头就睡,一觉到正午。
美梦被敲门声惊醒,郁明天坐起来,揉揉眼睛。
“哥!我在厕所,可能是换锁的,你开下门!”小文在厕所喊。
“嗯。”郁明天还没睡醒,他从床垫上爬起来,也不穿鞋,光脚往门口走。、
路上踢飞一只拖鞋,他打了个小哈欠,头发乱糟糟,鸡窝一样,得好一会儿才能梳开。
门打开,郁明天先看到一双朴实无华的黑色通勤鞋,他没抬头,下意识觉得是换锁工人,揉着睡了一晚新床垫而酸痛的腰,倒在沙发上。
“进来吧。”没听见脚步声,犯困的郁明天重复。
那人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口地垫上。
郁明天睁开一只眼睛,模模糊糊看清他高大清瘦的身形。
这修理工挺高……一个念头随之冒出,郁明天晃晃脑袋,看清他的脸。
来人一身深棕色大衣,里面是卫衣和牛仔裤。额发自然落在眼眉之上,配上半框眼睛,遮掩他冷厉深邃的眉目自带的戾气,多了几分书卷气息。
他之前总显得不大高兴,现在好点了,嘴角平直抿着,视线直直落在郁明天身上。
脸还是冷,不说话,就在门口插兜站着,肩上单肩背一个电脑包。
小文的床垫已经收起,地上只有郁明天乱糟糟的被窝。
郁明天不可思议地呆愣在沙发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式重复描绘沈奉今的面容和衣着。
厕所门打开,小文说了什么,郁明天听不清。他短暂的,因过于强烈的心跳声,而失去了自己的听觉。
手不自觉颤抖,郁明天挡在眼睛上,背对门口正在交谈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
好了下面是酸酸甜甜感情线[墨镜]
哦小许警官是《百目诗》的主角受,目前05年所以是年轻版,百目诗如果开始写的话小许已经变成许队了(风情万种年上美人[害羞]配二愣子的那种都市悬疑)
求收求评中(快把这个妮妮打出去!)
[墨镜][墨镜][墨镜]
74 ? 心脏
◎营养液破千加更·他脱下大衣,披在郁明天身上。◎
“不用换鞋,您先坐。看这着急的,屋里还没收拾。”
小文三两下撤走郁明天狗窝一样的地铺,沈奉今搭把手,帮他送进主卧。
“您刚回来?”小文简单整理床铺,两人从卧室出来,客厅没了大床垫,也算能腾出地方下脚。
“今早刚到。”沈奉今在书包里拿出合同,一式两份,撂在茶几上。
刚到……
沙发上装鹌鹑的小人耳朵动动,他将手蜷缩在胸前,作出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他去了哪里?在圣利斯顿街头的匆匆一瞥,是大雨模糊视线,还是他真的在那里?郁明天总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他深受药物副作用折磨,总会在莫名的时刻生出虚无的画面。有时沈奉今在街角,在电话亭,有时在他身边,在他宿醉后的幻想里。
方才只看了一眼,但奈不住郁明天不争气的脑子自动记录并循环转播。
他想沈奉今的发丝蓬松,细看发稍还带点潮气,应该是在家刚洗过澡。
他想沈奉今的大衣剪裁合身,瞧着十分保暖,应该过得还不错。至少不是还在秋冬穿透冷风露棉花的旧衣服。郁明天记得那纯聚酯纤维的料子总在风里沙沙作响。
那时候的自己在干什么呢?
在20世纪的最后一个秋天,冬的号角已经由寒风吹响,他坐在破自行车后座,脸埋在恋人背上。少年的肩脊托不起未来,它甚至在风中都显得单薄。
风没有温度,沈奉今和风交融,他也没有温度。
“你冷不冷?”郁明天解开外套扣子,用力环抱他,“我给你暖暖。”
沈奉今停下车子,转身帮他把扣子一粒粒扣好。他用力攥了把郁明天的手,指尖因充血而粉红,“不冷,坐好。”
骗人,分明是冷的,你的手都很凉。
郁明天希望体温能共享,他想沈奉今总能在秋冬暖暖和和。
穷人最怕冬天。
……
郁明天还躺在沙发上,小文路过拍他一巴掌,“醒醒吧祖宗,房东来了。”
“我当然知道有人来了,还用你说?”郁明天心里碎碎叨,他死鱼一般蹬腿翻身,好死不死正对上沈奉今落座时随手搁置的大衣衣摆。
秋天时有味道的,有人说秋高气爽,偏偏秋天就是有一股久久难消的凉爽味道,钻在鼻孔里,和室内的热气对冲而散,扑到郁明天脸上。
大衣简单叠了下,沈奉今坐在它旁边,双腿自然岔开,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膝盖上点点,他认真倾听小文说话,镜片逆光,郁明天看不清他的神色。
沈奉今声线平淡,在小文发问时会简单回应,多是“嗯”、“好”的简单字眼。
郁明天躺着,大衣挡住他的视线。沈奉今内搭一件白色卫衣,料子十分柔软,袖子在他的肘部泛起褶皱,露出的一截小臂冷白,青筋根根凸起。
动作不过大脑,郁明天深呼吸一口,他闻不到沈奉今的味道,连同秋天的味道,都在这屋里消失不见。
“我去洗漱。”郁明天一骨碌坐起来,他嗓音蹇涩,咳嗽两声才说出话。
“多喝点水吧明天哥。”小文絮絮叨叨,翻箱倒柜找签字笔。
合同是一早拟定好,沈奉今在家里刚打印的,小文拿到时纸还热乎。
男人顺他的视线,往仓皇逃窜的郁明天背后投去浅浅淡淡一眼,而后无痕无波收回。
“您做什么工作的?”小文签好名,交换合同时问,房子不好艺人出面签,因此和沈奉今对接的一直是他。
“还在读书。”沈奉今将合同翻到签名页,“您呢?”
“我是助理,伺候好这位祖宗就行。”小文朝那头缓缓挪过来的金毛狮王抬下巴,“据我观察,他昼伏夜出,基本只用卧室,您不用担心给您把家具住坏了。”
水痕从郁明天尖削的下巴滑落,他没找到毛巾,索性用衣领擦脸,宽大的T恤前襟晕出一块儿湿痕。听见有人Q他便抬头,和沙发上男人春风化雨,含一抹熹微笑意的眼眸对上视线。
他颤颤巍巍移开眼,“你瞎说什么呢?”
郁明天傻站在茶几前,小文好没眼色地霸占单人沙发,沈奉今的大衣又占住长沙发一边,甚至比他离开时占据的面积更大,像一张摊开的羊毛大饼。
他总不能坐人家衣服上吧?
郁明天磨磨蹭蹭,罚站似的,好半天不落座。
“快坐呀哥。”小文喊他,又扭头背弃郁明天求救的视线,面朝沈奉今,“沈哥,您在哪读书?读研究生还是博士?”
“南大,研究生马上毕业。”沈奉今往右边挪挪,给郁明天腾地方。
有人别别扭扭坐下,他另一边是沙发扶手,想跑也没地方。
到底是谁设计的这种沙发!我恨极简风!
郁明天小宇宙里弹幕霸屏,本人却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扣手。
在他扣到无名指的死皮时,张小文同志终于高抬贵腚,跑到门口拿外卖。
太好了明天就是现在!
郁明天盯住空出来的单人沙发,他对于结束这种该死的尴尬氛围实在是迫在眉睫。
可惜,有人比他动作快。
沈奉今长指推过合同,指尖轻点两下,“合同。”
“嗯?”郁明天侧头看他,沈奉今离他太近了,近到郁明天能数清面前低垂的柳叶凤眼上,抖颤的睫毛。
见他久没动作,沈奉今手没有收回,反倒借此抬眸,目光烫人,接触一瞬便两相弹开。
郁明天别过脑袋,把合同放到扶手上看。
他的认知能力早随脑子一起飞到九霄云外了,合同来来回回翻了无数遍,郁明天唯独记住最后笔锋遒劲的沈奉今三字。
他合上合同,手指摩挲塑料文件夹。
小文关门进来,郁明天弹跳起飞,跑到他身边,对早午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吃什么?”
“火锅鸡,还有米饭。”小文奇道,“你饿了?”
郁明天小鸡啄米点头。
小文边拆边朝客厅里问,“沈哥,吃饭吗?”
“不了。”沈奉今已经穿好大衣,“学校还有事,合同没问题那我先走了。”
“诶,好。”小文去厨房拿盆,昨晚收拾的垃圾没倒,打包好放在门口角落。
郁明天杵在原地,看沈奉今装好合同,背上书包,与他擦肩而过。
大衣掀起极浅的一道风,不由分说送来林径雪松般的木质香气。它来得汹涌,明明是清心寡欲的香调,却恍若话本里引诱书生的狐狸,勾人心潮随之澎湃。
“我……”郁明天拽住他的袖口,手指擦过沈奉今微凉的肌肤。
沈奉今作势停步,郁明天飞快拎起地上刚打包好的垃圾,“我去丢垃圾。”
他没穿外套,身上是在卫生间换了的白T恤,吊牌是新鲜刚剪掉的。衣柜里都是小文去商场统一扫荡添置的衣物,有些码数偏大,穿在郁明天身上松松垮垮。
他快步走在前,等垃圾丢完两手空空,又后悔自己跟鬼迷心窍一样跑下来这一趟。
沈奉今不紧不慢,他插兜走,书包单肩挎在身后。
雪松香气再度袭来,郁明天很是奇怪,为什么坐在他身边没有闻到,偏偏在这时分外浓郁,熏得人晕头转向。
沈奉今站定在他眼前,低头看他的发旋,他低声道:“还没问先生贵姓。”
郁明天:“???”
郁明天以为两人重逢,第一句不说“我没忘了你”之类的,至少应该是“你还过得好吗”这类客套吧。
“贵姓”是什么意思?敢情只剩自己感春伤秋,眼前的大高材生已经全忘干净了呗。
郁明天瞪眼看他,生生要在人家脑袋顶上看出“忘本”二字一样。
他愤愤吐字,“免贵姓你爹。”
郁明天甩手就往家里走,心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甜筒消失,留下无端的愤懑委屈。
他没立场委屈,也不能委屈,因此转化为愤怒,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猪,要一路创飞所有碍眼的障碍物,包括沈奉今。
“开玩笑。”沈奉今眼疾手快,三两步抓住猪。
郁明天只顾生气,他穿短袖出来,在十一月的天不可能不冷。秋风来势汹汹,打得他浑身机灵。
沈奉今拂一把他冒鸡皮疙瘩的胳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脱下大衣,披在郁明天身上。
大衣残留沈奉今的体温,安抚郁明天被冻到发毛的心脏。
他用呆愣的杏眼看人,看沈奉今复又离去的背影。
白卫衣黑裤子,腰细腿长,单肩背包,酷酷走在路上,一如郁明天记忆中的模样。
药物和酒精刺激过的大脑总会不间断忘却一些记忆,在记不清他脸庞的那几年,郁明天总想起一道背影。
沈奉今没有留话,他留下一件大衣。
郁明天裹在大衣里,站在秋风里。
“簌簌,簌簌……”
残枝败叶负隅顽抗,奋力在秋天也要作响。
郁明天的手放进大衣口袋,他想学沈奉今插兜的样子,但学不好。
掌心硌到糖纸,郁明天掏出一颗太妃糖。
包装更新迭代,沈奉今兜里的时间不会流逝,郁明天掏出的那颗糖还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太妃糖化在嘴里,甜腻又苦涩。
郁明天转身离去,最后一片树叶在他身后落下。
冬天,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是新鲜热乎的加更[红心][红心][红心]
讷行大概十月开,因为要做很多资料准备,期间会开一本10w?的小短篇,封面已经去做啦还没放预收,是一个萌萌的双向暗恋的小故事,没有大纲随意写。[撒花][撒花][撒花]
热风在收尾了,if番外和这个小故事同时开,两边都不是日更。因为想压字数看看能不能蹭上榜单,番外保持一周7k慢慢写[撒花]
非常感谢大家支持,虽然收藏风平浪静,但灌溉和积分一直在涨,都是宝贝们一点一滴浇灌出来的!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会努力加更!评论区小红包掉落!谢谢大家![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感谢老板们:[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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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同居
◎“嗯,有事叫我。”沈奉今倒好水,端杯子回屋,关上门。◎
“先别回家。”郁明天接到卡洛琳电话时正在家里睡得迷糊,小幺在外头扒门,玩具汽车砸在门上发出点沉闷的响动。
“出什么事情了?”郁明天从床上坐起,慢吞吞打开房间门,让小幺跟狗狗一起爬进来,“我的裸照泄露了?”
“老天,别告诉我你还在谁那里有裸照……”卡洛琳的疲惫透过电话线溢出,“媒体守在你家门口,夏怡父母反悔,收钱造谣。”
夏怡正是前两周死在郁明天酒店房间的女孩,尸检报告出来确定是自杀。虽然和自己无关,但郁明天还是托小文给女孩父母送去了一笔抚恤金。
事情一开始有几家小媒体报道,都是按社会新闻处理,卡洛琳与国内公关团队交接,也就压下去,不作处理。
但夏怡父母不知收了哪方的钱,忽而蹦出来造谣生事,声称是郁明天引诱未成年粉丝并使其怀孕,甚至拿钱压他们的嘴。
郁明天好心送去的抚恤金反成刺向他的利剑,这一手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卡洛琳连夜处理,连轴转了十几小时。
“夏怡怀孕?”郁明天洗把脸出来,打开房间电脑,“她怀孕了?”
“是的,”卡洛琳那边敲键盘声音不断,时不时用英文和人交谈,是在处理舆情,“你不要发声,更不要见媒体,公司来处理。”
“好的,随时联系。”挂断电话,郁明天站在窗边,他勾起一角遮光的窗帘,外头天几乎黑尽,小区的路灯已经亮起。
窗外屋前,大黑家伙们遮挡不住身形,全都直愣愣冲房间门口拍,还有不少记者同志们彻夜蹲点。
“奶奶的,几点了?”郁明天拍开房间灯,他被地上的小幺绊了一脚,差点摔在一坨新鲜的狗屎上。
“怎么还拉啊祖宗……”小文不在,郁明天捏鼻子处理,顺便踹一脚满地乱拉的棉花面纱,和满地乱爬的小幺同学。
钟表时针已经指到九,郁明天一觉睡了一下午,他平时爱吃不吃的没事,但现在家里有狗有孩子,不能任由他胡来。
说来也倒霉,郁明天照例回家露脸,回来时小姨开车送他。
五年过去,陈凤莲风韵不减,长发用一根雕花发簪盘起,珍珠耳环点缀一旁。闵晨博士毕业后考入深大,现在还只是普通讲师。陈凤莲家随人搬,她在深城借姐姐陈爱莲的力,事业更上一层楼,如今大多时候居家办公。
“宝宝你尽量照顾,我三两天就回。”陈凤莲朝副驾驶听歌的郁明天说,“你爸出国,你妈在京港,小幺丢在我家本也没事。但半路接电话要出去,我也没办法。”
回家这一趟没见到爸妈,陈凤莲听他要在南城住一段时间,想说来看看,在这边待两天。小幺在小姨家住着,也跟着狗狗一起过来。
谁想马上下高速,陈凤莲又得紧急出差,南辕北辙总不能把孩子带到南半球去,只能拜托在场的唯一成年人。
“家里阿姨都辞退了?”郁明天困了,他拉上帽子,宽大的帽檐遮住眼睛。
小幺坐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他怀里抱着小狗棉花,这是一只品相极好的棉花面纱犬,皮毛蓬松如云朵,两只黑豆豆眼镶嵌其中。啊看谁都是笑眯眯,也不认生,想方设法想往郁明天身上黏。
棉花六岁了,是出国第二年陈凤莲送给郁明天的情绪抚慰犬,但效果寥寥。后来忙起来,顾不上狗,郁明天索性送回家,让老妈和小姨娇养去吧。
几年不见,棉花陪小幺长大,再见郁明天还没忘了他,好脾气跑过来蹭人家。
“小幺想你了。”陈凤莲下高速,“你陪他玩两天,我出差完来南城接他。”
郁明天还要再说什么,被小幺的“哥哥哥哥”截住,七八岁的小孩狗都嫌,郁明天不爱理他,但人家爱搭话。
“哥哥,我想你。”小幺握住狗狗的脚,他模样张开后和郁明天小时候蛮像,但眼睛是浅棕色,一双欧式双眼皮宽而深,“哥哥哥哥。”
“再喊就不要你。”郁明天撂下话封住讨厌小孩的嘴巴,他放放座椅,躺下睡觉。
“哥哥……”
“开门,把他丢下去。”
“别……”小幺只好向小姨求救,“姨姨,哥哥压到我了。”
陈凤莲在开车,她回不了头,戳郁明天,“你把椅子往前放放。”
郁明天不情不愿调座椅,又不情不愿连小孩带狗打包回家。
泡面在锅里咕嘟,郁明天又放了半包牛奶。剩下半包他叼在嘴里,倚在灶台边看脚边乖乖端碗叼勺子坐的小孩,还有小孩旁边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狗发愁。
小孩和狗哪个更扛活一点呢?不会被自己养死吧……郁明天隔厨房窗户往外看,跟树上的狗仔正对眼,他竖起中指,“唰”的一声拉下百叶窗。
牛奶入口一股怪味,郁明天拿出一看,可食用日期截止到上周。
完了,最后一包泡面也惨败。郁明天关火停锅,连锅带面一起丢在垃圾桶里。
“哥哥……”小幺垂头丧气,“我饿饿。”
“憋着。”郁明天走到门口,透过电子猫眼看门外,好家伙,水泄不通。
家里只剩健胃消食片和乳酸菌素片,郁明天找出一板给小幺先垫吧着。
他在屋里转圈上愁,棉花跟在他后面转圈摇尾巴。
玻璃窗映出青年清瘦的身影,他没戴钉子,到肩的长发松松束成小揪,挽在耳后,为他雌雄莫辨的精致面孔添一抹柔和。
他站在阳台上,定定扫视狗粮,就在思考狗粮人是否能吃的可行性时,隔壁院亮起暖黄的灯光。
沈奉今穿着家居服,站在院里,依次给一排小花小草浇水。
树上地上的记者早就蹲累了,他们院子外隔一道围墙就是马路,记者们就在马路牙子上蹲守。
保安管不到马路外面,其他业主投诉也无济于事。
郁明天出去硬刚也无所谓,但他怕记者拍到家里的小孩子。门外院外,图钱的好说,图别的他也没办法。
浇花的男人举手投足自有风度,几位记者把摄像头对准他。即使隐入深夜,但在男人转身回眸间,他仍精准盯住院外某道黑影,抬手指了下相机,神情冷若冰霜,眼底尽是警告。
偷拍的记者无端害怕这家男主人,讪讪收起相机。
隔壁院子灯常亮,自上次楼底分别,南城下过两场雨,昨日又飘雪,郁明天始终没有再见他。
缘分使然,有缘千里来相会,没缘分就是邻居也见不到几次。
郁明天关灯离开,小幺坐在地上玩玩具,作业撂在一边不管。
喂完狗,听见外头一阵骚动,郁明天再次打开电子猫眼。是几位穿黑制服的保安带来民警,将堵在楼道里的记者强撵出去。
他们短暂争执,二楼和三楼的业主下来,都对记者颇有意见。南苑是一梯一户的设计,充分尊重隐私,但郁明天住一楼,难免有人钻空子。
狗仔们骂骂咧咧离开,但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卷土重来,郁明天也估摸只能清静一会儿。他握着手机,大晚上的。这一点点时间,摇谁都来不及。
“咚咚!咚咚!”郁明天置若罔闻。
狗仔们敲门有什么稀罕的,不理会就是了。他翻个身,好久没听到小幺动静,郁明天以为小孩被饿晕了,坐起来找他。
但好在他没有,小幺光脚站在门垫上,给敲门的怪叔叔开了门。
“你家大人呢?”高大的男人不客气进门,卷走小幺小狗和沙发上的郁明天。
沈奉今衣服没换,还是浇花那身。他卷进初冬寒气,棉花朝他汪汪叫两声,立马贴上去蹭。
“嗯?”郁明天睁大眼睛,没反应过来,“你……”
“先走。”沈奉今不多废话,他捡了手边最趁手的衣服丢给郁明天,一手孩子一手狗,率先大步出门。
郁明天匆匆忙忙拿上狗粮狗厕所和小幺的书包,他头上罩着沈奉今丢过来的大衣,一行人飞快闪进隔壁单元。
门外保安和民警带走一批狗仔,业主们意见不小,物业临时多加了几批保安巡逻,想必至少现在是不会有记者在周围。
沈奉今家就在隔壁单元一楼,他开门塞人塞狗一气呵成,一通转移下来把兄弟俩都给打晕了。
小幺坐在地摊上,左看右看,摸摸沙发又摸茶几。
郁明天坐在沙发上,也左看右看。沈奉今家的装修和自己住的那套差不多,黑灰白配色,性冷淡极简风。
沙发上倒放一本书,还有一条没叠的小毛毯,彰示主人刚刚就在这里看书。
郁明天看清书名,“乌合之众。”
做事的时候冲动,有一腔热血就够用。但等郁明天坐在家里面,捧着他那本书装模作样研究时,沈奉今也有点手足无措。
他站在厨房里,起锅烧水。小幺抱着狗狗坐在餐厅地板上,看他开冰箱拿牛奶。
“不能吃。”
“嗯?”沈奉今晃晃牛奶,“你不能吃牛奶?”
小幺晃脑袋,“哥哥拿牛奶,然后……然后面不能吃。”
“嗯。”
牛奶是新鲜的,面出锅时已经煮到软乎,鸡蛋打散在汤里,郁明天挑开青菜和火腿肠,下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和小幺面对面坐,小幺的面装在小碗里,怕他直接吃烫嘴,沈奉今把他的荷包蛋戳碎了拌在面条里,小孩捧碗吸溜吸溜吃。
沈奉今没在餐厅,他收拾好厨房,又去整理客卧。等郁明天吃完,沈奉今已经进浴室冲澡了。
他们没说什么话,好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租客。沈奉今擦头发出来,他将一套新睡衣和洗漱用具交给郁明天,“没有小孩的。”
“他带了。”郁明天来时拿了小幺的书包,把他不写的作业也一并打包。
“嗯,有事叫我。”沈奉今倒好水,端杯子回屋,关上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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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遗书
◎看来,离开我,你们也没有把他养很好。◎
郁明天再次印证了自己的论断,他就算跟沈奉今住到同一屋檐下,也还是见不到面。
早七点,沈奉今做好早饭,遛狗喂狗。
七点半,沈奉今遛狗回来,喊小幺起床。
八点,沈奉今带小幺出门,他去学校,小幺在工位写作业。
十二点,郁明天幽幽转醒,微波炉加热早餐,吃完早午饭喂狗,而后继续睡。
晚六点,沈奉今带孩子回来,做晚饭。
晚十二点,郁明天精神抖擞,另一间卧室早已熄灯睡觉。
于是乎,郁明天一天只在晚饭时间见沈奉今一面,期间说话不过两三句。
小幺一开始跟郁明天睡,但郁明天晚上要打游戏写歌聊天,没过几天沈奉今就把孩子抱走,丢到他房间睡。
记者们穷追猛打一个星期,热情劲儿也随舆论渐渐平歇,钱到位了,谁愿意天天在外面蹲点呢?
据闻,有一位厉害的同行躲在小区垃圾桶里,在一周前的深夜拍下郁明天的身影,他裹在明显大出一圈的大衣里,紧跟在男人后头,手上满满当当。
照片很快被公司买下,对外一点风声没有透露。女孩夏怡的父母静默无声,对郁明天的指责暂告一段落。
日子一天天过去,郁明天不出门,沈奉今偶尔带孩子裹得严严实实进出,南苑小区的生活恢复平静。
他们交谈不多,但心照不宣不提离开。郁明天站在阳台,后来也敢站在院子里,稍稍透气。
晚饭沈奉今买了凉拌菜,小幺吵着要吃炸鸡,沈奉今不答应,郁明天却心软。
小米粥出锅,外卖员也敲门,郁明天按住蠢蠢欲动的小孩,等了五分钟,估计外卖员走远了才去拿。
炸鸡的香味充斥在空气里,棉花馋得钻在餐桌底下绕桌转。
“我小姨打电话,明天来接小幺走。”郁明天夹了一筷子凉菜。
“嗯。”沈奉今专心盛粥,“烫,别摸。”
“我不出门,你送他上车呢,位置我跟小姨说了。”郁明天从小幺手下抢走一块鸡翅,“好辣,你怎么吃的?”
小幺的混血大眼睛眨巴眨巴,郁明天这才发现他的嘴巴已经肿成香肠。
“喝粥。”沈奉今单独分出小碗晾饭,粥稍凉了推给小孩,“不要吃了。”
郁明天小勺搅粥,一圈圈搅,他心思没再饭里。一直在琢磨事呢!
小幺走了,外头没事了,自己是不是也得识相离开?
沈奉今不撵他,是不是不好意思呢?还是想稀里糊涂,就这么过?
郁明天和沈奉今面对面坐,小幺坐在他俩中间,单独挨一边餐桌。他脚丫乱晃,有时踢到郁明天,有时又蹭沈奉今。
“好好吃饭。”沈奉今撂话,不知道在点谁,反正桌上另外两人都老老实实开始捧碗喝粥。
“哥哥。”小幺突然指电视,“是不是你?”
“嗯?”郁明天看不到电视,他下意识望向沈奉今。自己心底乱糟糟一团,所有动作都本能地偏向对方。
沈奉今偏头,“是。”
寻迹节目组效率挺高,郁明天今天接到第二期剧本,第一期也随剪随播,已经放上预告。
“今天可以看吗?”小幺咬住勺子,嗷呜吃掉一口青菜。
“作业写完了?”郁明天虽然跟他俩作息不同步,但对小幺的消极怠学心里有数,“写完才可以看。”
白天小幺跟沈奉今学弟们在操场泡了一天,乍一听闻明天就得打道回府,还要乖乖回学校面临查作业噩耗,今晚挑灯夜读,吃完饭滚回书房乖乖写作业。
沈奉今在厨房刷碗,发出一点细微响动,郁明天躺在沙发上,掏出手机远远拍一张他的背影。
照片恰好卡在沈奉今转身瞬间,郁明天没关闪光灯,半个客厅都被光晃了一下。
沈奉今蹙眉,他站在冰箱前,手里端着盛凉菜的盘子。
郁明天挠挠头,手忙脚乱藏起手机,朝他尴尬一笑。
沈奉今打开冰箱门,灯照在他脸上。郁明天倒挂在沙发上,他不好好坐,用一双滴溜圆的杏眼专注看沈奉今。
沈奉今往左走,他往左看,往右走,他便往右看。
果盘搁在桌上,沈奉今解开围裙,在沙发上的老位置坐下。那里有他的落地小书架和毛毯。
郁明天和他分坐两头,中间能塞下一辆复兴号,遥控器乱点,随便到哪个台就看什么。
央八在重播康熙王朝,郁明天躺在沙发上看,他身高腿长,白皙娇嫩的脚恣意翘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渐渐看入迷,等容妃跟蓝琪儿在草原上相拥时,郁明天已经抱着枕头趴在沙发上,他头枕在抱枕上,丸子头随动作一甩一甩。
脚有点冷,他伸直腿,忽而进入一片温暖之中,像什么东西盖在上面。
郁明天没反应过来,他还在专注擦泪,一楼供暖不太好,在家还得穿加绒的睡衣。趁打折跟小幺一块儿买的史迪仔毛绒睡衣袖口湿了一块儿,郁明天一个姿势躺累了,他趁广告时间翻身面朝沙发背,活动一下颈椎。
手机滴滴响,郁明天掏出来,慢悠悠回陈大虎的短信。他刚才还觉得冷,现在好多了,脚暖和,浑身都舒服。
【陈大虎】:明天,周末回宣城看刘泽,走不走?
【郁明天】:可。
他陷在沙发里,睡着时手机还攥在手里。
呼啸的夜风自北边来,吹在窗户上成了刺耳的哀嚎。
“……文明已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厦,没有任何支撑,只要第一波风暴吹过来,它必倒无疑……”
沈奉今一目十行,草草读完最后几行。他合上书,将搭在腿上的小毛毯轻轻掀开一角,起身后立刻放回,将郁明天不听话的脚包得密不透风。
电视已经顺延到下一个节目,郁明天和顾尔乐嬉笑互动的预告吸引沈奉今的视线,但也只有一眼。
他走进院子里,将花草一盆盆搬进阳台上。
风从衣领、袖口钻入,沈奉今搬完花,抱臂站在院里。
院中人清冷如秋叶残菊,在夜色中摇摇欲坠,北风拂动额发,露出他深邃孤傲的眉眼。
心魔作祟,从圣利斯顿的街头到南城的小院,对他日夜纠缠不休。
凌晨到家,和租客确定合同时间。站在101门外时,沈奉今已经30小时没有合眼,大脑操纵空壳行进,导师发来组会通知,他压下不耐,再次敲门。
直到开门,直到郁明天揉着惺忪睡眼,走到他的面前,沈奉今允许自己愣怔两秒。
他站在原地,他单手插兜,静静凝视分外瘦弱的那个他。
你过得好吗?
我很想你。
你过得好吗?
我很想你……
我见过你很多次,在圣利斯顿。
戴眼镜的年轻小伙走出来,热情地招呼郁明天。沈奉今对他态度并不热络,他打量这处空闲一年的新房,将二人的关系恶意揣测。
情人?朋友?为什么郁明天身边总会出现不相干的人,之前是闹哄哄的朋友们,现在是一个孱弱的,手脚麻利勤快的年轻男人。
郁明天生来就是要被伺候的,或许他在择偶观念上也贯彻这一点,在离开沈奉今后也要再找一个愿意干活,愿意伺候他的吗?
沈奉今冷淡回应男人的问候,他想,无所谓,没有人比我更懂得怎么照顾郁明天。
方方面面,里里外外。
驰隙流年,物转星移。沈奉今坐在教室里,坐在实验楼,成串的观测数据将宇宙剖析为物理意义上的概念,行星不会挣脱既定的轨道,正如他选择的道路。
烟头丢在地上,不是什么名贵的烟,沈奉今抽不惯贵的。
他转身回去,去帮郁明天捡他踢掉的小毛毯。
棉花蹲在沈奉今脚边,他搜过,棉花面纱是情绪抚慰犬。
郁明天需要它了么?
看来,离开我,你们也没有把他养很好。
沈奉今单膝跪下,他握住郁明天纤瘦冰凉的双脚,脸颊贴在他的脚腕上,贪婪地汲取郁明天的气息。
郁明天没能看到“寻迹”首播,他醒来时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小幺和他的书包一起离开,走之前执意要把棉花留下陪哥哥。
小狗蹲在郁明天床边,叼着空狗碗到处乱转。
“好狗狗。”郁明天坐在床边,光脚踩地板,他醒过神才发现这不是客卧,而是更宽敞一点的主卧。
主卧朝南,带独立卫生间。沈奉今将性冷淡风一以贯之,他的卧室简单到只有床和衣柜,床头撂了两本天文专业书,郁明天看不懂。
床头一杯温水,这会儿已经凉了,郁明天不在意,一口气喝完,才勉强恢复说话能力。
下床后棉花对他亦步亦趋,郁明天转进主卧卫生间洗漱。漱口时电话响起,闷闷的振动声从客厅传来。
郁明天在小毛毯底下扒出手机,来电显示“俞不闻”。
“喂,俞哥。”
“你在哪呢?”俞不闻声音听起来挺着急。
郁明天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跟他报信,俞不闻估计到隔壁找自己去了。
他跑到小院里,往隔壁招手,“我在这儿!在隔壁单元102!”
“你快回去,别出来!”俞不闻挂断电话,好一会儿才敲门。
“怎么了?”郁明天见他来势汹汹,卷进一股冷风,忙问,“出什么事了?”
“你家门口被泼漆了。”俞不闻喘口气,“有人要搞你。”
他拿出一张边角染了红漆的A4纸,上头是一张手写信的复印件。
“你看看吧,满楼道都是,物业说已经撒了三天,都是半夜来撒。”俞不闻风尘仆仆,他头发剃的很短,比以前黑了点,个子还是很高,他打量一圈室内,“这是谁家?”
【📢作者有话说】
沈奉今belike:世界上只有我可以当郁明天的小狗!没有人比我更会伺候郁明天!
(踢走其他小狗)(跑到郁明天面前摇尾巴)[红心]
(又有其他小狗来)(和其他小狗打架)(踢走其他小狗)(满身伤痕摇尾巴)
77 ? 湖水
◎他蹲在垃圾桶前,喝完郁明天嫌酸的半瓶酸奶。◎
与其说是手写信,不如说是遗书。
俞不闻怕有记者跟到沈奉今家来,他不便久留,交代郁明天照顾好自己后就匆匆离开。
风很快卷走俞不闻的身影,郁明天坐在电视前面,一字一句研究手上这封遗书。
“我坐在湖边,写下对灵魂最后的宣言。短短十八年,我的人生乏善可陈,唯一能拿来作为谈资的,除了死亡,可能就只有对你的喜欢。
跟其他人不一样,我想,我爱你很久。
十三岁,我留守在老家。村里只有一台电视,在村长家,每晚七点半可以过去看天气预报。
我还记得那晚,电视坏了,跳到一个地方台,上面正在播放音乐节目。隔着很多人头,只有短暂几秒,我看到了你。
你透过电视,透过千山万水看向我。
班里的女生都在追偶像,她们问我喜欢谁,我说我喜欢郁明天。
郁明天默默无闻,直到白狮乐队解散,我再也没有听到你的消息。
上初中后,我打暑假工赚到路费,去往宣城,想找到失散的白狮。我遇到你曾经的队友,他告诉我你已经离开华国,去海外求学。他赠给我一张你的签名照,鼓励我好好学习。
离开宣城的硬座一天一夜,那是我远离幸福的旅途。自此,我的人生陷入完全的黑暗。
国外的消息只言片语传入,他们说过你要回国。
我想,再见你一面。挣脱他们的束缚,在逃脱牢笼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我将啃噬你的血肉,将你纳入我的骨血,我将献上我的一切,作为牢笼,禁锢你,永世不得超生。”
下面一行小字因转印而模糊不清,郁明天放到太阳底下看,也只能勉强确认是一行地址,因为最后落笔是“胡”。
湖,她说坐在湖边,只能是南湖了。
郁明天将信折好,这是夏怡父母昭示郁明天“罪行”的铁证,也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稻草。
郁明天把信传给卡洛琳,对面在凌晨坚持回复,让他按兵不动。
双方公关对冲,网上舆论炸了锅。
“我有郁明天比中指视频,他人品上限就在那了,干出来这种事情我可不奇怪。”来办公室串门的学弟钻在师兄电脑前面,几人聊得热火朝天,“听说演绝杀的Mike,还被他绿了。”
“你说这个,我还有视频呢,裸照门,Mike女友的!”另一个男生来劲,今天老大不在,大家也松快,趁中午聊点有的没的。
“郁明天扎那么钉子,脸都要扎豁口了吧?一看就不是好人,在国外待那么久,又回中国圈什么钱?”
办公室人云亦云,唯有角落办公桌,清俊冷淡的男人端坐,不参与这场话题。
他浏览文献的手误点信息页,今日的头条新闻一股脑弹出来,每一条都有郁明天的大名。
新闻评论区说的比办公室更难听,论哪个明星背上性、侵少女怀孕致其自杀的名头都逃不过一场腥风血雨。
郁明天多年都在外娱,内地对他知之甚少,在“寻迹”播出前后,夏怡父母在节目宣传期趁热打铁,选在第二天来小区泼漆闹事。
郁明天的住处如何泄露无人得知,但家门口被破红漆贴传单,他要是追究就是恬不知耻,不追究就是做贼心虚。
沈奉今滚动鼠标,一张张看过隔壁单元101门口的高清图。一梯一户,给足那些人发挥空间,让他们在空墙写上大大的“杀人犯”三字。
办公室的谈话还在继续,他关上电脑,拒绝同事的晚饭邀请,挎包离开。
“沈奉今可真冷。”
“他一年四季都这样,习惯就好啦。”
————
电话响了两声才被对面接起,郁明天懒洋洋的腔调传来,显然人还陷在被窝里。
走在初冬的校园,沈奉今自身无疑也是一道清冷矜傲的风景。他素来凛然如雪的神色在电话接通那刻骤然冰释,眼角眉梢挂上一点层林尽染的人间风情。
“喂。”郁明天声线拉很长,他好像翻了个身,沈奉今听到被子的窸窸窣窣动静。
“晚上吃什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两人同时开口,沈奉今顿了下,他步伐稍快,在红灯亮起时停在人行横道前。
“在路上。”
“买一点卤菜?我想吃鸡爪。”
“太咸。”
“那买肉夹馍,我还要上次那家。”
沈奉今往路对面小吃一条街望去,正值饭点,不少刚下课的学生出来觅食。
“没开门。”
“算了,这个没有那个也没有。”郁明天叹气,他不爱喝水,睡前蹲在阳台抽了两根烟后嗓子带一点哑,像一把小勾子,挠动沈奉今的耳朵。
“你快回来,我有事说。”郁明天催他。
“嗯。”沈奉今站在路边,他等了五分钟,一辆大众停下,坐在副驾驶的男人给他递上猫包,“不让停车,你快拿走沉死了!”
包里的小祖宗瞬间大动肝火,咪咪喵喵开始挠包。
“好了。”沈奉今大掌附在包上,拍两下权做安抚,“快走吧,有空聊。”
“走了啊!”柏嘨泉甩手,他女友打过招呼,开车离开。
柏嘨泉走的竞赛保送,他对沈奉今放弃与自己携手并肩京大数学系的愚蠢决定扼腕叹息四年。本科毕业后抓住风口在深城搞计算机科技,顺便和女友把婚事定下。
女友老家在南城,柏嘨泉天南海北拉投资,最近在南城名为歇脚实为讨好丈母娘。
大运同学日进斗斤,在沈奉今化悲愤为喂食欲的五年中以气球的做派膨胀,终于进化成一只史诗赛级牛多奶少奶牛猫。
物业和保洁员在隔壁单元进进出出,不少业主拍照看热闹。沈奉今冷眼瞧过,拎猫回家。
他刚走到门口,等候多时的郁明天立刻开门,“怎么才回来呀?手上是什么?”
像小狗……
沈奉今挑眉,眉间小痣随之挑起,他心情不错,蹲下来放出包里的卡车。
啊不是,大运。
肥猫轰轰隆隆开出来,先在家里逡巡一圈,最后枕在郁明天没穿鞋的脚丫上,用尾巴鞭打他。
“啊?这……”郁明天瞳孔地震,连连后退。
大运不满于新挑选的屁股垫如此不听话,骂得很难听地开走了。
“你别告诉我它是大运?”郁明天欲哭无泪,他蹲下来,想摸摸华国第一辆有油光水滑一身毛的大运卡车。
“穿鞋。”沈奉今弯腰将拖鞋放在明天脚边,他进厨房洗手穿围裙。
棉花在大运出场那刻便悄然失踪,躲在衣橱下面视察敌情。
狗跑了,狗味儿还在。大运一路贴地嗅闻,像一只努力练习水上表演的肥海豹。
“喵!”
“汪!”
卧室猫飞狗跳,厨房算清静太平之地。沈奉今坐在小板凳上,守着垃圾桶洗菜择菜,绞肉机轰隆隆工作,将猪肉打成能汆丸子的细腻肉馅。
“你看到他们发传单了吧?”郁明天坐在他旁边,手里握一头蒜,一颗颗掰下来攥在掌心。
“嗯。”沈奉今眉睫垂下,纤长浓密的睫毛遮住他眼底的情绪。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郁明天把蒜皮丢到垃圾桶,有一小片飘到沈奉今围裙里,他上手拿出,蹭过沈奉今温热结实的小腹,“今天俞不闻来找我,我才知道呢。”
“听了糟心。”
“我看到夏怡的信,我觉得不太对。”郁明天语气轻轻飘飘,两人贴得很近,像寻常人家的烟火夫妻,在下班后凑在厨房说些家长里短。
“她提到一片湖,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去南湖看看吧?”郁明天笃定是南湖。
沈奉今择完菜,从郁明天手心扣出他快要攥成蒜泥的蒜瓣,“嗯。”
“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出去。”郁明天伸懒腰,他打开冰箱门,掏出一瓶酸奶,拧开盖子尝一口,“什么时候买的?有没有过期。”
“新买的。”
“有点酸,下次买果粒的吧。”卧室还在咪咪汪汪乱打架,郁明天把酸奶放在灶台上,急忙忙往那边跑。
没盖盖子的酸奶飘出一点味道,沈奉今沉默剥蒜,他力气太大,蒜损失惨重。
半颗蒜够用,肉馅打好,灶上水也开了,沈奉今站起身,他本可以直接开始动手准备晚餐,但沈奉今还是蹲下。
他蹲在垃圾桶前,喝完郁明天嫌酸的半瓶酸奶。
嘴角沾上一抹白色的奶渍,沈奉今用指腹抹去。
好甜……
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沈奉今不再看它。
猫在卫生间,狗在阳台,两动物各打五十大板。
“明天周六,你几点有空?”郁明天喝一口丸子汤,“再放点香菜吧,还有米醋吗?我不要陈醋。”
他一连抛出三个问题,全无老情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扭捏架势,愈发蹬鼻子上脸。
负责提供高挺鼻梁和如玉俊脸的沈奉今淡淡回答:“嗯。”
不知道他回答的哪个问题,郁明天捏一点虾米问,“大运能吃虾米吗?”
“不能。”沈奉今掰好紫菜,醋放在郁明天面前,“明天上午有学生,下午吧。”
“学生来家里上吗?”郁明天看到过书房有初高中资料书。
“嗯。”
“那我明天不出来。”郁明天保证自己会乖乖的,不打扰沈奉今赚钱。
沈奉今把碗里的荷包蛋捞给他,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想问你俩什么时候和好的?我漏写了吗这对老夫老夫我请问?
沈奉今:打出去!
郁明天:what?
78 ? 讲和
◎你不是出不去,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他办了,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
“家里有酒精吗?”吃过晚饭,郁明天蹲下来在柜子里扒拉,史迪仔睡衣后耷拉下来俩耳朵,随他的动作晃悠,“红霉素也行。”
“怎么了?”沈奉今问,他把阳台和餐厅窗户打开,通风透气。
“我的耳朵有点肿。”郁明天回头,发现沈奉今就站在他身后开窗,胳膊撑在他脑袋上。
郁明天歪头,“你看,左边是不是肿了?”
窗户开到最大,沈奉今垂眸,“嗯。”
两人交流不多,大多数时候是郁明天主动找话茬。
沈奉今将狗主子和猫主子的饭盆刷好晾在风口,转身进了书房。
郁明天撇撇嘴,他嫌客厅太冷,抱着电脑回卧室。
卧室窗帘紧闭,郁明天没开灯,黑着躺在床上,电脑亮屏,放一些风格迥异的歌。
郁明天还不困,他在用有限的脑子思考一点人生级别的问题。
俞不闻白天听说这是沈奉今家,先是惊吓,后又问他是不是和好了。
郁明天摇头赶人,他坚决否认。但等沈奉今回家,郁明天又按捺不住血液里涌动的,已经深深刻进基因的亲近。
他想和沈奉今说很多话,也想拉他一起做很多事情。就连去南湖,郁明天的第一选择,也是沈奉今。
可沈奉今那样冷淡,好像当年的错全在自己身上一样。
错在谁呢?郁明天不知道。
像一株小春芽一般,旺盛生长的乐队和郁明天懵懂的初恋一起葬送在99年的冬天,同上个世纪一起埋没在时间的洪流中。
爸爸妈妈说他收了钱,那他小姨的病有没有治好?
郁明天不怪沈奉今作出的决定,人命关天,即使是郁明天,当时也会拿走那笔钱。
又听说宣城拆迁,郁明天翻个身,他在黑夜里辗转反侧,眼睛睁得溜圆。他想,这两套房子,可能就是沈奉今用拆迁的钱换来的。
南城房价水涨船高,沈奉今用两套房子斩断自己和宣城的所有联系,将人生的下一阶段放在南城,是不是也想彻底忘记那段过去?
郁明天在人家家里“躲难”,吃喝不愁,但他忽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忘了问,他是不是有新女友或男友了?”郁明天蹬腿坐直,“对!我忘了,要是因为我赖在这里,人家对象不方便来,可怎么办?”
“不对不对不对,那天录节目不是说他没对象吗?”郁明天又躺回去,“说的准不准呢?”
卧室门被敲响,郁明天低低喊:“进。”
沈奉今推开一道门缝,将酒精和棉签放在靠门的架子上,“红霉素没有,明天买。”
“谢谢。”郁明天还想再说什么,但沈奉今已经带上门。
他吐吐舌头,拿过酒精,将脸上的孔们仔细擦拭打理。
烦恼像解不开的毛线球,郁明天困在里面,理不清剪不断。他趴在床上,在“三人行必有你爹”的群里打下自己最大的烦恼。
【郁郁】:我该不该和好,他不主动,我也不好意思。
【好英俊】:你别太爱。
【虎虎生威】:楼上你什么意思?
【虎虎生威】:我支持你们世纪复合。
【郁郁】:唉……
【虎虎生威】:找个天时地利人和,花好月又圆的好时机,你们好好谈谈,谈开了能合就合,合不来当朋友。
【好英俊】:据我所知,情侣分手后能当朋友的,要不没分,要不没爱。
【郁郁】:我们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不理我,我怎么谈?
【好英俊】:你还在他家?
【郁郁】:嗯呢。
【虎虎生威】:那更好办。你不是出不去,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他办了,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
【郁郁】:滚!
郁明天把id和头像改回来,“今日事今日毕”的头像一直暗着,显示对面没上线。
他点开聊天记录,斩钉截铁把这个坏老头单删了。
————
沈奉今的学生一早便来,她就是“卡通小兔”,叫李婷。理科做题量大,沈奉今将题目提前准备好打印出来,学生做一遍,他再讲一遍。
书房摆两张凳子,李婷坐中间,沈奉今在旁边,他们隔开一定距离,书房门也是打开的。
沈奉今在家穿的随意,家居套装外多加一件毛衣外套,手边摆着一杯热茶。
他个子高,中间位置让给学生,侧边腿前有抽屉挡着,颇为憋屈。但沈奉今始终坐得笔直,神情专注,手上做题的速度不减。和一旁哈欠连天,靠咖啡续命的苦逼高中生形成鲜明对比。
打印机亮红灯,正在打的卷子卡在一半,沈奉今放下笔,出去拿墨。
李婷见他一走,瞬间泄气,趴在桌子上陷入深度睡眠。
外面传来谈话声,学生耳朵动动。
不对吧,早上八点,沈老师家里有人?
早上来时她就觉得不对,多一条狗不说,为什么素来工整得跟样板房一样的沈老师家,会在橱柜角落多几包花花绿绿的零食,阳台上还有一件灰色小兔帽衫。
就连刚才沈老师给她倒水,厨房架子上还有一溜站岗列队的小王子马克杯。
从书房能看到客厅沙发,上面还有卷成一团的新花样的毛毯,和一个小狗抱枕。
沈老师出国一趟,家里怎么大变样!
李婷瞌睡虫早跑完了,她恨不得跑出去看看,到底是谁让高岭之花下凡。沈奉今教过的学生挺多,甚至有专门的水群,平时聊点有的没的。
有说沈老师帅的,有说不解风情不理人的,也有说八项全能哪科都能教的,还真没说沈奉今谈对象的。
凭他那张脸,在南大论坛上也有一席之地不敢想自己要是拿到一手劲爆消息,群里会有多少迷弟迷妹痛苦哀嚎!
“醒了?”
“嗯。”郁明天睡眼惺忪,他从房间里探出一颗头,“学生来了?”
“嗯。”沈奉今手上端着墨盒,“吃饭?”
“不,还要睡。”郁明天碰上门,腻腻歪歪躺回窝里。
不得了!虽然老师声音压很低!但还是超温柔!
李婷八卦的眼神从沈奉今进门开始就锁定在他身上,“做完了?”
“还没有。”她跟沈奉今上了两三年,胆子大,更肩负“沈奉今关门弟子群”群主责任。李婷悄悄问,“老师,外面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沈奉今熟练换墨,重启打印机。
新打的卷子还冒热气,沈奉今装订好后递给学生,“先做压轴题。”
“好吧。”女生垂头丧气,“老师你上高中也这么苦吗?”
“还好。”
“那你最喜欢哪个科目?”
“都一般。”
“老师你上高中谈过恋爱吗?”
“嗯。”
“嗯?!”我没听错吧我没听错吧我没听错吧!
李婷再问,沈奉今就不吭声了,他扶扶眼镜,将一串重点公式用红笔勾画出来。
快下课时,沈奉今问:“你表妹明天来吗?家长没有告知。”
“来呀。”李婷奇怪,“你们还没聊好吗?我表哥那个废物!我明天带她直接来,费用我妈说一起算。”
“好。”沈奉今送她出门,家长等在门外,和他一阵寒暄。
“沈老师辛苦了。”李婷妈妈递上信封,“两个月的,一起给您。”
沈奉今没有推脱,直接收下。她妈妈继续道:“上次跟你说的那家姑娘,怎么样哦,要不约个时间见见?”
沈奉今教这家小姑娘好几年,跟家长也相熟。上个月家长张罗要给他说对象,沈奉今再三婉拒未果,主要是李婷妈妈的说媒热情实在是太难泯灭。
孩子大了不用管,老公收入可观,她除了搓麻和美容外,最大的乐子就是撮合周围的适龄青年们。说了一圈子,沈奉今这位有车有房南大在读的高材生香饽饽,居然还没许出去,简直是李太太的职业生涯滑铁卢。
“不了,明天学校还有事。”沈奉今推脱,“现在不考虑,您费心了。”
“哎哟不费心,你条件这么好,我要是能说成,也算才子佳人,良配啊!”太太还要再说,被李婷从后面拽住袖子,“妈妈,快走吧,我饿了。”
“好好好。”太太朝沈奉今招手,“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我们约个时间。”
“嗯,慢走。”沈奉今送出楼外,转身回家。
走出小区,李婷坐上车就跟她妈妈说:“不要再给沈老师介绍对象啦!”
“怎么?”
“我觉得他好像有喜欢的人。”李婷悄默默,“我不确定,我感觉有。”
“什么?!”李婷妈妈眼前一晕。
————
“走了?”沈奉今关上门,郁明天正坐在餐桌前喝水。
他手上提着逗猫棒,耍得大运团团转。
“嗯。”沈奉今将信封随手撂下,“中午吃什么?”
“米饭。”郁明天看见信封,“哇沈老师发工资了,我要吃好的。”
“比如?”
“嗯……家里有什么?”郁明天钻到厨房里,“下午几点出去?”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沈奉今淘米下锅,他动作娴熟,肌肉在柔软的家居服布料下泛起弧度。
沈奉今不去健身房,他每天晨跑,偶尔在周末去附近郊区爬山。因此身上的肌肉并不夸张,只薄薄一层,但十分有力。
郁明天坐在小板凳上,棉花跑来蹭他膝盖,被大运一拳顶走,换上自己来蹭。
菜刀落在案板上,沈奉今扶住芹菜,利落切断。午间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柔和沈奉今冷峻的面孔轮廓,为他罩上一层薄薄的纱。
郁明天抱狗摸猫,手撑在腿上,头发在肩头自然落下。他蓦地张口,打破室内的寂静无声。
“你……过得好吗?”郁明天没头没尾。
沈奉今切菜的动作一顿,他继而衔接上动作,神色不变。
“你呢?”沈奉今不答反问。
“很好。”郁明天不假思索,笃定回答。
“撒谎。”鸡蛋打在碗里,沈奉今飞快搅散。
郁明天没再说话,他双手抱膝。厨房油烟机轰隆作响,郁明天保持这个姿势,直到三菜一汤上桌。
“吃饭吧。”
【📢作者有话说】
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可怜]
七夕小剧场想看什么,评论区留一下喔~
79 ? 吻别
◎“我和沈奉今现在要和好,而且,我现在要亲他了。”◎
寻迹第二期将所有嘉宾打包发送到峰城山区,出于天气和档期,导演准备先把外景这几期做了。
外头舆论再大,改拍的也得拍。导演组顶下换人压力,对郁明天的节目宣发正常进行。
“明天哥,我把要准备的提前给您买好,咱跟车走就行。”小文正在商场,他提前看了山区天气,“这下去贵城赶上寒潮,一周可遭罪呢。你现在在哪?我买好给你送去,再帮你整一下行李。”
“我在南湖,你直接送到南苑吧,我回家收拾。”郁明天坐在湖边,他戴着口罩,风掠过湖面,吹乱他的发梢。
沈奉今买水回来,顺手帮他兜上羽绒服帽子。热饮温暖手心,郁明天紧紧攥住。
沈奉今在他身边坐下,伸直腿,后靠在椅背。他摘下眼镜,将从便利店出来时带上的水雾擦干净。
周末下午的南湖多是遛弯带娃的一家子,他们和和美美,从两人面前走过。
鸽子飞去又飞回,和天边的大雁不一样,它们有驻足的锚点,在小孩们手捧着的玉米粒上。
郁明天观察一只灰鸽子很久,他听见沈奉今问:“再走走?”
“可以。”郁明天起身跟在他后面,“夏怡就是在这里写下遗书吗?”
“也许是。”沈奉今道,“她很……迷恋你。”
“为什么?”郁明天百思不得其解,迷恋到要进入他的房间,选择在浴室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吗?
“可能因为你是郁明天。”沈奉今走在跨湖栈道上,他的手放在大衣兜里,风吹起他的衣袂。
“郁明天有什么好的,值得她豁出命来。”郁明天凭栏远眺,南湖似海,一望无际。
“而且,她还怀孕了,甚至可以知道我的酒店地址。”郁明天将疑问一股脑抛出,“精确到房间号,甚至混进去,是谁透露给她的呢?”
“身边人。”沈奉今停步,他和郁明天中间隔开一人的位置。木质护栏被人刻上一生一世和到此一游的可恶印记,沈奉今指尖划过一句句留言,寒风凛凛,霎时间便冻红他裸露在外的手指。
郁明天的身边人左不过小文和司机,他回国轻装简行,总不能是远在M国写字楼的卡洛琳向夏怡透露他的行踪。
“想不懂,也想不动了。”郁明天想把下巴撑在手上,旁边轻飘飘过来一局,“离远点。”
沈奉今走起来,郁明天跟上去。
“我要走了。”
“嗯。”
“你不问问我去哪里?”郁明天站他前面,倒着走,“我要很多天不回呢。”
“去哪里?”
“去录节目,去贵城山里。”郁明天调整位置,挨到沈奉今身边。有些话他想说,但怕开口两人都作难。
“想说什么?”沈奉今颔首,询问鹌鹑一样缩起来的郁明天。
“你小姨,还好吗?”郁明天不说难受,他索性挑开。在沈奉今家养了这么些天,郁明天面色红润不少,虽然作息还在地球另一头,但三餐跟上了。
沈奉今视线望向湖面,浓密的睫毛挡住眼底情绪,“00年元旦就去世了。”
00年元旦……郁明天愣住,那是他许给沈奉今的,要一起过的跨世纪的新年。
自己在深城挣扎苦囚时,他是不是过得也不好?在元旦,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郁明天控制不住幻想,也控制不住战栗。
他想象清瘦的少年抵住医院冰冷的墙壁,无力回天,塌下肩负骄傲的脊梁。
是我说话不算数了,郁明天摸兜,单手转开药瓶,他转身背对沈奉今,飞快将几粒药片塞进嘴里,用热饮冲服。
小动作落入男人眼底,在郁明天转回那刻,又不动声色移走视线。
“圣诞夜,我给你打电话。”沈奉今说,“怎么不接?”
十一月了,下个月,又是圣诞节。日月如白驹过隙,时间抚平一切伤痕。
冲动的、恨不得将对方撕裂,将感情作为人生头等大事的质问全都在看见郁明天眼睛那刻偃旗息鼓。
沈奉今没有说过,郁明天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盛进一汪春水,盈盈晃晃,晶润南城的冬。
他错开眼,轻咳一声,“走吧。”
“我没接到。”郁明天回答,他驻足不前,沈奉今背朝他,郁明天继续说,“对不起……我没接到。”
“嗯。”沈奉今抬步先行。
风太大,风太冷,郁明天看不到他的背影。
圣诞节,高速路,郁明天躺在病床上,听小姨对他讲,“明天,事缓则圆。”
还要再缓吗?郁明天要多慢,才能再次拉住他的手?
有道声音在催促他,有道声音在对他喊:“快一点!拉住他!”
郁明天跑起来,帽子被风吹掉,白金色发丝随风而舞,他的头皮冷到发麻,但他抓住了那只手。
“我……”郁明天气喘吁吁,“我那天,在医院。”
“我跳车,来找你。”郁明天跑不快,他的左腿有旧伤,这两步用尽他全身力气。说完这句话,他就地跌坐下,几乎像一个抱腿撒娇的小孩,“你别走。”
沈奉今定定站住,他想尝试拔出腿,但无果。这让沈奉今再次像十岁那年,站在医院老刘头摊子前,对赖上来的小孩束手无策。
“松开。”
郁明天自顾自说,“爸爸说你拿走钱,说我们已经断了。我不信,我想回宣城,被他们抓回去,我在高速跳车。”
他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顾不上擦,“他们说的我不信,我想听你说,但我见不到你。”
“过得好是骗你的,我过得一点也不好。”压抑许久的情绪火山一样爆发,郁明天不知道沈奉今对他的好是否有期限,永远拥有,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先起来。”周围有几人投来视线,郁明天在外界本就出于风口浪尖,发色也过于打眼,泪水打湿口罩,他上气不接下气。沈奉今一把撸上他的帽子,半扶半抱,将人带到木屋后的凉亭,“别哭了。”
他递上一包面巾纸,郁明天不接,沈奉今勾下他的口罩绳,抽出一张纸展开,帮郁明天一点点揩去不要钱的眼泪。
“好好说。”沈奉今皱眉。
“你才要好好说!”郁明天脾气上来,他甩开沈奉今,“你总是不理我,我说什么你都不理我。”
郁明天的鼻子是红的,眼睛也红肿,他失声控诉沈奉今冷漠的做派,但说到最后自己又更伤心,“你对我好,但不理我。”
沈奉今静静看着他,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太多,越过数载光阴,维持住虚假的粉饰太平太过容易,以至于谁想去刨根问底,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就显得太过难堪。
他将面巾纸塞进郁明天手心,大拇指指腹狠狠擦过郁明天坠有泪滴的脸颊,他问:“你还会离开,对吗?”
答案是肯定的,“寻迹”拍完,郁明天迟早要走,他有事业,有父母,有属于另一阶层的,光鲜亮丽的人生。
郁明天对于老旧的宣城来说,是突如其来的意外,是打破沈奉今千篇一律生活的惊喜。但惊喜像烟花,转瞬即逝,它断了线,从沈奉今掌心溜走,留下一行情诗。它化作天上繁星,照耀黑夜中踽踽独行的赶路人,它属于世间的一切,但独不属于沈奉今。
即使沈奉今拼命追赶,来到南城,来到圣利斯顿,来到往返两国,行进不息的飞机上,他仍旧抓不住那抹流萤。
“别哭了,嗯?”沈奉今掌心朝上,伸到郁明天眼前。
揉眼睛的人动作停下,他将左手放到沈奉今掌心,蜷成拳头,后又张开。
“宣城的冬天太长了,”沈奉今道,“长到我们到现在,都没走出来。”
“那要怎样才能到春天?”郁明天和他手掌交叠,沈奉今没有动作,郁明天试图钻进他的指间,和他十指交握。
“等风热了。”沈奉今半眯起眼睛,手掌翻转间,郁明天将他的手紧紧攥住,放到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你不能这样,”郁明天义正词严,“你对我好,我离不开你。可我不能在你家住一辈子,你也不能关我一辈子。”
如果可以,沈奉今确实想这样。他们手臂紧贴,两人挨得很近,从后面看,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他侧头,郁明天和他直视,“我得给你一个名分,不然你用什么身份照顾我?朋友还是情人?我们要这样暧昧不清多久?暧昧的期限过后接上的是形同陌路还是破镜重圆?”
郁明天不再哭,可他眼角红着,“沈奉今,你死守的那个冬天早就过去了,现在是05年,我们在南城。十八岁你说爱我,我信了。现在你说春天没有来,我不信。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想,你为我划定的完美人生我并不在乎,我所拥有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你最担心的,在我这里狗屁都不是。”
郁明天掏出手机,他紧握住沈奉今的手不放,另一只手飞快拨通号码。
“喂,明天。”郁友钢接通很快。
“爸爸,我遇到沈奉今了。”郁明天语速也很快,“妈妈在你旁边吗?”
“不在。你不是在南城,你……”
“那你帮我顺便转告给她,我和沈奉今现在要和好。”
“你……”
郁明天截住话,“而且,我现在要亲他了。”
挂断电话那一刻,郁明天丢开手机,他揪住沈奉今领子,摘下沈奉今碍事的眼镜,强硬地将对方拉近自己。
泪水流进唇间,将吻烙上苦涩的印记。郁明天像一头一往无前的、勇猛的小兽,毫无技巧地撕咬,直到血液的腥气与泪交融,郁明天才发出一声呜咽。
他松开沈奉今,贴在他的脖颈,精疲力竭。沙哑的嗓音在沈奉今耳畔低语,“十八岁我敢爱你,现在我也敢。我要跟你长长久久,至死方休。”
口袋里的双手紧握,沈奉今将破裂的唇贴上郁明天发丝,白发染上鲜红,他闭上眼睛,在郁明天的发间细嗅。
张学友的歌悄然响起,从南湖公园的路灯喇叭下传出。音质一般,将缱绻伤情的歌衬得愈发朦胧。
他唱:
“前尘往事成云烟,
消散在彼此眼前。
……
我的世界开始下雪,
冷得让我无法多爱一天。
冷得连隐藏的遗憾,
都那么的明显
我和你吻别,
在无人的街
让风痴笑我不能拒绝,
我和你吻别
……”
宣城的风吹到南城,它带来又一个冬。
疲惫的旅人和星星重逢,多谢这寒风。
【📢作者有话说】
沈奉今:春天啊秋天啊星星啊月亮啊……
郁明天:去他的吧别废话!俺不管!你得给俺一个说法!
一直没改文名是觉得风贯穿全文,是文章线索,时不时要提一下hh(哪来的阅读题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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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七夕if线小剧场
◎乡村爱情版竹马竹马片段◎
七月流火,庄稼地里玉米还没收,郁家庄村头核桃树下,两三个无所事事的少年在这儿扎堆。
“明天,沈奉今微信推我,我女神要呢。”陈大虎支起来电动车,钥匙没拔,提着塑料袋给郁明天他们分雪糕。
“没有。”回话的少年坐在台阶最高处,他十五六岁年纪,模样生得俊俏可人,和其他黑乎乎的村里小孩不一样。
郁明天仰着脑袋,一直往麦地远处看,嘴里叼一根狗尾巴草。
“你怎么会没有呢?你俩整天跟连体婴儿一样。”陈大虎满头大汗坐下,他人如其名,占地面积着实宽广,把核桃树下最后一点荫凉占去。
“行了行了,你往旁边点,热死了。”瞿俊拱他,自己岔开腿,手里的蒲扇没停过。他拍拍陈大虎的大肚皮,“给你女神要男生微信,你好大度哦!”
“我说明天,咱回家吹空调吧,别等啦!沈奉今早回城里找爸妈了,人家大学马上开学,肯定不回了。”
大傻的三轮轰隆隆开过来,郁明天一个石子丢过去,惊飞一片麻雀。
“笨鸟,车来了也不躲,傻等什么。”郁明天愤愤道,“走吧,我们回家。”
“早有这觉悟多好。”陈大虎摇摇头,他坐上电动车,郁明天坐后面,瞿俊蹲前面。三人活像印度摩托车队一样,硬逼着快散架的十年高龄老电动咧咧咣咣开回厂子里。
老远看见铁皮墙里一只鹅头伸出来,长脖子一伸一缩,用愚蠢的豆豆眼打量来客。郁明天跳下车,进院手拎起大鹅丢回圈里。
郁友钢下地,陈爱莲在厂里忙活,郁明天领小伙伴们进屋,把空调开到十七度。
他躺在床上,麻将块儿凉席夹肉,不一会儿给细皮嫩肉的胳膊硌出来印儿。
陈大虎徒手开西瓜,跟瞿俊一人一半抱着啃,他劝道:“病蔫蔫地给谁看,人家沈奉今去了首都,肯定就忘了你啦。”
“闭嘴啊!”郁明天抄起枕头丢他,“他说会回来的,开学前肯定回来。今天几号?”
“几号我们也不跟傻子一样陪你了,在村口cos望夫石吗?”瞿俊掏出手机,“嗯……29号,七月初七,哟今天七夕呢。”
“怎么才七夕?往常这会儿都要中秋了吧?”陈大虎问道。
“闰六月。 ”
“呀,那我生日还晚了一个月。”
郁明天翻个身,开始烙另一边脸。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下面吃瓜的俩人就默默看他。
“不行,”郁明天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头上碎发晃两下,“我得去找他。”
“有事聊微信呗,找他干啥,去县城还得坐公交。”陈大虎满脸西瓜汁,他守着垃圾桶,边吐籽边说。
“就是,你不还晕车?”瞿俊不吐籽,“他还得回来吧,他不回学校拿毕业证?今年发得晚,好些开学早的都托我给寄呢。”
乡里只有一所高中,教学水平堪忧,主要接收附近几个村的学生,本科率在一二十晃悠。
今年不知道烧了哪门子高香,一二百个精神青年土鸡预备役里出来个金凤凰。老校长笑得颤颤巍巍,在沈奉今录取通知书送到那天大摆宴席,席面铺在操场上,郁明天也去吃了。
电视台在采访沈奉今,他胸带大红花,老校长跟班主任在他身边合影。
郁明天手里捏个馒头夹肉远远看沈奉今,陈大虎还在急头白脸往他盘里搂菜,“快吃啊傻愣什么,没看见菜上来就没啦!”
“嗷。”郁明天低头吃菜,错过沈奉今百忙之中投来的一眼。红棚子木桌子,他眼力倒好,也兴许是个儿高的缘故,一眼便看到专心啃肘子的郁明天。
“要跟同学们留影吗?”记者问他,眼前这位市状元着实冷淡,闷葫芦一个,准备好的问题问不出来,索性多拍点照片占版面。
“嗯。”沈奉今一手拿着通知书,他朝那边看,喊住准备和陈大虎他们中途离席去打扑克的郁明天,“过来。”
他声音不大,郁明天却像按了自动雷达一样,隔着百十米立时回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扫过来,指了指自己,做口型:“我吗?”
沈奉今点点头。
郁明天兴高采烈跑过来,他揽住沈奉今胳膊和他一起举着通知书,在相机里留下二人第一张正式合照。
合照成为郁明天的手机壁纸,他悄悄挡着,不给别人看。
瘸了腿的大黄汪汪叫唤,蹬着三条细腿紧赶慢赶跑进院里,尾巴转圈摇。
瞿俊靠窗边,他挑眉找事儿,故意说:“沈奉今肯定不要你啦,七夕都不回来,城里有小对象呢,早把你这个村里的小土狗抛到天边了。”
“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陈大虎说完才发现不对,屋里所有视线集中在他脸上,他连连拍嘴巴,“额……大老爷们计较什么嘛!”
沈奉今在楼底下没看到人,大黄不进屋,送他到门口。
自建房一共两层,卧室都在二楼。沈奉今没有贸然进门,他白衬衣黑裤子,站在门口,清清冷冷自成风景。
大鹅又跑出来,跟大黄狗混在一起,沈奉今身后鹅毛乱飘,鸡飞狗跳。他掏出手机,给郁明天打过去电话。
“在哪?”
郁明天已经看到他了,他打开窗户,向下招手,“快上来!”
“嗯。”沈奉今挂断电话,轻车熟路换鞋上楼。
陈大虎他们守在门边等着起哄,在楼梯口刚出现沈奉今面孔那刻就嚷道,“呀这不大状元吗!可让我们明天好等!”
“就是就是,”瞿俊附和,“定时定点村口望夫石打卡,撵都撵不走,电视里怎么说的来着?”
“哦,山无棱天地合是吧,我看过那个。”陈大虎跟他一唱一和,一副娘家人做派。
郁明天盘腿坐回床上,看到千盼万盼的小竹马来了,竟也没开口说话,只是盯着人笑。一口小白牙衬得笑容愈发娇俏,头发自来卷地翘起,天生便是栗棕色。
“草莓。”沈奉今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书包摘下来,自然地放在小沙发上,“一直在等?”
“没有。”郁明天立刻摇头,“别听他们瞎说,没等。我们就是去玩。”
“作业呢?”
郁明天嗔怒一眼,有话说话,扯什么暑假作业!他开学升高二,跟沈奉今差两级。郁家开厂子,老爸老妈对他要求不高,反倒是沈奉今把他从小管到大。
草莓洗过装盆里,放到郁明天手里的都是去蒂的大个儿。陈大虎那俩货早就撒丫子跑了,一个说奶奶放学了,一个说弟弟要生了。
“我不想写了!”郁明天丢开笔,推走沈奉今递过来的草莓,“不吃不吃!”
他扑倒在床上,甩开拖鞋,脚丫耷拉下来,“为什么你找我就是查作业写作业查作业写作业,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干吗?”
外裤不坐床,沈奉今站在床边,捉住郁明天乱蹬的小腿捏了一下,白嫩细腻的小腿肉从指尖溢出,他往后一拉,“那你想干什么?”
“你坐下。”郁明天喊他,等沈奉今坐在床沿,他才把腿搁上去,“外面太热,你在房间陪陪我,不写作业就行。”
“嗯。”沈奉今打开书包,拿出一个方盒子。
“这是什么?”郁明天坐起来,腿没收回去,左腿放在沈奉今两腿之间,像坐在他身上一样。
“手机。”沈奉今说,“你的不是坏了?”
郁明天手机前两天下水掉河里,抢修未果彻底报废,最近都是用老爸的淘汰机凑合。
由于他期末成绩太过精彩,爹妈没有给他换手机的打算,说等开学看见成绩再说。
“跟你的手机一样诶!”郁明天拆开包装,“谢谢你!”
沈奉今脖子被少年圈住,他微微俯身,鼻尖在掠过明天耳侧时嗅闻,贪婪汲取他身上关于夏天的气息。
西瓜、蚊帐、空调和花露水,郁明天勾住他的胳膊问:“为什么给我买手机?你发财了吗?”
在县城一天打三份暑假工的沈奉今轻轻摇头,“你不是说手机坏了,怕开学后联系不到。”
“是哦,开学你就要走了。”郁明天声调急转直下,好像小狗的耳朵耷拉下来一样,“那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的。”沈奉今捏捏他的小拇指,浓密的睫毛在眼窝洒下阴影,他神情过于认真,容易让人误以为他手心里的不是郁明天的手指头,而是什么碧玉翡翠一类的珍玩。
郁明天紧绷好多天的精神在看到沈奉今的那刻骤然放松,悄然变换为其他不可言说的情愫。他躺在凉席上,后又躺在沈奉今腿上,慢慢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大雨倾盆,空调关上了,携雨的风吹起纱帘,送来湿土的腥气。
沈奉今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郁明天揉眼睛走过去,趴在他肩上看。
“这不是我的作业吗?”
“嗯,后天开学,你能写完?”
郁明天诚实摇头,沈奉今笔耕不辍。
他趴在窗边,窗台上都是溅进的雨水,雨夜自然没有星星,白搭了七夕的好名头。
“牛郎和织女一年只能见一次呢。”郁明天短袖短裤,露出的肌肤白皙娇嫩,他伸胳膊去接雨。
天热,雨水也不凉,落到地上就差烧开冒烟了。
“我们不会。”沈奉今淡淡道。
“你到了大学,会有其他朋友吗?”
“也许会。”
郁明天不大高兴,“那你可不能忘了我。”
“朋友有很多,郁明天只有一个。”
郁明天又问:“那我们可以打电话吗?我可以给你寄礼物吗?”
“嗯。”沈奉今明天一早就要去首都,但他仍在郁明天房间里躲完这场雨。
甚至私心作祟,希望雨再下一会儿。
“国庆就回来。”沈奉今想了想,定下一个期限,“好好学习。”
“知道啦!”郁明天背倚窗台,夜风扑在背上,凉飕飕。
七夕没看见星星,郁明天却更加开心。
————
浴室水声哗哗,郁明天陷在被窝里,他半梦半醒,睁眼时嘴角还是带笑的。
浴室门打开,沈奉今上身赤裸,只围一条浴巾。他去阳台搭内衣,回来时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新换的沐浴露香味太重,沈奉今不大喜欢,但郁明天爱闻。
“怎么醒了?”沈奉今单膝跪上床,把人捞起来,未干的水珠沿肌肉的沟壑向下滑进白色浴巾,自脖颈至腰间全是斑斑点点抓痕咬痕。
罪魁祸首赖在枕头里,“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沈奉今将空调开成睡眠模式,房门外两个小祖宗在挠门,他坐视不理。
“梦见你……”郁明天没骨头一样倒在他臂弯里,他力气早用光了,脑子像搅散的豆花,“嗯……你不理我,去上大学。”
“不会。”沈奉今铺开夏凉被,抽走郁明天的小熊抱枕,换成他的胳膊。
“嗯?”
“不会不理你。”沈奉今重复。
“好哦。”郁明天在他脸上贴贴,印上轻轻一吻。
他环抱沈奉今,迅速进入第二个梦。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沈奉今轻拍着他,等怀里人呼吸平稳,才闭上眼睛。
大运挠门未果,和棉花一起深夜作案,扑倒客厅的花瓶。
戴安娜玫瑰散落一地,被猫爪狗爪一通折腾,成为可怜的花泥。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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