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月下


    亥时三刻, 灯火渐退。


    行人和摊贩们纷纷离开东街,在人流尽处,有两个人并肩而行, 十指紧扣。


    萧清辞牵着苏沅卿,将她一直送到了丞相府门口。


    丞相府门前的石阶上, 坐着一位青衣小公子, 一手托腮, 一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聊地比划着。


    待瞧见那远处缓缓而来的姑娘, 小公子眼睛一亮,将手上树枝一丢, 一路小跑地奔向她, 挥手唤道:“阿姐!”


    苏沅卿手上执着花灯, 瞧见苏相容朝她跑来, 眉眼间泛起笑意:“相容,你怎么不进去?”


    “我在等阿姐啊!”


    说罢,苏相容的目光滑向苏沅卿和萧清辞紧紧相扣的手上,声音里带了些调侃:“阿姐和姐夫……现在已经这般如胶似漆了?”


    “咳——”


    苏沅卿轻咳一声, 面上微红。


    她将手上的花灯递给苏相容,随即对他说道:“相容,你先进去吧。”


    “我跟你太子姐夫再说两句话。”


    “好嘞!”


    苏相容对苏沅卿眨了眨左眼, 接过花灯就向府门口跑去。


    那青衣小公子身姿矫健,一跳就跳进了府门,还顺手将门关了大半。


    苏相容整个人掩在门后面,双手扒着门缝, 偷偷地瞧着外面二人。


    就在他看得起劲时, 头上突然传来一阵痛楚。


    “嘶——”


    苏相容险些喊叫出声, 他伸手捂住脑袋, 龇牙咧嘴地转过头去,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丞相府里偷袭他。


    只见那人穿着简衣,负手而立,面上虽是有了些岁月痕迹,却仍能瞧出些年轻时候的俊逸风姿。


    只不过,他此时正眉目沉沉地瞧着苏相容,将他从门后扯起来,声音沉肃地说道:“苏相容,我可曾教过你,君子不干这等偷摸之事?要做什么,就要正大光明的去做,躲在门后偷看算什么本事!”


    “爹……爹?!”


    苏相容被苏予安的突然出现惊得一愣,声音都有些颤抖,垂下头去不敢看他。


    “行了,你别凶阿容了。”


    萧漱玉自苏予安身后走出来,苏相容瞧见了,便脚底抹油般地跑到了萧漱玉背后躲着,惹得苏予安面色又是一黑。


    萧漱玉眉眼温和,轻声问苏相容:“阿容乖,告诉娘你刚刚在看什么呀?”


    苏相容从萧漱玉身后出来,指着门缝处弱弱地回道:“我在看阿姐和姐夫,他们方才好像在门口亲上了……”


    “什么?!”


    苏予安双目微瞪,将苏相容一把推开,顺着门缝看向门外那紧紧相拥的二人,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星子:“萧清辞那个臭小子!他的手放在哪儿呢!”


    “他们现在是未婚夫妻,你这般着急干什么。”


    萧漱玉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也飘向门外,心里暗暗盘算着去找皇兄给这臭小子多找些事做。


    门外,月色皎皎。


    丞相府门旁的青松前,萧清辞垂眸轻笑,低声诱哄:“卿卿,再给我亲一口可好?”


    苏沅卿察觉到丞相府门后传来的灼热目光,倏忽意识到了什么。


    她面上泛起一片殷红,却怎么都挣脱不出萧清辞的怀抱,便气急败坏道:“相容在府里偷看!萧清辞,你不要脸了么?”


    “脸是什么?及不上卿卿半分。”


    萧清辞勾唇,眼尾一颗红痣在月光下惑人心魄。


    他揽着苏沅卿的臂弯紧了紧,俯在她耳边轻笑,声音缱绻:“卿卿,你是我的。”


    “好好好……我是你的。”


    苏沅卿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先放开好不好?”


    萧清辞听见了满意的回答,将头放在苏沅卿肩上开心地蹭了蹭,喃喃道:“不好,我想一辈子都这么抱着你。”


    察觉到苏沅卿受伤的推拒,他又莫名委屈了起来,修长的指节触上苏沅卿的微红的耳根,尾音拉长:“分明方才在扶月楼上卿卿还不是这副样子的,怎么一下子就要把我推开了……”


    细软的发丝扫过苏沅卿的脖颈,指尖的触感在耳根处泛起一阵微凉。


    她有些不自觉地颤抖了下,像是认命般地骂了他一句:“狐狸精。”


    “嗯,我是狐狸精。”


    萧清辞轻笑一声,侧首准备在她的侧脸上轻轻一吻。


    “咔嚓!”


    就在他的薄唇即将触上那莹白面庞时,丞相府的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木头碎裂的声音。


    就在萧清辞抬头愣神时,苏沅卿踮脚在他耳边说了声“下次见”,便红着脸推开他,匆匆跑向了府门的方向。


    待萧清辞反应过来,苏沅卿便已经跑到了府门处,先是抬脚迈进去,随即便把大门猛地一关。


    她双手撑在门上,阖眸试着平息脸上的热意。


    不过须臾,她呼吸平稳下来,忽地瞧见一旁低头蹲着的苏相容。


    她走上前去,声音带着些微恼:“苏相容,谁教你躲在门后偷看别人的?”


    苏相容没有说话,倒是苏沅卿身后传来一个沉肃的声音:“我。”


    苏沅卿有些僵硬地回头看去,便瞧见爹娘二人正立在门前看着她。


    “爹,娘……”


    她有些尴尬地唤了声,同时不断地抬脚朝旁边挪去,试图找个时机快速逃跑。


    萧漱玉察觉到苏沅卿的动作,红唇轻勾,伸手便将苏沅卿的衣袖揪住,带着她往云倾苑的方向走去:


    “阿沅,说起来咱们好久没聊过天了。”


    “今日你去花灯会跟小辞见面都做了些什么?待会儿跟娘说说可好?”


    苏沅卿垂着脑袋,耳根才消下去的热意倏忽卷土重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地应了声:“……好。”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光景,丞相府门后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


    萧清辞仍是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沅卿离开的方向。


    他立在青松月下,伸手将脸上的银色面具取下,露出一双噙着笑的桃花眸。


    淡淡的朱砂抹在他的眼尾,衬得他分外清俊。


    忽地,萧清辞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墙角,眼底笑意敛去,又恢复了原先的那一副冷清模样:“九皇弟,出来吧。”


    “啧,太子皇兄还是那么敏锐啊。”


    一声温和的轻笑自墙后传来,随即走出来一个穿着素衣的公子。


    清风掠过,萧暮归发间的浅青绸带在空中轻扬,与萧清辞有五分相似的眉眼此时正泛着笑意。


    他对着萧清辞行了一礼,垂首敛眸,声音温润:“见过皇兄。”


    萧清辞走上前去,眸光冰冷地看着萧暮归弯折的脊背,清冽的声音中带了些寒凉:


    “九皇弟今日跟了孤和卿卿一路,是想作何?”


    萧暮归立起身来,笑容温和。


    微挑的双眸硬生生地对上萧清辞的目光,温润的表皮下无波无澜,声音里却仍是带着笑意:“今日去看灯时瞧见了皇兄和郡主,本想来跟你们打声招呼的。”


    “但皇兄你们……我一时插不进去话,便下意识跟了一路。”


    “哦?”


    萧清辞目光滑向萧暮归的衣袖,冷笑一声道:“若是九皇弟只是想来跟我们打招呼,为何身上还要随身拿着武器?”


    萧暮归藏在袖下的指节紧了紧,哪怕被人戳穿,面上仍是不带一丝慌乱。


    他轻咳了两声,给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添了两分病气。


    萧暮归将手中握着的小弩拿出来把玩着,随即抬首看着萧清辞笑道:“不过是个防身的东西罢了。”


    “我自打娘胎里出来,便先天不足,自是要多用些手段保全自己的。你说呢,太子皇兄?”


    “呵。”


    萧清辞看向他手上的小弩,眸光沉沉。


    他走上前去,清俊的眉目中染着寒色,对着萧暮归冷声道:“你要如何孤不管,但你最好别把你的那些腌臜心思再放在卿卿身上。”


    “不然,孤不介意让父皇少一个儿子。”


    “皇兄说笑了。”


    萧暮归拱了拱手,面容温和,眼底却带着些挑衅的意味:“郡主现在可是我的皇嫂,暮归又怎敢对她有非分之想?”


    “孤从不说笑。”


    “你若是敢动她,孤便让这宸京的九皇子再也不复存在。”


    萧清辞说罢,拂袖离开此处,雪衣的袍袖卷着漫天月色,皎皎清凌。


    萧暮归面上的温和笑意敛了下去,嘴角随即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


    他抬起胳膊,将小弩对准萧清辞的方向,做出一副要射杀他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个暗卫从暗处跳出来,阻拦了萧暮归的动作:“殿下,不可啊!”


    “丞相府四处都有暗卫巡逻,若是您此番伤了太子殿下……”


    那暗卫的话还未说完,萧暮归便笑着扣下机关,小弩中的箭矢倏地冲了出去,却绕了个弯,直直地穿入另一边的青松树干内,惊得那树里睡着的鸟儿四散而起。


    萧暮归把小弩丢给暗卫,声音淡淡道:“本殿还没有那么蠢。”


    “在那件事完成之前,我还暂且没有跟他叫板的资格。”


    萧暮归目光看向了那被弩箭射中的青松,眉目间的温和尽数褪下,平静无波的眼底染上疯狂之色,薄唇轻启:


    “不过,我倒确实是对皇嫂有非分之想呢。”


    “至于让我不复存在么……”


    “那得看看萧清辞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第42章 替身


    宫宴之上, 琉璃宫灯掩在树下,在宫道两旁排成几列,将整个宴席照得通明。


    身着素衣的公子唇间噙笑, 眉眼温润,跪在地上请旨。


    萧暮归看向那坐在一旁的苏沅卿, 温和的爱意流转在眼底, 半真半假, 声音却是柔和至极:


    “儿臣心悦嘉宁郡主已久, 请父皇为我们赐婚。”


    苏沅卿坐在位上,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与萧清辞有五分相像的眉眼映着月光, 宽大的衣袖遮了他的半张面, 恍然之间, 竟是与他有了八九分相似。


    好像……


    可他, 怎么会说心悦她呢?


    苏沅卿今日穿了一身银红锦裙,金钗挽发,明媚动人。


    她的目光看向那坐在高位的太子殿下,那人还是那样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 却最是嘴毒心黑,与她那样不对付,甚至在宫宴之前, 还特地又跑过来跟她吵架。


    见她瞧来,萧清辞只是眉目冰冷地瞥了一眼,随即便举起酒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再也没瞧过她一下。


    “呵……”


    苏沅卿垂下头去轻笑了一声, 清凌的杏眸中染了些水光。


    她分明自幼时那件事之后跟萧暮归就再无什么大的交集了, 为何他还要揪着那件事不放?现在倒好,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他还说她眼瞎,一如既往的骂她没脑子,她也不甘示弱,跟他又吵了许久,最后不欢而散。


    早就知道的不是么?他不会喜欢她。


    她何必自取其辱,总归她苏沅卿也不是非他不可。


    思及此,苏沅卿最后看了一眼萧清辞。


    身着冰台锦袍的太子坐在位上,侧脸被皎皎月色照得明晰,眉目冰冷,濯濯冷清。


    因得喝了许多酒,此时眼尾微微泛红,整个人斜倒在位上,姿态散漫,却就是不肯瞧她一眼。


    许是苏沅卿太久没有答复,帝王坐在位上,面上带着慈祥的笑意:“嘉宁,朕的九皇儿说心悦你,你意下如何啊?”


    迎着宴会众人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苏沅卿起身,缓缓也跪在了殿内。


    她垂着脑袋,长睫颤了颤,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是答道:“嘉宁……也心悦殿下。”


    “咔嚓——”


    前方传来酒杯碎裂的声音,苏沅卿没有抬头,只听见萧清辞清冽的声音响在那处,还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愠怒:


    “父皇,儿臣身体不适,便先行回府了。”


    “可要唤太医?”


    “不必,儿臣回去洗洗眼睛便好了。”


    萧琛察觉到萧清辞看向底下二人的冰冷眼神,倏忽便知道了什么。


    他这个儿子,分明心悦嘉宁,早些时候却不知道说,现在可好,嘉宁喜欢上暮归了,他倒是急上了。


    可现在……他们二人两情相悦,他又怎好棒打鸳鸯?


    萧琛摇了摇头,轻叹了声,随即颔首答应:“回去吧。”


    “儿臣告退。”


    萧清辞行了一礼,随即便拂袖离开了这处。


    不知是不是苏沅卿的错觉,在他离开的时候,似乎是在她身边停留了片刻。


    冰台色的袍角映入她的眼帘,她的指尖蜷了蜷,终是掩在袖下,直到那人离开此地,都没能伸出去。


    见着他们二人两情相悦,萧琛甚喜,说要找礼部给他们寻个好日子成婚。


    苏沅卿听着,敛着的杏眸中升起点点泪光。


    两情相悦啊……


    多么美好的文辞。


    她举起面前案上的酒壶,倒了一盏清酒,随即便仰头饮了起来。


    苏沅卿先前从未喝过酒,这宫宴上的酒水,入口清冽,待吞咽下去时,却是带着一阵火辣辣的疼,自喉管蔓延到心口。


    不过一杯,苏沅卿的眼睛就红了。


    她没有停手,哪怕被清酒呛到咳嗽,却还是一盏一盏地喝着。


    满殿宾客谈笑着,觥筹交错,祝福着宫宴上成了的这对有情人。


    苏沅卿的耳朵里却听不进什么话语,只感觉整个人像是被禁锢在一个牢笼里,伸手不见五指,听不清声音,看不见前路。


    待宴会散尽,萧琛见苏沅卿醉了,便叫萧暮归将她护送回丞相府。


    苏沅卿醉了酒,面色酡红。


    昔日笑得明媚的杏眸染着水光,眼尾泛红,纤长的胳膊被萧暮归扶着,一步一步朝宫门走去。


    此时明月高悬,月色溶溶。


    萧暮归带着苏沅卿走在宫道上,忽而清风一吹,几片粉白花瓣飞到空中,又施施然坠下,落了两片在苏沅卿的眼睫间。


    粉白的颜色席卷了苏沅卿的视野,莹白的指节微卷,将两片花瓣取了下来。


    半睁的眼眸带着醉意,迷蒙之间,只见眼前之人的眉眼分外熟悉,银华倾泻而下,给那一张温和面容笼了一层银光,平添三分清冷。


    “萧……清辞……”


    苏沅卿仰起头,触上他的眉眼,微蹙的眉头被她的指节抚平,苏沅卿瞧见他眼中的不解,声音里带着些恼怒道:


    “你才是个笨蛋,是个蠢货!”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小时候说了这么多遍喜欢你,为什么你都不肯回答我!你还骂我,还凶我,你个混蛋……”


    苏沅卿双拳紧握,狠狠地锤了面前人两下,豆大的泪珠自脸上滚落下去,连带着声音都带了些哭腔:


    “我喜欢你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喜欢萧清辞?


    她和萧清辞不是从七年前便一向不和吗?依稀记得,好像还是他一手促成的。


    萧暮归蹙着眉头,一边拿出手帕拭着苏沅卿面上的泪水,一边试探地说道:


    “郡主,我不是……”


    苏沅卿抬眸,萧暮归蹙着眉的模样,跟她记忆里那个一向嘴毒的小清公子一模一样。


    一样的冷清,一样的不耐,一样的……


    厌烦她。


    苏沅卿面上的泪水越擦越多,突然醉意上涌,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便喊出声来:


    “别叫我郡主!”


    “叫我沅卿……”


    苏沅卿说完,便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沉沉地昏了过去。


    萧暮归本想唤青颜过来把苏沅卿带走,倏忽,他发觉在不远处的墙后,有一道森寒的目光正看着他。


    那熟悉的眉眼和衣袍……是萧清辞。


    萧暮归轻笑一声,眉眼间染上悦色,心中盘算起来。


    本来求娶苏沅卿,不过是看上她背后的势力,结果萧清辞竟是对她也有好感?不惜从宫外折回来,也要看她一眼,怕他欺负了她么?


    真是有趣。


    瞧他现在这副模样,应当是刚刚才到的,还没听见苏沅卿方才对他的那一番表白。


    温润的眼眸绽开一抹笑意,萧暮归拦着苏沅卿,俯身在她耳边,学着萧清辞的声音轻唤了声:“沅卿,我心悦你。”


    果不其然,醉酒之后的苏沅卿一听见萧清辞的声音,唇角绽开一抹甜甜的笑意,不自觉地也喃喃出声:“我……”


    “也心悦你。”


    察觉到墙后那一抹目光中转瞬即逝的痛色,萧暮归唇上勾起一抹邪肆笑意。


    他将苏沅卿扶着,一路走到宫门处,在临走的时候,还侧身在她面前别了一下,做出一副她亲吻他的模样。


    果不其然,萧清辞一见到这幅情景,便拂袖彻底离开了此地。


    萧暮归则是轻笑着,看着丞相府的马车渐行渐远。


    不知为何,他抢了萧清辞的心上人,分明是该高兴的。但当他在苏沅卿的口中听到她唤他萧清辞时……为何会莫名地感到心痛呢?-


    九皇子府。


    寝房内睡着的萧暮归眉心微蹙,倏忽,他双眸一睁,有些迷茫地看了下四周。


    他起身披上外衣,在桌上倒了一盏微凉的清茶,缓缓饮尽。


    月光顺着半开的窗棂流入室内,几缕清风卷着月色落在萧暮归的身上,他的外衣和发丝被风吹得晃动,他看着窗外的明月,感觉恍似来生。


    他方才……是做的梦吗?


    可那梦却如此真实,跟以往的无数次一样,一块块片段变成梦境合在一起,拼凑出一个萧暮归完全陌生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苏沅卿答应了他的求娶,他们成了婚,萧清辞则是自请离京驻守边疆,他利用丞相府的助力和自己积攒多年的势力扶摇直上,权倾朝野……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可他的记忆告诉他,真实的情况都不是这样的。


    她现在是萧清辞的未婚妻,他们已经互通了心意,而他诸事不顺,势力被人一步步瓦解。


    萧暮归立在窗前,心口处还泛着隐隐的疼痛。


    是方才梦境中带出来的。


    清瘦的指节抚上心口,萧暮归蹙眉感受着底下心脏的跳动,心中不解。


    不就是她把他当成替身了吗?只要她背后的势力能为他所用,这种小事情算得了什么,能比权势、地位来得更重要么?


    可为何……


    那梦里的他,在她的指尖触上他的眉眼时,会心上震动,却又在听到她唤萧清辞时,忽而又如坠冰窟?


    “苏沅卿……”


    萧暮归手上把玩着茶盏,不自觉地喃喃出声:“到底是为什么呢?”


    此时已是子时三刻,整个宸京一片寂静。


    整座城经过了花灯会的热闹,树上门前还都挂着花灯,明晃晃的,亮了长街十余里。


    唯有这九皇子府,冷冷清清的,不见一丝光亮。


    没有花灯,没有花簪,也没有心上人与他游会赏灯。


    萧暮归本对这些事情没有感觉,可今日却莫名其妙地出府去了东街。


    他看着苏沅卿和萧清辞二人提灯相视而笑,看着他们互戴花簪、在烟火下拥吻,心上忽地绞痛。


    依稀之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苏沅卿提着灯在前面笑着,而她身旁的人,不是萧清辞……而是他?


    他带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眉眼。


    她则是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是他在梦中都没有看见过的,前所未有的欢喜。


    鬼使神差般的,萧暮归便跟了他们一路,直到最后在丞相府门前被萧清辞发现,这才回府睡下。


    思及此,萧暮归脑海中忽地一痛,感觉又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禁锢逃出来。


    可当他想静下心来细想时,那股感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打两月前的那场宫宴开始,这种感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一次,最近倒是愈发频繁了。


    萧暮归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揉了揉发痛的眉心,薄唇轻抿。


    就在这时,那远处的一座府邸内,好似起了一阵火。


    火光越来越大,直冲天际,滚滚浓烟升起,将月色都给掩了一半下去。


    萧暮归不以为意,转身拿起密报,想趁现在睡不着,多处理一些事务。


    忽地,一个暗卫出现在室内,单膝跪地,对着萧暮归恭敬回道:“殿下,孟小姐在府门口求见!”


    【作者有话说】


    萧清辞这个不长嘴的东西,要不是他嘴毒还不肯承认爱意,卿卿上辈子就不会赌气嫁给萧暮归了[爆哭][爆哭]


    罚他后面一直追着卿卿,赶都赶不走![三花猫头]


    第43章 火光


    晨光熹微, 天色尚早。


    薄薄的雾气升腾在空气中,恍惚间,给天地蒙上一层微白的柔光。


    忽地清风吹来, 雾气像水流一般缓缓流泻,散至四处, 露出略显空旷的街道和三两棵晃动的青槐。


    一辆马车自街道尽处驶来, 冲散了剩下的淡淡薄雾。


    车前的珠帘轻晃, 宝珠晃动着发出轻响, 车帘随着马车的行驶时起时落,露出那里头正托腮假寐的姑娘。


    苏沅卿半曲胳膊, 撑在马车的窗沿处, 莹润的指节蜷缩着托腮, 杏眸微阖, 眉心轻蹙,不知在想着什么。


    倏忽,马车碾过了一块石头,上下的颠簸将苏沅卿惊醒。


    “元亭。”


    清灵的声音带着些许慵懒, 对着外头唤道:“现在到何处了?”


    元亭恭敬回道:“东街,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丞相府了。”


    说着,元亭似是有些内疚,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些:“主子今夜一晚没睡,现在天色还早,您在马车里再睡会儿吧。”


    “我将马车驾得再稳些,不会让主子再被颠着。”


    “不必了。”


    苏沅卿将马车窗旁的帘子掀开, 轻瞥了眼被雾气覆盖着的东街, 淡淡道:“我有些饿了, 待会儿到扶月楼停一下。”


    “是。”


    元亭面容冷肃, 半倚在马车壁上,挽着缰绳的手稍稍用力,马车行驶的速度忽地变快,在东街的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痕迹。


    不多时,扶月楼前便停了一辆马车。


    而那楼上的包厢处,多了一位穿着鹅黄锦裙的姑娘,正在用着早膳。


    初阳渐渐升起,明媚的阳光穿过层层薄雾,将这座城池照得透亮。


    苏沅卿坐在包厢窗旁,阳光顺着窗棂落进来,照在苏沅卿执筷的手指上。


    她的视线被阳光吸引,不自觉地朝窗外看去。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摊贩走卒已经开始挑着东西叫卖,行人往来之间,有些人聚在扶月楼附近的小巷子内,像是在说些什么。


    “欸欸,你可听说了么,昨夜孟府可是起了一场大火!”


    “此话当真?那孟府可有人伤着了么?”


    “说是烧死了个庶女……不过比起后面的,这都不算什么!昨夜那场大火,将孟府的偏院烧了个干净,下人从偏院的井里打水,竟是打出了个女尸!”


    “对,我也听说了,我的远方表叔在孟府当值,说是看那女尸身上的衣着打扮,就是国公府那早年间抛夫弃子的原配夫人!”


    “什么?!那夫人不是说跟情郎跑了吗?当时国公爷大怒,一纸休书给了夫人的娘家,原先的嫡子嫡女也都贬成了庶的……”


    “欸欸,这还不止,说是那孟小将军匆匆回府,见着那院中情景,竟是当场疯魔,险些一剑将现在的国公夫人斩杀,得亏国公爷及时拦下!”


    ……


    苏沅卿听着,眉上轻挑。


    她将手上的筷子放下,右手放在窗沿上,专心地听着底下人的谈论,眼底流泻出笑意。


    昨夜她离开得早,孟昀竟然发疯了?


    真是罕见得很。


    十年之前,孟府发生了一场大变故。


    跟孟家家主孟庆青梅竹马的原配夫人留下一封书信,抛夫弃子,竟是和情郎私奔逃跑。


    孟庆大怒,将休书丢给了她的娘家,同时迁怒给当时还小的孟昀和孟玥,甚至怀疑他们并非他生,一度想要将他们赶出去。


    为了护着他那一副仁义表象,再加上他发现孟昀有出人意料的武学天赋,他终是没有那么做,只是将他们贬为庶出,丢到侧院里,再也不管他们的事。


    而后,孟庆抬了自己的表妹入府。


    那表妹是个笑面虎,对孟昀和孟玥照顾有加,表面上将他们当亲儿女对待,很快便俘获了当时丧母的孟昀的心,一度将她当做娘亲侍奉。


    唯独孟玥,那个小姑娘分明才五岁,可不管她怎么做,都无法捂热她的心。


    自此,她便明里暗里对孟昀好,将他的敬重牢牢掌握在手心里,对孟玥则是做些表面功夫,能过则过,总归孟庆不管,孟昀对她又敬重有加,待她之后有了自己的儿女,那个小姑娘便翻不起什么风浪。


    殊不知,孟玥在她娘走之前,曾见过她一面。


    那日明月高悬,孟玥的娘给她讲了故事哄她睡觉。孟玥假装睡着,实则趁娘一走便偷偷下床跑去偏院摘花玩。


    偏院新种了很多花,一簇一簇地开了一片,正巧娘的生日快到了,孟玥便想去摘花来给她编一个漂亮的花环。


    个子不高的小姑娘像个小团子,笑得暖呼呼的,在月色下一蹦一跳地跑向偏院,趁着黑暗躲过了一层层的下人,终是跑进了偏院里头。


    就在她摘下第一朵花的时候,她看见了让她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一幕。


    她的娘,被爹那个一向温和良善表妹狠狠地推下了水井。


    水井里传来一阵一阵的扑腾和求饶声,而那个一向对她和善的女人,却是残忍的站在一边,娇笑着看着她的娘一点一点失去生机,沉入井底。


    一群下人抬着一个石头进来,将那水井再次盖住,随即便离开了偏院。


    自孟玥进来到他们离开,总共不过短短一柱香的工夫,她的娘便就这般永远被埋在了水井之下,永不见天日。


    五岁的小姑娘一时惊厥,昏倒在地。


    第二日,下人在偏院旁边看见了晕倒在地的孟玥,将她抬回了自己的院中,随即便传出来夫人跟情郎私奔的消息。


    孟府上下皆是战战兢兢,生怕波及到自己身上,孟玥就这么一直在床上躺着,直到孟昀来找她,这才发现孟玥竟是高烧不退。


    高烧持续了许久,再加上孟庆盛怒,只有些心有不忍的府医敢偷偷来为她看诊。


    待孟玥醒来,已然过了五六日。


    她的娘死了。


    她的爹娶了那个恶毒的女人。


    她的哥哥还被那个女人收买了,竟是在所有人面前唤她娘。


    这怎么可以!她是杀了娘的凶手!


    孟玥去找了孟庆,却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她转身去找自己的哥哥孟昀,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却是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疑惑地问道:“是烧还没退吗?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孟玥对他吼道:


    “我没有说胡话!她害死了娘!”


    有人说她坏,为了维护自己那个不顾名节的娘泼脏水到温柔善良的夫人身上。


    有人说她蠢,新来的夫人分明对她那么好,她却不懂珍惜。


    更有甚者,说她前些日子高烧把脑子烧傻了,现在什么都记不清了,就开始乱说话了。


    总归,无人信她。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五岁小孩的话,他们都相信那个温柔善良的夫人。


    苏沅卿想着,轻叹一声,举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清茶。


    温凉的茶水入喉,她眉间的沉郁之色渐消。


    前世,孟玥单枪匹马,攀着一切可能为她所用的人往上爬,最后跟孟夫人同归于尽。


    自五岁开始起便筹谋的一场局,为此不惜用尽一切可换之物,抛掉无谓的尊严和清白,只为从逆境里杀出来,让该诛之人永堕地狱。


    更可贵的是,哪怕是如此,她还是心存善良,在前世她们仅有的几面中,她不止一次地暗示过她萧暮归此人并非良善。


    因为……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们是一样的人。


    为了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不过,孟玥可比萧暮归好多了。


    孟玥从始至终都只为了让那个虚伪的人付出代价,与别人都是互相利用,从未伤害过旁人。而萧暮归,可是个敢在灾荒之时,用百姓的救命粮来敛财的无耻之徒。


    思及此,苏沅卿看向了九皇子府的方向。


    忽地想起几日之前,她们在云倾苑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那日,萧清辞刚走,苏沅卿将求凰琴收了起来,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微红的耳朵,感受着滚烫的热意在指尖蔓延。


    倏忽,有个人影出现在窗前,映着月色对她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郡主,孟小姐带到了。”


    苏沅卿闻言,快走两步,将窗户打开。


    只见殷行带着一张白面具,正对着她行礼,而在他身侧站着的姑娘,身形瘦削,却脊背挺直,见她看了过来,便也跟着行了一礼:


    “孟玥见过嘉宁郡主。”


    苏沅卿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门,对她笑道:“不必客气,进来吧。”


    月色皎皎。


    苏沅卿和孟玥相对而坐,两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个茶盏,却都没有动作。


    孟玥抬头,试探的目光撞进了苏沅卿的杏眸中。


    她不闪不躲,目光直愣愣地迎上去,有些狐疑地问苏沅卿:“郡主此等尊贵身份,孟玥不知,您为何要与我做交易?”


    说到这里,孟玥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虽然不知这嘉宁郡主为何找上她,但那个戴面具的人跟她说,郡主有办法帮她娘重见天日,洗刷背在她身上的屈辱。


    不管如何……她都想试一下。


    “嗯……”


    苏沅卿低头轻笑一声,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清灵:“孟小姐,我虽是欣赏你,却也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烂好人。”


    “我幼时曾救过一个人,但他装得一副良善模样,实则对我和我的家人早有觊觎之心,甚至想着在将一切都拿到手之后,便要将我们全都赶尽杀绝。”


    苏沅卿说着,眼底神色渐渐冰冷,“我帮孟小姐你弄好一切,将真相大白于世,而我只需要你——做我的眼线。”


    “眼线?”


    孟玥有些疑惑,“你说的那人,既是那样有城府,我做眼线,他不会发觉吗?”


    苏沅卿闻言,眼底的冰冷之色消失,转而对孟玥笑道:“孟小姐过谦了,你能在孟夫人眼皮子底下蛰伏数年,一边暗中找证据,还能没被她发觉,哪怕我手下这么多人,都没有一个及得上你。”


    苏沅卿笑着,将茶盏推向她:“如何,考虑一下?”


    孟玥攥了攥拳头,想起自己的娘亲,目光一顿,答应了苏沅卿的话:“好。”


    “敢问郡主,他是何人?”


    苏沅卿抿了口清茶,看着那盏中的茶水映着月色,皎皎清凌。


    清风之中,苏沅卿的声音溶在其中,转瞬即逝,又格外明晰:


    “九皇子,萧暮归。”


    【作者有话说】


    下雪了……但是我感冒了,不能出去跟舍友一起拍照[爆哭][爆哭]


    这章我本来没打算写这么长的,但是写着写着感觉剧情就不受我控制了,他们好像在自己动,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真的好神奇[星星眼][星星眼]


    第44章 做戏


    九皇子府。


    淡淡的雾气萦绕在水池边, 池中的初荷上凝着露水,此时阳光斜落,雾气渐薄, 剩下的几丝氤氲在那池旁的小亭中。


    那亭中有位眉目温和的公子,素衣倚柱, 举盏轻笑:“阿玥, 昨夜睡得可还好?”


    记得昨夜, 孟府突然起火, 火光汹涌而上,惊了半个宸京。


    就在这时, 孟玥突然敲响了九皇子府的大门, 整个人灰扑扑的, 眼尾垂泪, 像受了天大的惊吓一般,一见到萧暮归就抱住了他。


    萧暮归有些惊愕地推开她,待瞧见她现在的这副狼狈模样,便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疑惑出声:“阿玥?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家了……”


    孟玥身上披着萧暮归宽大的外衣,微薄的肩膀颤抖,手指攥紧萧暮归的衣袖, 豆大的泪珠不断自眼中滑落:


    “我……我不小心打翻了侧院的烛台,放在院里的三百盏花灯一起燃了,把侧院给烧毁了……我爹会打死我的!哥哥也保不住我……”


    孟玥哭了很久,最后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攥着萧暮归的衣袖, 抬起头来看他, 声音颤抖:


    “暮归……暮归……你救救我好不好……”


    萧暮归逆着月光站在门前, 远处火光冲天, 淡淡的橙红火光明灭在他的眉目间。


    他任由着孟玥攥着他的衣袖哭诉,待孟玥哭得身形不稳地扶着门框,他才俯下身去,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在耳后,举止轻柔,声音温和:


    “阿玥,进来吧。”


    “你先前为我付出那么多,我会救你的。”


    孟玥闻言,强撑着的身子终于受不住了,力竭地倒在了他怀里。


    萧暮归将她带回了偏院的一处卧房内,吩咐下人对她多加照看,随即便抬步离开这处卧房。


    在关门的最后一瞬间,萧暮归透过门缝瞧了眼那屋内熟睡着的孟玥,眉眼间的温和尽数收敛,唇角渐渐勾起了一抹邪肆的笑意。


    孟玥,我会救你。


    但前提是……你有能被我利用的价值。


    忽地,一阵清风吹过,萧暮归自回忆中晃神,举起茶盏饮了口温凉茶水,看向对面有些局促不安的孟玥,眉眼噙笑地看向她,温润清泽:


    “怎么了阿玥,为什么不说话?”


    孟玥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裙,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裙角,又转而抚了抚那上面精致的绣花,眼中瞬间又泛起泪水:


    “我……我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我爹不待见我,哥哥从少时开始便被爹赶去了军营,要隔好久才能回来一次,夫人又看不惯我……”


    孟玥哽咽起来,垂下头去,眼尾和耳畔瞬间便泛起红意,声音颤抖:“这还是我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


    “阿玥。”


    孟玥的眼前泛起一阵水雾,听见萧暮归叫她,便颤抖得抬眼看过去。


    此时,一个手帕覆上了她的眉眼,萧暮归俯身为她擦着脸上的泪水,眼中染上心疼之色:“阿玥……以后你就待在我的九皇子府吧。”


    “我会一直照顾你的,等后面我有了些势力,我就迎娶你做我的皇子妃可好?”


    “真的吗……”


    孟玥抬眼,楚楚可怜地望着他,眼底流泄出淡淡爱意:“暮归,谢谢你。”


    “当然,我一向都说话算数的。”


    萧暮归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丝,用来束发的绸带在他身后飘扬着,衬得他眉目温和,颇有两分温润的君子风姿。


    倏忽,有个黑衣暗卫从远处走至亭中,倾在萧暮归耳边耳语了两句。


    萧暮归点了点头,起身将擦了泪的帕子合上,对着孟玥说道:


    “阿玥,你爹正在宸京四周大肆派人找你,你先不要出府。”


    “要是有什么事就跟下人说,他们会帮你处理好的。”


    孟玥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下端,像是生怕被人抛下似的,双眸里带着恐慌之色:“暮归,你要去哪里?”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萧暮归伸手,轻轻抚上她微红的眼尾,轻叹出声,用商量的语气温和道:


    “阿玥,我现在有些事要处理。”


    “午膳时我便回来陪你可好?”


    “嗯……”


    孟玥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攥着衣袖的手指松开。


    萧暮归温柔地对她笑了下,随即便跟着暗卫拂袖离开了此地。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两人看不见那远处的亭子了,暗卫突然有些疑惑地问出声来:


    “殿下,您为何要留着孟小姐这个无用之人在府上?”


    “她不是我们的人,将她留在府上,若是将我们的事情泄露出去……”


    萧暮归脸上的温和笑意敛去,眸光沉沉。


    忽地,他的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现在孟府局势大变,孟昀已经知道真相,对整个孟府彻底失望,以为孟玥被烧死而悲痛欲绝。”


    “只要我们把孟玥握在手心里,那……凭着孟昀对孟玥的愧疚和那可笑的亲情,他今后定能成为我们手中的一把利刃。”


    “至于孟玥……”


    萧暮归不屑地轻嗤一声,脚下的步伐加快,素衣的衣角纷飞在空气中,转瞬即逝:“不过是个缺爱的蠢姑娘罢了,稍稍哄哄,就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啧。”


    萧暮归和暗卫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孟玥坐在亭中,眼尾分明还带着泪水,神色却是冰冷。


    她伸手给自己倒了盏茶水,明媚的阳光顺着亭檐落入茶水中。


    孟玥晃了晃茶盏,看着水中漾起的涟漪泛着淡淡金光,她轻笑一声,感叹道:“我先前果然没看错,九皇子这人绝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跟她周旋了这么久都没有露出马脚,刻意不把真相告知于她,名为照顾,实则将她囚在九皇子府。


    以此……让她对他感恩戴德、更添依赖,从而心甘情愿地受他掌控。


    孟玥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颇为兴味地把弄着手上的茶盏,唇角轻勾:“果真是个心思深沉的毒蛇,拿捏人心的高手。”


    “但可惜了,我比你更会装。”


    孟玥起身,拂袖离开此处。


    独留下那亭中桌上的两个白玉茶盏,相对而放,分庭抗礼-


    丞相府,云倾苑。


    此时天色渐晚,苏沅卿却没有困意。


    她轻叹一声,将窗户打开,坐在窗边的椅上颇为无聊地望着窗外。


    昨夜,她带着人帮孟玥金蝉脱壳。待孟玥去往九皇子府后,又回去让元亭将井上的石头搬开,她则是易容成孟府下人“不经意”打捞出孟夫人的尸体。


    而后,她又在孟昀和孟庆的争吵之中耽误了会儿功夫,待成功出来时,便已经天边渐白了。


    苏沅卿今晨从扶月楼用完早膳,便回了丞相府,一口气睡到了午时才起,把萧漱玉都惊到了,连连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苏沅卿找了好些理由才搪塞过去。


    “唉……”


    苏沅卿轻叹了口气。


    今日早些时候,孟玥联系元亭,说她已经顺利待在九皇子府了。


    苏沅卿本想出府去给她挑些东西,让元亭给她送过去,怎料她实在是太困了,午膳后竟是又睡了一个时辰。


    许是白日里睡得久了,苏沅卿现在睡意全无。


    莹白的小脸侧着靠在窗棂上,手上把玩着树上落下的槐叶,时而抬首望一下天上的皎皎明月。


    月华如练,皎洁的月光落在院中的槐树上,银光自轻薄的叶片中间倾泻出来,时而清风一吹,便带着发光的叶片缓缓而坠,被苏沅卿接住把玩。


    倏忽,她感觉远处的槐树似是动了一下。


    “阿辞。”


    苏沅卿抬起头来,双手撑在窗上,清凌的杏眸中泛起笑意,调侃出声:“怎么,今夜又睡不着了?”


    不多时,那槐树的树冠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个似仙郎君带着满身清辉,从树上一跃而下,清风霁月,皎皎似玉。


    “嗯。”


    萧清辞缓步走到了苏沅卿的窗前,眼底笑意潋滟,目光缱绻:“卿卿,我想你了。”


    苏沅卿轻笑出声,仰首迎上他的目光。


    微弯的杏眸映着明月清辉,眉眼如画,唇角却是噙着一抹坏笑:“哦?”


    “我怎么记得,我们昨天才见过呢?”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萧清辞说着,似是有些委屈,一双好看的桃花眸此时眼尾微垂,瞧着像是马上就能落下泪似的:“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想卿卿……”


    萧清辞压着声音装可怜,看似一副伤心模样,其实在偷偷用余光看着苏沅卿的反应。


    果不其然,苏沅卿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对,瞬间便有些慌神。


    “萧清辞你是不是又喝酒了,怎么莫名地又要哭了……”


    苏沅卿有些手忙脚乱,莹润的指节抬了又放,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萧清辞不言,只是一直垂着双眸,整个人像是被悲伤笼罩了,分明一个字都没说,瞧着却可怜极了。


    萧清辞逆着月光站在苏沅卿的身前,她瞧不见他面上的神色,以为是她没回他的话,让他伤心了。


    她红着脸偏过头去,有些羞赧地回道:“我……我也想你,你别哭……”


    “真的吗?”


    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她身前响起。


    还未等苏沅卿反应过来,修长的指节便揽过她的腰,隔着窗棂,微薄的唇瓣吻在了她的眉心。


    苏沅卿抬头,瞧见他笑得张扬,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不由得抬眸瞪了他一眼,伸手便要打他。


    萧清辞摊开手,做出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她红着耳根,轻声骂道:“……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


    竹清安:让我想想今天这一章要怎么写呢……(托腮)(拿电脑)


    舍友:你知道灵感要怎么来吗?要出去采风的!(确信)


    竹清安:可我写的是架空古风的……(傻眼)


    舍友:没关系啊,你去学校里到处找找,说不定有俩古风建筑呢


    竹清安:可是学校里没有我书里那个像狐狸精一样的男主啊~(笑)


    舍友:但是学校里有像狐狸精一样的我啊![害羞]


    竹清安:欸!说起来萧清辞两天没出来了,今天就让我的狐狸精男主出场溜一圈!(拿起电脑开始敲敲敲)


    舍友:……


    ps:[笑哭][笑哭]故事的背景是外面很冷,我舍友想吃外卖,但我懒得动,她就想把我拐出去陪她拿外卖哈哈[三花猫头]


    第45章 天灾


    “行了。”


    苏沅卿推了下萧清辞, 侧身倚在窗框上,轻敛的眉眼抬起,颇为无奈地看向他:


    “你别跟我说, 堂堂的太子殿下夜半翻墙,就是为了来逗我玩?”


    “咳。”


    萧清辞轻咳一声, 瞬间正色起来, 他敛了那副调笑模样, 转身靠在窗旁, 抬首瞧向天上的明月,声音清冽:


    “卿卿, 果真还是瞒不住你。”


    苏沅卿偏头, 只见萧清辞的半张侧颜笼在月色之下, 半散的墨发染着层淡淡银光, 清风吹得几缕发丝扬起,伴着纷飞的雪白衣角,似是带着无边寂寥。


    他清冷的桃花眸敛着,眼尾的红色小痣被长睫投下的阴影覆盖, 半遮半掩间,叫人恍惚一瞧,心上便能突生些怜惜。


    莹润的指节在空中蜷了蜷, 苏沅卿目光一顿,终是触上了他眼尾那颗小痣。


    她的指尖摩挲着他的眼尾,眼里带了些关心之色:“怎么了?阿辞,出了什么事?”


    倏忽, 淡淡的红意从萧清辞的眼皮蔓延开来, 他的眼睫轻颤, 似是在思索。


    过了半晌, 他才缓缓开口道:“卿卿,我可能……要走了。”


    “走?”


    苏沅卿的指尖一顿,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你要去哪儿?”


    萧清辞伸手握住苏沅卿的手指,将她的手覆在自己的侧脸上,声音有些闷闷地说道:“前些日子,我去南隐州查探灾情一事,卿卿可知?”


    “嗯。”


    苏沅卿点了点头,看着萧清辞蹙眉敛眸的模样,清凌杏眸里染着担忧:“可是南隐州出了什么事?”


    “前些日子我离开南隐州时,那州内粮库分明还有不少存粮,我让州官开仓放粮了一段时间,又令四周的州府拨些粮食送去,已经足以将灾情稳定下来了……”


    说到这,萧清辞在苏沅卿的掌心里蹭了蹭,有些委屈地垂下眼尾:


    “可是父皇今早跟我说,南隐州昨日来报,灾情非但没有缓解,竟是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已有数以万计的百姓开始对朝廷不满,宸京更是流言四起。”


    “为了安抚民心,父皇决定再派我去一趟南隐州……”


    苏沅卿立在原地,久久未言,她的一只手被萧清辞执着,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则是紧握成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有些颤抖地开口道:“那……你要去多少时日?”


    “我也不知,约莫至少得数月光景。”


    萧清辞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苏沅卿,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间,整个人像是挂在了她身上似的,半散的头发拂过她的耳根和侧脸,弄得她痒痒的。


    就在苏沅卿想要伸手做些什么时,萧清辞抬起头来,修长的指节把玩着她发间的绸带,桃花眸中的冷清散去,半是犹豫半是期待地看着她:


    “卿卿,过几日我便要出发去南隐州了。”


    “你……可否来送我?”


    接着,萧清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又添了句:“以……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


    苏沅卿垂着头,半天都没有回答他。


    萧清辞的心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寸寸地冰凉了下去,看向苏沅卿的目光逐渐变得黯淡,像是被人抛弃了似的,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悲伤罩着。


    若是他此时有根狐狸尾巴,怕是都能伤心得坠到地上去了。


    就在此时,一声轻笑自他耳畔响起,苏沅卿抬起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挽过他的脖颈,将他拉得俯下身来,随即踮脚贴在他的耳边温柔道:


    “当然。”


    “阿辞可是我的未来夫君,若是我都不送了,那阿辞多可怜啊……”


    清灵的声音带着笑意,直直地闯进萧清辞的心底。


    伴着苏沅卿的呼吸,淡淡的热气洒在他的耳朵上,激起一阵滚烫的热意。


    震颤的心跳蜿蜒而上,和苏沅卿的声音一起响彻在他的耳中,萧清辞感觉喉咙有些干涩,整个人仿佛已经感知不到别的东西了。


    冷白脖颈上的喉结轻滚,萧清辞别过头去,伸手将苏沅卿的面颊拖住,倾身便吻了上去。


    月色之下,夏夜清风微凉。


    滚烫的热意缱绻在两人之间,鹅黄和雪色交缠着,难舍难分。


    趁着月色,萧清辞偷偷睁开了双眸,却被苏沅卿伸手猛地盖住。


    他轻笑一声,阖上那双潋滟着笑意的桃花眸,心甘情愿地沉溺在这场温柔月色里。


    他的眼前是她,耳畔是她,心上是她。


    他的一切,都由她掌控,今生今世,都再也逃脱不得-


    翌日一早。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落了进来,苏沅卿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将头探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淡淡的露水气,裹着清风卷起的青草气息,萦绕在苏沅卿的鼻尖。


    她闭了闭眼,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神色沉了下去。


    那件事……竟是这么快就要到了吗?


    分明在她的记忆里,应当是要再晚些时日的。


    前世时,也有这样一场天灾。


    南隐州本是苍澜最为富饶的地区之一,土地肥沃,年年丰收。


    今年春日,南隐州却突发洪水,将良田尽数吞没,百姓们囤积的粮食或是被洪水一冲而走,或是被泡在水底生霉腐烂,不过短短数日,南隐州便从天堂变成了地狱。


    萧清辞奉旨去查探灾情,却查不出症结所在,只能让州官将州内长期存储的粮食派给百姓,再建立庇护所为流离失所的百姓提供暂时的庇护之处,堪堪稳定了局势。


    怎料,在几月之后,南隐州突然告急,整个南隐州的粮仓都已经竭尽了,可灾民竟是越来越多,从周围州府调过来的那些粮食也都是杯水车薪,难以救急。


    萧清辞再去赈灾,结果运去的粮食被人调换,路上还一直受人刺杀,险些丧命于那处。


    因为粮食被人暗箱操作替换,萧清辞只得周旋各地去寻粮来解决燃眉之急。就在这时,萧暮归听闻南隐州灾情,“募集”了诸多粮食来到此地,赶在萧清辞之前将粮食派发下去,给自己搏得了贤良的美名,而萧清辞在宸京则是变成了侵吞百姓赈灾粮的凶手,名声大损。


    而这背后的真相……


    是萧暮归和南隐州的官员勾结,将粮食都揽在了自己的手里,一边切断宸京和南隐州之间的联系,一边借机哄抬粮价。


    周边州府因为借粮给南隐州,同样也是粮食短缺,萧暮归便将这些收敛来的粮食抬价数倍卖出去,一口气便赚了近千万两白银,借着这笔横财和他先前所积攒的良善之名,他人前左右逢源,人后豢养私兵,意图……造反。


    可惜,她前世发现这件事之后便想去戳破萧暮归,结果就被他囚在地牢之中,终年不见天日。


    直到她死在地牢里,都不知道他具体的计划是怎样的,只能勉强猜到些大概,却因得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妄下定论。


    苏沅卿想着,愈发觉得事情蹊跷得很。


    南隐州处在运河水畔,每年都有人专门处理泄洪一事,百年间从未出过问题,可偏偏今年,分明连连晴日,没有几个大雨天,南隐州却是发了百年难遇的大洪水……


    苏沅卿坐在椅上,伸手拿起茶壶,往那白玉茶盏里倒了盏茶水。


    清冽的茶汤映着阳光,苏沅卿举盏一饮而尽,发间的皦玉绸带被微风吹得轻扬,她敛下眸子,眼底的沉色却是越来越深。


    南隐州那场所谓天灾,极大可能——是人祸。


    毕竟萧暮归此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是个喜欢披着温和假面的阴狠角色。


    南隐州富饶百年,底蕴深厚。


    哪怕百姓失所,暂时没了安身之地,但南隐州底蕴尚存,不少人手上存有底牌,非必要之时不会拿出来。


    让整个州府的元气榨干,光明正大地敛财是最愚蠢的方式。


    只需要切断他们的粮食来源,让他们饿上一段时间,只放出一点粮食,出于生存本能,他们定会自相残杀。待看见一批批的同乡饿死荒野,后面有人再放出粮食,哪怕价格再贵,在百姓眼中,也不会比饿死更坏了,便会倾家荡产来追寻这唯一能让他们活下来的东西。


    而到最后,整个州府的财富被敛得差不多了,突然有个人免费给他们粮食,他们定会感恩戴德,将他奉作天上的神明,说什么就是什么。


    毕竟……他救了他们的命不是么?


    他肯免费放粮给他们这些贫困百姓吃,又是宸京的尊贵皇子,又有什么可图他们的呢?他说的话,就自然而然地被百姓们奉为圭臬,连带着真正为他们着想的萧清辞,都被他们三言两语给贬成了侵吞朝廷财粮的无耻之徒。


    先将人置于绝境,而后抛出一根藤蔓,这样为了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所有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地向上爬去,再对那个抛藤蔓的人感恩戴德。


    殊不知,救命之人,便是将他们置于绝境之人。


    果真是拿捏人心的一把好手啊……


    萧暮归。


    苏沅卿放下茶盏,对着窗外轻唤了声:“元亭。”


    不过须臾,一个黑色影子便出现在苏沅卿眼前,单膝跪地,姿态恭敬。


    “属下在,郡主有何吩咐?”


    苏沅卿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托腮,昔日明媚的容色变得沉肃下去,一双清凌杏眼中带着寒冰,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苏沅卿转头过去,将腰间的令牌取下递给元亭,缓缓道:


    “你去告诉青颜和青柳,我们——”


    “该收网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消失了十章的青颜和青柳要回来喽![星星眼]


    第46章 将离


    皇宫, 玄宸殿。


    放眼进去,是一处三面宽阔的大殿,雕梁画栋, 金碧辉煌。


    殿旁的一处桌上,有两人正在相坐对弈。


    殿内开着窗户, 清风顺着窗棂吹进来, 吹在那靠窗一侧的矜贵公子身上。


    萧清辞还穿着一身朝服, 玉带锦袍, 金冠束发,那双桃花眸濯濯冷清, 修长指节执着一个白子, 轻轻落在棋盘之上。


    他抬眼看去, 声音冷清:“父皇, 今日怎么想着叫儿臣来陪你下棋了?”


    萧琛手上执着墨子,似是在蹙眉思索棋路。


    过了会儿,他目光示意站在一旁的苏今,苏今会意, 连忙上前给二人倒了茶水,垂首笑道:“殿下,陛下这是舍不得您呢!这才趁着您快离京了, 叫您来……”


    “咳咳——”


    萧琛举起茶盏喝了口茶水,忽地轻咳了两声,轻声斥责苏今:“休要胡言,下去做你自己的事去!”


    “奴才遵旨。”


    苏今恭敬行了一礼, 随即便从殿内退了出去。


    此时殿内便只剩这父子二人。


    萧琛轻叹一声, 将手上的棋子落在棋盘里, 那一向威严的眸子里带着担忧之色:“清辞, 那南隐州现在灾民泛滥,你此番前去……”


    “父皇,儿臣会照顾好自己的。”


    萧清辞浅笑,举盏抿了口茶水,侧脸映在阳光之下,矜贵无双:“我先前去过一次,已经对灾情有了些了解。此番再前去,儿臣定会安抚好民心,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萧琛点了点头,看着萧清辞的目光里带了些赞许,面上的郁色也渐渐消失。


    似是只有在面对萧清辞时,这位威严的帝王,才会露出一副寻常父亲的温和来。


    萧琛起身拍了拍萧清辞的肩,骄傲道:“清辞,你是朕最出色的儿子,从未叫朕失望过。”


    “将这次的灾情交给你,朕很放心。”


    说罢,萧琛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心微蹙,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叹道:“但你才与嘉宁定亲,明日却要离京去千里之遥的南隐州赈灾,这一去便不知何时归来,可叫嘉宁如何是好啊?”


    萧清辞听着,正准备落子的指节一顿,正欲言语,便听见萧琛又说一句:“待你回京,便跟嘉宁成婚吧。”


    “朕先前去钦天监瞧过,十月初六是个好日子,这几月里,朕会吩咐人准备你的婚事……”


    萧清辞手中的棋子忽地落在棋盘上,他抬眼看向萧琛,那双冷清的桃花眸中染着喜色:“父皇,此言可是真的?”


    “欸,朕说话,自是金口玉言。”


    萧琛看见萧清辞这副模样,忽地笑出声来,问道:“怎么,迫不及待地想娶嘉宁了?”


    “那你可得快些将南隐州的灾情解决好,若是十月之前你还未归来,那下个成婚吉日,可能得叫嘉宁再等好些日子了……”


    萧琛还没说完,萧清辞便打断了他的话,将落在盘上的棋子摆好,目光灼灼,声音坚定:“儿臣定会在十月之前赶回。”


    萧琛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黑子下在棋盘上,白棋和黑棋分庭抗礼,瞬间便结束了这盘棋局。


    他们父子对弈多年,每一盘棋局,都是平局。


    但萧琛知晓,他这个儿子,早在数年前,棋艺便超过他了。


    连带着处理政事,萧清辞也是手段果决、恩威并施,大有他年轻时的风范,甚至隐隐还有超过之势。


    萧琛轻叹一声,摇头笑道:“朕这个年过半百的老皇帝,或许是时候能退位让…”


    萧琛将手上的茶盏放下,抬眼看向萧清辞,话还未说完,苏今就又进了殿里来,垂首恭敬唤道:“陛下,嘉宁郡主来了。”


    “嘉宁?”


    萧琛有些疑惑,对底下的苏今问道:“说起来,嘉宁自上次宫宴后倒是许久未入宫了。”


    “她现在在何处?”


    “郡主说是跟着长公主进宫来看太后的,”苏今低着头,双眼在不经意间看向萧清辞,“郡主现在就在殿外,说是……”


    “想太子殿下了。”


    “咳咳——”


    萧琛又咳了起来,但这次是真的呛到了。


    待他晃过神来,就发现坐在对面的萧清辞早就没了人影,只留下半盏没喝完的茶水孤零零的放在桌上。


    萧琛轻笑着骂道:“臭小子,真是见了娘子就忘了爹……”


    殿门处,萧肆在墙角处瑟瑟发抖,在他面前的,是一脸冷漠的青柳。


    萧肆尝试着偷偷逃跑,却被萧柳一把抓了回来,随意的一瞥便能叫他瞬间安分下去。


    不多时,萧肆看向那殿门处站着的苏沅卿,眉眼间带着讨好之色,小心翼翼地挪步到青柳身旁,压低声音问道:“欸欸,萧……哦不,青柳姐,你看我都带你们找到殿下在的地方了,不如就放了我吧!”


    “郡主说你喜欢关门,便吩咐我一直看着你。”


    青柳冷冷地瞥了萧肆一眼,双手抱臂环在胸前,忽地轻笑道:“在太子府时,一群暗卫里就属你鬼点子多,这不,惹到郡主了吧?”


    “冤枉啊……”


    萧肆倚在墙上,畏畏缩缩地回她:“我就只关过一次,还有一次是萧……”


    忽地,青柳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猛地捂住萧肆的嘴巴,目光看向殿门处:“嘘,殿下出来了。”


    穿着鹅黄锦裙的姑娘立在殿门前,半散的墨发与发间的皦玉绸带交织着,被清风吹得轻扬。


    细碎的阳光透过她头顶的伞檐落在她的眉眼间,苏沅卿羽睫轻颤,抬手遮了遮太阳。


    青颜见状,赶忙往前走了步,举着伞的手偏了偏,将苏沅卿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下。


    “殿下怎么这般久都没出来?都把郡主晒到了。”


    青颜嘟囔了声,苏沅卿无奈看去,正想说她,殿门处却突然传来声响。


    苏沅卿抬头看去,只见那朱红大门洞开一线,穿着朝服的萧清辞便从那殿内匆匆走了出来。


    他接过青颜手上的伞,倾在苏沅卿那边为她遮阳,赶忙问道:“卿卿,你在这儿等了多久,可等急了?”


    “没多久。”


    苏沅卿摇了摇头,伸手挽上萧清辞的胳膊,对他歪头笑道:“阿辞,我们好像许久都未在御花园待过了。”


    “明日你便要走了,我们现在去御花园待会儿可好?”


    “嗯。”


    萧清辞执着伞的指节微蜷,垂首温柔地看着她,眼中潋滟着笑意:“卿卿说什么都好。”


    说罢,二人便向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待走过两处回廊,经了三方殿宇,不多时,他们便走到了御花园里头。


    看见熟悉的垂柳和石桌,苏沅卿两眼放光,挽着萧清辞的手松开,一溜烟儿地便跑到石桌前坐下。


    萧清辞轻笑一声,将伞收起丢给一旁看戏的萧肆,随即便快步走到石桌前,也跟着坐下。


    石桌上落着许多细长的柳叶。


    苏沅卿伸手拾起一片,莹润的指节蜷了蜷,将柳叶扯直,放在眼前把玩。


    此时刚到巳时,太阳渐渐升至柳树上端,倏忽清风一吹,苏沅卿头上的柳枝便随风摆动着,明媚的阳光顺着枝条的缝隙落在苏沅卿眼前,明灭之间,萧清辞的影子映在了柳叶之上。


    恍然之间,似是跟幼时那个小公子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苏沅卿勾着唇,歪头靠在石桌上,一边把玩着柳叶一边说道:“说起来,当年我们刚开始认识时,你对我爱答不理,我却还是喜欢追着你。”


    “每次我到御花园里时,总能碰见你在看书,我便坐在一边玩着桌上柳叶,看着你的影子在叶片上晃动。”


    “然后——”


    苏沅卿抬起柳叶,萧清辞那张噙着笑的清绝面容便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弯着眉眼,放下柳叶,伸手触上萧清辞的眉眼:“我每次移开叶子,便能看见你这张翩若谪仙的脸。”


    “不管看多少次,都是那么好看。”


    “原来卿卿喜欢我,就是喜欢我这张脸么……”


    萧清辞抓住苏沅卿的手指,侧首在她指尖上亲了亲,随即笑道:“那我可要好好护着我这张脸,不然若是伤到了哪里,卿卿就不喜欢我了。”


    萧清辞的语气里分明是带着些调笑,苏沅卿却当了真。


    她看着萧清辞,清凌的杏眸中染上认真的神色:“我会一直喜欢你的,阿辞。”


    “不管今后再发生什么事,经了多少年,我都会一直喜欢你。”


    萧清辞闻言,面上神色倏忽顿住,像是愣着了。


    良久,他垂着眉眼,双手握住苏沅卿的手,清冽的声音里带着些哑意:“卿卿。”


    “等我回京,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萧清辞抬头,眼底染着淡淡水光,锦袍的衣袖落下半截,露出他腕间的那根红绳,和苏沅卿手上的红绳恰好合在一起,恍然之间,像是它们本就是一体。


    他将苏沅卿的手放在他的侧脸上,颇为眷恋地蹭了蹭,轻声发出的呢喃被清风吹散在空气中。


    “我好像……”


    “等不及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素衣的公子立在殿下的阴影之中,眉目阴沉的看着这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阳光下,笑容明媚的姑娘倾身亲在他最讨厌的人唇上,眉眼弯弯,好看得惊人。


    苏沅卿启唇,清风都格外偏爱她,忽地吹起她身后的皦玉绸带,衬得她灿若朝花。


    淡淡的一声带着笑意,就这般直直地击在他的心上,久久不能平息:


    “好。”


    【作者有话说】


    宿舍在外面聚餐吃柠檬鸡:


    竹清安:(吃饱后发呆)今天写啥呢…[托腮]


    舍友一:(嚼嚼嚼)在作话写个男女主穿到现代吃柠檬鸡的小剧场[爱心眼]


    舍友二:可以写一个西南来的使臣进贡一个柠檬鸡的秘方,然后皇上特别喜欢吃,让你的男主和反派一起争夺秘方!(笑)


    舍友三:(眼睛一亮)写个九子夺秘方哈哈,谁拿到秘方谁就坐皇位[星星眼][星星眼]


    竹清安:九…九子夺柠檬鸡?(傻眼)


    哈哈哈哈哈哈[三花猫头]


    第47章 送别


    七月流火, 清风习习。


    南下赈灾的车队排成一排,在玄华街延伸出去一条长路。


    此时已至巳时,烈日高悬, 忽来的清风轻轻拍打着街旁的槐树,三两青叶随着踏踏的马蹄声晃悠坠落, 又被底下聚着围观的百姓们冲散。


    在一众队伍最前方的, 是那位清风霁月的太子殿下。


    一身雪色劲装, 墨发被银冠高束起马尾, 萧清辞高坐于马背上,身如鹤立, 皎皎若玉, 一双桃花眸里藏着满城清辉, 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 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这儿聚着这般多人,是要作何?”


    玄华街两旁,百姓夹道围观,万人空巷, 倏忽有个人挤进人群里问了句,便像个石子投进了湖里,惊起了周围一声一声的回音:


    “这你都不知道?南隐州现在灾情正盛, 太子殿下今日便要去南下赈灾了,大家都在这里送殿下呢!”


    “你瞧瞧那后面的车队,里头装的可全都是去赈灾的粮食!”


    “唉,说来南隐州百年太平, 今年却莫名灾情不断, 我有个亲戚在南隐州附近的村子里, 前些日子隐隐传来消息, 说是粮食的价钱已经翻了十倍有余了,已经有不少人活活饿死了……”


    “此话当真?为何我在宸京似是只听说过有灾情,从未有消息说这般严重?”


    “那还有假不成!不然皇上为何要派殿下带着这么多粮食去赈灾?据说现在为了救灾,南隐州和周围州府的粮仓都已经快空了……希望这次殿下前去,能解决这灾情吧。”


    ……


    萧清辞听着周围人的谈论声,抬首看向四周。


    四周人头攒动,见他瞧来,全都屏息噤声,齐齐地看向他。萧清辞却只是蹙着眉心,在人群里打量着,似是在找什么人。


    卿卿……在哪里?


    她说过会来送我的,可为何我找不到她……


    萧清辞坐在马背上,手上拉着缰绳,渐渐放缓了速度。


    高束的墨发随风晃动,与翻飞的衣角融在一起,萧清辞来回又望了一圈,终是敛下了眸子,眼尾微垂,攥着缰绳的指节紧了紧。


    说不定……是在前面呢?


    车队往前行进着,直到宸京城门处,萧清辞都没有看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了下去,分明还是那样一副冷清面色,却莫名地带了些失魂落魄的意味。


    “见过殿下。”


    城门的守卫前来行了一礼,萧清辞垂眸颔首,那守卫便朝后做了个开门的动作。


    刹那间,高大的朱门洞开一线,缓缓大开,露出了城外的护城河和一路蜿蜒出去的大道。


    萧清辞手上攥着缰绳,回头又深深看了一眼。


    像是不死心般地,他在城门处停了许久,冷清的眉目蹙着,眼尾却是泛起微红。


    这一路上熙熙攘攘数千人,他却只想看见那一个鹅黄的身影。


    迎着身后众人不解的目光,萧清辞垂着眼尾,声音消散在风中:


    “卿卿,你是不是……”


    又在骗我。


    “阿辞!”


    萧清辞话还没说完,带着笑意的清灵声音从他身后上方传来,像是从那遥远的天上传来的仙音,击在萧清辞的心上,让他整个人身躯一颤。


    他回过头去,就见苏沅卿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墙沿,半倾着身体对他挥手。


    苏沅卿低头看他,见他瞧来,笑得眉眼弯弯,墨发和绸带在空中飞扬着,比她头顶的骄阳都要明媚热烈。


    她转身提着裙摆跑下去,萧清辞也翻身下马跑上来。


    果不其然,两人在城墙的阶梯上碰着了,苏沅卿笑着看他,还未等她说话,便被萧清辞一把抱进了怀里。


    苏沅卿站得比萧清辞高一阶,正好跟萧清辞一样高。


    萧清辞微红着眼眶,顺势便将头放在她的肩膀上,清俊的侧颜埋在她的发丝里,声音微哑道:“卿卿,我以为……你忘记来送我了。”


    “我很害怕。我以为你又不喜欢我了。”


    萧清辞紧紧抱着苏沅卿,又生怕弄疼了她,微微松了下力道,修长的指节紧紧攥着她的衣裙,不一会儿便攥出了一小块褶皱。


    “怎么会呢?”


    微凉的泪水滴落在苏沅卿的脖颈间,她察觉到萧清辞声音的颤抖,伸手抚着他的脊背,在他耳边轻吻了下,随即柔声道:


    “阿辞这么好,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们说好的,等你回来,我就会嫁给你的。”


    苏沅卿像是哄小孩一般地轻拍萧清辞的背,引得底下一众看戏的随从们目瞪口呆。


    萧肆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伸手指向那上头的两人,颤着声音道:“那那那那……那个人还是殿下吗?萧散你打我一下,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萧散正在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药箱,听见萧肆的话,颇为嫌弃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傻子,别跟我说话。我怕被传染。”


    萧肆倚在马上,猝不及防地摔了一跤,又被萧散翻了个白眼,他起身有些无奈地轻声道:“……喂,萧散你也太伤人了吧。”


    萧散没理他,一边整理着药箱一边淡淡回道:“哦,是吗?那还真是抱歉啊。”


    “欸!你……”


    萧肆怒气冲冲地起身,正准备骂萧散,倏忽,一道冷清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萧肆,你可是又想去暗卫阁待些日子了?”


    “不不不……殿下我错了,我现在就走!”


    萧肆瞬间便打了个激灵,回头赶忙对着萧清辞行了个礼便匆匆跑到了队伍后面去。


    “呵。”


    苏沅卿轻笑了一声,抬头对萧清辞笑道:“你的这个暗卫倒还挺好玩的。”


    萧清辞听见苏沅卿夸萧肆,整个人又委屈起来了,才恢复冷清的眼尾又垂了下去,拉着苏沅卿的手,有些幽怨道:“他不好玩,我好玩。”


    “卿卿,等我回来,我随便你怎么玩都行。”


    “噗——”


    周围不知是谁喝了水,一下子全喷了出来,弄到还没跑远的萧肆身上。


    萧肆却是大张着嘴愣在原地,感觉整个人都被雷劈中了,脑子里嗡嗡的。


    这个人真的是殿下吗?


    殿下竟然这么喜欢郡主,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方才郡主夸了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苏沅卿明显也愣住了,待反应过来,整张脸上瞬间便染上红霞。


    她轻瞪了眼萧清辞,看见萧清辞眼中的笑意,又有些羞赧地别开视线,低声斥道:“你……你怎么什么话都说……”


    萧清辞垂首握住她的手,眼底潋滟着灼灼光华。


    他俯身在她耳边,清冽的声音里带着缱绻笑意:“卿卿……娘子,等我回来娶你。”


    “到时候,我随你怎么玩都可以。”


    苏沅卿的脸更红了。


    这家伙,分明方才还是个可怜兮兮的娇狐狸,怎么这般快就变成骚狐狸了?


    感受到周围人的视线,苏沅卿推了下萧清辞,随即便转身往一脸戏谑的青颜那里跑去。


    萧清辞以为苏沅卿离开了,便笑着翻身上马,一改先前失魂落魄的神态,整个人容光焕发,更显清俊。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个人扯了扯他的衣角。


    萧清辞垂首看去,便瞧见苏沅卿红着耳根,塞给他一个锦囊。


    “这个……你要是遇到麻烦了,就打开这个。”


    萧清辞接过那个锦囊,修长的指节来回把玩着,心情颇好地问道:“这是——”


    “卿卿给我准备的锦囊妙计?”


    “总归你有麻烦的话打开它就是了。”


    说着,似是怕萧清辞没听清楚似的,苏沅卿又添了句:“其他时候不准打开!”


    “好。”


    萧清辞笑着,在马背上微微倾身,做出行礼的样子。他眉眼微扬,对着苏沅卿消声做了六个字的口型:


    谨遵娘子之令。


    苏沅卿的心跳停止了一瞬。


    待反应过来,心跳像潮水一般涌来,震得她心口发麻。


    她推了一下他的手,压下眼底的不舍,轻声道:“你快走吧,别再耽误时候了。”


    “嗯。”


    萧清辞将苏沅卿给的锦囊小心地放在袖中,最后看了她一眼,带着淡淡的不舍和汹涌的爱意。


    “卿卿,我会尽早回来的。”


    “在十月的时候,我一定会迎娶你做我的太子妃。”


    萧清辞说罢,阖了阖眸,终是别开了视线。


    他坐在马背上,带着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走出城门。


    不多时,穿着雪衣的挺直背影被关上的朱门彻底掩住,苏沅卿这才收回视线。


    青柳立在苏沅卿身旁,轻声问道:“郡主,元亭驾着马车来接我们了,可要现在回府?”


    “沅卿。”


    还没等苏沅卿说话,一个素衣公子便从角落中走了出来。


    萧暮归眼中噙着笑意,对她笑得柔和,声音温润:“好久不见了。”


    “啧。”


    苏沅卿冷笑一声,眼底泛着淡淡的厌恶:“我可不怎么想看见你。”


    许是戳到了萧暮归的痛处,他不自觉地愣了一下,脑中回想起先前做的一段段梦境。


    他抬手想要拉住苏沅卿的裙角,却被她迅速躲了过去,一边伸手拂开一边厌恶道:“请殿下自重,我是你皇兄的未婚妻。”


    “是,皇……嫂。”


    萧暮归倾身作了一揖,尾音拉长,温润的笑意里似是带了些邪性,让苏沅卿一听便浑身不舒服。


    苏沅卿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她抬步登上马车,对元亭唤道:“回府。”


    “是。”


    元亭恭敬回道,待青颜上了马车,便拉着缰绳,驾着马车往丞相府的方向驶去。


    萧暮归立起身来,站在城门前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面上温润散去,眼底泛起阴冷之意。


    他冷笑一声,喃喃道:


    “呵,皇嫂么?”


    萧暮归身着素衣,墨发半散,头上仅有的一根素色发带被风吹得轻扬,眉眼柔和,瞧着倒颇有一副如玉公子的意味。但前提是——要忽略他眼底忽地骤起的杀意。


    “若是皇兄没了……”


    “那你也就当不成我皇嫂了。”


    【作者有话说】


    娇娇狐狸变成骚狐狸~


    像萧清辞这种没安全感的粘人小可怜,就得卿卿多抱抱亲亲嘿嘿……[爱心眼][爱心眼]


    第48章 刺杀


    夜黑风高, 明月高悬。


    在街边的一处客栈四周,高大的树木遮掩着月色,独留着中间开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道路, 此时正安静地停着一排车队,一些侍卫打扮的人站在旁边, 轮流巡视着。


    倏忽, 一阵清风吹来, 高大树冠被吹得晃了晃, 层叠的枝叶被人往下扒开,从那里面闪出一个黑影, 踩着月光跃到了客栈廊道上, 匿在黑暗中观察着侍卫们的动向。


    不多时, 那人似是发现无人察觉, 便对着不远处比了个手势,四周树冠内瞬间便又冒出来几个黑影,陆续地跑到廊道上。


    领头的那人探头打量了下四周,随即带着众人匿在暗处, 伸出手指指向最里头的一间包厢,压低声音道:“瞧见没有,那里头的人就是我们今日的目标。”


    “雇主说了, 只要让他死了,价钱随我们出。待做完这单,咱兄弟几个就能吃香喝辣了!”


    后面几个人接连点头,却唯独站在最后的那一个黑影, 颤颤巍巍地问道:“可那客栈外头有那么多侍卫, 可见那人来历非凡, 我们怎样才能得手呢……”


    领头那人轻哼一声, 从袖中掏出几根香出来,在几人面前晃悠了一下,故作玄虚地说道:“这香是雇主给的,说是东熙那边取来的上好的迷香!”


    “只要拿火折子给这香一点,别说什么侍卫和贵人了,就是神仙也得倒地!”


    “哦?老大可否让小弟瞧眼这迷香?”


    这些刺客面上都戴着黑面罩,叫人看不清面容,那后头的人更是隐在阴影底下,整个人与暗色融为一体。


    领头“啧”了一声,将香递了过去:


    “你好生拿着,这迷香可珍……你在做什么!”


    领头目光一凛,只见前面那人轻笑一声,将领头手上的迷香全都抢了过来,一把碾成了粉末。


    他摘下面罩,往前走了两步,那张恣意的少年容颜就暴露在了月色之下。


    “干什么?自是——”


    萧肆从腰间取下一把软剑,眉眼一挑,指向几人笑道:“取你们的性命。”


    戴着面罩的几人瞧见陌生的面孔,先是一愣,随即也取出了自己的武器,对着萧肆冷笑道:“呵,大言不惭!”


    “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打得过我们这么多人么?”


    月色溶溶,几人在客栈暗处厮打起来,底下的侍卫们听着动静,只是抬头望了眼,随即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在原地来回巡逻。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那廊道上的打斗声便停了下来。


    萧肆踩着几人的尸体,软剑指向角落处瑟缩的人,染着血迹的剑尖拍了拍他的脸,蹲着问他:“来,说话。”


    “是谁派你们来刺杀殿下的?”


    “我……我不知道……”


    “我们只收钱杀人,从不过问客人的……”


    黑衣人摇了摇头,双眼瞪大,惊惧地看着面前笑容肆意的少年。


    这个人……


    分明才十多岁的样子,竟然在短短几招里,就把他们几个训练多年的杀手全都杀掉了……


    妖邪!简直就是妖邪!!


    萧肆没听见满意的回答,面上染了些不耐之色。


    软剑的剑尖还坠着几滴血珠,在皎洁月光下,整个剑身泛着飒飒寒光,萧肆将软剑横在他的脖颈处,面上带笑,声音却是冷冽:


    “不知道?”


    “迷香都拿到了还能不知道?”


    萧肆手上用力,很快便在那人的脖颈上划出血痕。


    他沉着眸光,对他最后道了句:“给你三秒钟,若是你再不说实话,我便叫你人头落地。”


    “我……我……真的不知道……”


    黑衣人惊惧得浑身颤抖,面色苍白,额头上不断冒着冷汗,眼睛还有些不自觉地往上翻,不过须臾,便吓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喂,不是吧?”


    萧肆蹙眉,往前两步用软剑拨弄着他的身体,有些无语地说道:“这就晕了……真是没出息。”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吓他。”


    楼梯处传来“踏踏”的上楼声,萧肆站起身来,回头一看,就瞧见萧散又背着他那个破药箱,靠在楼梯上对他冷笑:“蠢货,审个人都审不明白。”


    “要不是老大去做任务了,殿下才不会带你这个没脑子的莽夫来。”


    “欸……你!”


    萧肆正要发火,就看见萧散蹲下身子,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扎在黑衣人身上。


    那人挣扎了一下,随即眉心紧蹙,瞬间便双眼大睁,痛呼出来:“啊!”


    萧散冷冷地看了眼地上疼得打滚的人,不紧不慢地将银针放回药箱里,对着萧肆说道:“带到下面去,叫萧尔来审。”


    “你这蠢脑子不经用,别一会儿又连个话都没问出来,就先把人弄死了。”


    “啧。”


    萧肆将软剑擦拭干净放回腰间,双臂抱胸倚在墙上,瘪嘴不屑道:“分明是他们自己往我剑上撞的,怎么能怪我……”


    萧散颇为无语地斜睨了他一眼,随即便不再理会他,背着药箱就走往萧清辞的包厢。


    月华如练,银光顺着半开的窗户斜入室内。


    窗外清风习习,树叶飘摇,萧清辞立在窗前,银冠雪衣,芝兰玉树。


    他的一双桃花眸映着月色,半敛的眉眼更显冷清。


    修长的指节捻着腰间挂着的香囊,感受着那里头一个个滚动的玉珠,萧清辞的眼底忽地升起了些淡淡的思念。


    不多时,听见门口传来的敲门声,他才转身坐在位上,声音沉肃地唤道:“进。”


    “见过殿下。”


    萧散将药箱放在一边,弯腰对萧清辞行了一礼,姿态恭敬:“殿下,方才又来了一波刺客。”


    “哦?”


    萧清辞不紧不慢地倒了盏茶水,一边把玩着腰间的香囊,一边看着萧散问:“这是第几次来刺客要刺杀孤了?”


    “第七次了。”


    萧散从药箱里拿了瓶药出来,同时恭敬回他:“这次刺客比先前的要厉害些,萧肆弄得有些久才解决,许是背后的人在试探我们的实力。”


    “呵,孤才离开宸京数日,竟是已经有人这般迫不及待了么?”


    萧清辞冷笑一声,攥着香囊的指节松开,抬手放在桌上。


    他冷白的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再往上三寸,赫然是一块紧紧缠着的细布,上面还依稀渗着点点血迹。


    这伤是他前些日子刚出宸京时,在距宸京五十里远的树林里被突然冒出来的一群刺客伤的。


    无数箭矢从天而降,萧清辞虽是早有准备,叫萧肆等人将刺客迅速处理了个干净,他却还是被一支箭不慎射中了手臂。


    此后,接连数日,流血不止。


    萧散每日拿上好的伤药为萧清辞上药,又拿细布紧紧包扎,这才将将止住了伤处的血流。


    萧散将萧清辞手臂上的细布解开,先是上了一层伤药,再从药箱里拿了一块细布重新缠上。


    他垂眸看着萧清辞手上的伤,声音愤愤:“那人真是可恶,一次刺杀不成,竟是连着数日都不停地派杀手来!”


    “属下这就去找萧尔,叫他好生审审那刺客,定要将那背后之人找出来!”


    萧清辞面上神色不改,只是微微活动了下腕间。


    察觉到手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萧清辞勾了勾唇,举着茶盏轻抿了口茶水,眸光幽深,声音淡淡:“不必了,我大致知道那人是谁了。”


    萧暮归。


    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在他认识的一众人中,唯有那人有理由派人暗杀他。


    倏忽,萧清辞想起了那日城墙送别时,苏沅卿俯在他耳边对他说的话。


    那日他心上害怕,一见到苏沅卿便抱了上去。


    苏沅卿先是拍着他的脊背,待他平复心情,轻轻吻了下他的耳根,趁着拥抱的动作俯在他耳边道:“阿辞,你要小心车队的粮食。”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检查一下,切莫让人将粮食偷偷换了。”


    当时萧清辞满脑子都是她亲在他耳边的柔软触感,现在忽而一想……


    萧暮归会不会是派人来刺杀他,借着侍卫们愣神和前来救他的时候,就将粮食偷偷换了?


    不然为何除了第一次的刺杀,其他的刺客都是这般实力不济,哪怕是为了试探萧肆等人的实力,也不该平白地找这么多人来送死。


    思及此,萧清辞目光一凛,转头问萧散:“底下的粮食可检查过?有没有被人掉包的痕迹?”


    萧散被他这忽地一问,脑子空白了一瞬。


    没过多久,他便点了点头,对萧清辞回道:“回殿下,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检查粮食,粮食在车上好好的,没有掉包过的痕迹。侍卫们也在轮流巡逻,不会有人来下手的。”


    萧清辞心上还是存着些疑虑。


    他拂袖起身,蹙着眉下楼,还未等侍卫们行礼,拿起旁边侍卫的剑就往车上的粮食袋上捅了一下。


    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米来,萧清辞攥了一把放在手心里,细细打量着。


    确实还是原先的粮食,没被掉包。


    被萧清辞拿走剑的侍卫有些微愣,看着萧清辞微沉的面色,试探般地唤了一声:“殿下?”


    萧清辞见粮食没被掉包,浅松了一口气。


    他将剑重新丢回给了那个侍卫,叫人用布将那个洞口塞住,随即对着众人吩咐道:“往后每日都要打开粮食袋检查三次,若是被人掉包了,你们也就不必回去了。”


    众人浑身一抖,颤着声音回道:“是。”


    萧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楼上的包厢。


    却未曾见得,在黑暗之中,有人匿在树下,眼底泛起了然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该死的期中刚过完又来一堆期末作业,疑似十二月对我重拳出击……[小丑][小丑]


    第49章 兄长


    宸京, 九皇子府。


    夜深如墨,街上人迹寥寥,万籁俱寂中, 在九皇子府前方的巷子里闪出了一个穿着斗篷的黑影。


    瞧着四周没人瞧见,他几步便走到了府门前, 蜷着指头敲了敲门。


    不过几息, 大门洞开一线, 里头的人对着他低声说道:“请进, 殿下已经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


    那人闪身进了九皇子府,被侍卫带着绕了几处院落, 最后停在旁侧的一座偏院内。


    侍卫恭敬行了一礼, 指着里头的一个房间, 对他垂首道:“孟小将军, 殿下就在里面。”


    孟昀掀开斗篷,俊颜暴露在月色之下,剑眉星目,英姿勃发。


    他蹙着眉头, 沉声问那侍卫:“这院中连灯都未点,你确定九皇子殿下在此处?”


    侍卫并未答话。


    他只轻轻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去, 独留下孟昀站在原地,眼底疑惑更甚。


    昨日,这九皇子说是有他妹妹的消息,将他今日亥时前来寻他。


    可……在前些日子的那场大火里, 他分明是瞧见了阿玥的尸体的, 衣裳配饰、身形样态都与她一般无二。


    “呵。”


    孟昀苦笑一声, 眼底泛起沉痛之色。


    原来阿玥说的都是真的, 那周氏确实是杀害娘的凶手,可怜他这个亲哥哥,年少时被她那些糖衣炮弹迷了心,竟是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相信……


    现在,他连他唯一的亲妹妹都没了。


    自那件事后,孟昀跟孟庆大吵一架,见孟庆非要保全周氏,孟昀一怒之下,自请族谱销名,在外买了座宅邸单独立府,将孟玥和娘的牌位尸骨全都搬了过去,一点都不留在孟府那个腌臜地方。


    昨日他听到萧暮归派人传信时,心中虽是知晓妹妹活着的几率微乎其微,却终究还是耐不住心底的愧疚。


    万一呢?


    万一阿玥真的还活着呢?


    他是她的哥哥,已经让她失望一次了,若是她真的在九皇子府,他却不来见她,不是会让她更加心寒么……


    孟昀立在门前,带着薄茧的指节紧握成拳,终是敲响了前方的木门。


    第一次没人开门,孟昀以为是萧暮归没听到,便连着又敲了几次,里头却一直没有人开门。


    就在孟昀以为萧暮归在耍他,转身欲走时,那房间里头,倏忽传来一声少女的呢喃声:“嗯……是谁在敲门?”


    那声音里带着微哑,带着熟睡被人吵醒的慵懒和烦躁,没过一会儿,许是听见外头没人回话,她便躺了回去,又沉沉睡去。


    孟昀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笼在斗篷下的高大身影颤抖了下,抬步走到一旁的窗户处,指节颤颤巍巍地掀开一点。


    皎洁月光顺着掀开的缝隙流入室内,照在那床榻上熟睡的少女身上。


    孟玥被忽来的光亮弄得蹙了蹙眉,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小声嘟囔道:“我还没睡多久呢……怎么就天亮了……”


    阿玥……


    真的是阿玥!


    孟昀的眼尾瞬间便泛起红意,面容冷峻的少年将军失了以往的镇静,手指颤抖着便想打开门。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九皇子什么阴谋,满脑子就只剩了一个想法:他的妹妹还活着,他要带她回家。


    泪光氤氲在孟昀的眼里,不过一会儿,便顺着眼尾落了下来。


    他的手碰上了门,正想推开,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直直地停在半空中。


    孟昀偏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素衣的公子立在月下,眉眼润泽,笑得温和有礼。


    萧暮归俯身将孟昀的手从门上拿开,头上的发带随风轻扬,柔和的眉眼在月光下衬得他温润如玉,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孟小将军,好久不见了。”


    孟昀瞧见萧暮归,目光一顿。


    在萧暮归表面温和实则试探的眼神下,他退下一步,拱手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萧暮归穿的衣服有些薄,衬得他背影瘦削。


    此时被微凉的晚风一吹,他轻咳了两声,对孟昀笑道:“不必客气,随我去喝杯茶吧。”


    萧暮归将孟昀带到了他的书房,坐在位上倒了两盏茶。


    他将其中一盏茶推给孟昀,见孟昀面露疑虑,便耸了耸肩,拂袖拿起另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后举起空盏,眉眼噙笑:“我的茶里没有毒,孟小将军不必担忧。”


    孟昀接过茶盏,看着茶水中映着的点点月光,目光微沉:“殿下……你把我妹妹关在九皇子府,是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孟小将军果然敏锐。”


    萧暮归倒也不遮掩,从桌旁的暗格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孟昀,声音温和:“不过呢……是孟小姐自己找来的,可不是我把她关着的,是她自己不想出去。”


    孟昀蹙着眉,看着萧暮归递过来的那张纸,目光忽地一凛,冷笑一声道:“你是疯了么?”


    “这件事要是做了,你我二人便是乱臣贼子。”


    萧暮归站起身来,摊手轻笑,清俊的容颜褪去温和,唇角勾起的一抹笑染上邪性:“那又如何?我偏要当这个乱臣贼子。”


    他俯下身去,将一个簪子递给孟昀,待瞧见孟昀眼底的惊颤,他又笑一声:“阿玥已经答应要做我的皇子妃了呢,若是我死了,那她——”


    孟昀坐在桌上,攥着茶盏的指节不断捏紧。


    那个簪子,他知道。


    那是阿玥之前做来说要送给心上人的……


    萧暮归的话只说到一半,他知道孟昀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他唇角噙着笑意,起身去往书房里面,似是要拿什么东西,实则是给孟昀留下独处的空间考虑。


    能为孟玥与整个孟府决裂,不惜自请销名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接下来,就是看孟昀他到底会不会继续选择孟玥了。哪怕这事不成,只要孟玥在他手上,也可以对孟昀稍微掣肘一二,总归只要有她在,孟昀不敢对他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萧暮归自后面出来,负手而立,素衣被月光镶了一层银边。


    他唇角微弯,笑得良善温和,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可做的事却与他的外表大相径庭。


    “如何,孟小将军可考虑好了?”


    孟昀阖了阖眸,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着。


    半盏茶后,他的拳头松开,似是妥协般地应了句:“……好。”


    萧暮归听到这个答案,眉上一挑,眼底笑意更甚。


    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孟昀的肩,颇为满意地笑道:“孟小将军果然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阿玥有你这般好的兄长,是她的福分。”


    孟昀躲过萧暮归的手,起身戴上斗篷的帽子,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薄唇轻抿:“我只有一个要求,还请殿下对我妹妹好些,不准让她再受伤难过。”


    “那是自然。”


    萧暮归拱了拱手,“我定会好生对待阿玥的,还请……兄长放心。”


    “在下告辞。”


    孟昀冷冷地回了一句,随即便走出书房,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之中。


    萧暮归起身坐在椅上,心情颇好地又倒了盏茶水。


    他把玩着手上的白玉茶盏,对着暗处唤了一声:“归二。”


    “属下在。”


    一个暗卫从暗处跳出来,单膝跪地,垂首恭敬道:“殿下可有事要吩咐属下?”


    萧暮归抿了口茶水,面上笑意散去,眉眼中染着冷冽。


    “她最近可有动作?”


    归二声音冷肃,一板一眼地回道:“嘉宁郡主昨日前去昭华寺,说是要为太子殿下祈福。”


    “呵,她果真是很喜欢他啊……”


    萧暮归轻笑出声,眼底却不带半分笑意。瘦削的指节微微用力,方才还完好的茶盏瞬间便四分五裂,里面的茶水顺着缝隙缓缓流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衫。


    萧暮归拿出块手帕随意擦了擦,又对归二问道:“萧清辞那边如何了?”


    “已经悉数掉包。”


    “很好。”


    萧暮归的指节被茶盏的碎片划卡一道口子,点点的鲜血从伤口处渗出来,萧暮归看着,眼神里却莫名带了些兴奋之色。


    “我倒要瞧瞧……”


    “他这次要怎么躲过去。”


    忽地,书房的窗户似是动了一下。


    萧暮归目光一凛,起身走至窗户处,抬手打开了一半。


    目光所及,只有皎月升在空中,院中草木齐整,清风徐徐而来,卷起三两叶片随风而落。


    萧暮归立在窗前,来回打量了下四周,墨发与发带随着清风飘扬在空中,掩过了他眼底的沉色。


    是……风吗?


    不远处的一株高树上,披着外衣的孟玥被戴着面具的人遮在怀里,躲过了萧暮归的视线。


    待萧暮归把窗户重新关了个严实,殷行这才把挣扎着的孟玥放开。


    “多谢了。”


    孟玥坐在树上,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披散的头发微乱,又被她伸手拾掇齐整。


    她看着那紧闭着窗门的书房,忽地冷笑一声。


    想用她来利用哥哥?果真是好算盘。


    孟玥少时被蹉跎久了,一向睡觉浅,今夜听见外面有敲门声时便已经醒了。她以为外面的是萧暮归派来试探她的人,便躺在床上继续装睡。


    可她惊讶地发现,那打开窗来看她的人……是哥哥。


    她答应了郡主,现在还得待在九皇子府做眼线,萧暮归认为她没有威胁,派来监视她的人不多,但还是有几个。


    所以……若是外面真的有人在监视,现在跟哥哥相认会有麻烦。


    果不其然,萧暮归没过一会儿便从旁边走来了。


    孟昀把窗户关上了,她便趴在门上听完了哥哥和萧暮归的谈话,后面又在被子里用自己的衣物和枕头做成了个简单的假人,她则是披上外衣,躲过监视的人藏在书房旁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偷听他们说话。


    就在她即将离开时,不小心碰到了窗户,险些被萧暮归发现。


    幸亏……


    孟昀看向旁边站着的殷行,轻笑着问道:“今日来找我,可是郡主又有什么事要吩咐了?”


    “嗯。”


    殷行想了会儿,缓缓地说了句:“郡主叫你照顾好自己。”


    “噗——”


    孟玥忽地笑出声来,又怕被萧暮归发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轻声笑他:“你是不是想我了?”


    殷行立即回道:“……没有。”


    孟玥挑了下眉:“哦~”


    说罢,她目光移向天上的皎皎明月,瞬间正色起来,声音融化在风里:“萧暮归已经开始对殿下下手了,就目前看来,应该是得手了。”


    “你速去禀告郡主,叫她早些告诉殿下。”


    “好。”


    殷行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却被孟玥倏忽扯住衣摆。


    “还有……”


    孟玥抬头看他,眼底带了些祈求:“你能不能帮我给哥哥带个消息,我不想让他被萧暮归骗。”


    殷行回头,孟玥整个人身形单薄,笼在薄薄的外衣之下,甚至看不出她曾经是个国公府的大小姐。


    她此时正抬头瞧着他,见他许久没说话,孟玥松手,淡淡道:“不行便罢……”


    还未等她说完,殷行便像风一样消失在了原地,青色的衣角融在夜色之中。


    此时树影单薄,万籁俱寂,偶地乍起的清风里,传来了他清冽的低音:


    “好。”


    第50章 掉包


    南隐州。


    这处一向富庶的州府城门大开, 一排车队浩浩荡荡地进入此处,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个彻底。


    所见之处,满目疮痍。


    高院府墙被洪水冲溃, 只留下断壁残垣和长着青苔的木柱石砖,一条长街像是被人打扫过了, 不见灰尘, 更不见人影。


    因得太子殿下前来, 南隐州的州府官员将流民难民都赶到了西边临时搭建的避难棚里, 以至于现在街上人影寥寥,为数不多能瞧见的, 就是那匆匆赶来、笑得谄媚的州府官员。


    一个身形敦厚的白面官员穿着官服, 带着一行人笑着迎了过来。


    萧清辞蹙着眉打量着四周的景象, 看见前面有人前来, 便将缰绳一拉,整个车队停在了原处。


    萧肆率先一步走在前面,手上拿着软剑,对为首的官员问道:“你可是南隐州知州洛元?”


    “正是在下。”


    洛元拱了拱手, 身上的官服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而生了些褶皱,他抬头看向萧清辞,面上笑意横生, 眼睛被肉挤得变成了两道细缝:“见过太子殿下。”


    “殿下舟车劳顿,微臣在府上摆了宴席,还请殿下移步。”


    萧清辞坐在马上,眉目冷清。


    他看着这一圈官员们膘肥体壮的模样, 眼底神色渐沉, 声音冷冽:“为何这四周百姓都不见踪影?”


    洛元顿了一下, 眼珠转了一圈, 示意旁边的几个小官接话。


    站在他旁处的一个年轻小官被推诿着出来,他阖了阖眸子,垂首对着萧清辞回道:“回殿下,这些日子天灾频发,州内流民四起,为了让他们有个安身之所,同时不让他们聚在一起多生事端,洛大人在城内四处建了难民所,将他们安置在那处。”


    “哦?”


    萧清辞冷笑一声,握着缰绳的指节紧了些,接着又道:“各位大人让百姓们流离失所屈在难民窟里,却是让自己还住着偌大的府宅来摆宴……”


    “你们倒是让孤开了眼。”


    萧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些怒火,底下一众官员闻言,忽地浑身一僵,然后便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有些颤抖地垂下脑袋。


    萧清辞看着底下的洛元,眉心微蹙。


    前些日子他来南隐州查探灾情时,依稀记得知州还不是这位,似是说那老知州放纵灾民流窜,被父皇削了职位,这才让这洛元上了知州之位。


    但就现在看来,这洛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清辞调转马头,带着车队去往驿站的方向。


    洛元面上的笑意消了下去,绿豆大小的眼睛里满是阴沉的算计,站起身来拍了下膝盖上的灰尘,目光扫过身后众人,忽地咧嘴一笑:


    “既是殿下不愿领情,那诸位同僚便随我一起去府上吃酒吧。”


    “总归本官办都办了,也不能平白地便宜了那些贱民不是?”


    方才那个颇为年轻的官员双拳紧握,心底最后的良知驱使他站了出来,对着洛元说道:“大人,百姓现在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微臣觉得还是不要这般大肆铺张……”


    “呵,你觉得……”


    洛元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先前不是给他们建了难民所,还给他们发了粮么?你又做了什么,就开始在这里跟本官说什么大道理了?”


    “再说了,抛开其他的不谈,那些贱民如何能与本官相比?我给他们做了这般多事情,早就是仁至义尽了。”


    那官员看着洛元这副无耻模样,一时气恼,开口反驳道:“可那粮食分明就是放在粮仓最底下不知多少年的发霉陈粮,而且发下去时还被克扣——”


    不料,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身旁的同僚们捂住了嘴。


    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官员皱着眉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你可是要断送你的前程在这里吗!”


    说着,捂住嘴的官员对着负手立在前面的洛元笑道:“洛大人您别生气,是郑安书他才从别的州府调来,不懂规矩。”


    洛元走上前去,肥胖的手拍了拍郑安书的脸,颇为不屑地轻笑道:“郑大人啊……念在你是新来的份上,本官暂且可以当你不懂规矩。”


    “但你要知道,为官之道,最重要的便是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是郑大人之后还是这般样子,本官也不在乎南隐州的地牢里再多一个放纵灾民流窜的罪人。”


    洛元最后又狠狠甩了郑安书一个巴掌,这才立起身来,居高临下道:“如此,你可知晓了?”


    郑安书被人按着,只得阖了阖眸,颇为艰难地点了点头。


    洛元见状,不屑地轻哼一声。


    不过一个刚从庆云州调来的小官,竟也敢对他叫板?真是不自量力的蠢货。


    天高皇帝远,在这南隐州,他洛元便是霸王。


    洛元把手放在官服上擦了擦,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郑安书,随即道:“诸位同僚若是想要来我府上赴宴的,我随时欢迎,那些不愿来的,我也不强求。”


    说罢,洛元带着自己的随从拂袖离去,周围官员皆是同情地瞧了眼郑安书,便也匆匆跟在他的后面。


    不知过了多久,郑安书才被自己的友人放开。


    他直起身子,看向身旁的人,淡淡说道:“季戈,你不该拦我。”


    “大哥,我要是不拦你,你现在就被洛元那厮丢在地牢里去了!”


    季戈翻了个白眼,随即扯住他的衣领,使劲儿地晃了晃:“我知道你看不惯洛元,我也看不惯!那能怎么办呢?我们两个不过是刚刚上任的小官,他洛元在京城都有人脉,我们能奈他何?怕是一个不察,能把命都搭进去!”


    “季戈,你冷静一点。”


    郑安书后退两步,将自己的衣领从他手上解救下来,理了理自己的官服,转而看向方才萧清辞消失的方向:“虽是天高皇帝远,皇上受洛元蒙蔽,管不到南隐州,但现在……”


    “不是来了个太子殿下么。”


    与此同时,南隐州驿站处。


    萧清辞带着一众人在这里落脚,侍卫们正把一袋袋粮食扛下来堆在驿站里头。


    渐渐的,马车渐空。


    待最后一袋粮食放在地上,萧清辞吩咐他们打开袋子,又仔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伸手下去,先是捻了捻上面的粮食。


    还是最开始的那一批,没错。


    萧清辞将手里的米放下去,启唇唤道:“萧肆。”


    “属下在。”


    萧肆从暗处闪了出来,声音恭敬:“殿下可是有吩咐?”


    “你带人扛几袋粮食去难民所那边,再去多找些碗来,洗米煮粥给百姓们吃……”


    萧清辞说着,目光逡巡打开的粮袋上,忽地,他目光一凛,将袋子上方的一层的米全都扫开。


    “殿下?”


    萧肆看见萧清辞瞬间阴沉下去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寒颤,好奇般地凑过头去。


    “这……这……!”


    只见那粮袋里面,只有最上面的一层是最开始运来的粮食,在那底下,赫然是一个小上两圈的袋子,萧清辞把里头的袋子拉开,那里头装着的……竟是整整一袋子腐烂发霉的陈米!


    “呵。”


    萧清辞气得笑了出来,长指紧握成拳,放在身侧微微颤抖。


    那掉包之人倒也算是聪明。


    没有把整袋粮食悉数掉包,还留下了约莫五分之一,在原先的粮食袋里头放一个较小的陈米袋子,四周及上方都拿原先的粮食作为遮掩,以至于每次检查时看到的都是原先的粮食,让侍卫们逐渐放松警惕。


    殊不知……这粮食,不知何时早就被人换过了。


    要把这满车队的粮食全都掉包,还要运来陈米装进去,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萧清辞沉下眼眸,能无声无息地一点点将这些全都掉包而且还不被发现的,只有可能是车队之中的某个人。


    萧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瞬间正色起来:“殿下,可要属下去查?”


    “查。”


    萧清辞冷冷地吐出一个字,随即转身看向萧肆,眸光幽暗得恍若深潭,隐隐泛着怒火。


    倏忽,萧清辞冷笑一声,满身雪衣染上霜寒:“孤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背叛孤。”


    “是,属下这就去。”


    萧肆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便抬步离开了这处。


    萧清辞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地上堆着的一袋袋粮食。


    他此行来南隐州,本就是为了赈灾救民,可这粮食……竟是刚来就被掉包了,而他今日看到的那一堆官员,显然都是以洛元为首的地头蛇。


    南隐州富庶,却离宸京甚远,若是事事都报到宸京,不知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劳民伤财。


    父皇只得给知州较大的权力,叫他们能好生管理一方百姓,却不料,这竟是成了这些蛀虫欺压百姓的底气,让他们在此地肆无忌惮,官员拉帮结派。


    萧清辞抬步,坐在旁边的椅上,伸手揉着紧蹙的眉心。


    前些日子他来得比较匆忙,灾情也没有这般严重,倒是没注意这一点,如今一看,这南隐州除了天灾,这人祸倒也是一个大患。


    洛元那人初上任便能收归这般多人,想来背后势力不小,在南隐州扎的根也极深。


    可若是不把他处理了,这南隐州灾民被这所谓的“父母官”压着,既无饱腹之粮食又无安身之住所,又如何能有宁日?


    就在萧清辞苦恼之际,门口处传来萧散的轻唤:


    “殿下,郑大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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