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名大街上来了一个水鬼, 浑身上下都冻着冰、滴着水,一张小脸煞白,光是这么看着就有够渗人。
众人原本在街上说说笑笑, 见到这么个东西,纷纷缄口不言,甚至还自动后退,站成两排,让出一段窄窄的路来。
都说“有热闹不看王八蛋”, 随着街上人的沉默,不少店家也出来凑热闹。
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
这不是林家娶的新妇么?
这寒天雪地的, 她这一身湿漉漉的在大街上乱晃做什么?
难不成是被林家那些人给逼疯了?
不能啊!
这林家大家大业,当家人也肯定是个要脸面的,就算不喜欢新妇,难道还能把她折磨疯了到丢人现眼不成?
一时间大家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这新妇想不开自己跳湖的,有人说这是她出去会情人被撞见丢进湖里的, 还有人说是林家那帮族亲们看她不顺眼要将她置于死地的……
可他们到底不是当事人, 就算怎么胡说乱说也做不得数,还得是看两方人如何表态方能定论这一件咄咄怪事。
他们眼看着白栖枝雪人冰人似得一深一浅地将身上的水渍踏进雪里,不敢近也不敢远地跟在她身后,也想要当一回青天大老爷断冤案,看看白栖枝弄这么一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栖枝想要的就是这人。
多一个人多一分见证, 虽然不知道林家那些人是否认为自己死了。
但她就这么水灵灵地回来,还带了这么一批乌泱泱想要看热闹的人,那些人就算想要再对她下手也难。
可倘若他们现在杀不死她,那么等回到府内后, 就又是林听澜的天下。
他们就算是亲族,但在府内,他们的影响力到底还是比不过她与沈忘尘。
他们今日杀得了她倒也罢了。
可倘若杀不死,那便是攻守之势异也。
——他们可要做好被她寻仇的准备。
就撑着这么一口不甘心的怨气,在这封天暮雪的正月里,白栖枝一步一个脚印地将地上的雪脚踏成冰,朝着林府摇摇归去。
却说林家那帮人。
在将吓破胆的林五爷带回去后,那个小辈便极看不起自己这位五叔。
他觉得上头那些老家伙还是胆子太小,不过就是个小女娘、小新妇,他们说杀便也杀了,何苦还要想这么多计谋对付她?
要他说,他们直接杀人卸货走了正好,若是外头问起,就说那小贱畜自己受不了新婚当天那番侮辱,什么上吊啊、沉井啊、撞墙啊……总之就是找个由头敷衍过去就行。等她一死,后院那个病秧子就更好对付了,反正他一直就病着,干脆就对外宣称病死了就成,左右这淮安境内没人敢打听他们林府的事儿,一切东西,还不是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敷衍就怎么敷衍?
就算那小贱人命好杀不成也没关系。他想,这世上要翻天也只有男人能翻得了天,何时听说过女人还能翻的了天的?
总归还得是他们这些个男人说了算。
“不要找我索命……不要找我索命……不要找我索命……”林五爷还在神神叨叨地念叨着这些东西。
那小辈听了一路,心都要烦死了,见自己怎么说他都装听不见,干脆就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带着掌风的巴掌狠狠落到脸上,林五爷先是震惊,随即发愣地捂着自己渐渐红肿的脸,不可置信地缓缓抬起眼看面前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小辈,毫无血色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来半个字。
“林宏扬,我说你他娘的行了,你说说说、说说说的,小爷他娘的闹心、闹心你懂不懂?!”
“林天禄,你敢不敬叔父?!”
“老东西,谁他妈要敬你?你个狗屁不是、胆小如鼠的东西!呵——忒!”小辈狠狠地将一口浓稠的黄痰唾到他脚边,用手指着林五爷的鼻子道,“要我说那小娘们杀了就杀了,你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还怕他来索命?孬种、怂包、懦夫!就算她来索命又能怎么样,府内那么多男人在,身上的阳气都够逼得她魂飞魄散了!瞧你这胆小怕事的样子!说你是我们林家人都丢我的脸面!”
“你、你、你!”林五爷气得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才捂着心口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不敬尊长,这事要是让你七叔公知道,非要把你的腿给打断!”
“七叔公?”林天禄极其不逊道,“那老东西早就该死了!你说说,他个老不死的,七老八十还坐在族长的位子上也不知道给我们这群底下的小辈挪挪位置,整天板着一副棺材脸,跟死人一样,还要我们看他脸色过活真是倒胃口!我看他活得还不如死了好!他早死,我们这帮人才能早上去,到时候小爷我也要逞一逞威风!而你,还有你们那帮老东西,到时候就要在小爷**求生,我劝你现在好好巴结巴结我,没准小爷我以后还能给您一个好位置享受享受,不然……哼!”
他极其不写地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鼻音,凑上前去,用宽厚的大掌拍了拍林五爷红肿的脸颊。
“不然小爷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好受!”
话音落下,就听见有大批大批的脚步声朝外头涌去。
林天禄没管气得脸色紫青煞白的林五爷,兀自大步优哉游哉地走上前去,拉住一个小厮的胳膊,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谁死了?”
小厮到底是林家的人,见他这幅不羁的样子,心里一阵鄙夷,可面上还是唯唯诺诺不情愿地答道:“不是谁死了,是主母,主母回来了,大家都去迎呢!”
“什么?那小贱蹄子回来了?”林天禄简直不可置信。
噗通!
身后传来人跌落在地的声音。
林天禄只听林五爷笑骂道:“哈哈!哈哈!我就说吧!我就说吧——她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她已经不是人了!她是鬼!她是来找你我索命的鬼!哈哈哈……你我谁都别想跑,谁都跑不掉……哈哈哈哈……”
林天禄不想管身后那个疯子。
他实在是想不通他们都将那小贱人绑进麻袋里沉湖了,甚至还在麻袋里塞了好几块石头,她手里还没有半点利器。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不能出逃升天啊!
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骗我?你骗我是不是?!”
“哎呦,你这、我这、我骗你干什么啊?!”
小厮见林天禄攥紧拳头,一副目眦尽裂、想要打人的模样,赶紧将自己的袖子拽出来,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有病”,赶紧跟着众人朝府门口跑去,生怕自己晚一会儿就赶不上这大事。
毕竟谁不知道,这府里看似是由林家那些人管理,实际上他们狗屁都不是,诸事还是得由主母和沈公子操纵,甚至如今沈公子身体抱恙,整个府邸就靠主母一个人撑着。
他们如果不想卷铺盖滚蛋,就得跟主母大人站在一条线上。甚至他们现在赶紧尽心尽力巴结巴结,没准日后还能高升呢!
如今正是主母最难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挤着想要上前表现。
不为别的,他们实在是太想跟着主母进步了!
他们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林家那帮人听到白栖枝回来的消息时也是很震惊。
他们都以为林宏扬和林天禄早就把白栖枝给杀了沉湖抛尸。
毕竟林天禄回来之后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切都没问题,那小贱人就是有十条命都回不来。
怎么就失手了呢?
林家人同白栖枝想的相差无几,他们也觉得这次是个机会。
倘若白栖枝就这样死了,他们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分配林家的家产——七叔公说过,这小妮子是个不好惹的,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人其实就是当年自罚二十大板而躲避祸事的那个林家小丫鬟,但至于为什么堂堂白家大小姐会先来到林府却只做一个丫鬟,这事儿估计还跟在后院养病的那个男人有关。
这俩都是不好对付的,一个有智谋,一个有狠劲儿。
这俩人若是对着干,那就是乌龟啃王八,狠起来六亲不认。
可他们要是拧成一股劲儿同他们对着干,那被啃的就肯定是他们这些人无疑。
所以他们才想着借着这次的事叫林老八和那个一身孽骨的林天禄收拾干净。
左右这两个人对林家也没什么贡献,反而可能拖他们的后腿,到时候就算有人问起,他们卸磨杀驴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他们两个人身上就好了,又何必脏了他们这些人的手?
可这两个废物非但没办事给办好,还叫白栖枝回来了,还带着这一街的人回来。
由是,在开门后看到白栖枝身后五米开外那堆乌泱泱看热闹的人后,所有林家人脑子里生腾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林宏扬和林天禄这两个人留不得了!
至于白栖枝……想必她就是故意引这么多人前来看热闹,想要在他们面前保全自己的。
他们就算手上不干净,也不能真的当街杀人。
所以,一切就都要看白栖枝想不想把这件事捅破了。
倘若她真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与他们来个鱼死网破,那她就必不会活得过今天。
可倘若她箝口结舌、不将事情捅破,虽然他们到底还是要杀了她,但还能勉强给她留几日活头让她好好为林家做事,到时候再送她一个轻松的法子上路,也算是她今日有眼力见儿的奖励。
——是死是活,眼下就看她想要怎么选了。
第142章 病中
白栖枝是一瘸一拐回来的, 她到府门前,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碎玉。
她的手已经僵得动不了了。
碎玉嵌在她的手心里几乎要与血肉长在一起。
白栖枝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身后是乌泱泱的人群,眼前是宛若天兵天将般站成一排立在门后的林家人, 白栖枝不是傻子,她知道现在与他们对峙到最后死的肯定是自己。
所以,在面对林家人的质问时,她撑着自己的瘸腿,嗓音都冻得发抖:“没什么, 只是外出时不小心踩到了一块冰面上的水渍,脚底打滑, 跌进湖里去了而已。”
“那你手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上岸的时候不小心剐破了手掌, 出了点血,不打紧。”
无论林家人怎么问,白栖枝都对答如流没有一丝纰漏。
双方都知道这问话是说给身后那一群人听的,听到有人说“哎呀,没意思没意思,都散了吧”, 双方对视了一眼, 林家人也不再出言刁难,一甩袍袖转身回府,干脆利落得不留下一点尘埃。
白栖枝本是想自己撑着走进府的,可是她又冷又饿又累,刚踏上第一个台阶眼前就一片混黑, 随即直挺挺地面朝石阶倒了下去。
“主母!!!”
白栖枝本就身上湿冷,又吹了一路的风,回来时都一直是发热的状态。
她这一病病得厉害,自打回府后就一直是高烧的状态, 众人先是用雪搓着为她缓解了冻僵的身子,缓了一会儿又用白酒搓着为她烧得泛红四肢脖颈消去热度,又为她盖了好几层厚被子。
饶是如此,她额头上的热度也不减半分。
喂药的时候,白栖枝跟存了死志一样,牙关咬得极死,喂药也喂不进去,一勺咬刚送到嘴里就又都尽数漏了出来,根本吞咽不进去半点。
一旁伺候的丫鬟们见了都纷纷垂泪不止,心想着主母怕是要熬不过这一遭了,可手中的活儿却是半点不敢落下。
她们实在是再找不到像主母这样好伺候又不挑剔的主子了。
倘若主母就这么没了,林家由那些畜生掌管,她们根本想都不敢想自己会沦落到什么境地。
所以哪怕是为了自己这条轻贱不值钱的命,她们也都比任何人希望白栖枝能快快挺过来。
一定要挺过来……
“林宏扬、林天禄这两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还能让白栖枝活着回来!他们不是保证她已经沉到湖底了么?!”
“我猜应该是林天禄搞的鬼,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是林天禄拍着胸脯和我们保证那个小贱人不能活着回来,眼下这种情况,我看就是他故意而为,反正他早就看我们这堆老东西不顺眼了,紧赶着让我们去死呢!”
“老三,你可不能这么说,这话在咱们林家可是大忌!你怎么就能保证天禄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呢?”
“哼,还要我想?方才在来的路上我就听他对老八出言不逊,他还说七叔七老八十早该死了,说咱们这些老东西就该给他让位置,以后就该在他的**求生!”
“哎呀呀!三哥,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乱说什么了?不信你把林天禄叫过来,你看他敢不敢认!!!”
面对众人的不信,林老三舌战群儒,到最后他说的嗓子都要冒烟,赶紧倒来一杯茶水正准备好好润润嗓子。
突然——
咚!
红木鸠杖狠狠锤了下青瓷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场所有人顿时默不作声,就连原本想要润喉的林老三也赶紧放下水杯,低眉眼顺地朝七叔公的方向看去。
七叔公依旧是一副定心定力、闭目养神的沉稳模样。
不过这么一看,他也确实老了,花白的胡须,沟壑纵横的皱纹,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永远都只有那么一个沉寂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甚至连呼吸都是气若游丝没有声响的。只有那双松弛下垂的眼皮缓缓睁开,或者昏黄浑浊的眼珠间或一转时,人们还可以认出他是一个活物来。
这样垂垂老矣的古稀老人,还能坐在族长的位置上,可见其在家族中指定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就是这么个不一般的人物居然会被小辈出言不逊,可见,那个小辈实在是留不得了。
七叔公还是松松地垂着自己松弛的眼皮,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的眼皮其实一直都没合紧,一直留了一条小缝出来,打量的就是在座所有人脸上的神情。
“老八。”他顿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事你看着办吧。”
正如林天禄说的那样,他已经衰老至极了,有些事他想做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可越是这样的人越怕死,越是这样的人越怕失去自己手中仅能抓住的权利。
越是这样的人,做事也越是狠厉。
“是。”林八爷淡声一应,“定不会让七叔公失望。”
杀一个人是很快的。
无论那个人有多么强壮,到底只消一根绳子就可以将他弄死。
那人甚至没发出一丝声响,这辈子就再也不用发出声响了。
他被吊在林府西厢房的门前,随着凌冽已极的冬风,甚至还能像风铃似得左右轻轻摇晃。
沈忘尘夤夜偷偷来看望白栖枝的时候,看到的就已经是个落满雪的僵硬死尸了。
“芍药。”他的声音依旧是温润的,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到底是林家的人,还是把他还给他们吧。”
“是。”
大雪纷飞的雪夜里,只见雪地上银光一亮。
没有声响。
尸体在落地前就被人接住放在地上拖着,甚至芍药嫌弃他长得难看,还是拽着脚踝用他的脸紧贴着地面拖得。
倒也不怕会留下血渍。
毕竟大雪一落,惶惶天地间就又是一场新白。
不会留下痕迹的。
比起担心留下痕迹,沈忘尘果然还是更担心白栖枝更多。
听说小姑娘从回来后就一直高烧不退,众人喂药也喂不下去,用浸湿的青布敷在额头上也没有用,沈忘尘真担心再这样烧下去,白栖枝会烧成一个傻子。
“沈公子?”留下来照看白栖枝的侍女还在为白栖枝浸湿新换的青布,见沈忘尘进来不由得一顿,下意识看了眼床上还在发高烧的病患,嗫喏道,“主母她热度一直不退,我们喂药也喂不进去,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实在是……”
“给我吧。”
看着沈忘尘伸出的手,侍女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他平摊着的莹白掌心中,欠身一礼,有眼力见地同芍药一起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白栖枝和沈忘尘两人。
昔日都是白栖枝去他房中照顾高烧不止的他,这次沈忘尘还是第一次照顾病中的小姑娘,也算是另一种“攻守之势异也”。
托静养的福,他这几日身子好了不少,甚至还有力气用掌根磨蹭着木轮自己推着轮椅前行了。
小姑娘难受得像只幼猫般蜷缩着,眉头紧皱,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胡话。
沈忘尘费力地将自己挪到白栖枝身侧,将濡湿的青布盖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努力侧身倾听才听到她那些含糊不清的话语。
“不要……不要杀他们,不要杀我的家人,不要,我不要自己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我不要给他生孩子,我不要给任何人生孩子,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可是锦儿,我不是什么疯子,我是你的娘亲啊,是我生了你,是我剖开我的血肉生出了你,为什么在你口中我会不配活在这世上呢?”
“不要,不要,我不要死在这儿,我不要……唔……好多水,喘不过气了,我喘不过气了。”
“——我是要死掉了吗?”
梦里的白栖枝不知坠入哪一方梦魇,一会儿是府内灭门惨状,一会儿是林听澜和沈忘尘用锁链把她捆住逼她生孩子,一会儿是自己生完孩子后被困在内宅成了疯女人,一会儿又是自己的骨肉与自己离心离德,说她不配活在这世上。
她到底没能为家里人报仇,到底活成了那惨烈又哀怨的一生。
然后,然后她又回到了那片湖里。
冰冷的湖水剐蹭着她的脸颊,她能感受到水在朝她头顶上方浮动,她屏住气息,想要就这样坠入那片温暖又黑暗的湖底。
可一刹那,那种恐惧的窒息感又将她团团包围,她想要呼吸,可涌入口腔鼻腔内只有大片大片的湖水。
它们挤压走了她肺部的最后一丝氧气,白栖枝只觉得眼前昏黑。
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救救我,救救我。
——无论是谁,只要能救救我就好。
——谁来救救我啊!!!
“呼吸。枝枝,快呼吸——不要屏气,呼吸——慢慢的,不要急,不要紧张,一点点来就好……”
是谁?
是谁在透过厚重的湖水传来温润的声音?
他说呼吸,不要屏气,要呼吸。
可白栖枝不敢呼吸。
她怕自己一呼吸,被湖水涌入的窒息感又会将她包围。
“唔……”白栖枝咬紧自己的舌尖,竟将舌尖咬出铜臭味来。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枝枝,不要怕,没事的,没事了。你不在湖里了,你在岸上。你不要怕啊,试一下,不要屏气,一点点的呼吸,不会有水涌进来了,不要怕啊。”
真的,不会再有水涌进来了吗?
她真的……
可以继续活下去了吗?
第143章 守候
白栖枝又冷又怕又难受, 哭泣着紧紧蜷缩着身子簌簌发抖。
她不敢呼吸,可是,她想活。
她按照梦中那个沉稳的令她心安的声音一点点、极其小心翼翼地开启自己的呼吸。
没有水了……
太好了, 没有水涌进来了,她又可以活着了。
可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究竟是谁呢?
好耳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过,好像她时时刻刻都听过, 可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呢?
好熟悉啊,记不清了。
她记不得了……
听着白栖枝的呼吸声渐渐匀称, 沈忘尘也不由得松下一口气来。
床边的火炉上还煨着汤药, 苦味弥散在整个房间里。
沈忘尘也不知道该如何给白栖枝喂药,他手上没有力气,很难将白栖枝扶起,加上后者也未必愿意让他碰。他思量再三,小心翼翼地抖着手端起温热的药碗放到腿上,舀着勺子稍稍放到鼻尖下方探了探温度, 确定不烫才敢递到白栖枝口边。
“枝枝, 不怕了,不是水,是药,我们喝一点药病才能好,张嘴, 乖。”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连沈忘尘自己心中都是一阵觳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自然而然地能发出这种哄孩子般甜腻的语气。
可是那个蜷缩在床上,将自己抱成紧紧一团的人,可不就还是个小孩子么?
沈忘尘的视线略过白栖枝的眉眼, 落在她凌乱鸦羽中的一线银白。
她才十六岁,正是爱玩爱笑闹的年纪,却早早地困在这宅院里当一个外人般的主母,天天理那些千头万绪的烂账,劳心劳神,竟都长出白头发了。
枝枝啊……
沈忘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在自己心里叹上这么一声了,他耐心哄着,将盛着汤药的白瓷勺递到白栖枝嘴边想要送进去。
可他的手刚一倾倒,黑苦的汤药就顺着白栖枝的嘴角流下。
没有一滴进到唇齿间。
“唔。”似乎是引起了不适和恐惧,床上人皱着眉头呜咽了一声,将身子蜷缩得更紧了。
活像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好在之前丫鬟们在她身边垫了布巾,黑棕色的汤药才没有流到衣服上床上。
见状,沈忘尘也不敢再硬给白栖枝灌药。他颤颤巍巍地将药碗费力送回火炉上,见白栖枝再次安静下来,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又伸出手将她头上的青巾拿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
还好,比刚才好了一点,不再那么烫的人了。
“枝枝啊……”沈忘尘温声呢喃着,想要抽回手,却在半途中被人攥住纤细手腕。
床上人发出细不可闻的呢喃声: “别走……”
“好,不走。”
沈忘尘想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可小姑娘手劲儿大的吓人,攥得他雪白的皮肉都红了一圈。
无奈之下,他只能温声细语地同她好声商量问:“枝枝啊,沈哥哥不走,把手松开一点点好不好啊,枝枝攥得沈哥哥手腕好痛……”
也不知道床上人有没有听到,总之,她那铁钳似的手终于松开一点。
然后,他听到白栖枝梦里说:“可是我也很怕孤单啊。沈忘尘有林听澜,可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永远是要被人抛下的那一个。”她紧紧地握住手中那只温凉的手,像是握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委屈地哽咽呢喃道,“明明我也很害怕一个人啊……”
沈忘尘本想将手抽出来,可小姑娘的小手实在是太温暖,攥住他冰冷僵硬的指尖时烫的他心都是一惊,抿唇挣扎一番后还是贪恋那点子暖意,将她的小手轻轻放在手里握着。
他就这样握着白栖枝的手陪了她一整夜。
老天保佑。
白栖枝一直不退的热症终于在第二日早上一点点褪去。
她终于能被喂进去药了。
更可喜可贺的是,林家人一大早上开门就看到了吊死在他们面前面色紫青的林天禄,有好几个小辈被吓得晕了过去,还有林五爷,也被吓得发起了高烧。
看样子他们是暂时没有打算去管白栖枝了。
沈忘尘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在白栖枝房内待了一天。
但他也早就是强弩之末。
瘫废的身子坐了近一天,且不说下面如何,光是腰部肌肉就已经酸痛僵硬,如果不是芍药硬拉着他回房休息一会儿,恐怕他在白栖枝房里就要大发一次痉挛。
而就在他刚在屋里躺下歇息的时候,好消息便飞也似地赶来。
——白栖枝醒了。
如此一来,沈忘尘便再不愿歇息片刻,态度强硬地叫芍药又将他推到白栖枝房内。
屋内,白栖枝裹着一身暖和衣裳,盖着厚重的被子,正坐在床头舀着勺子慢吞吞喝药的白栖枝。
她一天没梳洗,细腻苍白的小脸上也不见有脏,一头柔顺的黑发被压在身后,板板正正,配着怎么进补也还是清瘦玲珑的身子,越发衬出她还是个小孩子的事实。
甚至从外形来说,她比与她同龄的女儿家还要瘦小许多。
此刻这位小姑娘正因为苦口的汤药而显得十分懊恼。
沈忘尘进去的时候,春花还在劝白栖枝赶快喝药,不然一会儿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可是……”白栖枝闭眼绝望地摇摇头,“它真的好、难、喝。”
最后三个字还被特意拉长尾调,一听就是要逃药的样子。
春花有些恼了:“小姐!”
她还想说什么,但屋内响起木轮压地的声响,她转头,就对上沈忘尘那双如茶雾般温润的眼眸:“沈公子?”
她愕然于沈忘尘的到来,但转头一看芍药,就见着那人朝她使眼色。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春花到底还是同芍药一起下去了。
她们走了,剩下俯视的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一齐有眼力见地走开。
这时,白栖枝才放下药碗慢吞吞地转头抬眼看向沈忘尘。
她说不出那人现在脸上是个什么神情——分明在笑,可形状姣好的桃花眼却溢出止不住的悲伤。
那眼神沉甸甸的,搞得她有些气短。
她撑起一个笑容,佯装若无其事地打趣道:“沈忘尘,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难过?你是怕我死吗?”
白栖枝本以为沈忘尘又会大惊小怪地让她避谶,可是没有,后者只是看着她笑。
分明是在笑,可白栖枝怎么看都觉得他像是在哭。
她不敢再对上他的眼,转过头用勺子一下又一下地搅着碗里的汤药。
突然——
“是啊。”那人温润的嗓音中夹杂着带着气音的轻笑,听起来像是在故意跟她开玩笑一样,“我好怕你死啊。”
我~好~怕~你~死~啊~
搞什么?语气这么肉麻这么恶心,是生怕她不再次昏过去是吧?
果然男人家家的就是好矫情!
白栖枝本想转头阴阳怪气回去,结果扭头一看,沈忘尘眼睛红红的,连带着眼尾眉梢都是湿红的,一双桃花眼雾水迷蒙,看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白栖枝所有的阴阳怪气都噎进了嗓子眼里。
她心虚地看向手里的药碗:“什么表情嘛,一副要给我出殡的样子……”仰头,将汤药一口气吞进喉咙里,末了还轻轻用拇指指腹刮了一下唇角,“不就是发烧嘛,你不是也烧过好几次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啊,他是发过很多次高烧。
但,不一样的。
正是因为他常年都在病着,所以身体早就已经习惯了,就算发烧也已经习以为常,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可白栖枝不一样。
她身子骨一向好,一年下来别说发烧,风寒感冒、头疼脑热都没有过几次,可这次却烧得这么厉害,一天下来热度一直不退,还紧咬着牙关不肯喝药。
要不是她现在醒了过来,沈忘尘是真的会以为她心存死志就要将自己硬生生烧过去了。
索性她是个惜命的人,事情没做完不肯去死,不然他……
罢了。
沈忘尘没有回答她的牢骚,只是持着一副笑面看着她,用掌根将自己推到白栖枝床前。
后者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厌恶而是有些欣喜:“你的手好了?”
“没有,只是恢复了一点力气而已。”
“哦……”
白栖枝开心是真心实意的,现在失望也是真心实意的。
她顿了顿,问:“那什么时候才能好?”
“好不了了。”
“……”
真是,晚上睡觉睡到一半都得坐起来骂自己一句“真该死啊”的程度。
白栖枝默了默,良久,她不知道是在对沈忘尘还是自己轻轻说道:“我决定将掌管林家的权利还给他们林家人了。”
沈忘尘:“想好了?”
白栖枝:“你怎么这么淡定?连一句质问都没有,怎么,你不打算替林听澜守家了?”
小姑娘身上弥散着浓郁的药味,呼吸吐气间都是一股苦涩的汤药味。
白栖枝自然也是知道,刚才她那一句太长,惹得两人间的药味又浓烈了几分。
她不好意思地抱着空药碗朝一旁挪了挪。
然后,她手里的药碗就被拿走了。
“为什么?”沈忘尘好像总是有着十足的耐心。
他将空药碗放到一旁,原本茶雾般朦胧的双眼散去了一些雾气,黑白分明的瞳仁含着笑意看向白栖枝,反倒让后者觉得自己好幼稚。
不过他既然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她就大发慈悲地告诉她好了。
想着,白栖枝伸出了一个攥圆了的小拳头——
作者有话说:感觉还是有必要说一句:他俩没有处对象。我感觉要是沈忘尘真有这种情愫在,枝枝肯定会一声土拨鼠尖叫之后托马斯螺旋升天安详地洗洗睡了。
枝枝:扛不住,真扛不住。
第144章 玉佩
沈忘尘看着面前圆圆的小手, 低首浅笑。
这是什么?伸出‘圆’手?”
“……啧,好烂的笑话。”
“抱歉,我不太擅长此道。”
沈忘尘也很尴尬, 他以为这句谐音至少能让白栖枝开心一点,不过现在看反而起了反作用。
小姑娘现在看起来很无语。
于是,他又问道:“所以你想做什么?要朝他们出手了?”他想了想,迟疑道,“需要我帮忙么?”
可话一出口, 他又觉得白栖枝定然不是这个意思,毕竟她一个人就能处理好许多, 哪里需要他来帮忙?
所以这个圆圆的小拳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忘尘眼神里难得地闪过一丝迟疑。
而这正是白栖枝想要的。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 但当年那三个响头做不得假,她和沈忘尘之间到底还是师徒关系。
而难倒师父这件事是每个徒弟内心蠢蠢欲动的小想法。
昔日沈忘尘总用那些蜿蜒曲折的话来让她自己悟,如今,她终于也让沈忘尘好好悟了一把,这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让他以前都不好好说话的!!!
白栖枝忍不住有些洋洋得意。
她病容憔悴,可那双水葡萄似得眼睛里却依旧如当年那般黑白分明、熠熠生辉, 亮的叫所有与她对视的人都一阵心惊。
沈忘尘就见着她笃定道:“我本就什么都没有——攥紧手握不住什么, 松开手反倒能给他们一个巴掌听。所以,我不打算做什么了,林家那些笨蛋既然想掌家那就让他们掌好了,反正不用我出手他们自己就能捅出天大的篓子。各自走着瞧吧!”
真鲜活啊……
从她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沈忘尘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本来对这个解释没兴趣, 可看着白栖枝得意洋洋的小神情,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凝在她那双小鹿般清澈见底的眼神,轻声感叹道:
真是个鲜活的生命啊。
*
虽说是要撒手,可有些事还是要善始善终。
物归原主。
白栖枝也不是没听过, 自打她醒来的那天早上,林五在门前发现了吊死的林天禄。
他被吓破了胆,终日闭门不出,有人说他被吓疯了,白栖枝不信。
怎么会有人还能被死人吓破了胆?
只怕他怕的不是死人而是……
房门外,白栖枝暗自咽下一口气,又从肺腑里吐了出来。
她的伤手里拿着一块被手帕包裹好的东西,有棱有角,像个利器。
但却不是利器。
林五爷的房间没锁,白栖枝一推就开了。
她没让身边的小丫鬟陪自己进去,独自一个人拖着病躯缓缓而入。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白栖枝这场病到现在还不算大好,一张小脸还苍白着,配着极黑的柔顺长发,在密不透光的房间里举步缓缓走着,脚步虚浮宛若一位幽冥女鬼,光是看着就足以令人心惊。
自正厅步入主屋时,白栖枝看见桌上正放了一个燃了一半的蜡烛,蜡油沉积在底座内,宛若谁凝固的血渍,看着怕人。
她想:这些人可真奇怪,白天的时候怕光要将房间搞得一团黑,等到了黑天反倒怕黑要燃一团烛火在屋内。
这样昼夜颠倒,人怎么可能会好?
主屋内乱糟糟,四周窗棂都用布匆忙遮上,地上是打碎的瓷器碎片,连桌椅板凳都被掀翻,甫一进入白栖枝差点不知道该何从落脚才好。
白栖枝是在床上才勉强看出几分人形的。
林五爷缩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的密不透风,那么高的一个人,此刻正缩在团上瑟瑟发抖。
白栖枝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将被子一掀。
虽然光线都差不多弱,但房内到底还是比被子里亮堂一些。
被子掀开的刹那,林五爷猛地一个激灵,身体如尸体般僵直在床上不敢动了。
良久,白栖枝才听到一个像是尸体般苍老喑哑的声音:“谁?!”
那声音仿佛是从破碎的喉骨里挤出来的,喑哑难听。
白栖枝没有搭话,只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她没有情绪地吐出一句话:“值得么?”
这声音林五可太熟悉了。
在被夺去玉佩的时候,在被挣扎着咬住手的时候,在梦里被拖入湖中成为惨死的落水鬼的时候,那个一直在他耳畔萦绕的、欲将他也拖入水中化身厉鬼的、一遍又一遍催着他去死的——可不就是这个声音么?!
猛地——
“唔呃!”
白栖枝纤细白净的脖颈被人死死掐住。
林五骑在她的身上决眦欲裂。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你想要我死是不是?白栖枝!你想要我死是不是?!”他用力地缩紧手指,疯魔似的狂笑着大喊道,“杀了你,我就不用去死了!杀了你我就不用去死了!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的力道越来越大,白栖枝只觉自己喉间一片血腥。
白栖枝的呼吸被扼在喉间,却连挣扎的意图都没有。她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林五,像在望一具早已腐朽的尸骸。
包裹着硬物的手帕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温润的深黄。
仅这极轻的一声,林五的狂笑突然卡了壳。
他看见白栖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少女像是不怕死一般,明明巴掌大的小脸因为窒息憋的通红,却依旧不紧不慢地笑着,甚至还能从被他死死掐住的喉骨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笑的气音。
林五内心大骇:
她在笑?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笑!她凭什么能笑?!
她是人,不是鬼!
她是人,不是鬼!!
她是人,不是鬼!!!
——她是鬼,不是人。
他的手上的力气一下子被那笑容吓得消散了大半。
他听见少女从肺腑里挤出破碎的语调:“五叔,”少女被掐得泛青的唇瓣轻轻开合,紫青色的指尖带着玩味般敲了敲那块深黄旁的地砖,轻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别人不知道难道他林宏扬还不知道?
这正是那天他匍匐在雪里找了好久的玉佩碎片!
“你是鬼……”他像是疯了,双目赤红空洞地呢喃道,“你是鬼,你不是人,你是来杀我的,你是来夺我命的,你……”
“五叔。”
白栖枝如今狼狈已极,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极为得体,仿佛被人死死压在身下掐住咽喉的她才是在这场交易中占尽上风的人。
她不想听林五的那些疯话,便出言制止住了他:“究竟是我要杀您,还是林家那些人要杀您,您当真分毫不知么?”
她特意将他与林家那些人摘出来,就是为了将他分离边缘化。
林五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光是看起来是这样就很好了。
白栖枝脸上笑意更甚,她像是在看着林五,又像是在透过林五看某个死去的亡魂。
她轻声道:“不信,你回头看看呀……”
床头的铜镜里,赫然映着三张人脸。披头散发的林天禄正从林五肩后探出头来,青白的手指缓缓爬上他的脖颈。
“啊啊啊啊啊——!”林五触电般松开手,连滚带摔跌下床榻。他疯狂抓挠自己的后背,仿佛真有阴冷的手在触碰他:“滚开!滚开!”
失去脖颈上的桎梏,白栖枝登时剧烈咳嗽起来。
氧气、氧气、氧气……
数不清的氧气在倒灌进她鼻腔口腔,阳气中又夹杂着尘埃,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撑着撑起身子咳嗽着,拾起掉落的手帕。
撑起身子咳嗽着,拾起掉落的手帕散开露出的正是那一角染血的玉佩。
那上头干涸凝固的深红不是别的,正是她的血。
窗外忽有穿堂风过,半掩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林五的惨叫声惊飞檐下雀鸟,院外丫鬟们却恍若未闻。
主母吩咐过的,无论屋内出什么动静,除非有主母的吩咐,否则任何人不得随意踏入屋内半步。
是以哪怕林五惨叫得声音如同厉鬼般令人惊骇,门外也没有一个人敢踏入屋内。
林五像是疯了,他高举着本就残破的瓷器砸在镜面上,连带着他手上的鲜血一起。
“桄榔!”
屋内荡开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就是林五癫狂的嘶吼:“不是我推的你!是你自己滑下去的!”
道路的铜镜刮下窗户上的锦被,外头的雪光日光透了进来,竟分外耀眼。
有光,有光透进来了……
他神情觳觫,忽地又住声,跟失了神智一样的人般紧紧盯着那束光看。
白栖枝不知道他是真疯还是装疯,她将那枚染血的碎玉轻轻搁置到他床上,她虽然还想说什么,但却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
她怕自己再刺激下去,林五会真的杀了她。
她不想死的时候还是很惜命的。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才发觉后背有些痛痛的,还有点湿。
大概是出血了吧?白栖枝想。
那人站在窗前木头似得不动了。
白栖枝走出房门的时候正好是个雪霁天晴的晌午。
她仰头望着突然放晴的天空,眯起被阳光刺痛的眼睛。
“主母!”小丫鬟看着她背后洇开大片的血迹,吓得用手捂住了嘴,“您的背后……”
“嗯?”白栖枝闻声转回头,看着她,又黑又大的杏眼柔柔地落在她脸上。
“没关系。”她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处理一下就好,不打紧的。”
小丫鬟看着她的眼睛,不敢出声——
在那孩子过于亮、直、稳的眼睛里,深深的,有种东西很让人害怕。
她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但,
实在是令人心惊——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章的时候我的歌单居然随机摇到了小甜歌,真是,难道要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写点暧昧戏吗?
第145章 礼数
白栖枝如自己所说的那般, 借伤放权给林家人。
一开始他们还不相信白栖枝会这么好心,总觉得她在憋着什么坏水。
但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又会有什么坏心眼呢?
白栖枝说放权就真的是放权,除却自己手里的香玉坊、云青阁和当铺外, 其他铺子有什么她一概不理,哪怕是小厮亲自上门询问,她也借病闭门不出,概不接见。
一天,两天, 三天。
林家人哪里有什么耐心可言?一连三天见白栖枝都闭门不出,他们就算将信将疑, 也都要准备施展拳脚在林家大干一番了。
至于白栖枝, 既然她现在没什么用,那就先留她一命好了,左右也只是一介女流,他们杀她不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况且他们现在也没时间理她。
眼下林家一切事由都交给他们这堆门外汉打理,蓦地接手他们有心而无力,只能暂且延续着之前林听澜和白栖枝的安排, 再兀自去研究自己的想法, 一堆事情处理下来千头万绪、焦头烂额。
一时间,也没人在乎白栖枝究竟在府邸做什么了。
三天的时间足够白栖枝将背后的伤养到结痂。
虽然背后还有点痒痒的,但终究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她说是放权,但也不能真的什么都放下。府里的奴仆她已经分散好落到每个林家人身边, 说不上是眼线,但她总要清楚情况,到时候那些人一但闹出什么麻烦来,她也好能第一时间赶过去处理。
——总不能真叫林听澜手里的东西有所亏损, 他知道后会杀了她的。
由是,三日之期一过,白栖枝就立即叫人搬一张木案放到沈忘尘对面。
沈忘尘:“?”
面对只见桌子不见人的情况,他倒也没说什么,就这么一直等着白栖枝来。
这一等就等到正午时分。
彼时芍药刚为他端来清粥小菜,刚走,白栖枝就进来了。
她看起来神清气爽,白净的眼底也不再是一团乌青,整个人身上戾气消食,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活力。
沈忘尘笃定她一定是睡到这个时候才刚起。
白栖枝也确实如此,都说无事一身轻。
香玉坊有李素染、春花她们做镇;云青阁一直是她安排后自己做自己的,除却偶尔设计设计图纸,时不时核对一下呈上来的账目,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至于当铺嘛,好歹是林家本来的生意,用人也不会太差,就算一时不管也没什么关系。
如此一来,离开林家人的磋磨,她除了核对三家账目和设计图纸外就没什么事可做,当真是清闲得很。
沈忘尘不是没听过白栖枝后被瓷器碎片所伤的事,之前白栖枝闭门不出他询问不到,如今这人就好端端坐在自己面前,哪怕是出于对小辈的关心,他也总该问上一两句才好。
但白栖枝一坐下肚子就开始咕噜噜地叫,没等沈忘尘开口询问,她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沈忘尘只好闭嘴。
碗里的粥热度刚好,早知道就要芍药多盛一碗就好了。
他想着,将一勺小菜舀到碗里,同粥一起端起,刚抬手递到嘴边。
“砰!”
啪——沈忘尘手蓦地一抖,勺子便陡然掉回粥碗里。
好在芍药特地将粥液熬的浓稠一些,不然这么一掉,肯定要溅出不少的米汤来。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将粥碗放回桌上,静静等待着白栖枝的到来。
不久,珠玑帘外出现小姑娘的身影。
她手里端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慎之又慎地将珠帘拨开,然后身体踏出一步转了一圈,才缓缓将胳膊收回。
沈忘尘才发现她原来两只手都端着东西,想来刚才那一声令人心惊的关门声应该是门被风刮闭的声音,不是她故意的。
等到白栖枝回头,他又发现小姑娘嘴里还叼着一大块白面馒头。
“你这是……”
“唔唔!”
白栖枝本来想叫人搭把手来着,但看到沈忘尘本尊后才想起来他腿脚不行,就只能自己咬着馒头端着两大碟热菜,坐到沈忘尘对面。
菜摆到两人中间,有菜汤染了她拇指指尖,她不在意地将嘴里的馒头掰成两半,用最渲染的一面擦去了。
“吃吧。”白栖枝根本没在意沈忘尘脸上略显讶异的神情,自顾自地说道,“你中午就吃那么一点,身体肯定是撑不住的。刚好我去的路上大家正在为林家那些人上午膳,我就偷来两个菜和一个白面馒头。吃吧吃吧,一会儿菜就凉了。等后头上汤的时候我再去偷两碗,山煮羊,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你要是喜欢我多叫人盛一点,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就叫人给我多盛一点好了。”
说完,她狠狠咬了一口白面馒头,露出一脸幸福满足的夸张神色。
沈忘尘觉得道理他都懂,但是,她没有拿筷子。
而且,明明她如今已经是林家名义上的女主人,为什么要用“偷”这个字眼?
白栖枝是在打算夹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没有拿筷子。
好尴尬啊……
她将身一扭,转而准备走出房门。
虽然知道女孩子的身子骨会比男人软一些,可看她这么扭,沈忘尘还是会觉得有些心惊,更何况她背上有伤。
“不会痛吗?”
轻声又夹杂着小心翼翼地关心叫白栖枝一下子顿住脚步。
她转过身,露出粲然一笑,那笑容晃眼到几乎要将沈忘尘烫穿。
“没关系,完全不痛——既然已经无法感知到真正的开心,那就只有疼痛能让我知道我还真切地活着的。而且,”她云淡风轻道,“其实还蛮享受的。”
疯了。
沈忘尘微微一笑,守着自己那碗欲凉未凉的粥,等白栖枝回来一起用膳。
白栖枝带回来的不止是一双筷子,还有一碟小小的糕点。
沈忘尘真的怕她会吃撑。
根据从小学来的“食不言寝不语”,沈忘尘整顿饭都吃得斯文又风雅,反倒搞得白栖枝有点尴尬。
她并非没学过礼仪,可在家的时候父母兄长并未因此约束过她,再加上一路上的颠沛流离,更让她觉得那些斯文其实没有什么大用,甚至她第一次被人捡回家吃一顿饱饭的时候,她的斯文文雅反倒叫那位好心人家无所适从。
从那之后,白栖枝除却参加宴会外吃饭都一直吃得随心所欲。
骤然见沈忘尘吃饭吃得这么好看有文化,搞得她心里毛毛的,手里的大白面馒头都不香了。
沈忘尘刚抿下一口粥液,抬眼,就看到白栖枝一脸怪异地皱着眉头看他。
“怎么了?”他甚至以为是自己脸上沾了粥液,放下勺子,摸了摸唇角。
什么也没有。
白栖枝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她试图用一种可以令人接受的,不会伤到别人脆弱心灵的语气轻声问道:“你在……家中……也是这么吃饭吗?”
中间那两个字被她咬得极快,沈忘尘差点没听清那两个字是什么?
他都快忘记自己有一个家了。
面对白栖枝的疑问,他笑了笑:“嗯,小时候家中看管较严,就养成了这种习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幼时家中何曾有人看管他,他在家里甚至连个人都算不上。这些都是他之后同先生慢慢学的。
因为知道自己出身卑微低贱,所以才更在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最好不行,要做就做到极致。
他要让家中人都看到他,他不能让旁人看出他骨子里的自卑,所以他就在这些东西上显得越发自傲。
可这些在自小被好好爱着的白栖枝眼中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在白栖枝眼里,家人在一起吃饭就是要吃得香香的、饱饱的,这是她阿娘教给她的道理。
所以家中就算是有嬷嬷来教导她礼仪,但他们也同样告诉过她,这些礼仪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为的就是叫外人不看低看轻,但在家里还是怎么自在怎么好。
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在家里吃饭还这么……这么……守礼仪懂规矩的人。
她住的和自己是一个长平吗?怎么他的长平和自己的长平有点不一样?
白栖枝虽然能一眼看出听出沈忘尘是长平人,但两人之间总像是有一道看不清的隔阂一样,以至于她看沈忘尘从来就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亲切感。
而且沈伯父——大概是要这样叫的——和父亲等人宴饮的时候,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对家中子女看管很严的样子。
她不知道朝中的波谲云诡,在她眼中,朝中众人还是很和谐的,在组宴席的时候甚至会带上各家的公子、千金。
由于自己的哥哥实在太淘气、太不守礼仪,以至于每每白翰林出席宴会时随身带着的都是白栖枝。
一来是让她不要老同自己儿子瞎混,时不时也要出来涨涨见识;另一来就是,宴会上实在有太多平时吃不到的好吃的了,那个臭小子爱吃不吃,但他肯定是要带自家宝贝女儿来尝尝鲜的。
白栖枝是见过沈博士家中那个嫡出的公子的,长得……没有沈忘尘好看,但也是一副俊俏儿郎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比林听澜还要小一些,谈吐举止也被教得很好,但没有沈忘尘看起来这么好,
沈博士在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满是慈爱和骄傲。
按理说,能流露出这种眼神的人不应该是个严父才对,但沈忘尘却说家中看管较严。
说句没礼貌的:在礼节礼仪这方面上,凡是大户人家,没道理将庶子教得极好反而对嫡子多有纵容欠缺。
所以白栖枝总觉得沈忘尘没有对她说实话。
算了,反正这个人说的话一向是真假参半,与其追究他说的话,还不如再大口咬一口自己的白面馒头。
毕竟对她来说,什么都不如手里有个热乎乎的白面大馒头重要——
作者有话说:枝枝:谁懂啊,这人吃饭真的很装……
第146章 清闲
虽说是将桌子搬到了书房, 但平日里,白栖枝并不是真的都在桌前做工。
大多数时候,她都会在沈忘尘眼皮子底下看书、画画, 或者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觉。
她画工了得,一开始就是临摹林听澜书房里的一些画册画卷,但凡是由她手绘制,不说与原作完全一样,也相似得十有八九, 画得和书上半点不差。若不是有色彩在,沈忘尘光凭肉眼根本完全无法区分到底哪张才是出自于白栖枝之手的赝品。
他顿时就知道那日白栖枝手里那封板板正正、没有一丝褶皱的婚书是从哪里来的了。
果然, 孩子再小也不会没有心眼, 她虽答应成亲之后将那些东西付之一炬,但被烧的到底还是赝品。
真品应该被她完完好好地不知藏在了哪里保全。
不过沈忘尘也没有过问,这本就是人家小姑娘的私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去窥探她的隐私。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一开始白栖枝还能坐得住,毕竟那时候病还没好利索, 身上没劲儿。
但一过了病期, 她整个人就开始不安分起来,有时候读书,读着读着就站起来在房间内来回绕圈走,走走坐下,歇一会儿又走。
就连画画也是, 在经历过一天画完一本画册画到要吐后,她就不再满足于那些书本上的东西,开始照着活物描绘勾勒。
有一次沈忘尘就见着她一副偷偷摸摸地样子在盯着他看。
他抬头,小姑娘就低头写写画画;等他再低头, 小姑娘就偷偷抬眼看他。这样的事光一个上午就发生了四五次,最后一次他耍了点小聪明,恰好抓到她偷看自己出神的样子。
两人四目相撞,一个朦朦胧胧宛若茶雾飘渺,一个又黑又亮宛若世上顶好的黑曜石。
这样的两双眼睛一相撞,搞得彼此心内俱是一惊。
白栖枝心虚气短,反而率先开口:“你偷看我?”
沈忘尘笑吟吟道:“是你先偷看我的。”他说,“如果你没有偷看我,怎知我是在偷看你?”
白栖枝败下阵来。
见她双手捂紧面前的画纸,沈忘尘约么猜到了她在做什么,没有说破,只朝她薄唇微勾,便又低头兀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沈忘尘猜的没错,白栖枝确实在偷偷画他,还不止一个。
整张纸,至少是最中央的部分都被他的眉眼给占据了。
浅笑时的他,蹙眉深思的他,平静祥和看书的他,还有合上书本休息时朝窗外愣神的他……
白栖枝的画纸上都是他,如今这么用手一捂,手上蹭的都是墨汁不说,有些地方也被蹭花了。白栖枝觉得没意思。
她将画纸吹干折叠,放在她刚看完的那摞字书顶上,就起身离开了。
沈忘尘就听着她拨开珠玑,打开房门,悠悠走了出去。
他实在是好奇,虽然知道偷看人家小姑娘的东西不好,但他还是好奇,他在白栖枝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他一向重视自己在人前的形象,以前每逢出门,他会在临行连一根头发丝都要打理整齐。哪怕是后来,他腰部一下基本没有知觉,控制不住自己下面,他也依旧会让自己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甚至还要叫常人更加文雅体面。
他只是不想让人看轻他而已。
而现在,他的世界里除了林听澜又多了一个与他朝夕相对的女孩子。沈忘尘从来不知道在女孩子眼里他是什么样的,就算知道,也只是在以前花楼酒肆里的那些姑娘的俏皮话里略知一二。但他明白,那些都是他装出来给外人看的。
白栖枝算外人吗?
不算的,她已经见过他一生中——至少是目前为止——最为狼狈的样子了。
所以她会是怎么看他的呢?
沈忘尘的眼一直定在那张被叠的只能看清寥寥几笔的画纸上,那折叠整齐的纸片就像是有术法般吸引着他的视线。
想看吗?要看吗?
沈忘尘不知道,他想要知道画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怕画里的自己像他所想的那样。
就这样定睛看了良久,沈忘尘叹出一口气来。
他到底没有看那张画,他怕白栖枝回来后会又同他疏远。
沈忘尘想着,想将目光收回去看窗外的景色。
如今已是春天了,但淮安会有倒春寒。外面下着薄薄的细雪,落在欲开未开的桃花枝上显得格外清雅。
沈忘尘刚一抬眸,就对上门口珠玑帘后一双带着快意又满含劣根性的圆润笑眼。
白栖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折步回来,或许她根本没走,就这样声东击西,悄悄在珠帘后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方才是白栖枝败下阵来,这回反倒是沈忘尘败下阵来。
两人打了个平手。
看着那双狡黠的杏眼,沈忘尘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想为自己辩解的冲动。他张张口想要说什么,但那双又黑又亮的眼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沈忘尘就见着那双眼朝自己弯了弯,伴随着转身的动作,它就突然在他面前消失不见。
沈忘尘明知这不过是小姑娘偶然的一次恶作剧,可在被捉到自己尴尬的样子后,他心里竟不知道怎么居然开始有些痒痒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异样的感觉了。
沈忘尘甚至有想过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执着地白栖枝面前保持着沉稳聪慧的大人模样。他甚至还想过是不是因为林听澜失踪后,自己没有可以吸食的鲜活生气儿,转而将狩猎对象改为了更为年轻、生机勃勃的白栖枝?
不是的。他想,他没有,至少是现在没有再吸食白栖枝的生命力了。
他没有再吸食她身上的生气儿了。
那为何自己的心里会有这种感觉呢?
沈忘尘自认为没有移情别恋,他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是女。
但现在这种怪异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饶是聪慧如他,也探不出这种奇形怪状的心绪。
他很烦恼,但白栖枝却在没心没肺地开心。
门被打开,沈忘尘不一会儿就看到白栖枝拿来一大碟好吃的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边走边吃,边吃边幸福。
沈忘尘不得不承认白栖枝在心情方面一直保持的很好。
他曾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跟林听澜讨论过白栖枝的性格。
他说:“这位白小姐性子里有一种很难捉摸的东西——她要么就是难过,要么就是开心,她没有中间任何情绪过度,好像她生来就将自己分成了极端的两半。这种东西要么使她极度的欢愉,要么使她极度地愤怒,她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他说:“而且你有没有发现,那孩子的眼睛的瞳仁比与她同龄的孩子更加的黑且亮,眼神也更定,深深的,让人看不透,好像她的悲伤和快乐都是表面上的功夫,她的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问:“林听澜,你真的和她是故交么?”
那一晚,林听澜没有回答他,与其说是没有回答,更像是听见他说出“白栖枝”这三个字就更烦躁了。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沈忘尘并不觉得这个孩子的出现会影响他在林家的地位。
可林听澜还在用这个借口发泄着不知名的怒气。
好像林听澜生来就是恨着她的。
好像他自打白栖枝入府后自己就一定要在林听澜面前杀个你死我活一样。
可是这情绪太怪了,怪的就像周身所有家仆在见到他们并肩而立的第一眼时就在赞扬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是按照正常来讲的话,他们不会觉得很奇怪么?
好似除却他们,淮安并没有盛行男风的癖好。
是白栖枝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先是春花,后来是他从未投下过注视香玉坊众人,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呢?
沈忘尘没有忘记白栖枝梦魇时说过的那些胡话。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家门被灭的惨状,这无可厚非。紧接着就是看到她被他们囚禁生子的样子,似乎也说得通。
但最后她说:“可是锦儿,我不是什么疯子,我是你的娘亲啊,是我生了你,是我剖开我的血肉生出了你,为什么在你口中我会不配活在这世上呢?”
一个梦,会这么真实吗?
沈忘尘虽然不能从她破碎的话语里了解到什么,但他明白的,她所经历的梦境会比她所说出的更加真实可信。
人不会无缘无故做梦,除非她经历过什么,或者是看见过什么。
按理来说,她不可能知道那种事情的,难道是在来淮安的路上或者在逃亡中听过见过?
“咔哒”
碗碟落在木桌上发出声响,沈忘尘的魂魄被硬生生拽回残破的身体里。
他抬头看向白栖枝。
少女的五官已经比刚进门时舒展很多了,唯独那一双黑黝黝的杏眼还亮晶晶地镶嵌在眼眶里,与一张仍带着稚气的脸显得格格不入。
他记得他曾说过,自己看白栖枝的第一眼就有一种看同类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
沈忘尘细细地看着白栖枝的眼。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白栖枝被他看的头皮发麻,竟然连手里的糕点都放下了,正襟危坐地坐到沈忘尘面前,和他一脸严肃地大眼瞪小眼。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她突然听见沈忘尘轻笑一声,温声问她道:
“枝枝,你怎么不爱眨眼啊?”
第147章 触碰
沈忘尘仅观察片刻便了然。
白栖枝身上似有若无的鬼气都在她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上。她不爱眨眼, 尤其是在盯着人看的时候更是一眨也不眨。
她就那么定定地盯着人看,像是理解无能,带着一丝丝的生涩迟滞, 仿佛与她对视的人不是人而是——
一个物件。
她像是在看物件一样地看着人,太深了,隐隐能勾出人内心的恐惧感。
可相应的,这个细小的异样实在太容易令人忽略了,以至于没有人与她这样长时间的对视, 任谁都发现不出这点小小的异样。
沈忘尘相信白栖枝内心里还是善的,可那善里又透露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甚至比“正的发邪”这种语句的意味还要浓烈。
他甚至觉得这人上一秒还能跟人欢快愉悦地交谈, 下一秒就会因为一个既定的缘由将刀子一刀捅进面前人的腹部将他剖开。
可当他的视线不再聚焦于那两个黑的发亮的瞳仁后,他又发现白栖枝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大的亲和力,让人见了都想跟她多攀谈几句。
听到他这么问,白栖枝讨巧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反问道:“是吗?怎么会?看错了吧。”
她的神情实在是太真诚了,就连沈忘尘也忍不住炫目, 认为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错误。
可在那句话后, 小姑娘一直捧着脸看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沈忘尘便笃定自己的揣测没有失物。
他笑了笑,问:“眼睛不会干么?”
白栖枝:“还好。”她又眨巴了两下眼睛,“这样就好啦。”
说完,她也没在意沈忘尘有什么反应, 接着大摇大摆地吃手中的糕点。
屋外突然传来风声簌簌,紧接着,外头响起水拍打在青砖红瓦上的声音。
淮安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雨。
白栖枝说是放权却又怎会甘心真的将东西交到他人手上?听过小厮们的汇报后,她将准备好的赏钱一一分到他们排着队的手上。
“做的不错, 继续听着他们的动静,一旦他们做出任何不利于林家的事立马向我汇报。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是。”
白栖枝心情甚好。
林家那些人虽然叫嚣着要权,却对经商之事一窍不通。他们想要学黄老之学的“无为而治”,谁料世事如棋局局新?白栖枝至今也不敢说自己精通于市场之道,但最起码她明白,永不革新所带来的只能是生意场上的滞后。一旦别人将他们甩在身后,他们再想翻身可就难了。
弊端一旦暴露,他们就只会相互诘难相互斗争,都说百足之虫断而不蹶,像他们这样的大宗族,非要自己内里头斗起来,才能给她这个“外人”有可乘之机。
房里只剩白栖枝一个人。
这几日来淮安的雨下得越发频繁,沈忘尘那纤薄如纸的身子骨就被这一场场的春雨给浇坏了,如今正喝汤药调理呢。
他一倒,府内诸多事宜就都落到白栖枝一个人的身上,她也并不轻松。
天天不是核对账本就是安排府内一日三餐和众人的吃穿用度。
差点忘了,后天就是给下人们发工钱的日子,往日都是沈忘尘安排打理,如今落到她身上,她也不太熟练,只能一笔笔账地算,算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了。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枯燥做工中,白栖枝觉得自己真的要遭不住了。
“吱呀——”
书房的门轻声响起。
白栖枝还以为是方才那些小厮里有人落了什么消息未报,当即端坐起来,摆出一副成熟大人的可靠模样。
随着厅房里的声响越来越近,白栖枝的杏眸一点点放光。
这熟悉的木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不是沈忘尘还能是谁?
太好了,她也是有救兵的人了!
她要赶紧把手里的事全都做完,然后,她想要出门踏青!!!
但沈忘尘的状况看起来也不容乐观,他的脸还是苍白的,明明春天,他身上却裹了冬日时才会穿的狐裘,冻得发青的指尖虚虚拢着一个鎏金镂花手炉,配上一头从不束起泼墨乌发,越发显得整个人脆弱可怜。
这人好不容易撑着病体来看她。
白栖枝觉得倘若她这时还叫沈忘尘来帮她分担府内事务,那她就有点太畜生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事情堆积如山兮干不完。
既然位置的主人来了,白栖枝立马起身,乖乖将自己的小凳凳上搬回原位坐好,继续埋头给大家算工钱。
林府上上下下丫鬟下人二百五十三人,这点事儿本来该交由账房先生打理,但前几日,账房先生被林家那些人打了十大板。老头子也不容易,年纪大了还要被那些人这般折腾,白栖枝实在不忍心把人从床上拽起来继续做工。
账房先生没了,不还有管家呢么?
别问,问就是管家也被打了,还被打得更多。
内侍和总管总是有的吧?
有的有的,这个肯定有的!
所以白栖枝现在查阅的就是他们呈上来的账目,如今她一人身揽下主母、账房先生、总管的身份,统率林府上上下下二百余人。
听起来很威风是吧?她都快累的要倒地不起了。
沈忘尘自然也是知道白栖枝累。
说到底,她今年也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府内人纵然大半都愿信她,可到底也会有反骨的人在。
他担心她还小,事情处理不周全,人情世故也拿捏不住,他怕下面人再趁着她没做过这种事的机会欺负她。
于是,他赶着身子爽利一些就急匆匆来看她,生怕她出一点差错。
不过眼前这种状况显然是他多虑了——白栖枝虽被这些破事闹心得直挠头发,但仍将手中的活计做得滴水不漏。就像她小时候遇到困难,总会有一边哭一边解决困难的勇气,以至于她在今后处理诸事感到棘手时,也会一边难受一边将所有事情打理得有条不紊。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让人担心呢?
所以哪怕林府有一天倒下,只要有白栖枝还陪他撑着,沈忘尘就总能多生出几分安心来。
“做得如何了?”他让芍药将他推到白栖枝身边,轻轻将身躯一歪,手肘拄在轮椅扶手上,倾身去看白栖枝手中的账本。
他说话喘气都带着一股药苦味,但又夹杂着一丁点的香气,想来应是在来之前特地让人在房里熏香冲淡一下药的苦味。
和他相比,白栖枝昨日刚沐浴完,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是香香的。
两人坐在一起,反倒将沈忘尘身上的药味除去了许多。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近一点太近,远一点又太生疏。
芍药将轮椅停稳后就知趣地离开了。
沈忘尘看着白栖枝用朱笔勾勒了几处,忍不住开口:“你……”
——偷袭!
刚张开的嘴里被塞了个糯叽叽的乳糕,沈忘尘就见着白栖枝抬起手,白净的小脸上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嘘——别说话,我会忘。”
她做事最讨厌有人在旁边叽叽喳喳让她分心,她会很烦,也会很耽误事。
所以大多数的情况下她和沈忘尘都是各做各的,两人互不打扰,只有在歇息时才会闲聊几句。
沈忘尘本想说她记日期记错了,并列写了两个正月十六,然后接着就是正月十八。
但这点错误也无伤大雅,等她算完这页后再告诉她也不迟。
想着,他将嘴里的糕点拿出咬着,继续去看白栖枝如何算账。
自打那天白栖枝染上在书房里偷吃糕点的恶习后,她就会时不时变着法地给自己带好吃的。
今天是鲜花饼,明天就是镜面糕;今天是麻薯,明天就是龙须糖。
她吃得好香,搞得沈忘尘光是看着她就觉得饿。
有一次他看她吃得那么香,就笑着逗她问道:“我可以吃一点吗?”
他没想着真的要吃这些小孩子才喜欢的零嘴,况且就算他吃,白栖枝也未必会给,毕竟林听澜很久很久以前就说她护食护得紧。
他就真的只是想逗逗她。
果不其然,白栖枝听他这话抬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她红润的小嘴上还沾着糕饼碎屑,两只白净白净的小手捧着糕点,呆滞的神情,活像一只停止进食的小松鼠。
沈忘尘觉得她呆的时候最最可爱。
见白栖枝没反应,他刚要低头继续看芍药呈上来的府内诸事,就听见小姑娘声音脆脆道:
“你吃嘛,我拿过来就是为了一起吃的呀,想吃你就直接拿嘛,问我?”
小姑娘一脸茫然,甚至目光在他的脸和糕饼盘上游离了半天,又发自内心地吐出一个尾音上扬的“啊”后,将糕饼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你吃,吃完了我再去拿,我叫春花姐给我买了好多,包你能吃到饱的。”
也是在那时候,沈忘尘才知道,原来喜欢的小零嘴居然是可以吃到饱的。
从那之后白栖枝但凡给自己准备好吃的,就必然会给他也带上一盘,渐渐的,沈忘尘也染上了喜欢边做活计边吃东西的恶习。
但今天,白栖枝显然没有预料到沈忘尘会来,因而只拿了一个糕饼盘盘。
两人就这样你一个我一个地一边吃着乳糕,一边将心思全神贯注地放在账簿之上,就连盘内只剩下最后一个乳糕也没发觉。
只见他们同时伸出手——
指节相触碰的瞬间,两人如同针扎般回过神来。
沈忘尘这时才像是发现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心内悚然一惊——
作者有话说:枝枝:妈妈(试图唤醒母爱),妈妈我不想要手了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你怎么竟写些让我红豆的事情啊妈妈?
某罪魁祸首:(看着把妈妈当逗号用的可怜枝枝)哎嘿~
第148章 闲情
气氛顿时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沈忘尘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 将触碰过的手藏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觑着白栖枝的神情,不知道这时候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好, 还是立即认错道歉更好。
反倒是白栖枝,她仍然很淡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地依旧面不改色地审阅着账本,甚至连眼都没有抬起一下,就是收回了手拍去上面的糕饼渣, 翻了页书。
沈忘尘久久不动。
白栖枝宽慰道:“没事没事,想吃你就吃嘛, 吃完叫下人再拿一碟就好了。”说完, 她抬眸转头看向沈忘尘,见后者一副拘谨的神情,当即露出一副玩味的神情,坏心眼地问道,“你不会还要我喂你吧?”
“咳!”沈忘尘狠狠咳了一声,苍白的脸因为窘迫而透出一点粉红。
他放下虚握成拳的右手, 左手则一直假装自然却十分僵硬地搭在轮椅扶手上。
白栖枝知道他不自在, 便拿起账本假意问他一些问题好让他缓和些情绪吗,谁知这一探讨便停不下来了。
沈忘尘一字一句地教她管理府内事务的诸多注意事项,白栖枝静静地听着。一开始她本来是当闲谈聊的,可随着话题越渐深入,她便凝眉抿唇不语, 一点点听着沈忘尘的话,随手拽过一旁的纸张奋笔疾书地记下要点,再往后她又谈起了自己在家中见阿娘管理府内诸多事宜的样子,对比了下商贾人家和官宦之家间对待府内事务的管理, 找出异同点。
所谓一通百通,再加上白栖枝脑子转的越快,立即又触类旁通地将话题转到商铺未来的管理方式是否能在某些细微处参考这两处的管理方案。
聪明人间的对话总是点到为止,寥寥几句话便可让对方心知肚明,不必浪费口舌,事情却办得比什么都明白。
沈忘尘实在是没有这么痛快地与人交谈过了。
下人们自是不必说,他如何吩咐他们便如何去做,根本没有交流的余地。
林听澜倒是能同他略略探讨上一二,但他性子太过直扭,认定一件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又因为从小生活环境不同许多思维与他有异,有些事他与他三两句便能说明,而有些事他们或许讨论三天三晚都未必能说服对方。好在林听澜会对他服软,不然他们两个犟起来真是没完没了,反倒惹得对方一肚子气恼。
但白栖枝不一样的。
也许是同样出自官宦人家,也许是年龄上实在差得太多,在他说话的时候,白栖枝是决计不会打断他的,只会将红润的小嘴倔强地抿成一条直线,随即在觉得疑惑或者有误的地方前点上一个点,等他说完后才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
两人就这样聊着聊着,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直到芍药领人来送午膳,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将将停止。
沈忘尘还病着,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一碗山药薏米粥,对比白栖枝面前的红烧小排和清炒蒌蒿,实在是分量少又清淡。
白栖枝甚至觉得他会饿晕在这里。
她有些无所适从地挠了挠耳垂上小小的疤痕,问:“你就只吃这些吗?”
沈忘尘笑了笑:“最近胃口不好,吃多了还会胃痛,况且还有一大碗汤药等着我呢,吃不下。”
白栖枝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在她眼中这世上没什么比能吃很多很多香香的饭还要幸福的事情了,但沈忘尘因为身体缘故什么都吃不下、吃不了,从这个方面看,他真的是非常可怜的一个人了。
意识到白栖枝正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怜意地看着自己,沈忘尘又道:“我年轻时也是吃过不少珍馐佳肴的——你尝过莲房鱼包么?”
白栖枝很诚实地摇摇头。
沈忘尘说:“用荷花的嫩莲房为容器,填入用酒、酱、香料腌制过的鳜鱼肉,再蒸熟而成,,造型雅致,风味独特,很鲜美的。”见白栖枝不住咽口水的贪吃模样,他悠然一笑,舀了舀白瓷碗里的粥液,“等夏日荷花初放的时候,命人去聘一位凤观的师父来做做看吧。”
说完,他轻含了一口温热的粥,缓缓咽下,纤长的眼睫低垂抖动时甚至会在白皙的皮肤上洒下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白栖枝静静地看着他。
她自知自己的样貌在长平是泯然众人,但沈忘尘不一样,虽然算不上最上乘也能称得上是上上乘,尤其是他那双桃花眼,他究竟是怎么长得?感觉就算在看狗他那双雾蒙蒙的眼也会是一片深情。
“沈忘尘。”白栖枝看得痴了,忍不住唤了他一句。
沈忘尘淡然抬头微微一笑:“嗯?”
白栖枝本想夸他一句真好看,但想了想,突然这么夸他好奇怪,于是她将视线移到了沈忘尘那如黑绸缎般从不束起的浓密黑发上,问:“你怎么从来不束发?”
沈忘尘倒是答得坦然:“从前养病的时候没有力气束发,后来好不容易病好,手指没了力气,就很难再将头发束得整齐,再后来习惯了,就这样一直披着了。”
他语气很淡,可白栖枝却从中听出一丝心酸。
她甚至能想到沈忘尘十指受刑时该有多么可怖,那么那么痛的刑罚,他是怎么忍过来的啊?
好可怜……
沈忘尘自觉习以为常,可面前的白栖枝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心疼模样,倒叫他差点以为自己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才会叫一个小姑娘如此怜悯自己。
可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好了好了,别哭,快吃饭吧。”眼见小姑娘眼眶里的泪花在打转,沈忘尘哑然失笑,“再不快些吃的话,一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会很痛的啊。”白栖枝急急道,“又不是什么违法乱纲的大事,为什么要受这么重的惩罚?”
“因为做错了事。”沈忘尘极快极轻地小声道了这么一句,随即,他像是怕白栖枝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一样,轻松地笑了笑,“好了,这下再不吃的话,饭菜就真的要凉了。”
白栖枝想了想,什么也没说,低头吃饭了。
次日,竟是沈忘尘早先来到书房。
偌大的书房里,因为白栖枝不在,竟比平时显得更空旷寂寞。
沈忘尘看到空荡荡的书桌时,心头猛地一跳——
这几天虽然过得轻松又自在,可林家的那些人到底还在府内,白栖枝骤然来得这么晚,他真害怕林家人会再次对她下黑手。
好在没一会儿,白栖枝就不慌不忙地抵达到了他眼前。
与平时不同,今天的她也没有绾发,那一头原本该拖到地上的头发像是被绞去了一节,柔顺地披在身后,衬着她纤细白皙的身躯和她眉心那一点用朱砂刺入皮肤的红痣,竟有几分寻常人所不能及的纯洁神性。
沈忘尘只是看了一眼,眼睛便盯着她的头发不动了。
白栖枝一撩颈后的长发。
在春光的照耀下,那晃动的乌发如同绸缎般隐隐泛着水色光华,令人光是看上一眼就炫目不止。
沈忘尘将手中书卷合拢,温声问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还把头发给绞了?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么?”
对此白栖枝摊手表示自己的父母都在天上,这种说辞对她根本不管用。她的头发她想绞就绞了,难道她处理自己的身体还要经由别人同意么?
一番说辞叫沈忘尘眉角轻轻一扬后,墨澈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
他发觉,这小丫头骨子里其实还带着点离经叛道的,但她这张脸实在是太乖巧了,以至于无论做什么坏事都显得格外情有可原。
白栖枝却径直坐到他面前,看着他纤细苍白的手指间露出几个墨色大字——
《启书·女帝本纪》
她得心应手道:“大启,取《周易·乾卦》‘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之意,象征‘承天启运,涤旧生新’。以玄德王,色尚青,应苍龙镇岳之象,承凤君参帷之兆。其中讲的是三百八十七年前,前北晟大将军、中原第一女帝苏玉尘苏咏絮的生平,彼时她师承先太子,后又将东陵遗孤收入帐中,一统北晟、南楚、西夏三地,是青史中不折不扣的以一己之力登基称帝的女子。怎么,你也喜欢研究明武帝生平?”
沈忘尘没想到她对此竟也有探究,原本茶雾朦胧的眸子登时明亮起来:“你读过?”
“不算读过。”白栖枝说,“只是幼时在阿父的书房内看过一眼,草草记了几句。”
因为年头久远,这本女帝本纪许多页早已散佚,但她阿父闲时就喜欢收藏这些散佚的史书,她也因缘看过几次。
而经常与这位女帝并头提起的,还有一位在青史上可堪出名的女子。
那便是前朝的昭华公主裴山河。
只不过前者的出名是正向的,后者的出名则是反向。
昭华公主裴山河,原名裴棠花,后登基称帝,自更名为裴山河,本是该气吞山河的好名字,却因其登基之后昏庸无道,祸起青云之乱而被钉在女帝的耻辱柱上,为众史家所嗤笑。
不过比起正史,人们更乐于当做饭后谈资的却是她们的情史。
仿佛无论她们创下多大的功绩,亦或是捅下多大的篓子,人们就只能记住她们睡过几个男人似的。
实在是令人发笑——
作者有话说:苏咏絮、裴棠花:什么?!我们不是令两本书里的吗?怎么突然把我们生平给说出来了?!
某肇事者:没事哒没事哒,你们在一个时空,一条顺承下来的时间线里,需要你们出场的时候就抓过来用一下啦~
某絮某花:……也行吧。
第149章 钱多
清闲并非真清闲, 可到底还算得上是清闲。
不过十几日,林家那些人的弊端就已经完全显露了出来。
他们想要将这个窟窿补上,可惜有心而无余力;他们想将这个窟窿给盖上, 可到底也是表面功夫。
他们只能看着这个窟窿越漏越深,越遮掩越破败。
难道林家人全都是草包么?
不,能用的人也有,只是一直没有放在合适的地位。
况且几个人的心力如何能填补上所有人所犯下的错?
而那些犯错的又怎么会承认自己有错?
于是,不过几日, 他们顽固稳定的结构就这样渐渐地松散垮塌了下来。
世上事就是这样,既然有人只顾着自己手里权利不肯帮, 那就有人怨恨他自私自利不肯帮。这种事情在小事上也就罢了, 可在利益面前,再稳定的家族结构也都会因为这一点点小事而变得摇摇欲坠——甚至互相攻讦,互相推诿。
白栖枝觉得,这样可比自己动手来对付他们一个家族要省心省力的多。
好处是有的,但坏处也不是全无,就比如近日来林家茶庄有一笔大生意, 做这笔生意的人是永州的知州大人, 虽然他说的隐晦,但仅凭下人寥寥几句白栖枝就知道,他是要给上头送礼的!
可光是送礼也就罢了,就怕这礼背后还有更大的岔子。
可林家那些人却分毫不晓,一口答应下来不算, 还要通过送礼来获取知州的青睐。
他们当官府那些人都是傻的?!
《大昭律》内有言:凡官吏受商贿赂,徇私舞弊,助其牟取非法之利者,杖责、流徙, 情重者斩。商贾行贿,亦属罪戾,没其财货,轻则笞杖,重则加等罪。且,茶户所产之茶,必输于官所设局,若私售于市,或匿而不送者,没其茶,并依其值计罪。凡贩茶之商,须持官所颁“茶引”,无引者以私贩论,罪之甚严。若私茶出塞,售于夷部,或越境而鬻者,依军律治之,不贷。
此事一旦被发现,林家必受重创,林家那些人也会背负刑罚被官府捉去受刑受判。
白栖枝自然是乐得林家那些人都被抓到天牢里去将里头的刑罚都遭上一遍——左右她只是一个妇人家,大不了就说自己干涉不了他们做事,然后再在事情发生之前去官府说林听澜死海里头了,她不愿为他守贞洁,她要和离,然后给官府里的人塞点钱去牢里蹲两年牢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沈忘尘,谁管他啊?
反正他和林家也没什么关系,顶多是个男宠,但到底也不是林家人,他性命无虞,也用不着让人操心,哪怕真的死掉也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况且这事儿又不是她弄得,就算林听澜命大能从海里活着回来,她大不了一辈子躲着他也就好了,他又不能真的杀了她。
——不行。
几乎是在那些念头升起后,白栖枝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这两个字。
她知道这事儿行也不行,可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就是告诉她不行。
为什么?
——会死。
白栖枝并没有深究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就像她与贼人于缝隙中眼对眼,像她在来淮安之前无数次想着算了却还是因一息之念而苟延残喘到淮安,就像她明明已经离开淮安却又去而复返等等事情一样。
她想过无数个这个选择之外的念头,可脑子里就是有一个声音在说:
——不行!
——不可!!
——回去!!!
她甚至辨不清那声音的语气语调,可她想,既然是从自己脑海里蹦出来的,那就是自己内心深处最适合自己的想法,所以她在懦弱中一次又一次坚定地选择了那个在那时对她最为凶险的选择。
她不是舍不得沈忘尘,更不是舍不得林听澜,更没有想要去给林家当那个只会怀孕的子宫。
她只是在跟着当下自己的感觉走,跟着那个声音走。
她相信自己是不会害自己的。
所以白栖枝并没有那个声音是怎么出来的,她只是以为自己知道这样做肯定会反噬到林伯父伯母这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上。
毕竟她可以对不起林听澜,也可以对不起沈忘尘,那是他们欠她的,无论她怎样报复回去她都不会亏心。
可她却不能对不起林伯父林伯母——他们从小就对她极好,几乎是把她和阿兄当做亲生儿女对待,但凡逢年过节休沐日他们都会花上一个多月的时间赶到长平来与他阿爹阿娘相会,而那也是白栖枝最期待的时光,因为每次林伯父林伯母来都会给她带一堆他们从天南地北搜罗来的好吃的好玩的送给她和她阿兄,这种待遇甚至连林听澜都不曾拥有。
她是笨,她是傻,她是心肠软得一塌糊涂,她是凡事都是咎由自取。
可她到底不能不念着这恩情。
她阿爹阿娘教过她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白家素来知礼仪懂礼数,她不能违背阿爹阿娘的教导,不然她会没有颜面去见他们的。
所以现在摆在白栖枝面前的就是要么不作为,让林家人胡乱发展下去,林家倒她逃,舍弃这个对她来说算是破天富贵的、林家的半个家业。
要么,她就出手将权利拢回,将生意作废,大不了就是被知州对付,让自己这几天的心血完全白费。
一边是复仇所需要的财、权,一边是自己的自由身。
白栖枝宁愿自己所拥有的舍弃一切也要为家中昭雪。
她早就不是个东西了,她活着就是为了给家族昭雪。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这后半生都极为痛苦,她已经不知道除却死去还能如何了结自己的痛。
她想,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她就要去找她的亲人了。
她早就不想活了……
这几日白栖枝的状态都很不好,肉眼可见的不好。
像是一株生机勃勃的翠绿小草突然从尖尖处开始冒出枯黄,这让沈忘尘无法不担心她是否会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垮下去。
他在林家各个地方都埋了自己的人,他甚至不用问就知道白栖枝在担忧些什么。
于是,在突然的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刻,沈忘尘带她去看了林家真正的库房。
门一打开,里头黄澄澄的都是金子,他们像是一堵墙,将白栖枝逼仄得喘不过气。
白栖枝几乎是暗暗喘了好几息才颤抖着嗓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听澜……钱这么多的吗?”
沈忘尘悠然一笑:“二十倍。”
二十倍!
沈忘尘:“只是金条。”
只是金条!!!
白栖枝几乎要被这个数字给压进地下十八层里。
她虽知道林家有钱,可到底看的只是账簿上的那些数字,没有实感。
可如今看到这偌大屋内的金碧辉煌,她突然就有了一些概念。
白栖枝想:如果自己真的能分去林家一半的家财,那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给家中翻案还有什么难的。
这么多钱啊……这么多钱啊……
这么多钱这么多钱这么多钱这么多钱……
就算是买官鬻爵也不是不能的吧?
虽然《大昭律》中明令禁止买官制,可有钱能使鬼推磨,在这破天富贵之下除却颠覆王朝颠覆朝廷,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呢?
白栖枝差点就要忘记呼吸。
她不敢再看面前的一堆堆堆成小山似的金条,而是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沈忘尘。
后者没有看她,只是用苍白泛着清灰色的指尖摩挲了一下鎏金手炉上的花纹,轻声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有林家给你兜底,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自那天之后,白栖枝更沉默了。
她读书不专心,画图纸不专心,就连吃饭的时候也会吃着吃着突然顿住出神,甚至连走路的时候也会因为想事情而突然摔倒、撞树、磕到花坛。
她像是得了癔症,只有在经营香玉坊、云青阁和林家当铺时才会清醒上几分。
按理说,她这样的状态,应该是林家对她下手好时机才对。
可那些人早就自顾不暇,因为他们其中有些人已经嗅到这笔生意背后的不对劲。
这其中最为反对的便是林八爷。
可他又怎么能以一己之力而阻拦得了其他人?
他们上下都沉浸在要飞黄腾达的梦里,谁要是敢戳破这个梦,谁就是林家的叛徒。
为此,他们甚至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都围着茶庄生意而努力。
可这也是林八爷最为担心的。
他虽然不知道白栖枝打的是什么目的,但他能肯定,只要大家一抛下手中的生意不顾,那白栖枝就会在第一时间出手收回他们手中的权利,当下无疑是个好机会,她在等,等他们全部都毁在这桩生意上,他要他们都为她陪葬。
可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她既然是澜儿的媳妇,自然与他们同种同族同连坐,他们受的刑她一样也不会少,她为什么要如此与自己过不去?
除非!
除非她早就不想活了!
念头一起,林八爷顿时一身冷汗。
是啊,他早就该想到的,白栖枝早就不想活了。
家门被灭,夫君断袖,就算日后诞下子嗣那她的子嗣也会在那男宠和澜儿的教导下与她离心离德,再加上如今好不容易能紧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利财力也要被他们瓜分殆尽……而她一介小女子面对这些事却无力反抗。
所以在白栖枝的眼中,她这一生早就被毁了,她早就不想活了。
只消打通这个关节,林八爷便顿时想通白栖枝为何要放权给他们这些不懂经商的人,要让他们来主导林家所有的商铺了。
她要死。
她要带着他们一起死。
她要带着林家所有人都下地狱。
他不能让她拖着他们都去死!
第150章 同类
林八爷自然不会让白栖枝拖着整个林家去死。
他去找七叔公, 七叔公不语;去劝说兄弟们,兄弟们不听;去同那些小辈讲,他们反倒笑他年纪大了经不得一点事。
其实林家的弊端何止这零星半点?
自从白栖枝放权后, 他们各自为营,不满自己年轻力壮有勇有谋却还要为上头那些老头子们管束,皆在暗地里做了手脚。下头的人想要将上头的人快快踹下去,上头的人到底也不是看不出他们那点小心思,一边紧紧攥着自己手里那点小生意不被兄弟分食割据, 一边对付着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儿孙不让他们僭越。
所谓“父死子笑,兄有弟攻”大抵就是林家如今这般形容。
单凭林老八一个人肯定做不成什么, 在整个洪流之中, 他如同蝗臂挡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本族里乱起来。
按理说眼下应该是收拢他的好时候,可白栖枝却仍不为所动,甚至在听完小厮们的报告后,将手中翻开的书压在自己脸上,用掌根撑着脑袋, 仰在书房临窗下的小塌上, 不动了。
一旁的沈忘尘也不可谓是不忙。
因着这场生意,林家那些人的开销越发地奢侈起来,甚至还动了林府的私库做假账。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将账簿里那些作假的账目一笔笔地揪出来,追踪去向,必要时还需让芍药去追回钱款烧毁契约。
不过三五日, 沈忘尘也有些心力交瘁。
他在账目上面很少生气,但这几日,他是真有些气苦了。
好在府里还有个白栖枝镇着,不然仅让他一人当家对付林家这些人, 他没准早就被气死了。
合上账本,沈忘尘头痛地用大拇指掌骨狠狠揉了揉眉心,从肺腑里叹出一口浊气,转头,就看到在床边小憩的白栖枝。
她像是睡着了,纸页下的呼吸声很匀称,就连小脑袋都一动不动地仰着。
有春风从支起的窗棂挤进来,吹得她鬓上流苏飘飘然。
沈忘尘突然想起她之前和自己较劲儿不束发时的样子,虽然她就算不束发也很好看,但终究不合规矩。
他将这事儿委婉地说给白栖枝听,但后者只是抬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浑身都透露着一股“你管我”的劲儿,然后将前头垂落的头发用指尖向后一梳,又接着忙自己的事去了。
第二日,沈忘尘就以身作则地让芍药帮自己束好长发,板板正正地来到了书房。
他自腿伤之后就再也没这么正经地打理过自己了,骤然这么一弄,他不习惯,白栖枝也不习惯。
白栖枝就这么看了他许久,忽地一咂舌,用没蘸墨的笔给自己绾了个低低的斜髻,就又舔了朱笔忙着自己手头的事。
再然后两人就这样装束整齐地相对而坐,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偶尔手里忙活着的活计有交叉才会聊上几句,不然平时都忙得说不上几句话。
今日也不知道白栖枝是身累还是心累,居然抛了手里头的事坐在窗边小憩。
歇息就歇息吧。沈忘尘想,毕竟都忙了这些时日,歇息一下也是好的。
但这也真的不会胳膊痛么?
还是叫她回房去睡吧。
想着,沈忘尘推动着轮椅来到白栖枝斜前方,伸手,将她脸上的书本拿下来。
“……”
书本下那双清润杏眸并未合拢,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房梁的方向,眨也不眨一下。
书本被拿开后,白栖枝那双黑色的瞳仁骤然下坠,如撞钟般稳稳定在他脸上,而后她瞳仁不动,慢慢将头转回,支颐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忘尘,你想不想出去踏青?”
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又直又稳,吞噬掉了所有的对话空间,甚至让人隐隐产生出一股窒息的死亡感,深深的,让人很害怕。
只要被这样一双眼盯着,被看的人就完全没有任何说话的余地。
沈忘尘盯着她这双圆润的眼瞳很久,嘴角上扬:“枝枝想去哪里?”
少女眉间蹙了一下,吐出三个字:“神女庙。”而后又补问道,“去不去?”
“何时?”
“后天。”
“这么紧?”
“兵贵神速。”
“……好。”
他的痛快让白栖枝略感吃惊,她甚至在他停顿的时候都想说“算了”,但没想到,这人居然能一口答应下来。
他不是不爱难出门了么?
白栖枝几乎是下意识将目光滑落到沈忘尘那双盖着毯子的腿上。
后者极不自然地捏着毯子衣角轻扯了一扯。面前人
“不碍事。”他笑,“走之前好好处理一下就好了,就是会耽误一些时间。”
“沈忘尘。”白栖枝看着他的脸,慢慢支起身子问道:“下回不想笑就别笑了。”
“——好假。”
看着沈忘尘笑意破碎的那一秒,白栖枝毫不留情:“以前没有人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沈忘尘:“没有……也许是因为……他们与我比较疏离,不好意思提出这种冒昧的问题。”
白栖枝:“林听澜也算是疏离的人吗?”
沈忘尘:“……”
面前人像是个天真又残忍的小朋友,戳他肺管子一下不行,还要追着他杀。
沈忘尘有点生气了。
他脸上的笑意有了裂纹,微蹙着眉头看向白栖枝,可面前人到底是个比他小了十岁的孩子,就算是生气,他也不好挂脸呵责,只这样蹙着眉头看着她。
白栖枝像是理解无能,带着一丝生涩迟滞地看她,仿佛沈忘尘想要表达的愠怒根本没流动到她心里,但她却在敏锐又直接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她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个随手就能携带的小铜镜放在沈忘尘面前,让他自己看。
“你看看你,明明嘴角是在上扬的,可是遮住那张嘴呢?”她用手遮住铜镜的一半,“你的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连眼周的那点弧度都是被硬挤出来的。”她将手放下,屁股向后移了又移,指着镜中的沈忘尘说道,“你这张脸啊,上半边是松弛的,可下半边却一直在紧紧绷着,就连一双薄唇都被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说着,白栖枝收回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说:“你像是带了一张假脸,皮在笑肉不笑,里头涌动着的都是不可见的暗流。你的所有情绪都被这张假笑的脸压住了,可你的眼却又在泄露着你汹涌无边际的恨意。沈忘尘,你这样日日假装着,不会很累吗?”
——是同类啊。
——是同类啊。
正因为是同类,所以才会棋逢对手,才会一眼就看出对方与常人不同的诡异之处。
他们就像是两面镜子。
一个恨自己年少时盲目冲动,为了情爱舍弃掉自己风光无量的后半生光阴,守着一副残躯,此生碌碌无为。
一个恨自己心肠太软,付诸真心却从未被好好对待,以至于被一骗再骗还是狠不下心来去恨他们所有人,背弃承诺,生生将自己熬成一副厉鬼模样。
就算没有林听澜横亘在中间,他们也做不得恋人,甚至做不得朋友——他们一眼就能看穿对方是什么人,理智到在衡量对方时不掺杂一丝一毫多余的情感,哪怕是这样对视着眼中也全无其他情愫,有的只有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欣喜。
他们可以当利益之下最稳妥的盟友,可以当一生都在针锋相对的宿敌。
但万万有不了比这更亲近关系。
毕竟一段纯粹友善的感情里至多只能有一个聪明人,再多,这段感情就会变得摇摇欲坠,不需要他人来搅,自己就会大厦倾颓。
在看清沈忘尘的本质后,白栖枝不爱他,也不恨他。
她清楚地知道,恨是一种包含着更复杂更纠缠不清的爱,她既然对这人没感觉,就不会再对他爱或恨,也不会在意这人对她是爱或恨。
她能做到的就是保证在林听澜回来之前保他不死,而且只有这一点。
白栖枝是笃定林听澜死不了的。
不是因为那点微不足惜的青梅竹马的情谊,不是因为这两年的培育之恩,不是因为任何恻隐之心——她只是单纯地认为林听澜死不了。
难道她就不害怕林听澜会回来吗?
她怕的,她怕极了。
谁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回来,或许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抑或就是眼下这一秒!
她生怕这两人再灵机一动让她做那个要为林家诞下子嗣的子宫,她生怕这两人要让她做那个只能被困在宅院里的疯女人。
可她为什么还要回来?难道她就这么想做那个要为林听澜诞下子嗣的可怜女人么?
不。
她在赌。
她赌林听澜一年半年的回不来,她要赌在林听澜回来前她会将淮安林家颠个翻覆。
反正她现在万事全无只剩烂命一条。
既然花花说白家是死于奸党之手那她就信她;既然花花说倘若她此次回宫尚能有一息尚存,待新皇登基,定会竭力劝其清理那些世家大族,那她便信她;既然花花说她们们会厉害到那些曾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事,在千年之后依旧会被人寻到,从古书中拿出来津津乐道,那她便信她。
自此,白家便不是一个人的白家,她白栖枝也不是她一人的“白栖枝”。
没有人会真正可怜一个弱者,人都是艳羡强者的,只有强者受的伤才会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怜悯。
所以,她要先成大事,而后再为自己平反。
她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被林听澜玩猫捉老鼠的恐惧之下,她总不能轻而易举地就被林听澜捉回来,她总不能一辈子都要被任人鱼肉。
既然老天爷让她见到过真正的繁华,既然给了她莫大的恨,那她就赌老天爷不是真的想压垮她,而是想借着这些苦难来重塑她。
这世上有两个词,她白栖枝觉得对极了。
一个是“不破不立”;一个是“先立后破”。
她想要“立”、想要“破”,眼下绝对是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赢了,她可以用林家的钱为家中昭雪,为天下除恶。
输了,她就愿赌服输,任人处置。
总之她不想让这世上再多出一个“白家”,也不愿再让这世上多出一个可怜的“白栖枝”。
她想:
宁愿舍她一人去,也要换得天下宁。
她总不能让这祸端染指更多人——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枝枝走到现在其实已经对于复仇这件事有点走极端思想也比较偏激了,她已经沉浸了,已经是宁可把自己一辈子赔里都要赌自己这把能赢了。介意大家不要学枝枝现在的精神状态,如果在三次元,大家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定要快跑!头也不回的跑!!马不停蹄的跑!!!(谢谢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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