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下来, 渐渐地,淡至全无。
素来挂笑的人骤然不笑是件十分可怕的事。
可白栖枝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沈忘尘。
她猜,这人一直是悒悒的, 像一具即将干枯的尸体,没有一丝生气。
既然是尸体腐肉,那滋养出的也只能是厉鬼的魂魄。
她将铜镜扣在双腿上,看着他那双笑意全无的眼。
他的眼里映着她的眼,她的眼里也映着他的眼。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恰好此时有丫鬟来送午膳,才打断了两人之间这股极低的气压。
许是知道此时自己来的不合时宜, 那丫鬟将饭菜一一摆上桌就垂首告退了。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白栖枝将目光收束回来, 只是倏然之间,那人脸上又挂上了那股疏离又温润的浅淡笑意。
“吃饭吧。”他说,“不是后天还要踏青么?总要把事情率先处理出来。”
说完,他没有再看白栖枝,兀自用掌根推着轮椅木轮想要把自己送回去,可他那点力气, 直行尚可, 何以转身?
还是白栖枝从榻上下来把他推回桌前。
这一天,沈忘尘都很沉默,就连被芍药推走前都没有回看白栖枝一眼。
白栖枝猜他应该是伤心了,毕竟那话她说得太直白,句句都戳他肺管子。
但那又怎样?她本就是故意的。
鬼变成人本就是痛苦的, 总不能真叫他一直腐坏下去。
她可不想跟一个尸体共事。
虽说白栖枝处理公事时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狼狈样子,但一说出去玩,她可浑身有的是牛劲儿。
“不是说明日才出去踏青么?怎么今日就要出去?”
“踏青,当然要做足准备啊, 什么都没有怎么踏青,只逛吗?”
“那些东西叫下人去备就好,也不必让我亲自出去吧……”
“哈,谁管你啊,走吧走吧,不要再用手拽门框了,你又没多少力气。”
“芍药!”
“芍药没用的,我让她今日歇息去了,别反抗了,走吧走吧。”
说完,不待沈忘尘双手扯着门框继续辩驳,白栖枝将他一把推走,顷刻出门,不容拒绝。
沈忘尘也忘记自己有多久没出门了。
他甚至都要忘记外头的集市商铺都长什么样子了。
以往就算林听澜要带他出门散心,也会顾及着他的颜面带他去人少的地方,可白栖枝这小丫头却全然不顾他的脸面,直接将他往人多的地方推。
暴露在人群之间,沈忘尘只觉得自己一张面皮都要被剥尽了。
他就算再怎么逞强,再怎么装得和常人无异,他也不能否认他是个瘫子的事实。
他的腿动不了,他的腰腹也软绵无力,在人潮中,他就只能像个物件似的被搁置在轮椅内任人摆布,况且他下面没有感觉,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
心绪如潮水般朝沈忘尘涌来,他无法不在乎残疾给他带来的自卑。
“……回去。”良久,他开口,软绵的指尖攥紧了腿上的厚毯子,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白栖枝,我说,放我回去。”
这是在大街上,顾及脸面,他不好高声开口,只是用阴郁低沉的语气威胁。
可白栖枝却恍若未闻,依旧领着他朝人群密集处推去。
她站在沈忘尘的身后,他够不到她,只能扬起头恶狠狠地看她。
白栖枝终于停下脚步,垂眼看他。
坐在轮椅内的人面上血色恍若被抽了个干净,苍白的薄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原本形状姣好的桃花眼此刻笑意褪去满眼都是凌冽,像刀子,会杀人。
白栖枝甚至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召来芍药将她杀掉。
可芍药被她亲自下了药,此刻应该还在府上昏睡,她暂且还能活上一会儿。
白栖枝什么都没说,在对上沈忘尘那双满是愠怒的眼后,收回视线,继续抬腿迈步将他往前推。
“白、栖、枝……”
不管轮椅上的人气到发抖,恨不能即刻绞杀了她,白栖枝顶着他周身的低气压,带着他穿入人潮之中。
在进入人潮时的那一刻,沈忘尘彻底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他颤抖着,双手死死揪着那两只如枯枝般细弱的残废双腿上的厚毯子。
他不敢抬头,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人会用什么目光打量他。
怜悯……嘲讽……抑或是其他什么,他不想要看,他不想要想,他甚至都能听见夹杂在人潮中的窃窃私语。
他们在嘲笑他。
他们都在嘲讽他!
他的腿废了,他的人也废了,他生活不能自理,没知觉的**甚至还会……还会……
漏。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有没有,就算是有他也感觉不到。
他感觉不到的!
每次在那种事情发生的时候,当他闻到那股异味的时候,他的衣袍早就已经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如果有,那他岂不是……
难道白栖枝非要他在大街上当众袒露出他最卑贱最难堪的一面吗?!
修理干净圆润的指甲死死掐进莹白细腻的手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似的紫色掐痕。
沈忘尘不敢抬头,也不敢低头,他就这样被白栖枝推入人潮又推离人潮,甚至走出了好远都没有发觉,直到头顶飘来一个冰冷冷的女声——
“我说,你是不是把自己看的太重了?”
白栖枝自打带着他挤入人流之后就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举动。
虽然不知道这人到底在干什么,但看他身体的僵硬度和他扣手心的力度,就知道他一定在想一些有的没的。
她说:“大家一天天都很忙的,谁都没心力去关心别人的事,更何况他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喂,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名流雅士,一上街就会惹得千万人追捧吧?那你绝对要失望了,毕竟从刚才到现在,街上都没一个在看你,不信你抬头看看?”
沈忘尘:“……”
白栖枝:“你再不抬头,我就带你再走一遍刚才的来时路。”
屈辱!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有史以来受到过最大的屈辱!
眼见白栖枝有调转轮椅的迹象,沈忘尘赶紧抬头,几乎是央求般地开口:“别……”
他现在已经不奢求白栖枝能放过他了,但至少,别让他太难堪。
“……”
白栖枝的动作在他开口后停顿了一秒,然后——
金丝楠木的轮椅在地上猛地转了个圈,沈忘尘将自己方才的来时路看了个透彻,
他方才背对着那条路时就已经如芒刺背,他甚至能感受到有无数双眼睛在嘲讽奚落地盯着他看,他甚至能想到那些人会怎样用手戳着他的脊梁骨对他指指点点。
可在轮椅转过,在他猝不及防与脑海里的那些人对视后,他才发现那些人本不存在。
街上的人都在自顾自的前行着,偶尔遇到了熟悉的人才会顿住脚步说两句体己话,但大多数的人都在脚步匆忙地做着自己要做的事,连理会他人的余力都没有,更何来指点着他窃窃私语一说?
原来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假象……
在松了一口气后,沈忘尘又蓦地产生一丝羞愧,方才在挤入人流的时候,他还同枝枝发过火来着。
“枝枝……”有些不好意思,他抬头,想要同白栖枝说些什么。
可后者根本不给他接着开口的权利,兀自将轮椅一转,也不管坐在上头的人头晕眼花,双手猛地一用力,推着他继续向前。
两人在街上逛了许久。
沈忘尘一开始还十分拘谨放不开,在白栖枝进入商铺与商贩攀谈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惶惶地坐在外面,像小孩子一样地扣着手指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白栖枝出来后,他才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双眼得亮好像一只终于等到同伴的失落大狗狗,看的白栖枝隐隐想要发笑。
“喏,给你。”白栖枝从蜜饯包里挑了三两个放到他手里,没声儿地笑了一下,继续走到他身后推轮椅,说,“太久没出来逛,都有些不适应了,对吧?”
沈忘尘微微一笑:“还好。”
白栖枝:“什么还好,分明就是很不好。不过你不好也是没有用的,现在毕竟在外面,你就算想要叫芍药杀了我,也不能是现在。”
沈忘尘笑了一声,轻声道:“枝枝这样好,我怎么会杀了枝枝呢?”说完,咬了一小口蜜饯。
浓厚甜意在唇齿间弥散,他整个人也仿佛从老天爷手里夺回了失去的五感。他想,他有多长时间没有真真正正地当过一回人了?
沈忘尘不知道。
在断腿之后,他看天,天是灰的;他嗅花,花是无香的;他尝饭食,饭食是无味的。
不是他生性就爱喝白粥,是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食物在他的舌尖上都是一样的,珍馐佳肴也好,白粥野菜也好,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勉强让自己不饿不死罢了。
他甚至连触感都要在这虚无孤寂的时光中渐渐消磨丧失了。
他甚至都快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可是今天,突然有一个人逆着他的心意,强硬地将他推回人间,逼迫着塞给他一堆好吃的好玩的,嘴上说着“谁管你啊”但却避开了人太多不易通行的地方,甚至还理直气壮地说是因为他一直都是坐着的,所以可以拿更多的东西。
从头到尾,她没把他当异类,甚至都没把他当人,只是一味地让他拿东西、拿东西、拿东西……
好像快有些放不下了。
看着摞在自己腿上几乎要跟他一边儿高的好玩的好吃的,沈忘尘尽力用胳膊环着不让东西掉下去。
他微微仰起头,但看到的却也只能是小姑娘线条分明的下颚线。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听她别扭地拌嘴道:“不好说,毕竟你刚出来的时候,那眼神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我好害怕啊——”
最后四个字被她咬得阴阳怪气,沈忘尘一听就知道她说这话是故意羞他的。
他将腿上的东西拢得更紧,饶有趣味地说道:“可不敢对枝枝下手啊,毕竟枝枝可是林家的主母大人,我这个男宠日后若想要在林家待的久些,还得全仰仗主母主母大人怜惜呢。”
有些人生来就是勾人的狐媚子,别看沈忘尘长得端端正正如温润谪仙,但要真要故意撒起娇来,一句话音调能转上八十个弯。
白栖枝差点被他恶心吐了——能给寡妇造黄谣,他也是天下第一没脸皮了。
好在沈忘尘就算是故意恼她,但也并非全然不知廉耻,还是特地找了段人少的地方小声说,不然白栖枝真要羞恼地一头撞死在地上了。
“沈忘尘!”白栖枝咬牙切齿道,“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恶心我,我就!我就!”
“——我就把你扔到大街上人最多的地方,这辈子再也不理你了!!”
“自己悔过去吧!!!”——
作者有话说:枝枝:沈忘尘你好样的!我把你当人看!你把我当猴耍!!我再也不会理你了!!!(于是转身愤愤离去)
某肇事者:……唉,好像玩过火了……
第152章 回坊
白栖枝手劲儿不知怎么大的厉害, 在街角转弯的时候三番四次差点将沈忘尘从轮椅上甩下去。
沈忘尘一边抱紧怀里的东西一边用自己没什么力气的手紧扣轮椅扶手。
他倒也没有不满,毕竟街上人多,他带着个轮椅也确实出行不便。
就是小姑娘的每一个弯都拐在了他意想不到的位置, 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到了。”
随着少女清脆的声音落下,沈忘尘抬头,正正好好看到“香玉坊”三个大字。
沈忘尘:“……”
他努力把东西放稳,自己挪动离开,可刚推了两下, 就被白栖枝一把拽了回来。
“不进去看看?”
“算了吧……”
沈忘尘知道里面的人不待见他,他也没必要自找没趣惹人厌烦。
他想自行离开, 可每每都是刚动弹两下就被白栖枝一把拽了回来。
没办法, 自己出行的器件儿都在别人手里握着,就算他不想,可到底也没什么话语权,挣扎两下也就放弃了,乖乖任由白栖枝将他推进坊内。
坊内今日不算忙,偶有两个进来看胭脂的姑娘们却也看过后就走了, 连带着在坊内的众人也好不容易终于在年后享了次清闲。
“李店主。”
熟悉的声音令李素染蓦地惊喜抬头, 可比东家率先见到的是前东家的脸。
李素染的笑就这样僵在脸上。
她极不自然地笑了笑:“东……主母。”随即将目光放低,期期艾艾了一会儿,开口,“沈……”
没等她说完,紫玉立刻从后头掀帘闯了出来:“主母?东家!东家在哪里?哪里有东家!”
她兴冲冲地顺着李素染的视线往远处一看:
比东家率先见到的是前东家的脸。
紫玉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也期期艾艾了一会儿,恭敬唤了一声:“沈……”
“小姐!”
梅开二度。
好在来者是春花,见到沈忘尘也没什么不自然的,恭敬唤了一声:“沈公子。”
先头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不久, 游金凤、夏宝珠两人也从外头做事回来,见到白栖枝也亲切叫了句东家,可她们却没见过沈忘尘。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说林家大爷下海经商,那这人断然不会是东家的夫婿,况且看眉眼,他和东家长的也不相似,那便也不太能是东家的亲戚。
可惜她们在林听澜和沈忘尘风头最盛的那几年里并未在淮安城做小生意,不然当年仅凭着林听澜那股年轻气盛的招摇劲儿,她们一准能认出眼前人的身份。
见两人一脸疑惑,还是一旁的李素染赶紧把她们拉过来,尴尬地低声介绍道:“这是咱香玉坊的前东家,姓沈。”
“沈公子。”
两人也不知道他和这铺子里有什么渊源,既然店长如此说,那她们便如此唤就好了。
眼下几位元老,李素染在,春花在,紫玉在,莫伯在店后头洒扫。
到底还是少了一个人。
白栖枝问道:“莫当时呢?”
李素染道:“他……”
“他啊,去给那些小娘子送货去了呗。”不待李素染说完,紫玉抢过话头一把挽住白栖枝的胳膊,愤愤道,“东家,你是不知道,这几日就属他最清闲了,他啊。”
“咳咳,紫玉。”李素染低声提醒道,“如今东家是家中主母,你的称呼也该改一改了。”
她现在只庆幸好在店中尚未上人,不然光凭紫玉这几声东家,东家的身份肯定是要暴露无遗的。
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紫玉也赶紧松开白栖枝的胳膊,继续道:“主母您是不知道,这几日就属莫当时他最清闲了。这年节之后,来咱香玉坊订货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我们在店里累死累活,他倒好,借着送货的名头撩拨撩拨这个小姑娘,撩拨撩拨那个小姑娘,可把他给风流坏了!”
“是么?”
“是啊!还有还有……”
几人一见到白栖枝就聊的亲切,居然把端坐在中间的沈忘尘给忘了,若不是春日柳絮呛人令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几人没准还要在店外聊上好久。
他一出声,原本还聊的热火朝天的众人一下子噤若寒蝉。
原本位置略显偏僻的香玉坊一下子显得更寂静了,除却风声絮声什么都不剩。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齐齐用目光向白栖枝求助。
白栖枝本是无所谓的,但见大家如此怕沈忘尘,捏着下巴闭眼想了想,随后睿智的一打响指——
那就先把他搬楼上去吧!
左右她今天来就是为了来香玉坊看看的,能把沈忘尘带出来逛纯属顺手,总觉得他最近做事作风越来越压抑了,她总害怕这人阴暗着阴暗着又会拿她开刀。
为了让他不再阴暗下去,为了自己能过得舒服一些,白栖枝才决定今天也把他带出来散散心,顺便为明天的春游做准备。
不然他再像之前那样临出发时躲在房里扭扭捏捏地不出来,她也蛮头疼的不是?
反正一切都是顺手的事,现在也顺手把他给搬楼上去吧,让他在上头待一会儿,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一会儿再带他们在外头吃个饭。
况且他们以后要共事的次数还有很多,总这么拧巴着也不是个事儿。
可对于白栖枝来说很自然的事儿,对于香玉坊的大家来说却都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既然东家这么说,她们也就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下来:“啊……啊!也行、也行。就是这东西……”
哦,对!东西!!!
白栖枝差点忘了:“这是我们来的路上顺便给大家买的,我不在的那几日也确实是麻烦大家了,为表歉意我们就买了些东西犒劳大家,我还给孩子们买了些小零嘴,都拿下去发发吧,我看看……”
她俯下身,完全没看到沈忘尘眼中闪过的一丝失落。
沈忘尘本来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既然不喜欢,倒也没什么好失落。
但到底还是有些失落。
他以为……
算了,也没什么好想的,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看着白栖枝在自己怀中那堆东西里挑挑拣拣,他垂眸,脸上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可当猝不及防对上白栖枝那双水盈盈的杏眸时还是有一刹那的失神。
好吧,他以为白栖枝会对他有些不一样,至少他以为这些东西里会有他的份。
但眼下看来,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们本就不是什么亲朋,甚至连好友都不是,她也自然没必要多照拂他一点。
况且他也没有忘记自己之前究竟做过多么疯狂的事。
忏悔是忏悔,可光是忏悔到底也没什么用。
她还在因为他而一次次地涉险……
忽地,面前那双杏眸蓦地在他眼前弯了一下。
未等沈忘尘反应过来,他轮椅扶手上挂着的两大堆东西就已经被白栖枝轻松取下。
怀里的东西还在怀里,但挂在轮椅上的东西确确实实一样不剩。
沈忘尘就这样怔怔地听着白栖枝道:“也不知道大家都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些小点心,这个是良记今年新改良后的鲜花饼和五香糕,后面还有一些灶糖、龙须糖什么的,就让紫玉发给店里的小学徒们吧,也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喜不喜欢吃这个,就随便买了一点,应该不会给孩子们吃坏的吧?”
小姑娘还在那里同众人说着体己话,丝毫没有看他的时间,可不知道为什么,沈忘尘就觉得自己心里跟吃了热汤面一样熨帖。
可还未来得及感动,蓦地,沈忘尘突然敏锐地感知到一个眼神在盯着他看。
他循着那视线来源的方向看,直到对上了一双小鹿般的水汪汪的眼睛,他才松下一口气。
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是个小姑娘,看起来约莫四五岁,正躲在帘子后小心翼翼地瞧他,被他发现后,小小的身子蓦地狠狠蜷缩了一下。
沈忘尘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可这反倒让那孩子更加害怕,攥着帘子的手越发用力,甚至向身后退了一大步。
沈忘尘怕吓到孩子,便没有去看,而是将视线收回到白栖枝身上。
那孩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能看到白栖枝被阳光勾勒着,隐隐泛着金光的白皙脸颊。
“咦!是东家哎!”
小孩子脆生生像蜜林檎般的稚嫩声音从铺子后头的帘子里传出。
随即,这句话就像是水溅在了油锅里,顿时噼里啪啦地炸出一堆小人儿来,“哇!是东家,是东家,东家给我们买糖吃了哇!”
无数小女孩像小燕子一样叽叽喳喳地叫着“东家”从后院里鱼贯而出。
眼见情形有些欢喜地抑制不住,还是紫玉佯装起一副严肃的模样板起脸道:“东家什么东家?是主母!”
“哦,主母……”小孩子们反应了一下,就立刻又围成一团欢快地蹦跳笑道,“主母!主母!主母!”
“好了!都安静一点,方才布置下去的课业都做好了么?你们师父我可是要狠狠检查的!但凡有一个人没做好,师父就把这些糖都匿下,让你们谁也吃不到!”
“哇!师父是坏蛋!快去看、快去看!有没有人没做好!”
方才还欢欢喜喜的小家伙们立即火急火燎地赶回去检查同伴的课业,生怕因为对方没做好一点,自己就会没糖吃。
眼见着这帮小家伙急急忙忙的样子,紫玉忍不住叉腰叹了口气:“以前总觉得做师父是件很威风的事,哪成想真做了师父,天天都要和这帮孩子斗智斗勇,别说逞威风了,除了累得要死什么都没剩下,真不知道我师父当年是怎么一个人能教导我们那么一堆的。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我去后面叫几个人先把沈公子给抬……额,送……请……上去。”
说着,紫玉也火急火燎地跑走了。
李素染十分头痛:“对不住沈公子,是我教导紫玉不力,才叫她这么没规矩,待会儿我一定好好教导她,还请您不要与她计较。”
“无碍。”沈忘尘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欢欣的场面了,清秀的眼尾眉梢间满是笑意,“不过是件小事而已,况且我本就不良于行,说是抬也不无道理。”
见他丝毫没有生气的意味,众人才瞬间为紫玉的小命松了口气。
随后,她们又赶紧提心吊胆地指挥下人将沈忘尘连人带轮椅地搬上二楼。
哪成想上头人刚一安稳落地,就听见一个极为风流带着脂粉气的浪荡男声从身后大声招摇道:
“诸位香玉坊的俏佳人们,你们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莫公子回来了,有没有想——啊!东家!!!”——
作者有话说:莫当时:救!犯贱犯到老板面前了怎么办?急急急!
(碎碎念:今天去拍证件照,加微信的时候老板问我叫什么,我以为他在问我网名,我说我叫大人别玩抽象了,呜呜呜呜,原来最抽象的人是我)
第153章 害怕
手中的桃枝因他虎躯一震而生生掉落。
莫当时一脸心虚地看向白栖枝, 生怕她怪罪下来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要知道,东家的温柔仅限于坊内的女孩子和老老实实做工的人。
对于他这种没事儿就出去撩人的,东家是看在他业绩的面子上才没责罚他, 但最近几天他确实有些偷懒了,仗着送货的名义勾搭了不少小姑娘,倘若这事儿被东家知道的话……
莫当时顿时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好在白栖枝倒是对他这幅浪荡模样表现的无所谓。
“听说紫玉又研究出了新品,我待会儿要去看看。”她说,“正好, 你回来了,就先上去陪楼上那位聊天解解闷吧, 等我们研究完新品再上去陪你们。”
楼上那位?
楼上哪位?!
莫当时抬头往二楼一看, 就正好对上沈忘尘那双笑盈盈若茶雾的眼。
莫当时:“啊!!!”
站在旁边的紫玉登时一只手就飞了过去:“我去!你怪叫什么?吓姑奶奶一跳!”
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后,莫当时赶紧死死捂住嘴,拼命将视线紧紧收了回来,差一点就要当着众人的面儿泪流满面了。
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回来犯贱被东家捉住不算,还要被东家安排去和前东家聊天。
关键前东家还偏偏是大爷的男宠, 这要是被大爷知道他和这位共处一室, 回来还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况且,但凡是跟东家好的,谁不知道他对东家做过什么疯狂至极的事?对于对他好的人他尚能如此,那对他这个无足轻重小小小蝼蚁,他还不得吃了他?!
不不不, 这种事情他死也不要!
死、也、不、要!
“为什么是我?”莫当时嗓音颤抖。
白栖枝理所当然:“因为你也是男子啊,男子还是和男子比较有话聊吧?”
话音刚落,她就见莫当时一脸悲愤,忍不住有些担忧:“怎么了?”
莫当时一脸悲愤:“既然如此……”他认命闭眼, 低声道,“那奴家就只能手起刀落变成小女子了!爹啊,这下您儿女双全了哇!”
说完就要朝后厨跑去。
众人:啊!别啊!!!
沈忘尘自然是知道自己不受待见的,所以哪怕楼下闹成那样,他也只装作没看到没听到。
他明白的,比起林家那个宅子,其实香玉坊更像是白栖枝的家。
这里像是她的娘家,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爱护她、喜爱她的。
而他则像是一个丑角,被忽视、被嫌恶、被鄙夷。
他知道这是他咎由自取,可是,当事情真正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还是会稍稍松懈,让情感占了上风。
“你们怎么这么怕他?他又不会生吃了你们……”楼下,白栖枝的声音响起,如同一道暖阳照射进来一样,“走吧,那就一起上去好了,小燕小青。”
“东……主母!”
“一会儿将你师父近日研究的新货拿上来,可以吗?”
“是!主母!”
不久,沈忘尘就见着白栖枝领着众人一起上楼。
见到他,众人低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好意思说什么。
还是白栖枝发出了“救命,帮忙,好重”的声音,众人才如蒙大赦地帮她搬桌椅。
坐下的瞬间,众人寂静得跟死了一样,面对笑得文雅的沈忘尘,谁都不敢说一句话。
他们谁都忘不了他究竟对东家做过什么——
这人就是个疯子!
连东家这样好的人他都敢坑害,谁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更癫狂的事来?
虽然他们不知道东家是怎么能原谅的他,但他们可绝不会忘记他加诸于东家身上的伤!
要知道,东家那么乖的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啊,他是怎么忍得下心让东家为他和大爷传宗接代的啊!!!
由是,在刚才,紫玉看到自己小徒弟们出来的第一反应不是陪着她们一起开心,而是生怕其中有人会被沈忘尘看上,抓进林家做第二个为林家诞下孽种的人。
不然她的小徒儿们那么可爱,除却大事,她怎么可能忍得下心来说她们呢?
就连现在,那两个叫“小燕”“小青”的孩子一上来,她就赶紧起身接过她们手中的东西呵斥让她们赶紧回去做功课,生怕自己的小徒弟深受其害。
静。
大家安静的跟死了一样,只有白栖枝还在手上一点点地试口脂。
“明天一起出去踏青吧?”
蓦地一声,让大家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
众人抬头,只见白栖枝眉眼弯弯,笑得跟月牙一样,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明天大家一起出去踏青吧。”
如果放在往常,众人早就高兴的抱成团蹦来蹦去,可眼下有个沈忘尘在,她们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看东家这样,肯定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的。
毕竟来香玉坊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她都把他带来了,可见,东家一定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府内的。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他们明天也要和他一起出游。
那个场面……
众人抬头思索了一下,忍不住一阵恶寒。
白栖枝:“啊,顺便带着店里的孩子们一起去吧,总不能叫她们日日都闷在店里。正好,大家一起去,人多也好热闹一点。”
众人:更恶寒了。
他们绝对不是对东家有什么意见,东家对他们这么好,他们肯定不会有意见。
就是……
有人偷偷将目光斜向沈忘尘,还没看上一眼就如触碰了什么禁忌般赶紧收回来,生怕视线多停留一秒就会招致祸患。
最后还是沈忘尘轻咳了两声打破了沉默:“我就不……”
“哎?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先这样定下来吧。”白栖枝止住了他想要说的话,“明天一早的话我打算去神女庙祈福,如果大家都有时间的话,就在未时正,城西边的阳嘉亭汇合吧,正好大家这几日都忙得很,好不容易能出去逛一逛,就算是休沐一下,到时候需要什么吃食我准备就好了,大家一起走走就好。”
既然她这样期待,大家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纷纷点头。
其实她们累了这么久,也想好好休息放松一下,眼看就又要到清明,出去踏青一下总是好的。
就是……
“这样,大家有什么需要的,现在说出来就好,如果没有的话,就讨论一下今年香玉坊的发展势头好了。”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什么异议。
白栖枝这方开始查看早就被地上桌来的新品胭脂。
今年的新品,春花曾同她提过,坊里今年想延续她的想法,做出一款名为“四季风华”的限定胭脂水粉系列,如今摆在白栖枝面前这桃粉、月白、枫红、瓷白四色小盒子里装着的就是紫玉所研究出来的新品。
一提到自己和徒儿们一同研究出新品,紫玉顿时正经了起来,见白栖枝拿起为首的桃粉色小盒,便开口介绍道:“东家您现在手里拿着的这盒胭脂,名为桃夭,是以桃花浸染的胭脂为主打,配以杏花蜜粉,使客人们上妆便能有诗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妆效。”
“旁边月白盒子里装得叫冰肌,是用薄荷与珍珠粉打造的清凉妆粉,夏日炎热,如此一来,既能驱散身上燥气,又可令皮肤变得雪白滑嫩,保证肌肤细腻如凝脂——东家你试试!”
说着,紫玉兴奋地凑上前去,拿出丝绵粉帕轻轻蘸取,在白栖枝脸上小心翼翼地拍打。
白栖枝小身板坐的直直的。
除却接见忽鲁谟斯和成亲那人,她好像都没有让别人给她上过妆,如今被这样精心地侍候着,反倒有些不自在。
好在紫玉手法极为熟练,不过片刻便将妆粉与胭脂细细涂在白栖枝脸上,还一脸欣慰地看了看,叹息道:“东家真是好底子——小燕、小青!”
“师父!”方才那两个孩子从后院跑来,仰着头问道,“什么事,师父?”
紫玉道:“把下头的菱花形给搬上来,要最照人清楚的那个。”
“是师父!”
趁着底下小童搬铜镜的时候,紫玉接着拿起枫红色的小盒子打开介绍道:“这款唇脂名叫枫华,用朱砂与金箔调制而成,与其他口脂不同,若是情况紧急,这款唇脂也可暂做眼黛。”她说着,用指腹润了润,“东家,张嘴。”
白栖枝乖乖任她上妆,待她润好唇脂后又闭眼任她涂抹。
这时方才那两个小童将铜镜搬了上来,被紫玉安排着,正好摆在白栖枝面前。
白栖枝只见镜中人面若凝脂,唇色微红,看上去娇媚无比,甚至竟有诗中“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之意,格外勾人。
白栖枝:感觉自己看上去香香的……
因眉眼唇齿间都氤氲着一抹金灿灿的红,白栖枝只是这样看着,竟觉得镜中这张面容与自己成亲那日有几分相似。
虽然不喜,但白栖枝不得不承认,成亲那日的妆容的确很衬她,她这辈子都从来没那么好看过。
可好看又有什么用?
到底还是要任人作践的。
莫名的,白栖枝有些悒悒,看着镜中人妆容精致的脸,脑海中不知在想什么。
还是沈忘尘在桌下暗暗扯了她一下袖边儿才叫她回过神来。
第154章 融入
“东家, 怎么了?”
紫玉也发现白栖枝有些不开心:“是我新研制出的这些东西不好么?若是如此,我这就推翻重新研究,成品保证让东家您满意!”
“不是的。”白栖枝笑了笑, “方才突然想起些事情有些愣神。”她将视线投入到最后那个小盒子里,强装欢欣问道,“妆容即成,那这个小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怎么闻到了一股梅花的香气?”
“是了!这最后一小罐里装的正是羊脂混合梅花香气的手膏!”她将盒子打开,露出个罐身烧制冰裂纹的精致白瓷罐。
坊内顿时香气四溢, 紫玉挖了一小块捧起白栖枝的手。
“等等!”
白栖枝想抽回手但为时已晚。
那双本应该白嫩纤细的小手如今上面落了疤痕,虽然有些已经看不见痕迹, 但仍有些浅淡的棕色印在上面, 尤其是虎口那一块细小的牙印,竟至如今也没能消去。
“我自己来吧。”见众人眼中露出怜惜之色,白栖枝反而低首浅笑,从紫玉手中取出那块香膏均匀抹在手上。
这香膏很润,方在手上涂抹便已化水,不粘腻, 却很滋润, 连带着寒梅清冷的香气,的确是防治冬日皲裂的好东西。
白栖枝没忍住,将手放在鼻尖下闻了又闻:“紫玉。”
“哎。”紫玉是在叫出这声后才反应过来的,只听白栖枝道,“新品不错, 但。”她顿了顿,“只这一套对于客人们来说还是太少,这样,你带着坊里的小学徒们先调配胭脂、唇脂颜色各十二, 装在小胭脂盘里,待客人入店,便让她们自选颜色现场研磨调配色号,这样既能让客人们的选择多些,也不至于千人一色,你看如何?”
与众多老板、东家不同,白栖枝在定下决断时总会加上一句友善的“你看如何”。
她自诩不是内行,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裁决,她所能定的也只是大方向罢了。
她也知道,香玉坊能有今日的成就也正是因为她有自知之明,对这些研制方面的不瞎掺和、不妄自决断,不然她一个外行,这也要、那也要,非得有一天将香玉坊要没了不成。
紫玉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是了东家,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我最初想的没有这样多,只想了七种颜色,我今日再试试看,定不负东家所托。”
白栖枝微微一笑:“嗯。但也不要太累,量力而行就好。”
紫玉拍胸脯保证道:“肯定没问题的东家!”说完,她又洋洋得意翘尾巴道,“反正咱坊里有东家在,指定比那些老不死的们要做的还多、还大、还好!”
她说得太快,以至于大家在明白她口中的“老不死的们”是谁的时候,她就已经说完了这一整句话。
白栖枝:这是可以说的吗……
众人:不可以吧?
“咳!”还是李素染开口解围道,“既然紫玉说完了这次的新品,那就剩下的就让我来说吧。”她说,“如东家所想,清明前后正是游园踏青的好时候,我打算让店里的一些学徒和妆面娘子们在各处设妆摊,再让紫玉亲自为贵妇点妆。自然,香玉坊也会沿用一直送货上门的业务,此次行动我们几个暂且命名为‘飞花令’,主要由莫当时负责。”
说着,她眼风一扫,莫当时立即应声附和道:“是这样的东家,此次行动由我负责,但具体怎么做也有春花的功劳。她说打算采用‘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意象,让送货郎们皆着青衫戴幕篱上门送货,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去云青阁那边定制了一批暗藏机关、印有诗词的百工匣来展示妆品,也好夺人眼目。”
“说到百工匣,”春花接过话来,“店主说也可以研制礼盒来打吸引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们。我们打算将其命名为‘金泥玉版’,是个内含磁石黛砚、银毫笔等物,能伪装成文房四宝的闺房妆奁。只是这妆奁云青阁那边尚未设计好,也许还要等些时日。”
“我来吧。”白栖枝温和道,“如今云青阁的那帮师父也在为清明做准备,清明后就是浴佛与端午,他们还有好些事没有忙完。正好我这几日也颇为清闲,既然我善此道,就让我来吧。”
众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讨着。
沈忘尘插不进他们的话,就在一旁呆坐着,听他们商量,直到白栖枝点他一句:“正好你读过的书比我们都多,要不你也说说?”
这是点着他名让他说话了。
气氛一下子静了下来。
沈忘尘就算再怎么人淡如菊,被这样盯着也忍不住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但好在他肚子里还有点墨水,在白栖枝的催促下说了那么两句,后者也不否认,就就着他的想法说下去,众人就算对他这个人有说法,但到底还是更重视香玉坊的未来。
就这样,在白栖枝的引导下,众人很快融在了一起,也不管谁身份如何,有想法就说,说不对自有别人来反驳补充,但也只是就事论事,有白栖枝坐在这儿,大家就算讨论的再怎么激烈也不至于吵起来。
一场下来,李素染拟定修正了流程,紫玉兴冲冲地要接着去研究新品,莫当时满心欢喜地期待着那天自己要怎么装扮,游金凤、夏宝珠飞快算出了一切所需要的资金,春花则负责在云青阁和香玉坊中来回沟通。
众人甚至还特地让莫当时签署了“三不协议”:不勾引女客、不私吞样品、不偷懒躲闲,违者罚洗三个月胭脂缸。
等一切完事,各人有各事要做,白栖枝和沈忘尘也不好逗留。
两人出坊的时候外头正好泻下第一缕斜阳。
“一直抱着这堆东西,手不会酸吗?”
话音落下的时候,沈忘尘先是一愣,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小孩子般的羞赧。
他抬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白栖枝。
少女微扬着头,双手掐着腰,团乎乎的小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炯亮的双眸欣慰地看向坊上“香玉坊”三个漆金大字。
沈忘尘能从她的神情里看出,她是真的很欣慰香玉坊能从当初一个无人问津的小作坊一步步变成如今名冠淮安城的大商铺。
正当他看得出神的时候,白栖枝却突然偏过头来看他。
小姑娘带着妆面的笑意中带着一股雌雄莫辨的少年气,尤其是她眉心的那一点朱砂,更衬得她像天庭里的小仙官,风流、恣意,不食人间烟火。
他只是不小心撞了这么一眼,登时便觉得炫目无比,像蒙了一片云翳似的一片昏黑,随即心口发闷发涨,甚至觉得明明这人现在就站在这儿,就在他身旁,他却已经为未来的别离而感到隐隐作痛。
——如果他们三个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唉……
——算了。
沈忘尘迎着她的面容笑了笑。
他想:放她走吧,从此天高路远任她游。
快走。
不要回头。
“……”
“所以为什么晴天也要下雨?”
白栖枝双手抱臂看着外面的夕阳雨,转头,朝着郑霄老伯问道:“大师,请问这个轮椅可以按我说的那样改吗?!”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小狗,让郑霄这个老人家有些不适。
“首先,不要叫我大师。”他说,“其次,你这个东西很贵,如果真要我改造的话,就不要心疼钱。”
“好的大师!没问题的大师!”
“我说过了,叫我郑伯!”
“好的郑伯伯,那我现在可以叫人把他搬下来了吗?”
“嗯。”
在沈忘尘还一脸微笑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白栖枝就已经叫郑伯的小徒弟帮忙把他搬下去了。
方才在回林府的路上,白栖枝原本还在很正经地把他推回去。
突然!
白栖枝神神秘秘地问了他一个问题:“沈忘尘,你想不想自己控制轮椅?”
沈忘尘:“……啊?”
按照他如今的恢复程度,他自己用掌根慢慢推轮椅也是可以前行的,但白栖枝突然这么问,让他蓦地自省了起来:
是他太重了让枝枝推不动了吗?
是他出行太麻烦让人厌弃了吗?
是他……
没等他自厌自弃完,小姑娘突然将食指竖在他眼前晃了晃,煞有介事地说:“假如,我说假如!假如我让人在你这个轮椅上加个机关,让你能自己操控轮椅走,你是不是会轻松很多?”
沈忘尘:“……啊?”
没等他反应过来,白栖枝就已经凭着一股牛劲儿推着他在人并不多的大街上疾跑了起来,吓得沈忘尘一手抱着怀里的东西一手死死紧扣着轮椅扶手,生怕这人会一个冲劲儿给他推下去。
然后,他就听着白栖枝在他身后大声道:
“沈忘尘,方才大家说百工匣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如果小匣子可以用机关改造的话,那轮椅是不是也一样可以?我知道一家工坊很好很好,上次我的袖箭就是在那里做的,我问问老伯可不可以在你这个轮椅上也加点什么小机关让你能自己操控着走。”
“不然,你老是闷在府里都不出去,人会阴暗的!不可以阴暗!要多出来走走,就算只是吹吹风也很好,就算只是和别人聊聊天也很好!你看,你刚才在坊里和大家聊天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吗?况且以后等我回长平,他们还是会回到你手里,到时候你与他们相处的一点也不融洽,让我怎么放心的下嘛!哪怕是为了以后能不让我的心血白费,你平时也倒是、倒是——”
“好、好、出、来、走、走、啊!”——
作者有话说:沈忘尘:道理我都懂,枝枝你能别跑这么快吗?我有点晕轮椅了……
枝·为了大家身心健康·努力·开疾跑·枝:啊?什么?风好大我听不见!
某朝朝:(沉迷在嬷枝枝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恨不得枝枝一登场让全世界都吻了上去)
总之这几章就轻松一点吧,后面枝枝还有仗要打(不是)
才不是什么大结局(不知道为什么写到这章结尾总有种日漫主角开疾跑全局end了的感觉,汗)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枝枝一个不开心的话是不是可以给沈忘尘像倒垃圾车一样给他倒出去
第155章 喜欢
离了棺材冢, 人就只是人,死后才是鬼。
郑伯心善,见沈忘尘身体不便, 叫自己小徒弟把房间整理一下,让他且去坐着。
沈忘尘不好意思麻烦人家,商量再三,还是被搬走了。
屋里只剩下郑霄和白栖枝两人。
直到这时,白栖枝才淡下笑意, 缓缓开口:“郑大师,你这儿卖匕首么?”
郑霄眼也不抬, 反问道:“白老板之前不是来订过一次袖箭么?怎么?不够用?”
“不。”白栖枝勾唇一笑, “两步开外箭快,两步之内刀快。所以不是不够用,而是——
不、够、快。
沈忘尘这厢刚被安置下,那边白栖枝就抱着糕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小徒弟还要帮忙给师父打下手,所以收拾完一切就走了,留下白栖枝和沈忘尘在屋里暂时歇息。
左右郑伯说改轮椅约莫要一个时辰, 白栖枝有点饿了, 就从沈忘尘原先抱着的那堆东西里拿了点绿豆馅酥饼垫垫肚子,还很好心地递给床上人尝尝。
离开了林府,两人也放松下来,不似平时那样紧巴巴。
只是在白栖枝在叼着酥饼打算倒第二杯茶水时被沈忘尘叫停。
他说:“我不渴,不用喝的。”
可白栖枝分明瞧他嘴唇上都干起了一层皮。
她的目光顺着沈忘尘的目光下移, 就看到了他垫在身下的薄毯。
白栖枝大概想了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缘故:她今日确实把沈忘尘带出来的时间太长了,而那人下面又没感觉,所以……
怪不得他在香玉坊时喝茶都只是濡湿一下嘴唇就不喝了, 可能是怕……
话不敢说全,东西不敢想尽。
白栖枝思索了一下,放下茶壶佯装不经意地问道:“所以,平时都是芍药她……”
沈忘尘:“……”
白栖枝:“所以她一边当你的侍女一边当你的暗卫一边当你安插在别人身边的眼线同时还要兼顾给你煮药和看管灶台的活儿?”
沈忘尘:“……”
白栖枝:嘶!
沉默。
两人相背沉默了一会儿,白栖枝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良久,她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对春花都没这么苛刻过。”
苛刻吗?
沈忘尘从未觉得。
在他眼中,芍药是他买回来的暗卫,连生死都任由他处置,做一些小事又怎么了?
可在白栖枝看来,就算是买回来的人也是人。
没有人能一口气做下来这么多事,尤其是还要……
那两个月的逃亡实在是给白栖枝留下了此生无法磨灭的可怖印象,以至于她以后成亲,不,是在成亲的时候,也许都接受不了自己的郎君站着尿尿。
甚至可以说,无论是她再喜欢的人,一想他会有那东西,她就顿时兴致缺缺,不想与他再相与了。
好在她在和沈忘尘相与的时候不用担心这一点,毕竟他腿都断了,那地方也肯定是没知觉的!
对吧?
这么一想,有的人虽然腿废了,但他的那物什还会支棱起来,真是可怕的很。
“在想什么?”见白栖枝捧着茶杯站在原地不动,沈忘尘忍不住侧过头来轻声问道。
白栖枝肯定是不敢说自己在想未来夫郎怎么尿尿,便开口胡诌说:“我在想我的郎君该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完,突然觉得有些晦气,赶紧补道,“下一个。”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林听澜相与不来的。
他俩虽然不算什么好友,但到底也是青梅竹马。
那人是看着她长大的,倘若她真的要和他在一起,那跟让她同她族谱上三服以内表兄弟成亲有什么区别?
换句话来说,与其让她嫁给林听澜,还不如让她嫁给她亲哥哥——至少她哥很宠她,从来不会打她骂她也不会嫌她笨。
但话又说回来,那个人又有什么资格嫌她笨!!!
眼见白栖枝妆容精致的小脸上越发阴晴不定,沈忘尘用舌尖舔了舔干涸起皮开裂的下唇:“那枝枝以后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倒是问到白栖枝盲区了。
她咬了口绿豆饼子,想:“首先不能年纪比我大太多,大太多的话我玩不过他,没准他动点小心思就把我耍的团团转,尤其是那种表面上看上去人很好,长得很好看,但其实内心很阴暗和扭曲的,这种肯定不太行。”
沈忘尘:“……”
怎么有种被含沙射影意味?而且他还没至而立之年,年纪也不算很大吧?
对吧?
白栖枝又道:“然后呢,那种动辄喜欢对人打骂,脾气不好,情绪不稳定,仗着自己有两个钱就肆意践踏别人尊严,平日里没事就喜欢贬低人,但其实自己脑子也不太好的也不行,这种笨蛋我肯定是没办法忍受太长时间的。”
沈忘尘:“……”
好像有人跟他一起被含沙射影了呢……
“可是吧。”白栖枝为难起来,“虽然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样的,但我却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但至少要聪明,但也不要太聪明不然我怕我斗不过他,不过就算脑子不聪明也要读过很多很多的书才行,不然我们平时待在一起连谈天都会很尴尬。嗯……最好性子也好一点,为人也要善良一点。我不需要找一个因为我而变得很好的人,我想要找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这样就算以后没有爱的话,他也不会对我太差,甚至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能为我帮上一把。当然这样的人如果长相上再好一点,那就更好了!”
沈忘尘:“……”
虽然小姑娘说自己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可为什么只是从她的只言片语里,他大概知道这人是谁了呢?
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在阿澜把偷偷出去摆摊的她抓回来的路上相遇时的事?还是小姑娘被阿澜刁难,而他出手帮忙解围时的事?亦或是在她第一次在淮安施粥,他为她系上披风时的事?或者也可能是那次年关。
总之,她喜欢的是他,对么?
心下有了答案,沈忘尘第一次毫不避讳地单刀直入道:“枝枝喜欢宋家二公子?”
“咦!”白栖枝的脸顿时涨得像红辣椒,双脚在地板上磨磨蹭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末了,才吐出一句,“怎、怎么可能?我和宋哥……我和宋家公子就是普通的玩伴关系,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可是他看起来很喜欢你。”沈忘尘说。
白栖枝赶紧摆手:“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宋哥哥也只是把我当最好的玩伴而已,他不会喜欢我,我也不会喜欢他!况且、况且我早就不喜欢男子了!!!”
“所以枝枝是喜欢姑娘家?”
“!!!”
“怪不得枝枝和宋家二小姐看起来更为亲近一些,原是如此么……”
见沈忘尘故意逗她的狡黠模样,白栖枝觉得这人真是非常、万分、绝顶的坏!明知道她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却还要说那些话来逗弄她,他也是想好日子过到头了,好生气,一定要让他付出点代价才行!!!
于是,在对上那双笑盈盈满是兴致盎然的眼后,白栖枝愤愤地说:“总之,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太监,反正是个人我都不喜欢!我喜欢钱,你刚才的那些话伤到我了,你就等着赔钱吧!一万两!我要一万两!不然这事儿没完!!”
沈忘尘笑得花枝乱颤。
他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响起敲门声:“白老板,师父说轮椅改好了,叫我请来屋里那位公子去试上一试。”
沈忘尘不敢再笑,白栖枝也暂时压下火气,眼睁睁看着沈忘尘被搬出去,还是不放心,又紧紧跟了上去。
改制好的轮椅看起来与之前并未有什么不同,但仔细一看,右手扶手上却多了个摇柄。
正着摇是往前走,逆着摇是往后退。
确实比用手掌根一点点推要省力得多,就是……
“不能再快一点嘛?”
郑霄:“你让他摇快一点不就行了?!”
“哦。”被吼了的白栖枝没有抱歉,眼中全是对这小玩意的向往。
如果不是小时候被教养得好,她恐怕就想对沈忘尘说一句“让我也试试”了。
接下来的路程白栖枝就不用再跟在沈忘尘后面帮他推轮椅了。
天晴。
两人并肩而行。
暮色不算太晚,带着丝丝缕缕濡湿的风,吹的人很惬意。
白栖枝甚至还抢到卖糖葫芦小贩收摊前最后两根撒了芝麻的红嘟嘟、亮晶晶的香香冰糖葫芦。
“给你。”
红彤彤的一串甩到自己眼前,不待沈忘尘道谢,白栖枝就已经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沈忘尘不知道为何白栖枝会这样喜欢吃这小东西,可能各人有各人的爱好,他也没理由询问。
“多谢。”他伸手接过。
因为身体的缘故,沈忘尘的脾胃一直不好,这一根恐怕要吃上好久,又或许吃了还会腹痛许久。
但他还是很开心。
“枝枝。”沈忘尘突然开口,惹得白栖枝微微偏头,“嗯?”
小姑娘嘴角都是糖渍,四处上了灯火,晶莹沾在她涂了唇脂的红唇上,仿佛她的双唇才是天底下最不可多得的糖葫芦。
“谢谢你……”
向来不愿低头的沈忘尘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朝她说出这三个字。
白栖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她皱了皱眉头。
“好恶心……”她说,“请不要在我享受美食的时候突然这么肉麻地给我来一下,我会没胃口的。还有,”
她转回头,看着前面早已有人在站在外守候的林家大门,正了正神色,在与他隔出一个极具疏离的距离前,轻声说:
“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白栖枝:所以我到底能不能把他像倒垃圾车一样倒出去?
朝朝:可以,但有点缺德
沈忘尘:???
第156章 拜神
甫一进了林家的大门, 白栖枝就像个毫无生气的枯草。
那些人不敢责罚沈忘尘便来责罚她。
白栖枝在林伯父伯母的牌位前跪穿了一个夤夜。
被春花扶起来的时候,她几乎都不会走路了,僵硬曲折的腿连直起来是个问题, 更别提刚跨出一步就腿弯无力,猛地锤在摔了一个踉跄。
紫青色的膝盖蹭破了一层皮,血肉里渗出红殷殷的血珠,活似落了雨夜里沾了水的蜘蛛网,细密的, 触目惊心。
白栖枝痛登时眼角渗出泪来。
这一日,大家都觉得她不成了, 别说出去远游, 眼下她就是连走路都成问题,更别提说要出去踏青。
可今日确实是个难得的风和日丽艳阳天。
芍药在给沈忘尘梳洗打理好后,就一直站在他身侧垂手侍在一旁,偶尔撇过头去看看外头的春日暖阳,却也只是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昨日,她并非不知道那盏茶水里搁了迷药, 但她还是饮下了。
不为别的, 她只是觉得白栖枝说的是对的,主子是个人,总不能如同困兽般活活闷死在这林家层层大院里。
可这到底是她的错。
作为暗卫,她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喜好, 不得违反命令,一切皆以主子马首是瞻。
可她昨天犯了忌讳,居然在白栖枝的劝说下生出了自己的想法,这对于主子来说可是大忌。
可昨日回来时, 主子却看起来很高兴,非但没有责罚她,还让她早些休息。
芍药。
当主子唤她名字的时候,她回头,就对上主子那双宛如茶雾般朦胧的琥珀色双眼。
按理说,主子的眼素来都是微笑着但没有笑意的,可是那天,这双深若幽谷的眼瞳中竟然冒出两点精光三分喜悦。
然后,她听到她的主子对她轻声说道:
芍药,
辛苦你了。
轰——
仿若雷霆乍惊,万物始发,所有的思绪都在刹那间炸裂成粉末,随后,一瞬间消失殆尽,唯剩下脑海里大片大片的。
芍药觉得主子变了。
泥土里,似乎有什么要钻出来了。
可惜芍药驽钝,除却听从命令外什么也不会,所以面对沈忘尘的答谢,她顿了一下,只能淡淡地答上一句:“为主子效劳,是芍药的本分。”
——兵者,最忌讳生出自己的情感。
“晨安。”
窗棂外头冒出一个可爱的小脑袋。
芍药定睛一看,居然是白栖枝。
谁也不知道白栖枝是怎么在熬穿一个清晨后又生龙活虎出现在沈忘尘的院子里的,看到她的刹那,就连芍药都忍不住暗暗有些吃惊。
好在她习惯了面上没表情,谁都看不出她的心绪。
不过她这声“晨安”确实吓了沈忘尘一跳。
见她双手搭在窗边探头朝他问安,他第一反应不是回上一句“晨安”,而是下意识滑落目光想去看她的腿。
一墙之隔,沈忘尘也不知道她的膝盖如何,只知道芍药听春花说今早从祠堂站起来的时候,她整个膝盖都是乌青肿胀的,还摔了一跤擦出了血。
明明身体都成这样了,她不在屋内好生修养,还跑出来做什么?
不过后者眼中完全没有对自己双腿的担心,有的只有对沈忘尘这身打扮的吃惊:“你拾掇得这么精致做什么?”
白栖枝以为踏青就是穿身舒服的衣裳、梳理一个简单随意的发型出去随便走走就好了,但如今见沈忘尘穿得如此隆重,甚至光是坐在那里都宛若翩翩谪仙般光彩照人,她突然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可在沈忘尘的印象里,踏青,就是一堆风雅君子临溪而坐、把酒临风、咏诗吟赋,或者对弈下棋、品名赏花、再谈国事。
所以为了表示他的确重视此次春游,他将他压箱底的、最好的衣裳首饰都拿了出来将自己好好拾掇一番,以免在众人面前失了礼数,丢了颜面。
不过如今一看,他记忆里的踏青与白栖枝所讲的踏青实在是大相径庭。
好在后者并没有计较太多,挥挥手也就表示罢了,随即叫他赶紧出来,轿子都在门口备好了,再不走的话,就要误了时辰了。
“哪些远亲同意你出游了?”
“他们同不同意又能怎样?茶庄的事他们还没忙得过来,便也懒得管我。再说了,我这次可是去拜神女庙,仙家的事,哪里轮得到他们来置喙?”
果然,对付这种老旧的大家族,还是神神鬼鬼什么的最为好用。
知道白栖枝是去拜神,那些人虽然不满,可说过几句也就放她走了。
他们可比白栖枝更怕天谴神罚。
毕竟如今身份有异,两人一前一后各乘一辆轿子,待到山脚下才算汇合。
沈忘尘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十分有自知之明。
如今林听澜不在,他上山下山也是麻烦,左右就在山脚下等白栖枝去拜好了,也省的麻烦他人。
但——
白栖枝:“你确定你不要上去忏悔一下吗?”
沈忘尘:“……”好吧,他确实做了太多的孽,也该在神佛面前三叩九拜来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但他这个身子,如何上山还是个问题。
白栖枝拍着胸脯打包票:“没关系,我知道一条小路,是我之前上山偷吃贡品时发现的,还算平坦,轮椅应该可以推得上去。”
芍药:“为什么要偷吃贡品?”
白栖枝:“……”
沈忘尘:“……”
春花:“……”暗暗用手肘怼了她。
这事就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人心里,不流血,但是每次提起还是会隐隐作痛。
四人上山,初建成时香火鼎盛的神女庙如今早已破败不堪。一片断瓦残垣中只剩庙旁那棵迎春树还在锲而不舍地生长开花。
白栖枝带了香火,跪在神女神像前拜磕。
她整整磕了三个响头,不求平安,不求富贵,不求长生。
她只求林听澜能快快回来。
求求您,让那人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快快回来吧。
——请放我一条生路吧。
没人能听到她的心声,或许神仙也不能,但白栖枝不在乎,她起身,举步欲将那燃得正盛的三炷香往香炉里插。
神女庙的香炉里,灰烬已经很久没有被清扫。也许是因为昨天下雨时有风雨刮了进来,里面的香灰搅成一团,顶着水、泥泞不堪。
按理说这香插进去也会歪斜,可不知道是白栖枝运气好还是怎样,她只轻轻一插,三炷香便稳稳地立在香炉里。
烟直、灰白。
尚在燃烧的部分甚至晕出橘红色的火,在略显阴暗破旧的神女庙中宛若三朵豆蔻掠上枝头,那副样子,若不是知道世上无神,白栖枝还真以为自己要被神明投下注视了。
她又抽出三炷香来递给沈忘尘。
“要一起拜一拜吗?”
“会灵验么?”
“不知道——看你求的是什么了。”
沈忘尘笑了笑,苍白的指尖从她手中接过那三炷香。
他要芍药扶他下跪,白栖枝没有偏过头去看,转身,来到那个可以系红丝绦的迎春树下。
神女庙初成时,这树上系了无数的红丝绦,条条火红几乎要将上头的迎春花也要染成红色。
可如今,那些丝绦破败着,混了雨水风霜,字迹模糊不清,且不论神仙能不能看清,但作为凡人肯定是看不清了。
白栖枝也想在上面系三个红丝绦祈愿。
她从春花手中抽出一条红丝绦,又拿出她事先装在小匣子里的墨汁,刚想要下笔,背后却蓦地响起一声:
“夫人。”
白栖枝被吓了一个激灵,还是春花反应极快,当即大声呵斥道:“你是什么人?!”
白栖紫循声转身,就见着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人坐在远处寺庙檐牙下歇息。
因他躲在阴影里,适才她们过来时没有看到,如今他一出声,她们便是想装作看不见她也不成了。
白栖枝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自己做什么,只淡淡一笑:“道长,福生无量天尊。”
那人这才瞧见她的年纪:“哎呀呀,原来是个小姑娘,竟然早早嫁做人妇,可惜啊,可惜。”
“什么可惜!”春花虽然也如此觉得,但为了白栖枝的脸面威严还是大声呵斥道,“我家小姐可是淮安林家的主母,要风有风、唤雨得雨!你这道士不要瞎说!”
“春花。”见春花还要说上什么,白栖枝轻唤一句叫她止声,又对着那破烂道士笑了一笑,“抱歉,冲撞道长了。”
她待人接物都是十分的客气,再加上举手投足间都是大户人家千金的风流风范,再加上这张慈悲若小神仙般的脸,叫人光是瞧她就忍不住心生喜爱怜惜。
就破烂道士竟也不能免俗。
瞧她这般好模样,他起身,大摇大摆地趿拉着他的破茅草鞋,站在她面前,将她仔细瞧了个上下。
春花觉得这人端得不客气,她家小姐身份尊贵,竟也是他能瞧得起的么?!
可被肆意打量着的白栖枝却毫无愠色,甚至嘴角还嗜着淡淡的笑意,眼睛里迸射出的两道光直直的,就这样浑身从容地任面前人打量着看。
只见那道士渐渐收回了目光,将视线放在她眉心那道刺下的朱砂痣上,忽地轻笑一声,不待春花发怒,便笑着自言自语道:“林夫人……”
“我姓白,名栖枝。”白栖枝纠正道,“道长叫我栖枝便好。”
“栖枝姑娘。”
那道士双眼死死地紧盯着她那两点漆黑如墨的双眼,笑意里少了几分玩味肆意,多了几分冷静沉稳。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就恢复原先的肆意笑容,开口,声音低沉道:
“栖枝姑娘,你身上——
好、多、鬼、啊。”——
作者有话说:枝·穿着随意·枝:(看着妆容精致的沈忘尘)我感觉我被背刺了。不对,我一定是被背刺了!!!
朝朝:唉,可能人家是精致男人吧,没关系枝枝,我这就把他衣服扒下来扔掉,顺便把他像倒垃圾车一样给清出去。我办事、你放心!
沈·精致·忘尘:……所以我的轮椅真的很像垃圾车吗?
林·薛定谔沉在海底·听澜:怎么没有人管一下我的死活?
祝·神女··有求必应·迎春:不知道啊?他们也没求让你活着啊,他们就是求你回来。假如棺材回来的话,按理说也能算作回来吧……
宋·哭唧唧·长宴:呜呜呜呜,我老婆没了,话说我怎么到现在还没怎么登场,作者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我老婆成她自己的表嫂了哇,呜呜呜呜呜呜!(喷泉式眼泪)
朝朝:(薛定谔式被埋在宋长宴的眼泪里沉沉浮浮)
第157章 祈愿
“呸呸呸!你这臭道士瞎说什么!敢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看你真是……”
“春花。”
春花本来要去搡那臭道士,但白栖枝一开口,她便也只能愤愤止住动作, 向后退了回去。
那道士登时笑得见眼不见牙:“哎呀呀,我只说她身上的鬼多,又不是说她身上的那些鬼要害她,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况且——”他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白栖枝没有听清, 等到这人再抬头,只对她说道, “放心吧, 你身上这些鬼不是来害你的,她们是来救你的!”
说完,他也不顾春花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兀自大摇大摆地转身就走。
有春风梳过寂静的庭院。
道士宽大的破旧道袍袖子甩得呼呼作响,一步三摇,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哼唱起来。那调子古怪又苍凉, 像是荒腔走板的乡间小调, 词句清晰却如冷雨浇头:
“月弯弯,影幢幢,新魂旧鬼撞胸膛,
非是冤亲非是债,身死千千趟。
前头坑, 左边刀,右边火海万丈高,
哪个‘我’跌进去,便来此间告。
莫惊惶, 休悲号,万鬼托身命一条,
骸骨铺陈此间路,托你步步高。
千条命,万般巧,才铺就你脚下道,
莫问她们何处去,魂散天地渺。
魂散天地渺……
托你上云霄……”
歌声渐行渐远,最后几个字“上云霄”带着一种诡异的飘忽感,尾音袅袅,竟似有无数细碎的女声在应和、叹息,随即又消散在风中。
不待白栖枝反应过来,那道士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迎春花下,碎金般,斑斑驳驳的阴影里。
春花掐腰不满道:“小姐,他怎么唱歌跟说梦话一样?真难听!”
白栖枝默然不语。
倘若没有那次坠湖,她未必能明白这道士的歌谣该是何意,可如今,她大概明白一些了。
那些所谓的鬼 并不是她身上背负的冤孽。她们或许是其他尘世中的她。
——身死千万个,铸成一个我。
她们是来帮她的。
她们是来救她的!
“枝枝。”
身后有人轻唤,白栖枝猝然回魂,转头,就见着沈忘尘和芍药缓缓向她而来。
前者见她一副失神的模样,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白栖枝摇摇头。
她没有说方才的事,只是举了举手中的红丝绦:“只是在想祈福时该写些什么愿。”说完,又问,“你要不要也写一点?”
沈忘尘摇摇头:“算了。”也问,“枝枝打算写什么?”
写什么?
白栖枝蘸墨舔笔,写下一行清秀的簪花小楷。
第一条——
“一愿林听澜早日归帆,风波尽处见平安。”
第二条——
“二愿沈忘尘沉疴可散,康健无忧岁岁安”
第三条——
“……”
第三条。
染墨笔锋悬于赤红红绦之,庭院里春风拂过,道士诡异的歌谣似乎还在耳畔低回萦绕:
千条命,万般巧,才铺就你脚下道,莫问她们何处去,魂散天地渺。
魂散天地渺,托你上云霄!
白栖枝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然,在第三条红绦上郑重写下第三愿:
“三愿‘白栖枝’魂归地府,来世托生福寿全。”
笔尖放下,白栖枝指尖微凉。
她的名字落在红丝绦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旁的春花见了,急忙大叫道:“小姐,你这……哪有活人祝自己早日魂归地府的,不吉利、不吉利!”
她抿着唇,面容急切,甚至都想让白栖枝重新写一条。
可白栖枝只是对她甜甜一笑。
——莫问她们何处去,魂散天地渺,托你上云霄。
她想,她应该将这红绦挂得高一些,这样天上的神仙们或许就能看到她的愿望了。
可是——
蹦!
蹦蹦!!
蹦蹦蹦!!!
白栖枝好气恼。
为什么她都已经这么努力地蹦高了,却连最矮的那根枝子都够不到?为什么她会生得这么矮?为什么只有她够不到?
最生气的时候,白栖枝甚至撸起袖子就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爬树技巧。
“芍药。”
身后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白栖枝手中一空,下一秒,就见芍药足尖轻点,蓦地掠上枝头,带有薄茧的指尖衔了一根花枝,俯身问她:“白小姐,这根可好?”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白栖枝俨然是林家的正统主母,可私下里,他们还是更愿称她为小姐,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她早就嫁进林府的事实。
而这正是白栖枝想要的。
她用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凉棚,抬头,欢喜询问:“芍药姐,能不能再高一点?”
“这样?”
“再高一点!”
“这里?”
“再高再高!”
眼见几乎要见不到芍药纤细的身形,白栖枝这才心满意足地朝上头大喊道:“好了芍药,就在那里吧!”
花枝颤抖,抖落一树嫩黄迎春。
有成朵成朵的迎春落在白栖枝发间,她手搭凉棚视线太窄看不到,却叫阴影外的沈忘尘瞧了个分明。
迎春树下,花影摇动,枝叶交错间漏下的阳光斑驳如碎金。
少女玉面淡拂,素齿朱唇,映着春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正合青春亭亭一万岁。
倏而花枝又抖,是芍药顶着一头迎春从树上跃下,正巧又落得点点金黄坠入春花鬓间,三人便这样低头互相拂花拨叶,好不热闹。
唯独沈忘尘一人坐在轮椅中,远远看着,脸上带笑。
他像是独立于三人之外的某人,无法融入,又不能擅自走掉,只能这样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一切似乎又回到他在学堂一人独处的那段时光。
少年十五六岁,正是血气方刚、喜爱热闹的年纪。那时候,他见学堂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在远处笑着闹着好不快活,而他却只能像个丑角一样坐在原地捧着书本偷偷去听、去看、去偷偷地艳羡。
难道他就不想融入进去一起与同窗笑闹么?
可是,他身份低微,又连个玩伴都没有,又从哪里能得来勇气与他们攀谈呢?
寂寞。
越是处在欢欣的氛围里越寂寞,越是看他人开心越寂寞。
无边无际的空虚感几乎要将沈忘尘吞噬殆尽,这种阴影,是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恐惧,哪怕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与孤独和解。
“公子。”思索着,芍药淡着一张脸来到他面前。
“嗯?”沈忘尘挂着笑微微抬头,就见这人捧着一捧迎春花,僵硬地站在他面前。
未等沈忘尘询问她要做何事,就先听到芍药低声轻语一句:“主子,对不住。”
哗——
少女扬起手臂天上下了好大一泼迎春花雨,点点金黄雨滴似地坠下,朵朵迎春就这样坠在沈忘尘的发间、眉间、腰间。
他一愣。
树影下,轻轻飘来少女隐忍的轻笑声。
随后,他听见芍药局促地补上一句:“抱歉公子,是白小姐让我这样做的。”
满头鲜花的沈忘尘:“……”
“公子。”芍药跟在沈忘尘身边时间最长,自然知道他肯定不会任人戏弄,至少上个如此戏弄过公子的人早就魂归幽冥。
算来,那人今年该有一岁半了。
一念至此,芍药方要下跪请罪,却不慎撞上沈忘尘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下次不许了……”
主人,在笑?
虽然沈忘尘那张假面一直是在笑的,可芍药却能从他眼中意味来分出他是否在真的开心。
除却早几年遇见林听澜同他游山玩水时,芍药鲜少见沈忘尘真的流有笑意,尤其是在双腿尽断之后,他便总是悒悒的、憎恨的,虽有些大逆不道,但在她眼中,主人的确早已是个厉鬼模样了。
可如今主人居然在笑?
况且这笑意不是浮于假面之上,而是如同溪水从泉眼里涌出一样,真真切切地,从他那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里流露出来。
有些事,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化了。
芍药不似懂非懂,默默退回沈忘尘身后垂手而侍。
沈忘尘抬手拂了拂坠在衣袍上的落花,抬眸,看向面前眼尾眉梢都浸满了笑意的少女,说:“枝枝,该下山了。”
后者这才敛了笑意。
是了,该下山了,不然误了时辰,就要叫大家好等。
可是,总觉得忘了什么。
白栖枝深吸一口气,转头,带着浅淡笑意回望向那满树繁花的迎春。
那花开的真是极好。
满树金黄在春风中摇曳生姿,像是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于静谧无声处落下,又于静谧无声处迎来新生。
白栖枝就这样看着、看着,忽地,就想起来她究竟忘记了什么。
她又抽出一条红丝绦,又拿起蘸了墨的笔,在丝绸上柔柔地写下一个字:
“锦。”
锦儿。
这是白栖枝在梦魇里反反复复念过千万遍的名字。
沈忘尘依稀记得,这是她在梦魇中所孕育的孩子。
白栖枝抬眸便撞见沈忘尘了然却又带着困惑的神情,她从春花那里听到过的,沈忘尘曾在她病中陪过她,想来她的那些呓语应早就被他听了个干净。
既然如此,白栖枝也觉得没有瞒着他的必要,便开口淡淡笑道:“我不知道那孩子的姓名,只知道他应该是姓林,名里带着一个锦字。”
沈忘尘低声开口:“锦儿。”
“对,锦儿。”白栖枝道“在那场梦魇里,他是我的孩子,是自我骨血凝成的生命。如今不知他在凡世过得如何,是否安好。不过既然此世的我已知晓他的存在,作为阿娘,理应也该为他祈上一支福。”
“枝枝……”沈忘尘想说些什么,却被白栖枝大打断。
只见面前的小姑娘看着红丝绦上的墨字微微一笑:“虽然是段很可怕的回忆,可若那孩子还要投我腹中我也不会拒绝,只是这次,我会亲手教导他。”
她说——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1]。”
只愿在此世中,大家都能有个好归宿——
作者有话说:【1】出自:《了凡四训·立命之学》
第158章 春游
红绦还在迎春树上挂着, 一行人却已在阳嘉亭汇合。
谁都没想到,一场春游,打扮最精致的竟然是两个男人。
众人扭头看了看莫当时和沈忘尘, 自动将两人归类到一起,自己则归类成一团。
就这样,三足鼎立的场面出现了。
紫玉身后还带着一群孩子们。
这帮孩子们许久都没有从香玉坊出来,如今一听说东家要带着她们出来耍,一个个都兴奋得不得了, 小鸭子似的整齐排在紫玉身后,偶有几个兴奋地探头探脑, 也在对上大家含笑的眼后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又躲了回去。
到底还没到休沐日,这时候来阳嘉亭踏青的也少,但白栖枝怕孩子们被人拐去,便吩咐她们不许离开大人的视线之内。
小学徒们自然是一口答应下,然后,随着东家口中一句极轻极柔的“去吧”, 他们登时像小雀儿似的三五团成一团, 笑着闹着,跑到草地里撒欢儿去了。
紫玉看着自己的这些小徒弟们如此贪玩,难免要扶额叹上一口气。
还是夏宝珠拍了拍她的肩头,轻声安慰道:“小孩子,难免贪玩, 我们家那群小弟小妹们也是,上了学堂后就知道玩,每逢学堂放假,定要三五成群跑去和铜板们戏耍, 竟是一点书也读不下去了。”
紫玉只觉惊讶:“宝珠姐,你竟然还有弟弟妹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问的唐突,赶紧补上一句,“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夏宝珠笑道:“我出门在外做生意,哪里需要提及他们?”
紫玉不言,只是一味地拉着夏宝珠的手看着她。
一旁的游金凤见了,顿时乐得前仰后合,带着笑意搭上夏宝珠的肩同紫玉道:“你不会把她想成是什么自己出来做买卖供兄弟姊妹们读书的可怜人了吧?”
紫玉茫然地问道:“不是吗?”
游金凤笑得更开心了:“当然不是!她啊,是自愿出来做买卖的。”她说,“我们两家本是邻居,家中在乡中虽不算富裕,但都是请得起先生,能让子女们上得起学堂的。只是……”
说到这儿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抓了抓后脑勺。
还是夏宝珠接过话道:“只是金凤她读书不专心,一心只想着出来做生意,她家总共就她们姐弟两个,她父母见她拼了心思要出去闯荡,便也不逼她死读书,给她拿了钱财、收拾了行装任她去游历四方。”
“是这样了。”游金凤也像是想起来似的,更扣紧了夏宝珠的身形摇晃,“临走前三天,我还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你说你要想想,结果我要走的那天你们来送我,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走了。结果等我出村后,才发现你在我后面,背了行装跑着追了我好久。哎,那时候咱们也才十六七吧?跟东家一样大。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也不知是从哪来倔脾气,像是认定了自己一定会出人头地似的,牟足了劲就往外跑。不过如今想来,如果没有你陪在我身旁,我也不能在外闯荡这么久,更不能跑到淮安这等富庶地界来赚钱往家里送。真是还好有你啊!”
“说什么呢?咱们三四岁就在一起玩了,如果没有你,乡里教的那些东西我也未必读得进去。与其败坏家中钱财,还不如出来跟你一起闯荡。现在我爹娘天天跟弟弟妹妹们说我跟着你在外头有了大出息,逢年过节都能往家里寄上好大一笔钱,惹得他们都想要出来投奔你了。”
“害,投奔我又能有什么大出息?要我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还是让你家弟妹们好好读书学习,将来能考上个一官半职,便是给祖上争光了。之前听我弟来信说,你家老四现在读书读的可有门道了,在学堂里都名列前茅!我让那臭小子跟你家老四好好学,那小子却总是跟我打马虎眼,真是,气的我都要断掉他买小零嘴的钱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竟让在场的这些个大人都开始想家。
李素染父母几年前就已经仙逝,紫玉只有师父没有父母,莫当时幼年丧母从小到大都是跟着莫伯打拼,春花是被父母卖给人牙子的,白栖枝自是不必说,沈忘尘也因为出身低微而从未被家人注视。
环顾这一圈,也就这两姐妹最为命好。
父母双全不说,家中弟妹也十分听话,更何况家中还有些家底既能让子女读学堂,也能任子女出去闯荡。
虽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但也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更何况是在座的这几位?
眼见气氛阴郁下来,白栖枝赶紧说要带着大家去亭里小坐,这才止住在场各位的纷繁心绪。
亭内干净凉爽,白栖枝叫人将糕点茶品都摆上,自己却倚着柱子拿着画板开始挠头。
香玉坊的众人笑她好不厚道,嘴上说说只是踏青,自己却拿了画板在这里偷偷做工,倒显得他们这群人顽皮惫懒、乐不思蜀了。
如此叫他们玩得心不安理不得——
当罚。
众人哄笑着让白栖枝吃下揉了桃花的酒酿圆子。
这圆子还是李素染亲手做的,坊里的孩子们不能吃,刚好可以让他们这些大人偶得趣味。
白栖枝被哄着吃了两个,脸登时就红的跟柿子一样。
沈忘尘怕她又醉赶紧叫芍药递上杯茶去。
谁成想茶也是酒。
这一杯青梅下肚,白栖枝只觉得自己脑袋晕晕的,看人都重影,无论是谁叫她,她都只晓得用手背挡着嘴傻兮兮地笑,娇憨的模样仿佛她仍是年少。
可她却也正是年少,只是有着家恨压着,有着身份压着,这才显得格外成熟沉稳起来。
众人看着她眨巴着一双小鹿似的杏眼,蝶翼似的睫毛吧嗒吧嗒地扑闪,一副无辜惹人怜的娇俏模样,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脸。
莫当时可不敢跟着她们一起闹。
毕竟东家再怎么亲善也是个小姑娘,男女有别,况且身份地位悬殊在那儿,除非他是不要命了,否则可不敢拿东家开玩笑。
莫伯因为操心店里的人上货手脚不麻利,就没同众人一起来,莫当时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就这样百无聊赖之下,他将视线放到了沈忘尘身上。
此时的沈忘尘正和亭外三个小学徒大眼瞪小眼。
明明他是一副含笑的温润公子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三个小家伙都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外头两个紧紧挤着中间那个年纪稍大的,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角。中间那个年纪虽大,但也比旁边那俩大不了多少,此刻直直面对着沈忘尘,抿着一张小嘴一脸泫然欲泣的小模样。
三个人就跟小鸡仔似的发抖地挤在一起,害怕地看着沈忘尘。
沈忘尘虽然也有些逗孩子的劣根性,但这三个小孩子俨然看他看的吓掉了魂。
他不愿逗哭她们,便开口:“芍药。”
一旁的芍药知情识趣地拿了三块梅子蜜饯屈膝弯腰递到三个小孩面前:“公子赏的。”
三个小孩看见蜜饯的刹那,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可她们看了看芍药,又看了看芍药身后的沈忘尘,虽然馋的直咽口水,却仍不敢接。
直到对上后面莫当时的眼神。
后者朝她们一挑眉,她们才怯生生地伸出小手:
“谢谢公子。”
“谢谢伯伯。”
三个异口同声的声音响起,沈忘尘神色一白,与此同时三个小家伙里,稍大的两个立即看向最小的那个,最小的那个知道自己叫错了称呼,水汪汪的眼睛里顿时渗出泪花花来。
在一旁看着的莫当时也忍不住为她提了口气。
要知道,前东家虽然看着脸上笑呵呵的,却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尤其还在东家身上做出过那种事……
莫当时真怕沈忘尘灵机一动就把那个小孩子抓去给大爷做小妾。
出乎意料地,沈忘尘只是微微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柔和地对他们轻声道:“去玩吧。”
随后,转过头来。
视线相对的刹那,莫当时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先道歉还是先手起刀落将自己变成小女孩儿。
“前东家……哦不,沈公子。”莫当时手足无措,“小的不是故意看的,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莫当时转身欲走。
“等等。”
身后的轻唤叫他脚步一顿。
莫当时认命闭眼倒抽了口冷气,带笑转头:“沈公子。”
“你就是莫当时,是不是?”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沈忘尘嘴里吐出,莫当时心脏“咚”地一跳,随后,就听到他道:“我听枝枝提起过你。”
咚——
心脏又落回胸腔。莫当时想,既然是东家的话,那便没什么大事了。他问道:“不知东家在公子面前提过我什么?”
沈忘尘笑意更深:“枝枝说……你在香玉坊最不老实。”
莫当时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等着沈忘尘来治他的罪,他猜自己一定会死的很惨。
但下一秒,沈忘尘说:“她说,你在香玉坊里最不老实,却也最为聪明,虽然整日留连花楼之内,却为香玉坊拉了不少笔单子——”
“她很看好你。”——
作者有话说:游夏不是gl
第159章 福蝶
像是从来没被肯定过的纨绔突然被夸聪明价值, 莫当时脑子被击得一白,平日惯会说花言巧语的嘴竟连道谢的话也不会说了。
“东家很……看好……我?”
最后一个字尾调高高上扬,尽显疑惑与不明。
他想, 沈忘尘一定是记错了,他平时做什么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东家怎么会夸他?
可沈忘尘笃定这话是白栖枝说的,他便也没有什么能质疑的由头。
两人又攀谈了一些话,沈忘尘没有架子, 莫当时也渐渐放下心防。
紧接着又开始谈了些坊里的事。
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白栖枝身上。
说到白栖枝, 莫当时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在众人夸赞下晕乎乎拿着墨笔绘图纸的小姑娘。
沈忘尘知道他们是知晓自己曾想要捉住白栖枝, 要将她困在林家生孩子的事的,他说:“虽然枝枝面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恨我。”
恨吗?
莫当时又转头看了看举着草图、被众人夸上天的白栖枝。
“可是东家从没说过她有恨过谁。”
他回头,看着沈忘尘那双如茶雾般朦胧,让人捉摸不透的眼。
“当时是掌柜、紫玉、春花将东家送上马车的。回来时, 他们说东家在马车上什么话都没有说, 只有出城门下马车后,她才朝她们下跪磕了一个响头。”
“我猜,东家应该还是念着您的情的。在事情发生之前,她就总说她学来的这些东西都是您教给她,她说她天资愚钝, 若不是您悉心教导,她肯定不会有如今的成绩。”
“哪怕是事情发生后,东家回到坊内时也没有同人说过您一句坏话。”
这么一想,东家还真是一个很心善的人啊……
两人沉默不语。
忽地亭外有孩子在叫莫当时去陪她们玩, 莫当时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勺,刚要开口拒绝,就听面前人道:“去吧。”
莫当时当即如蒙大赦地作揖离开了。
沈忘尘的身边又只剩下他自己和一贯沉默不语的芍药。
唯一能说话的人也离开了,沈忘尘转头,将视线放远,就看着莫当时和坊里的孩子们玩抓捕游戏。
沈忘尘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轻叹口气,转头。
白栖枝:“……”
沈忘尘:“……”
小姑娘一张脸红扑扑的,看起来还没醒酒,沈忘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着白栖枝将自己刚画好的图纸摆在他面前。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前者俨然一副“夸我”的傲娇模样。
众人眼前,沈忘尘难得地没有逗她。
“枝枝真厉害。”
温润的话语说出口,沈忘尘只见白栖枝得意却无声地耸着鼻尖笑着“哼”了一下。倘若她身后有小尾巴,恐怕现在早就已经扬到天上去了。
然后,白栖枝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到他面前张开。
生了薄茧的白皙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块饴糖。
“给我的?”
白栖枝欣慰又满意地点点头。
“多谢。”
在拿糖的时候,沈忘尘十分有分寸地没有用指尖触碰到白栖枝的掌心。
后者满意地叉腰看着他将饴糖含下,然后——
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沈忘尘:“!”
芍药:“!!”
众人:“!!!”
谁也不知道白栖枝是真的醉了,还是半醉半醒着,但眼下她能做出这般骇人举动,只能有两种情况:
第一,她醉眼朦胧,将坐在轮椅里的沈忘尘当做落单的小孩子了。
第二,她知道面前人是谁,她故意的。
不过比起第二种,大家更愿意相信第一种。
不过肇事者并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一套动作下来,她如扫灰般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心,又拎着画稿走到一旁接着完善去了。
“公子……”
芍药想说什么,结果垂眸就看到了眉眼含笑的沈忘尘。
“嗯?”
“没什么。”芍药垂下眼帘道,“奴婢想给白小姐倒一杯醒酒茶。”
“去吧。”
经过那杯青梅酒后,芍药长了记性,没有再碰桌上的任何东西,而是走出亭子,吩咐随行而来的仆人从马车上倒一杯醒酒茶。
这茶还是沈忘尘吩咐备下的。
他料定此次春游,大家必会备下薄酒廖以尽兴。然,白栖枝又是个少饮辄醉的性子,他担心她会喝多,这才早早让下人们备了醒酒茶,装在注子内,随时备用。
被哄着喝了两大杯,白栖枝吹风吹了一会儿,渐渐清醒过来。
手中的草稿基本已经成型,白栖枝将上头墨渍吹干交给春花,叫她明日送到云青阁去,随后狠狠抻了个懒腰,又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温和模样同众人攀谈。
在亭里小坐了一会儿,众人紧接着带着孩子们去旁处采风。
一圈逛下来,眼见日头要落,大家这才依依不舍地暂做分别,各自往家中走去。
……
盯。
街角内,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蹲在墙边探头探脑。
她来淮安已经整整三天了。
原以为淮安富庶地界能乞讨到更多的铜板,哪成想那些富贵人家都吝啬得很,非但一个铜板都不给他们不说,还叫下人们挥拳驱赶他们。
他们已经三四天没有填饱过肚子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饿死的!
要知道她已经六岁了,可不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在一堆人里,她可是大家的老大!
而作为大家老大,最不能的,就让自己的小弟们饿肚子。
只是。
“咕噜……”
饥肠辘辘的小肚子发出不满的叫声,福蝶安揉了揉自己干瘪的胃脘,拍了拍,小声安慰道:“哎呀,你别叫了,我知道你很饿,我也很饿呀!忍一忍,等遇到心善的大人就好了。”
可她的小肚子总是蛮不讲理,没等她说完,就接二连三地发出自己的控诉。
福蝶没有办法。
眼见着天要黑下来,街上的大人越来越少,她攥紧了黑黢黢的小拳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刚巧眼前有一位贵妇人走上这条街。
福蝶给自己鼓了鼓气,大步走上前,脏兮兮的小手抓住这位贵妇人的衣角,迅速酝酿好情绪,可怜兮兮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立即渗出了泪花花。
“阿娘……你不要小福蝶了嘛?”
面前人脚步一顿。
福蝶不给她反应的机会,立马冲着端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带着哭腔地叫道:“阿……“爹。
嗯?
嘴被死死捂住,先感觉到的不是窒息,而是女子身上的香气。
福蝶抬起头定睛一看。
遭了,眼前哪里是什么贵妇人?分明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富家小姐!
可小姐哪里会将头发盘成妇人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啦!
白栖枝也是一头雾水。
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只是带着沈忘尘回家而已,路上就突然多了一个只比她小十岁的女儿?
眼看着这个所谓的“女儿“就要管沈忘尘叫“爹“,她立马手疾眼快地捂住她的嘴,不让她把那个字叫出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
看到小女娃眼中的惊讶,白栖枝料想她不会再口出什么狂言,渐渐收了手上的力道。
“小妹妹,你认错人了。”
虽然不知道这小家伙究竟遇到了什么难处,但总不会有人在街上见到人就随地大小“娘“。
白栖枝放下手,温和地问道:“是和爹娘走散了么?可要姐姐带你去官府?”
官府?!
这人是要把她给抓到牢里吗!
可恶啊,她小福蝶第一次乞讨就如此出师不利,这让她的那帮小弟们该怎么看她哇?她这个老大的脸面往哪里放哇?!
想着,小福蝶不管三七二十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道:“呜呜呜,小姐,小福蝶知错了。小姐你人美心善,是这世上最最好的美人了,你不要捉小福蝶去报官,小福蝶只是肚子饿了,小福蝶没有做坏事,不要把小福蝶抓进大牢里哇!”
面前的小孩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狼狈的模样令白栖枝又想笑又无奈。
看着面前孩子稚嫩的小脸,她突然想到了逃亡路上那个狼狈又卑微的自己。
“小妹妹,你先起来。”白栖枝弯腰去扶,拉了拉,没拉动,她下意识求助似的看了眼沈忘尘,嘴里忙不迭地安慰道,姐姐我没有要把你送进牢里,你先起来,有什么困难慢慢和姐姐说好不好?先起来……”
“呜,真的?小姐真的不会把小福蝶抓进牢里?”
“不会的不会的,我发誓。”
眼见白栖枝急得就要把指头竖到太阳穴边儿上了,小福蝶赶紧止住眼泪,咕噜噜地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
她情绪转变的太快,反倒叫白栖枝一愣。
趁着她愣的功夫,一旁的沈忘尘温声问道:“你说你叫小福蝶?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淮安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矜州。”
矜州?
沈忘尘同白栖枝对视一眼。
要知道,矜州乃天府之国,是大昭要紧的粮仓,所谓“矜州熟,天下足”[1]就是由此来之。按常理,矜州的孩童断然不会漂泊万里,流落至淮安。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白栖枝屈膝弯腰轻声问道:“即是矜州人,怎么会流落到淮安来,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我……“小福蝶刚想开口,肚子却又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咕噜声。
饶是再怎么厚脸皮,到底也是六岁的孩子,正是要脸面年纪,哪里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出丑?更何况是在富人面前。
此响一出,小福蝶顿时羞赧地赤红了脸。
她抿着唇憋了半天。
就在沈忘尘和白栖枝等着她回话时,就见着她别扭地觍着脸搓着衣角轻声说道:
“只要你们请小福蝶吃饱饭,小福蝶就把所有事都告诉给你们。”——
作者有话说:【1】化用:“湖广熟,天下足”
第160章 招工
小孩子狡黠俏皮。
白栖枝抬手摸了摸她脏兮兮沾了泥土和枯草的头发, 带她到就近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馆子里去吃饭。
回来的路上,她让芍药和春花先回,春花倒是一口答应下来, 芍药不放心沈忘尘,但因后者默许,她也只好先行离开。
此刻两人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坐在饭馆里,一人一句细细引导着问话,这才从小姑娘支离破碎的回答里拼凑了个大概。
原是今年矜州发了春汛, 庄稼大半都被淹没,仅存的几亩良田今年秋上缴朝廷尚且不够, 更何况还要给自家留吃食?
眼见庄稼被毁, 上头发下来的赈灾银却寥寥无几,乡亲们实在是没办法。
为搏一丝生路,他们只能背井离乡出来乞讨。
白栖枝默然不语,转头看向沈忘尘。
显然后者也是明白。
倘若矜州尚且如此,那其他地方更不必说。
今年秋,恐怕会激起一大批饥荒, 到时候粮价飞涨, 恐怕……
嗯?
眼见小姑娘偷偷摸摸将余下的饭菜往自己兜起的衣摆上倒,白栖枝手疾眼快地伸手制止住她。
后者瘦小单薄的身躯狠狠一抖,眼里又蕴出泪花:“小姐,我……我只是想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给我的朋友们吃。”她说,“他们也好久没吃饭了, 我是他们的老大,我不能不管他们。”
白栖枝问:“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小福蝶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数。
她没读过书,数数也只能数到十,多了, 就再也查不明白。
当发现自己数了三遍后,小福蝶有些烦了。
她懊恼地挠了挠头,跳下凳子朝白栖枝道:“哎呀,我数不明白,我带你去看好了。”
“等等。”
小福蝶原本都要给两人带路了,被硬生生叫住,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蓦地有些心虚与无措。
只听白栖枝慢条斯理道:“吃了饭是要付钱的。”她温声道,“我去付钱,付完再走。”
跟着小福蝶的引领,两人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处僻静脏乱的小巷。
这其中,沈忘尘的轮椅还别了好几次,还是两人合力才给他推到地方,主打一个不放弃任何人。
当白栖枝望向小巷尽头时,几十双饿得惨绿的眼扭过头来朝她看。
倘若是别人,肯定会被唬了一跳。
可白栖枝那一路上什么没见过?
她甚至还仔细数了一下。
三十六双。
这三十六人里有老有少,正如饿狼般用他们泛着绿光的眼正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不是人,而是一盘肉。
小福蝶从两人身后挤出一颗小脑袋来:“大家,我回来了!这个姐姐是好人,有钱的好人!”她站到白栖枝、沈忘尘面前,向前走出几步,转身背对着那些灾民,正对着他们,说,“小姐和公子都是这世上顶好顶好的人,肯定会救我们的。”
“……对吧?”
最后两个字,不像是请求,倒像是威胁。
白栖枝欣赏她的勇气,薄红色的双唇浅浅上扬:
“未必。”
后面那三十六双眼骤然换了神情。
白栖枝缓缓道:“我救了你们这一次,那下次呢?谁又能来救你们?”
“我不管!”小福蝶突然激动起来,捏紧了小拳头大喊道,“我才不管什么下一次,我只要这一次,大家已经饿了三天了,再不吃东西的话大家会饿死的!我不要大家饿死!”
她看了眼沈忘尘,又紧紧盯回白栖枝的眼,狠狠吞了口口水,大声道:“反正你们也走不掉了,我劝你们乖乖交出钱财,不然、不然我们就、就!”
“杀了我们?”
白栖枝轻飘飘的一句话叫福蝶当即愣在原地,
她虽然想威胁他们,却从没想过要杀了他们,面对白栖枝突然的这么一下,她当即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栖枝明白,越是胆小没底气的人说话声便越大。眼前这个小姑娘能站在人前威胁他们,对她来说,已是鼓足了十成十的勇气。
她欣赏她的勇气,但她不认可她的方式。
她的视线越过福蝶望向她身后那三十六双饥肠辘辘的眼。
“枝枝。”一旁的沈忘尘开口。
白栖枝转头,就见他笑着仰视着她,问:“你是想把他们带回去吗?”
白栖枝的小心思被戳穿,抿唇不语。
“不可以的。”沈忘尘叹息似的轻飘飘地说道,“这些人虽是难民,但不知根,不知底,就算再怎么可怜,都不能往府里带的。况且……”
况且如今在府内作威作福的还是林家那帮远亲,纵然白栖枝是主母,却也要被宗法礼治压上一头——还没轮到她当家做主的时候。
但香玉坊的东家和云青阁的东家总能做的了这个主。
看着面前呆呆不知所措的小福蝶,白栖枝俯下身子,轻声问道:“你们都会什么?”
小福蝶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春汛之前,他们都是老老实实种庄稼的农人。
可面前人俨然是不会要一堆农人的。
见小福蝶紧咬住唇不敢回答,白栖枝耐心地引导道:“出力气的活会么?”
小福蝶点点头。
白栖枝温和下语气接着道:“姐姐呢,手里有两间铺子,铺子里还缺一些能干杂活的人,不仅如此,姐姐在淮安城外的兴孝村还有几亩地用来种花。”见小福蝶面色缓和,她微微一笑,“去问问你的那些乡亲们,若有人愿意来姐姐这儿做工,那便站出来,姐姐自会安排。”
小福蝶刚开始还将信将疑,但看着白栖枝温和慈善的脸庞,不知怎么的,就信了。
她回头,和乡亲们商量良久。
渐渐地,三十六个人接连起身站到她面前。
“可能要回去晚些了。”白栖枝转过头温和地同沈忘尘抱歉。
后者笑着摇了摇头,如同长辈般默许了白栖枝的决定。
白栖枝将人分成分成两批,一批叫他们去寻香玉坊,一批叫他们去寻云青阁。
“可是,我们该怎么证明是您叫我们去的呢?”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疑问。
白栖枝说:“去香玉坊的人,去找一个名叫春花的掌柜,就对她说四个字——梅花袖箭。”
这事儿是在外头只有她和春花知道,其余人,就连坊内的大家都不知晓。
“去云青阁的,”她想了想,说,“进了门,你就找掌柜,他要是问你们做什么,你们就说‘云在青天水在瓶’他自会安排你们。”
交代完事情,白栖枝的目光下滑,落在小福蝶身上:“至于你……”
小福蝶:糟糕!
被这样紧紧盯着,她就像是羚羊遇到了豹子,想逃也无处可逃。
小福蝶吓得几乎要将一颗心吐出来。
“同我走上一趟吧。”
“啊?”小福蝶期期艾艾了一会儿,只能自认倒霉,“哦。”
白栖枝回府的时间不算晚。
按理说此时未到林府上灯的时间,可府外却围了一圈红彤彤。
走近一看才知道——
哦,原来是被官府带人包围了。
林府的府邸被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林家一群人就站在府外。
他们看到了白栖枝,就像贪婪的猎狗看到了野兔,黑黢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纵使沈忘尘现在叫她离开也无济于事了。
“是她!官爷,就是她!”
人群中,有人将手一指,正对白栖枝眉心,“她是林家主母,林听澜的媳妇儿,林家的掌家人就是她!”他说,“我们只是一群乡下来的穷亲戚,平日里就靠林家给的那点钱生活,又哪里能指挥得了林家做事?都是她,是这个女人指使我们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哇!!!”
原本围成城墙的官兵们瞬间如潮水般向后略去一步,朝白栖枝坦露出一条平坦大道。
“枝枝……”
沈忘尘下意识去探白栖枝的胳膊要她速速离去。
他不想让白栖枝涉嫌,他要自己来顶这一切的事。
可不待他触碰到白栖枝,后者就已经抬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无事。”
白栖枝大步上前。
“不知几位官老爷围了我们林府是所为何事?”
虽说林家是富甲一方的富商巨贾,可到底还是商贾末流,莫说是官,哪怕是吏也能在他们脑袋上压下一头。
白栖枝只听为首的那位黑袍官员冷冷道:“林家涉嫌助官吏受商贿赂,徇私舞弊,助其牟取非法之利,现如今我家大人要请林家的掌家人去衙门小坐,不知,现如今林家掌家者是何许人也?”到底还是给了林家的家底一些薄面,这人没说是缉拿,只是说要请掌家人去衙门小坐。
白栖枝仍挂着体面的笑:“大人……”
不待她说出接下来的话,府门前就有人将她打断。
只听林三爷跳脚般地大叫道:“是她!就是她!她是林家的主母,林家的生意一直是她在打理!一切事情都是她一人做主,跟我们没关系的啊!官老爷,您是堪比青天般的人物,可不能愿望好人啊!”
为首的那位大人将视线又放回面前不过十六七的瘦弱小姑娘身上。
淮安无人不知,如今林听澜出海运货,如今在林府掌家的另有其人。
可如今得知所谓的掌家人竟是这么一个瘦弱不堪盈盈一握的小姑娘,官差们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林家当真是你掌家?”
“是我么?”白栖枝笑盈盈地转头看向林家那些人。
她明明是笑着的,眼中却霜雪欺天,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深深的,跃跃欲试,令在场所有指控向她的人不禁觉得背脊都窜过了一抹冷意。
在场无人出声。
白栖枝无声地叹了口气,转头,朝着面前的官差大人笑得滴水不漏道:“那便是我吧。”
官差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那还请林夫人,”
“我姓白。”白栖枝笃定万分地说道,“我姓白,名栖枝,我不叫林夫人。”
官差不懂她在倔个什么劲儿,只能无奈道:“那便请白小姐随我们同去衙门一趟。”
“枝枝……”
在与沈忘尘擦肩而过的时候,白栖枝听到了他担忧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
“没关系。”白栖枝言笑晏晏,“挺过这一遭——”
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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