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枝还在和李延为忽鲁谟斯接风洗尘。
另一边, 小福蝶早早地回到粥棚,帮忙记支粥簿,可当她一到达城东粥棚, 就见着宋怀真坐在树荫下和沈忘尘在说着什么。
两人能说什么话?更何况那个宋什么真的不是喜欢她家枝枝么?怎么又会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难道她要背叛枝枝不成?!
小福蝶当即长了个心眼儿,偷偷躲在一旁的老槐树下紧巴巴地瞧着,生怕自己雏鹰一般的大眼睛漏下一点两人狼狈为奸的证据。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响,小福蝶吓得几乎要跳起来叫,好在她最近跟在白栖枝身边也还算有长进, 刚要出声时就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嘴巴,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芍药见她鬼鬼祟祟地盯着自家主子, 二话不说, 跟拎小鸡仔一样拎着她的脖颈后的衣襟把她拽起就往沈忘尘那儿送。
小福蝶气的攥紧拳头踢蹬着自己的小短腿就要打她。
边打边叫:“臭芍药、烂芍药,我对你那么好,还给你上药,你就这么对我是不是?你这个坏人,我以后!以后!以后再也不会跟你好了!我要与你势不两立!!!”
孩子还小,不懂得势不两立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待她发完牢骚, 芍药就已经把她拎到沈忘尘面前放下。
小福蝶顿时如小鸡仔一般瑟瑟发抖。
没了白栖枝给她撑腰, 她还是很怕沈忘尘的。
毕竟面前这个男人手脚虽然不好使,但心眼子却坏得很,身边还有个功夫极高的芍药,对付她这种柔弱可怜无辜的小女孩岂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如今见他含笑瞅自己,小福蝶身上汗毛直立, 赶紧往宋怀真身边缩缩。
她平日里跟在白栖枝身边跟个小大王似得胆大无比,难得有这样局促的样子,看得宋怀真不由得玩心大气,一把捏住她还有小奶膘的脸, 拉扯道:“今天怎么这么乖?我记得你在阿宁身边可不是这么个样子。怎么?是遇见能制得住你的人了?小福蝶老大?”
小福蝶常以老大自居,哪怕在宋怀真面前也不懂收敛,甚至在白栖枝为宋怀真介绍她时,她还很自来熟地拍了拍白栖枝的大腿,像小鸟一样挺起胸脯很自豪道:“我叫福蝶,以前是我朋友们的老大,不过现在她是我老大,我就只能当老二了,不过在别的地方,我还是能当老大的!如果你也叫我一声老大的话,以后我就会罩着你,保证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她说完,白栖枝尴尬的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宋怀真反倒不介意:“那,你是老大,阿宁是你老大,如果我认你做老大,那阿宁是不是也是我的老大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有两个老大了,可老大只能有一个,你说,你和阿宁究竟谁才该是我的老大?”
她老大来老大去的,给小福蝶绕的直迷糊,以至于到现在小福蝶看见她都在琢磨她和枝枝谁才应该当真正的老大。
不过枝枝救过她,不过是个“老大”的名号而已,她小福蝶让就让了,才没有很伤心。
呜呜呜呜,她才没有很伤心!!!
如今被宋怀真打趣地这么一叫,小福蝶生气地鼓起了肉嘟嘟的脸颊,但因有沈忘尘在场,她还是一溜烟儿地跑到宋怀真身后,握着她的袖子,只探出一个小脑袋惴惴不安地看着沈忘尘。
“抱歉。”沈忘尘笑吟吟道,“这孩子比较怕我,倘若打扰了二位,沈某先行一步便是。”
说着,就要推动轮椅离开。
他行动得费事,再加上宋怀真也不介意再与他交谈两句,便拦住:“没事没事,左右是谈论关于阿宁的事,沈公子你在也能帮我出出主意,不然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和阿宁终成眷属……”
终!成!眷!属!
小福蝶听得脸红心跳。
以往在衿州,她只能从阿父阿母阿兄口中听过这几个字。
阿兄为村抗洪之前,曾有一个心爱的姑娘,阿兄只是远远瞧着她就脸红得不得了。
阿兄没什么钱,他经常采村子里的狗尾巴草给那姑娘编花环。
阿兄想,只要他编够一百个……不,五十个……也不,只要他编够二十个,就带着彩礼去那姑娘家提亲去。
可是二十个花环编好了,阿兄却再没能回来。
他在和村里抗洪的时候被洪水淹死了。
那姑娘也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女。
小福蝶的父母是第一批带着村民们向外“乞活”的人,可是走着走着,阿娘累死了,阿父也病死了,好大的一家,就只剩下小福蝶一个人领着大家往前走。
其实小福蝶也找不着路,但她父母已经领着大家走了这么远、这么长,她既然继承了父母的遗志,那就是这帮人的老大。
老大就要有老大的样子!
虽然这一路上坑蒙拐骗偷,但好在她还是领着大家来到了淮安,成了大家真正意义上的老大!
不过……
看着眼前一提到阿宁就脸红心跳的宋怀真,小福蝶一下子就想到了因为那姑娘而总是红着脸的阿兄。
虽然阿兄到底没能和那位姑娘终成眷属,但小福蝶想,她可以撮合宋怀真和枝枝呀!
就是不知道宋怀真知道枝枝其实是女孩子会怎么样。
“你喜欢老大呀!”不等宋怀真羞涩完,小福蝶大叫道,“我可以帮你呀!”
一下子众人的视线都朝这边射来。
宋怀真再怎么放荡不羁到底也是个女孩子。
见众人如此看她,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捂住小福蝶叽叽喳喳的小嘴,迭声道:“小声些、小声些!”
小福蝶扒开她的手:“这有什么需要小声的?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她说,“你喜欢老大就跟我说哇,我可以帮你的!”
宋怀真“噗呲”一下子笑出声来,她戳了戳小福蝶的脸:“你?你一个小孩子能帮我什么?”
“哎呀!”小福蝶烦躁地扒开她乱戳的手,“小孩子怎么了,我可是天天跟在枝——”糟糕说漏嘴了!
小福蝶脑瓜子猛地一转,改口道:“我可是天天跟在枝枝身边的人,枝枝和他是堂姐弟,他天天跟在枝枝身边,就相当于我也天天跟在他身边,我当然对他很熟悉啦!”说完,她还回想了一下自己连珠炮似的说辞,觉得没有错,很认真地点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严肃道,“一定是这样的!”
宋怀真再也忍不住,把这小开心果一把圈进怀里,笑得花枝乱颤,不顾小福蝶手蹬脚刨的强烈反对,一边揉她脸一边把下巴垫在她发顶上蹭来蹭去,同沈忘尘说道:“你们府上有这么个活宝,一定天天都很开心。”
“我才不是什么活宝,我是老大!老大!”
“好好好,小福蝶老大,以后我宋怀真就跟着你混了,哈哈哈哈哈——”
鲜活两人就在沈忘尘眼前笑闹,可沈忘尘就像始终和她们有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一般。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轮椅中,嘴角浅浅上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感知到他们的快乐。即使想融入,却如同被一层透明的膜覆盖着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沾染上她们半分的开心。
两人笑闹了一阵,宋怀真才像感知到沈忘尘还在这儿一样,猛然问道:“沈公子,你说,阿宁他会喜欢我么?又或者,你觉得阿宁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像他那样的小古板,会喜欢更善解人意得像解语花般的女孩子吗?又或者会更喜欢跟他一样温和受礼能跟他成亲后举案齐眉的女孩子?感觉这世上的男人好像大多数都会喜欢这两种姑娘家才对,我这样的人,阿宁他会喜欢我吗?或者您跟我说,他喜欢什么样的,我都能慢慢改的……啊,好烦好烦好烦,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烦,我终于知道我家长宴为什么自从喜欢上枝枝姑娘后就喜欢在家里锤枕头了,光是一想到阿宁不喜欢我的话,我都恨不得回去锤他的枕头了!!!”
不怪枝枝不好回应她,听着她这一连串的发问,哪怕镇定平和如沈忘尘也难免有些乱了阵脚。
面前的小姑娘像是一团小小的火星子,染草便着,稍微一个引子便能让她烧的野火燎原。
这样的人,喜欢与不喜欢都太过明显,爱与不爱的都太过浓烈。
虽然表面一副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但稍微有一点不对就会伤了她的心——而往往,这样单纯善良的孩子,最难令人舍得伤她的心。
别说是白栖枝,就连沈忘尘都意识到这件事有多棘手。
面对还在捻着自己碎发在那里不住纠结的宋怀真,他淡然一笑:“宋小姐不必担忧,您什么样子,胜宁他都会很喜欢的,无须强求。”
“真的?!”宋怀真的眼睛“唰”地一下子就亮了。
她的凤眼中燃起了火,火势不断增大,竟比这秋老虎的烈日还要灼目耀眼。
“既然您这么说我就放心,我一定不会放弃追求阿宁的,不过……”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的一抹粲笑,“不过还是等这阵子过去吧,眼下阿宁他这么忙,我是断然不能给他添麻烦的。啊——”
宋怀真烦恼地抓着后脑勺,如同一只炸毛的猫,紧闭双眼,双手合十祈愿道:
“无所不能的神女大人,请保佑这场灾祸快快过去吧,这样大家就不用受苦受累,我也能和阿宁终成眷属了。”
请保佑这场灾祸快快过去吧,这样大家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这样事情就能都慢慢如愿了。
她就不用再嫁给不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白栖枝:现在好了沈忘尘,林府一对断袖,一对磨镜,这盛世如你所愿了,对吗?
沈忘尘:哎嘿~
第192章 相助
宋怀真还在这边纠结白栖枝的事, 那边的肇事者就像有所预感一般猛地打了个喷嚏。
“啊啾!”白栖枝急忙掩面,等待着一阵鼻痒过后,才一脸歉意地笑道, “抱歉,近日来身体略有不适,还望两位大人不要见怪。”
李延哪里会见怪?
此次饥荒,乃是白栖枝携手官服共同来抗,不仅如此, 她甚至还早有预料地书信送往西域,暂借人情, 请西域商人前来送予粮食。
一个姑娘家能做至如此, 莫说打一个喷嚏,就算给他一巴掌他也甘之如饴。
待这次灾情过后,他李延定要向朝廷上奏一折,为白姑娘请赏。
几人相谈甚欢。
白栖枝背靠林家,粮价自然不是问题。
总供一百三十五万石粮食,她甚至敢出高于市场价一倍的价钱来收购, 先付定金, 并承担前部运输费用。而后又约今后茶叶、胭脂、瓷器诸货,悉让商客优价专采。再为其请官府给符牒,蠲沿途之税,募镖师护粮,若遇盗损, 己任其偿。
如此豪气,放眼整个大昭,估计都无人能与之匹敌。
但白栖枝也深谙自己商贾身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都心知肚明。
眼见李延眼中激赏愈盛,言语间已将她抬得极高,白栖枝只怕他初次释褐,不晓其中分寸,连忙道:“李大人谬赞了,栖枝不过一介商人,奔走劳碌是本分,哪里当得起‘豪气’二字?此番能解燃眉之急,实乃仰赖朝廷威仪,托庇于二位大人洪福。”
她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极有分寸,李延闻弦歌知雅音,不再言语。
一旁的忽鲁谟斯身处西域,哪里晓得其中弯弯绕绕,当即不解道:“白老板为何这么说?”
“大人明鉴。”白栖枝抬起头,笑容谦逊得体,“若无朝廷赈灾的旨意在前,若无二位大人坐镇州府,调度有方,稳定民心,光凭白某一人,纵有万贯家财,又岂敢贸然调动如此巨量粮草?商贾行事,最重安稳。正是因知有官府在后方擎天,白某才敢放手施为,替二位大人分忧。”
“再者,与西域商贾的书信往来,白某皆是以‘奉官府委托,急需赈灾粮秣’的名义发出。西域商贾之所以肯不远千里押粮前来,看重的,也是朝廷的信誉,是二位大人代表的官府威严。白某不过居中传个话,跑个腿罢了。”
“至于这高价购粮、承担运费、优价专采、请符牒、蠲税、募镖师……这些举措,皆是白某斗胆在官服默许后才得以施行。说到底,是官府体恤商贾不易,给予便利,白某不过顺势而为,替官府将这些恩典落到实处。待到灾情平复,百姓感念的,自然是朝廷的恩德。白某区区商贾,能附于骥尾,略尽绵薄,已是天大的福分,又岂敢居功?”
忽鲁谟斯或许难解其意,但李延及其一众下属却听得分明,尤其侍在一旁的蕃长,听闻这动静,竟也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白栖枝。
在座所有中原人都听得明白,白栖枝这一番话何止是说得滴水不漏?既将功劳拱手相让,实则保全了自己,也给了官府十足的面子,更让这赈灾之事办得名正言顺,上下皆安。
想来这位小白老板不仅手段了得,连带着这份审时度势、懂得藏拙的玲珑心思,更是极为难得。
李延当即笑道:“有白老板这般鼎力相助,何愁灾情不平?好!就依姑娘方才所议!所有契约文书,皆以官府采买、白氏商行协办之名签署。符牒、税蠲之事,本官即刻命人办理!至于为姑娘日后专营之利请旨嘉许,更是理所应当!”
与之一同协商的官员也连连点头:“李大人所言甚是,属下这就去做。”
白栖枝盈盈一拜:“那边有劳大人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方各取所需、心照不宣,连带着这场牵涉百万石粮食、关乎无数灾民生死的赈灾大计,便在宾主尽欢的融洽气氛中,迅速敲定了下来。
一直悬在淮安城头上的利刃就这样暂时解决,且不说白栖枝,就连李延都忍不住舒了口气。
如今淮安平定,余下四方便再不足为惧。
况且如今朝廷已叫衿州以工代赈,修建水坝、重耕田地,待这一批粮食运去,相信假以时日,衿州定能恢复如初。
到时候衿州定、天下定——四方既平,这场大昭灾患便终将消弭。
“对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白栖枝蓦地朝忽鲁谟斯嫣然一笑,“大人如今来我淮安,想必还未得见城东新设的粥棚?那里的灾民听闻西域商队将至,都在翘首以盼。不若就让小女带大人前去看望,也算是为城中百姓增添一点慰藉。大人意下如何?”
“好。”
几人前往城东。
四下里,众人皆各司其职。
听闻有脚步声,原本帮着记支粥簿的宋怀真双眼一亮,还以为是白胜宁回来了,急忙把笔塞到坐在一旁啃胡饼的小福蝶手中,自己跟只小雀儿一样地跑去。
她一来,李延反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侧过身去,不敢与宋怀真显得太过熟识。
宋怀真是节度使宋鸿晖的女儿。
而他如今刚任知州,又逢新皇登基,时局波谲云诡,官员们私下有任何交情都会被打为结党营私。
李延不敢犯这个险。
宋怀真翩然而至,见来着中并无白胜宁的身影,忍不住觉得有些失落,可再一看,看到许久不见的白栖枝,又一下子高兴起来。
“枝枝!”宋怀真忙跑商前来拉住她的手,见旁边还有一位又高又妆的大胡子洋商,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位是?”
“这位是从西洋送粮来的商人忽鲁谟斯。”白栖枝拉着她的手,又转而介绍道,“这位是宋节度使家的千金,宋怀真。”
两人互相一点头,也算是应过。
忽鲁谟斯放眼一看。
人群中,陷在笨重金丝楠木轮椅中的沈忘尘显得格外显眼。
此时他正坐在抓着头发犯愁的小福蝶身旁,教导她遇到不会的字该怎么写,忽然感到有人在看他,蓦地抬眸,见是一位西洋来的友商,直起身子缓缓一笑。
忽鲁谟斯没想到淮安灾情竟这般眼中,连不良于行的病人都被拿出来帮忙。
“白小姐,那位是?”
见忽鲁谟斯的目光放在沈忘尘身上,白栖枝竟一时间哽在原地,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实在是难言之隐。
毕竟如果按伦理来讲,她和沈忘尘的关系十分复杂,况且忽鲁谟斯也曾问过她是否嫁人了。
那个可恶的水鬼不知道还在海域哪里飘着,独剩她一个人面对着这复杂又尴尬的身份。
不光是她,连带着握着她手的宋怀真也不由得紧张地提了一口气。
想来在淮安,谁不知道林听澜和沈忘尘当年的那些事儿?
如果此时那人的身份被说出,枝枝又该是何等的尴尬?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沉默,皆有意无意地打算避开这个话题寻一个旁的话头,将对话转过弯去。
但忽鲁谟斯本人却不这样想。
他第一眼再见到白栖枝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那被绾成妇人样式的发髻。虽然有些遗憾,但他也大大方方地询问白栖枝是否婚配,婚嫁何人?只是后者言语支支吾吾,只草草说了两句,便将这个话题结束。
如今一见众人如此,难不成……
“莫非这位便是白老板的丈夫?”
“吭!”白栖枝一个没忍住,被口水呛得连连呛咳,再也没有辩白的力气。
还是被提问的本人摇着不算方便的轮椅,缓缓前来,独自解释道:“在下是白老板义兄,如今淮安有难,白老板便暂让沈某前来相助。”
义兄?
忽鲁谟斯转头看向白栖枝,总觉的有哪里怪怪的,但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他也不好再问。
白栖枝也默契地没在提沈忘尘,转而看向宋怀真,一脸惊讶道:“阿姊怎么在这儿?”
宋怀真说:“说来话长,不过我是来帮阿宁做事的,他一个男孩子家家,身板却那么薄,我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来帮着打下手了。”
白栖枝继续装傻充愣:“原来如此,今日堂弟倒是跟我说过,他之前帮一位姑娘家从贼人手里夺回钱袋,如今这位姑娘为了报恩日日随他去粥棚打下手。初次听闻,我还以为是哪位姑娘如此好心,原来是阿姊你。真是好巧……”
宋怀真嘿嘿一笑:“是呀是呀,真巧真巧,这下咱们姐妹俩可以说算是亲上加亲了。”
白栖枝:“是呀,亲上加亲,亲……”
她陡然看向沈忘尘。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叫你来帮忙,你来给我亲上加亲了?”白栖枝的眼神如是说。
然后,她就看见一向伪装得清润儒雅的沈忘尘脸上难得多了几分孩童般稚气无赖的笑容——
没办法,姑娘家的情愫沈某实在不会处理,还请主母大人多担待吧。
白栖枝:“……”
第193章 急恼
好在此事无伤大雅, 顶多日后费一费小白老板的脑筋,但在眼下,这事儿绝对起不了什么风浪。
几人前去慰问灾民。
如今, 白栖枝这个名字是彻底打响了。
众人或许不知淮安有官多少,但但凡是领过救济的灾民,几乎无一人没听过“白栖枝”这三个大字。
消息传到长平,路羡之已经不在乎白栖枝在淮安搅什么浑水了。
因宫里的那位太妃娘娘,大人的计划几乎功亏一篑, 就连要送往东瀛的那批货都耽误了进程。
大人虽没说什么,但底下的人都明白, 他要发怒了。
淮安的事传到长平的时候, 大人正在气头上。
路羡之被传唤的时候可谓心惊胆战。
但那位孔大人只问了一句就叫他恨不得以头抢地。
孔怀山问:“听说那孩子是你故交白纪风的女儿?”
这话像是在用他与白纪风的旧情敲打他,又像是在问他,白家为什么还能留下活口。
路羡之顿时跪倒在地,不住用头磕着地上的金砖,额头一片红肿。
他慌忙道:“是属下办事不利,属下这就派人前去杀……”
“且慢。”孔怀山出声制止。
路羡之抬头, 就见着正穿着素衣布衫斜坐高位的孔怀山缓缓垂眸向他看来。
霎时间如雷霆万钧, 又像是泰山轰倒。
路羡之只觉此刻自己脊背上有千钧重负,他不敢出声,只是将脊背曲得更弯,伏在地上,头几乎埋进臂弯里, 伏身等待着孔怀山的后文。
那人慢悠悠地接过貌美小侍手中的茶,呷了一口,吐出茶叶,不紧不慢地用茶盖挂着浮在水上的北苑贡茶。
“什么杀不杀的, 你如此不念旧情纪长风泉下有知,可是要来找你索命的。”
孔怀山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却让路羡之的血都凉了半截。
路羡之愕然抬头,额头上的汗顺着伤处滑落,说不出的痛与痒。
孔怀山放下茶盏,瓷盖轻叩,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缓缓开口:“白家那丫头如今在淮安风头正劲,已成灾民心中的活菩萨。朝廷赈灾方略推行不力,她这点微末之举,便被民心捧到了高处。新帝陛下登基不久,正欲彰显仁德,施恩于民。这淮安灾情与赈济,眼下便是京中瞩目之处。”他顿了顿,目光如深潭,看向路羡之:“此时此刻,淮安若出一桩震动人心的大案,譬如‘义商白栖枝横死’,你想,会惊动谁?灾民会如何?京中的御史清流、急于在新帝面前表现的官员,又会如何?”
路羡之恍然大悟,冷汗涔涔:“那属下现在……”
“不急。她现在如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一叶小舟,碰不得,翻了反而坏事。让她顺风飘一会儿,无妨。况且……”孔怀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她这点名声,全系于商贾赈济。待官仓大开,官府的恩泽落到实处,她那点微光,自然会被掩盖消散。又何必急于一时,徒增变数?”
“大人明鉴。”路羡之连忙俯首,心有余悸,“是属下考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人谋划。”
孔怀山微微颔首。
一息后,他又道:“不过…此女毕竟是罪臣之后,又偏在此时跳出来。其所作所为,是巧合,还是有高人指点?亦或…背后另有图谋?你,”他转向路羡之,语气和蔼,语句却锋利如刀,“挑两个机灵稳妥、身份干净的人,派去淮安。不碰她,只是看着。查一查她身边都有什么人,每天做些什么,接触了谁。任何风吹草动,及时禀报。记住,只看不动,确保她不惹出与大人计划相关的麻烦即可。眼下淮安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新帝眼中的‘仁政’,不容半分差池。”
说完,孔怀山目光微冷,再次落在路羡之身上。
“当下大局为重。淮安的差事若有闪失,扰了新帝陛下的兴致,届时莫说杀个丫头,你我自身也难周全。这等时节,更要谨言慎行,顾全‘朝堂纲纪’,切勿因一时恩怨做那因小失大的不智之举。明白了么?”
“属下明白。属下定当小心行事,绝不再妄为!”
咚——
厚重的叩头声响起,孔怀山不自觉用指尖碾着茶盏边缘。
白栖枝、花言卿……
这小姑娘,一个个还真是不让他省心。
如果不是此时他们略处下风,这两人,他定不会留到明日。
“要我说,就该杀了那个白栖枝!”
拳砸桌面的声音猛地响起,一旁的孙茂急忙安慰道:“赵兄,她不过就是个毛都没长齐小丫头,如今不过是借势装一波好人,待这风头过去,淮安还有谁能记得她?你可千万别为这一个小贱人气坏了身子骨,不然这整个淮安,还有谁能挑得起商会的大梁?”
“小丫头?”赵德全几乎从后槽牙中挤出一声冷笑,“她如今可不只是一个小丫头,现如今除却淮安几乎大昭遍地都知道她白栖枝是个用自家私银救济天下的活菩萨。她是这大昭顶顶的好人,咱们反倒成了见利忘义的小人。你说!这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的好人,咱们反倒成了见利忘义的小人。你说!这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孙茂脸上也挂不住。
赵德全说的没错,如今整个淮安恨不得白栖枝一家独大,倘若真叫这么一个黄毛小丫头闯出了名堂,叫他们这些多年经商的商贾怎么看?
可如今就是再不好看,他们也绝对不能动白栖枝分毫。
毕竟眼下的白栖枝早就不是白栖枝,她是整个淮安赈灾的旗帜,只要她在,淮安百姓便安心。一旦她出了什么事,淮安的百姓们指不定要怎么大变。
他们能做的也只能是静观其变。
更何况都说飞得越高、摔得越惨。如今白栖枝她此时出尽风头,外来就必定有人会针对她这么一只“出头鸟”。
到时候他们且看她如何落魄!
想到这儿,孙茂才平下心中一口气,朝赵德全低声道:“赵兄息怒。”他说,“如今这小贱人风头正盛,仗着与知州熟识,又令其堂弟攀扯上了宋节度使家的千金,光这几点,咱们便碰她不得。倘若真要硬碰硬,怕也只是要授人以柄、惹火烧身啊。”
“难道就要我看着她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么?!孙老板,她林家铺子门前排起的长龙可比咱们几家加起来还要热闹!还有那些贱民,领了她的粥,转头看咱们,眼睛里都恨不得能戳出刀子来!长此以往,咱们的老脸还往哪放?淮安商界,哪里还能容得下咱们?你说我息怒,我怎么息怒?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赵兄此言差矣。”孙茂将一盏茶水递到赵德全面前,“如今她白栖枝施粥靠的是掏空林家库房。林听澜素来与她不合,等他回来,要如何迁怒于她这私动府库的贼人不说,就算是让她填,饥荒这个无底洞又能是她填的起的?要知道,林家虽是大昭数一数二的富商,但到底没到富可敌国的地步。如今别看风头被她抢尽,可无论如何朝廷的官仓才是大头。等她弹尽粮绝,官府自然会开仓放粮,届时她名头散尽,这淮安的商界不还是由咱们几家说了算?灾后重建、百废待兴,这淮安城内有哪一样生意能离得开咱们?,淮妄议政事、私动府库,证据确凿,朝廷迟早拿她。”
赵德全觉得他言之有物,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眯起眼睛,半晌:“既然我们明着不能动她,难道还不能私下里给她添点堵么?”
“赵兄的意思是?”
“粮道!”
这两个字从赵德全口中吐出实在是让在场所有人为之胆寒。
只听他缓缓说道:“如今淮安遭难,四境封锁,粮道本就艰难。她白栖枝想从它州调粮进来,维持那点‘善举’靠的是什么?还不是林听澜留下的钱脉和人脉?咱们便联合其他几位商户,上至漕运关卡,下至车马行脚,哪一环没有咱们的人?只要咱们稍微‘疏通’一下,让她运粮的车队走的慢些,关卡查的严些,她自然损耗愈大。到时候她手中粮食周转不灵、粥棚断续,你猜那些忍饥挨饿的村民是继续感念她的恩德,还是怨她沽名钓誉,恨她无以为继?”
赵德全本以为自己的筹谋天衣无缝,可目光一扫,在座所有人都静若鹌鹑、虚心冷气、唯唯诺诺,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的样子。
赵德全猛地一摔茶盏——
“啪!”
茶水四分五裂,甚至溅在一位商贾新买的锦靴上,后者不甘愿地缩了缩腿脚。
赵德全勃然大怒道:“瞧你们一天天的像什么样子,不过是个小贱妇,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赵、赵兄……”席间有人颤巍巍出声,“西洋商人……就是之前和白栖枝有交情的那个,今日已带着三十万石粮食来淮安了。”
“什么?!”
第194章 欢宴
没有人会对惨状无动于衷。
白栖枝想来应如是。
果然, 这一圈走下来,就连忽鲁谟斯都变得沉默不语。
日头还大。
眼见日落中天,白栖枝想, 也该是晌午用饭的时候了。
“大人可要与我们一同用饭?”
白栖枝这话说得原是不该,毕竟作为他人妇,哪里有邀其他男子一起用饭的权利?
好在如今白栖枝代表的是淮安一众赈灾商贾之首。
一旦她做到这个位置上,便也没有人在意她是男是女,毕竟做商言商, 商人之间互相宴请往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只是……”见忽鲁谟斯神情缓和,她又为难道, “您作为远客远道而来, 在下本当设酒肆之盛馔,以尽地主之谊;奈今岁饥馑,库帑尽散赈恤,囊橐萧然,无复余资。我知一处,庖馔虽简, 而味颇清嘉, 大人可愿同我们一起前去?”
白栖枝这话说得诚心。
眼下灾情虽缓,但只要是个聪明的便该知道,如今灾民只能勉强以米汤清粥度日,倘若让他们知道,救济他们的人还有闲钱胡吃海塞, 他们中有些人指不定怎么不是滋味呢?
到时候一旦有人拿此事煽风点火,闹起来还不知要多麻烦。
况且白栖枝近日来在吃食穿戴上也的确节俭。
当年沈忘尘给她做的那一桌子菜,她前前后后拢共吃了三天才吃完。
好多菜都是剩了再热,热了再剩, 反反复复好几次,直到几乎除了酸味,白栖枝才勉强打扫完的。
众人心疼她,自那之后,林府上下再未摆过那么一大桌菜,每日都是吃多少做多少。没有排场没关系,总不能再让主人吃馊饭吧?
忽鲁谟斯闻言倒不在意:“我听闻淮安坊间有许多独特小食,昔日我至淮安,那些人市贾必张酒肆之珍馐,我早已屡馈屡厌。今愿舍肥甘且易之,也算是舌根清味。”
他如今中原话倒是会了不少,零星地还能蹦上几个古语,只是说来太生涩,倒有些老学究的意味。
宋怀真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好在一旁无论白栖枝还是李延、沈忘尘,大家都一副和善正经的神色,她憋了又憋,才没真笑出声来。
她紧紧抓着白栖枝的胳膊,因为憋笑,手劲儿不自觉加大,不像握着,反倒像是在掐。
好在白栖枝这几年磨得越发能忍痛。
她神色未变,只微笑颔首:“那便委屈大人了,待灾情渐缓,白某定带大人尝尝淮安的佳肴美馔。大人,这边请——”
说着,白栖枝叫来春花引路,看着忽鲁谟斯与李延相谈甚欢,宋怀真身旁有小福蝶在蹦蹦跳跳,自己则后退一步走到沈忘尘身旁。
“要不要先回府?”她问。
白栖枝不是傻子,方才她侧目一看,就见沈忘尘一双薄唇早已干涸起皮。
这人似乎从到这儿来后就没喝过一口水。
白栖枝大抵能猜到是什么缘故,可说出来还是实在太过令他难堪。
她怕沈忘尘身子受不住,这才倾身上前来问,倘若他真有些说不出口的不适,也好叫芍药赶紧送他回府,别让身体坏出毛病。
可这话落到沈忘尘耳朵里倒有了另一番意味。
他知自己身体麻烦,就算一起外出,被人嫌弃也是应有之事。
只是他没想过说出这话来的人竟是白栖枝。
他问:“枝枝是不想让我同去么?”
白栖枝知道他是个多思虑的,听他这略带失落的话语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
此时旁人不闻,她说话便不再那般拿腔拿调,直说道:“你在想什么?我就是问你有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我刚才看你脸都白了,还以为你身体有什么难受得挺不住,这才好心做贼似得来问你一句。你倒好,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问题就要抛回给想出问题的人。
对于沈忘尘这种思虑多的,白栖枝是彻底知道了,对这种人说心里话解释反倒会被当成客套迁就,还不如直接阴阳怪气地把他想多的事儿重新抛回给他,让他自己明白明白自己说的那些话有多离谱。这样他下次再遇见这事儿也知道该动动脑子,好分辨出这话里有那些是她的原本意思,又有那些是他的曲解。
小心眼,白栖枝在心里暗自腹诽,还是让他自己慢慢想去吧!
话说到这儿,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沈忘尘除了对于某些事比较偏执外,其他诸事倒也不至于总也听不进去别人说话。
意识到是自己小心眼,他难得地有些羞赧,刚想开口解释,就见白栖枝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没等他转过来脑筋时就已经翩翩然走到前面四人与之并行。
“主子。”芍药低声开口,问,“您的身子真的还能撑得住?”
这一上午,两人净在外面办事,沈忘尘怕自己出丑,竟连一杯水都不忍喝。芍药见他腰僵得几乎坐不住,忍不住有些担心。
毕竟主子上一次坐这么久还是陪大爷外出谈生意。
那些官员们都是老狐狸,几人围城,大爷难免分身乏术。还是主子在一旁帮衬着,几杯酒下肚,这才将事情谈的妥帖。
不过这也不是一件好事,因坐得太久兼席间喝了冷酒,主子回去没多久就发病一场,其势头与此前想必有过之无不及,叫主子足足昏睡了四日才勉强缓缓醒来。
从此以后,大爷无论出去做什么、面对谁,都再没叫主子一同陪过。
今日主子也久坐多时,腰估计早就僵的跟铁板一样,光叫人揉肯定是不行了,还得请老先生前来针灸。
到时不知还要遭多少的罪。
是人都难免有恻隐之心,面对存活艰难的人更是如此。
芍药担心沈忘尘又要遭罪,这才僭越开口,并已做好受罚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主子心情甚好。
他说:“不放心啊……商谈应酬哪有不饮酒的?枝枝年纪尚小,酒量又浅,让她独自赴宴,我不放心啊。”
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还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看着面前一桌子菜,沈忘尘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认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总是喜欢把事情想到坏处去。
这一桌菜,别说有酒,就连荤腥都不见有几道。
李延倒是本想点一坛酒几个酒菜,但在白栖枝明确表示自己喝不了酒后,便也欣然作罢。
就连一旁那位远道而来的洋商也笑盈盈地说着“客随主便、客随主便”,全然没有半点勉强和不悦之意。
这世道真是变了……
沈忘尘在心里默默一叹。
毕竟在当年,他和林听澜出去言商时,外头那些老狐狸、老油条只怕他们喝的不够多、不够醉、不能从他们手里讨出更多的利益,哪有像现在这样和谐欢喜过?
因为是小姑娘么?
沈忘尘侧目去看,就见白栖枝和宋怀真在手拉着手说些什么体己话。
两人其乐融融,一副知心密友的模样倒让沈忘尘羡慕起来。
羡慕。
他这一生好像都在羡慕中度过。
上学时羡慕他人有好友,相恋时羡慕林听澜开朗大方,如今他倒又羡慕起一个小姑娘来了。
沈忘尘觉得自己太好笑。
“吭吭。”耳边,小姑娘清嗓子的声音像是在暗示他什么。
沈忘尘侧过头看去,就见原本和白栖枝聊得火热的宋怀真不知何时又开始捏着小福蝶的腮帮子叫她不要挑食。
有公筷夹了一片傍林鲜竹笋放在他握着的空勺上。
“多吃点多吃点,这顿李大人付钱。”
“对对!这顿我来请、我来请!大家定要吃得尽兴。”
“没想到淮安城中小肆竟能将素菜做的如此鲜美,我忽鲁谟斯今日也算是长见识了!白老板,您眼光还真是好。”
“是么?大家不嫌这地方简陋就好。”清越如溪水叮咚的笑声划破了嘈杂的声音,如一道清流般注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等到沈忘尘再抬眼,白栖枝已然又拿着公筷为其他人布菜,“大人尝尝这个……”
竹筷轻敲青瓷碗沿的脆响在狭小的食肆内格外清晰。
沈忘尘朝众人看去,就见忽鲁谟斯抬眼朝白栖枝看时,满是赞许的眼中竟有几分微弱的爱意。
看来当年廊坊间传闻也并非不实。
此时此刻,沈忘尘只庆幸白栖枝心志坚定,庆幸她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这才没有远走他乡。
不然她但凡心智有一点不坚,恐怕今时今日,坐在这里与众人谈笑甚欢的就不再是什么白老板,而是某某人的夫人了。
不动声色地,一盏凉茶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沈忘尘顺着那只白净的手看。
“怀真你有所不知。”白栖枝并未朝她这边看来,只是解救着被捏脸揉脸的小福蝶,一把将她搂过放在腿上,为她夹了道蜜煎金橘,为其辩解道,“这孩子喜欢吃甜食,平时在府里她鲜少能吃到这些小东西,今日好不容易出来,就让她吃吧。”
宋怀真道:“枝枝你真是喜欢惯孩子,好在这不是你亲生的,倘若她是你亲生的,你日后指不定要把她惯成什么样子呢!”
“略略略,枝枝才不像你一样呢!”席上,不顾众人的眼光,小福蝶用她沾满蜜糖的嘴“吧唧”一下子就往白栖枝脸上亲,亲完还擦了擦口水印,一脸严肃道,“枝枝天下第一好!除了枝枝,这世上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人了!”
稚气十足的话叫在场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就连捧着茶杯在润喉的沈忘尘听罢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是啊,这世上可再找不出比这孩子还好的人了。
为什么。
这样好的人会在世上出现啊?
第195章 挑衅
一场不算宴席的宴席, 众人相谈甚欢。
沈忘尘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吃过这样舒坦的饭了,以至于他在场发病之时,脑子里想的都是众人言笑晏晏的神情。
果不出芍药所料, 在那次宴席结束后,沈忘尘到家便发了场大病。
可他发病,最忙的却当属白栖枝。
白栖枝一边要照顾他,一边又要处理外头的事。
那些灾民们领了米粮,填饱了肚子, 住处和生计反倒成了一大顶头的难事。
近日,李延正差人令他们遣返, 而有些实在无家无去处的就只能强行遣散。
白栖枝见他们总是可怜, 于心不忍,竟还想往自己铺子里塞。
可是她手中拢共就三个铺子,其中一个还是林听澜的,就算要也要不了那么多人。
可能何况她定不能什么人都要,总要亲自挑选一番。
除却这些,温若寒那边也需要打点。自打温若寒掌家后, 其他商会中的那些商贾对她进行的围剿也不少。
白栖枝看不惯众人对她如此, 便将温家的胭脂铺子也介绍给忽鲁谟斯。
在淮安,能把生意拱手往外送的人实在是极少,送不送是一码,对方能不能接的住又是一码。
好在温若寒无论掌家管账,亦或是研制胭脂都是极好, 正巧忽鲁谟斯近日还想在淮安小住,白栖枝索性就当个中间人,拉拢两边的生意,也好让温若寒不再受困于赵德全那些人。
白栖枝总是在跑来跑去。
光是这几天, 她就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是白栖枝,一会儿又是白胜宁;一会儿着男装,一会儿又着罗裙。天天跑跑颠颠,来去得比筑巢的鸟儿还勤,好似生怕停下来一会儿就会误了好时机。
好在沈忘尘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日,便也不再用她守在身旁,甚至后来还能继续帮她处理内宅事物,反倒叫她轻松很多。
不过也是自从这次后,沈忘尘也再没说过让白栖枝歇歇的话。
那次宴会她拒绝饮酒后,他便知道这孩子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忙活不忙、能忙多少、不能忙多少,她自有衡量,也用不着他为她操心。
更何况,这几日跑下来,沈忘尘反倒发现白栖枝脸上的笑越发多了。
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种喜悦在她身为“白胜宁”时更甚!
起初,沈忘尘还以为是白栖枝因为初次尝到作为男儿郎的便宜而欢欣,可后来再观察却发现不是的,她不是因为是男儿才开心,她是因为抛弃“白栖枝”这个身份才开心。
也是,抛却那些血海深仇,抛却那些纠缠不清的复杂伦理,有这样的好事业,有这样的能为事业跑来跑去的好身子,她又有什么能不开心的呢?
白栖枝只有在不是白栖枝的时候才开心。
初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沈忘尘还有些许唏嘘,可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要小姑娘能开心,她是谁、是什么,又有何所谓?
只是……
看着小姑娘就那么在自己面前大马金刀地一坐,沈忘尘还是有些接受无能。
好好的小姑娘怎么就染上了一股男人味儿?
沈忘尘想劝她不要这么坐,至少把腿并起来,不要岔开,也不要跷二郎腿,更不要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挂用后脚跟踩椅子边儿!
真是的,这都是谁教她的坏毛病啊?!
沈忘尘想纠正她,可没等他开口,白栖枝就先捧着饭碗餍足地舔了舔嘴唇,问:“沈忘尘,你想不想再和我出去做事?”
沈忘尘一脸空白地眨了眨眼睛:
想……想的吧?
沈忘尘:“……”
白栖枝:“……”
无论怎么想是都要怪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事。
白栖枝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个门、拐个弯就能迎面撞上赵德全等人。
赵明德刚与新来勘察淮安诸事宜的官员洽谈完。
他心情尚好,从酒楼内刚兴致洋洋地出来,结果刚拐个弯就跟白栖枝那小贱人迎头打了个照面,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心顿时阴云万里、雷霆轰鸣。
那面色,甭提有多难看了。
遇见她白栖枝不说晦气,也要说心情复杂。
好在她如今假借了“白胜宁”这个身份,两人见面倒也不至于互“掐”,她行一个礼,拜一句“赵老板”,也算是见过。
白栖枝自是不想惹事。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就此避过,哪成想赵德全却是个没眼力见儿的。
见那人如此拜过,赵德全还以为“他”怕了自己。
也是,在淮安只有两个人能说得上话,一个是出海到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失踪了的林听澜,一个就是他赵德全!
他赵德全在淮安,虽说不上是黄商,但也是给京中官员做生意的。
大昭境内,唯茶、盐、瓷器、丝绸、香料最是暴利。
而他赵德全,除却鼎鼎大名的赵氏钱庄,他手里还经管着大昭顶顶有名的香料店玉冬香坊,里面的香料可都是从大昭境外四处搜罗来的好东西,就连长平那些驰名当世的香料坊用的也是从他这儿进的香料。
就连当今宰相家用的都是从他家进的香料。
宰相大人出手阔绰,单就乳香来说,放在市上一斤也不过一贯三百文钱,但宰相大人一出手,价格就翻了一番。仅凭这,就能让他赵家纵享荣华富贵!更不要说他在京中还有个做安抚使的女婿。
他就该在淮安受尽万人敬仰!!!
如今迎面撞见白栖枝堂弟,虽然这人礼数倒还算周全,可他一看见他那张与白栖枝十分相似的脸就觉得憋气。
“站住。”他拖着不紧不慢的腔调,转回头,阴阳怪气问,“小白老板这样来去匆匆,又是要和哪位大人商榷赈灾事宜啊?”
见白胜宁脚步一顿,他又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道:“要我说,小白老板你又为何要为一个所谓的堂姐如此卖力?”他说,“要知道,那白栖枝就算做破了天倒底也还是个女人,成不了大事。倒是小白老板你,你是个男人,如今年纪虽小,可未来也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如今你委身在女子身下作事,说出来也叫人笑话。不弱我给你出一计,左右你堂姐现在还病着,倘若你趁此时夺权,只要林听澜一日不回来,这林家就一日攥在你小白老板手中。到时候你借势组一个自己的商队,随便做点什么买卖,也比如今给一位妇人卖命强啊,是不是?”
白栖枝本是不想理他,听这话,握紧的手攥了又攥。
她勉强撑起个笑:“赵老板,此乃我家家事,不必赵老板忧心。”
倘若此刻长眼睛的,已能看出白栖枝心情不是甚好。
可赵德全也许今日真的是心情太好,不知怎的,竟没看出她藏在眉眼间的厌烦。
他没有在意,依旧背着手,挺着便便大腹,听这话,也不知是嘲讽还是真的觉得好笑,竟从齿间“呲”地笑了一声。
他捏着胡子,说:“小白老板,您如今年纪小,不懂其中门道,我呢,也不怪你,等你日后长大便能知道我赵某人今日说的可是一番肺腑,至于听或不听,您随意吧。”说完,才将几乎要仰上天的眼睛垂下来,看向一旁被忽视许久的沈忘尘,“这位是……”
没等说完,就兀自“哦”了一声。
他突然抚掌大笑,油光满面的脸凑近沈忘尘:“瞧我这记性,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被小林老板金屋藏娇的那位,今儿怎么有空陪这小白老板出来了?难道是如今小林老板不在家,您春闺寂寞,想换个别的口味尝尝?”
“要我说您也真是个有骨气的,好歹是个男人,攀上小林老板一个,又成天哄着白栖枝那小贱人,光哄她一个还不够,如今又看上了她堂弟,学人玩起红袖添香来了,还真是有情趣。”
“不过再怎么有情趣,也得先把身子养好不是?我听说听说先生近日又病了?要我说啊——”他故意将调子拉的老长,忽地上前一步,意味深长地扫视沈忘尘衣摆下下纤细瘫废的腿上,肥厚的手掌意味深长地拍在他背上,拍得人止不住呛咳,“您这身子骨趁早找口薄棺备着才是正经,何苦拖着残命陪个丫头片子小毛头小子胡闹?难倒还真指望攀这林白两家,当个入幕之宾不成?”
白栖枝听他话本就不耐,如今见他如此侮辱沈忘尘,未等后者说什么,先攥紧拳头想要上前理论。
还是沈忘尘抓住她袖角示意她暂且忍耐。
“哟,怎么?”见白栖枝忽地上前一步,赵德全笑得更加威风,“小白老板这样,难道还要打赵某一拳不成?赵某早已过不惑之年,小白老板这一拳,赵某我可受不住,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还请小白老板和您堂姐多担待。”
他一副无赖模样看的白栖枝无名火起。
一瞬间,她眼前闪过好多张脸。
那些脸一会儿是被她分尸的那个独眼无赖,一会儿是想要把她捆入大山卖给傻子做老婆的女贩子,一会儿又是林家那些对她肆意狞笑的远亲……
张张假面从眼前倏忽略过,肆意变换的神色仿佛在讥笑她无能软弱。
是障。
白栖枝比谁都明白这是她的障,是引诱她犯错的蛊,可她还是忍不住!
眼见赵德全神情越发放肆,她眼锋一厉,蓦地开口。
第196章 相护
这一声, 是沈忘尘说的。
方才眼见局势失控,他轻咳两声,手疾眼快地隔袖握住白栖枝的手腕, 不顾被赵德全拍得后心痛,温声应道:
“赵老板说笑了。沈某这副残躯,不过是风中残烛,朝不保夕,承蒙林老板念旧、白小姐重情, 才容我在檐下苟延残喘。倒是赵掌柜这般惦记着沈某的病榻棺椁,莫非是近日钱庄生意萧条, 连将死之人的闲事都要操心?若真如此, 赵掌柜不如多费心照看自家铺子,免得账目出了差错,倒叫同行看了笑话去。”
沈忘尘曾和赵德全有过交手的。
昔日林听澜将将走马上任,这赵德全便百般为难,那时他身子尚好,见林听澜一边照料手中生意一边又与这老狐狸周旋, 难免要帮衬一番, 这才与这老狐狸结下梁子。
如今听他口吐恶言、落井下石,沈忘尘自觉无足挂齿,谁知白栖枝竟要为他与这老狐狸结梁子。
她身上本就背负着太多,他又如何能叫她再结下一桩恩怨?便也只能如此。
赵德全听罢果然动怒,但出奇的, 他也只是恼了一下,便又恢复笑眯眯的笑面,目光扫过沈忘尘瘫废的双腿,说:“沈忘尘, 今日我不与你计较,但你也别得意。你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仗着林白两家给你几分薄面,可这世道,人情冷暖,谁又能说得准呢?”又瞥向白栖枝,冷笑道,“小白老板年轻气盛,可别被某些人拖累了前程。”
说完,不待两人开口,就拂袖而去。
“你为何拦我?”眼见那肥硕身影愈走愈远,白栖枝才开口,“他那样说你,难道你就忍得下这口气?”
沈忘尘知她是为了自己,轻轻摇头:“不必与他纠缠。如今诸事未尘埃落定,倘若因他突发变数、功亏一篑,反而得不偿失。不过……”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他今日就这样走了,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白栖枝答:“许是与官府达成了什么交易吧。灾后重建、百废待兴,其中生意往来到底还是绕不过他们。”
她默了默。
倘若按她与李延、宋怀真的交情,去问一嘴也没什么。
但她是个什么身份,那两人又是什么身份?
自古政商应亲清,官府上的安排,总也轮不到她一个商贾置喙。如若多嘴,反倒要为两人不知添上多少烦恼。
还是去管自己分内之事吧。
“小白老板、沈公子。”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亲切的呼声。
两人回头一看,正是李延与忽鲁谟斯。
为了区分白栖枝与白胜宁,众人经常称白胜宁为小白老板。
这称呼倒让白栖枝十分亲切。
“大人。”白栖枝先是行了个周正的礼数才抬眼看他们。
“这位是……”忽鲁谟斯没见过男装的白栖枝,如今看着相似的眉眼,忍不住有些好奇,侧目看向李延。
这几日忽鲁谟斯暂住淮安,为表对西洋商队东都而来的欢迎,其中诸多事宜都是由李延一手操办。
两人到底年岁相仿,不过一两日便聊得相熟,各自分享自己家乡的礼仪文化。
两人相谈甚欢,今日来便时常一起行动。
如今听闻其问起白胜宁,李延便解释道:“这位是白老板的远房堂弟,自灾情伊始时便被白老板叫来帮衬。小白老板,这位便是忽鲁谟斯大人。”
“大人好。”白栖枝抱拳一礼。
哪成想忽鲁谟斯格外热情,不得回了她这一声好,就猛地将长臂一展,搭上她肩,一勾,爽朗笑道:“既然是白老板的堂弟,那便是自己人了,还请小白老板多多指教哇。”
说着,又爽快地拍上她的肩胛骨。
男人本就力气大,加上又从西域而来,更比中原男子更壮更膀。这两下没轻没重,拍得白栖枝向前一踉跄,几乎忍不住呛咳声,勉强笑道:“指教说不上,白某不过是个被派来跑腿的,倘若两位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好。”
“哎!何必这样说。你是白老板的堂弟,自然就是我忽鲁谟斯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又怎么能随意吩咐?李大人。”
“嗯?”
“要我说你们中原人什么都好,就是谈吐见太放不开,且不说这位小白老板,近日来我见过的不少少年言语举止之间都是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说话也文绉绉,除了读书就是读书。这一点,你们中原孩子可比我们波斯的孩子差多了啊。”
“没办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嘛。”
“你这话说的不对。”忽鲁谟斯认真道,“小孩子就该多在外面跑跑,等他们见过山川湖海,知道外边的葡萄酒有多烈,尝过外面的胡麻饼有多香,才知道这世上除了圣贤书,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他们去探询。如今你们中原人翻到把他们关在家里死读书,岂不是扼杀了孩子好玩的天性,叫他们像折断了羽翼的灵鹫,怎么都飞不远?”
说完,他又看向沈忘尘朗笑道:“沈公子,你看起来像是这其中读书读的最多的,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沈忘尘温润一笑:“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中原与西域风土人情不同,孩子们自小受的教化也不尽相同。”
“教化?”忽鲁谟斯夸张地摊开双手,“我看是束缚才对!”
眼见几人聊得火热,白栖枝暗自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恰好站在沈忘尘轮椅侧后方,既能避开忽鲁谟斯热情的拥抱,又不失礼数。
眼见这话题聊起来没完,李延适时岔开话题:“说起来,方才我见赵老板似乎方才愠色离去,两位可有被他刁难?”
“刁难倒不至于。”白栖枝说,“他今日心情甚好,没有同我们计较,也算是好事一桩。”
李延道:“那便好,近日灾后许多事都要商会相协,林老板不在,如今整个淮安商会都由他一人把持,实在是难做。”
“大人放心,白某自然明白。”
李延一时唏嘘。
据他手下探子来报,这赵德全手里不止有一个做安抚使的女婿,上头似乎还有人相护。
不然,光凭他赵氏钱庄和玉冬香坊,哪里能在淮安只手遮天?甚至竟连林家老爷生前有时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更何况还有消息称:
有官员每月都从他这里采购大量香料,出手阔绰,竟是市场价的两三倍之多,且账目往来颇为隐秘,看似有凭有据,细究却处处透着不合理,却又因涉及官家采买,手续齐全,令人抓不住切实的把柄进行深查。
此事颇为蹊跷。
那香料用量之大,远超常理;价格之高,更是匪夷所思。虽说是官家采买,但如此明目张胆的溢价,背后若无利益输送,实在难以解释。
只是牵涉其中之人,位份不低,且手续完备。单凭这些流言和账面上的“不合理”,难以撼动。就算他李延想从这个破口切入,也无从下手,只能任赵德全继续把持淮安商户,自己却动他不得。
“李大人?”
眼见李延面色越发凝重,白栖枝轻声唤了一句,这才叫李延回过神来。
他勉强挤出一分笑:“在下还要令吏按籍检括户口,履亩丈量,好让今年赋役有个准数,便先行告辞。”
“李大人慢走。”
这厢李延刚走,那边赵德全便已然回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贴身丫鬟燃香后便离去,屋内,赵德全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今日心情甚好,哪怕是被沈忘尘用言语点上一番,也并未因此坏了心情,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几分今日与官府敲定大单后的志满得意。
别看他为商贾,可时至今日,哪怕是这淮安新上任的知州也要看他面色与他商榷事宜,放眼整个淮安,怕是连林听澜都没受过如此殊荣,偏巧让他赵德全受着了。
这让他如何能不得意?
手边是丫鬟方上的御前龙井,这茶是新到的好货,他慢悠悠地品着,手指惬意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瞧着扶手。
“白栖枝……沈忘尘……白胜宁……”
只是喝着茶,赵德全脑海里便想起了这三个名字,他低声念着,嘴角那点子笑意渐渐冷淡下来。
方才白胜宁那毫不掩饰的维护姿态,以及沈忘尘那看似温和实则句句带刺的回应,此刻如同细小的砂砾般硌在他的心头,虽不致伤,但到底令他浑身不舒坦。
仗着有林家的庇护,这两人一个将死的残废、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竟也敢当面嘲讽他?
放眼整个淮安,除却林听澜,这方圆百里内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称一声找老板、赵大人?如今偏巧被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铩了锐气,这叫他如何能忍?
若不是林家。若不是林家!
倘若林家一倒,看他们还能威风到几时?!
念头一出,赵德全瞬间醍醐灌顶——
是啊,倘若林家一倒,这淮安所有商贾起步都听命于他?到时候他关起门来做土皇帝、地头蛇,别说这淮安方圆百里之内的商贾、百姓,就连官府岂不也要给他几分薄面乖乖听他的话?
到时候……
赵德全不敢多想,他怕在想下去,自己就会抑制不住地乐出声来。
如今林听澜下海至今未归,谁知他是去做生意还是死在海里头了?此时林家不过是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全靠一个白栖枝撑着,顶多在加上个沈忘尘。
林家如今摧枯拉朽,倘若他此时乘势而为,推到它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儿?
可这事儿难就难在这里!
原本光是白栖枝、沈忘尘两人就极难对付,现如今又来了个白胜宁。
那小子看起来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光是从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就能敲出来,他是个机灵的,虽然如今行事鲁莽,但倘若细心雕琢,将来未必不是块上好的璞玉。
这种人,倘若不扼杀于幼苗之中,将来便会长成参天的祸害。
待到赵德全放下茶盏,他脸上已无半点笑意:“来人!”
侍立门外的心腹管家闻言立马入室:“老爷有何吩咐?”
“备笔墨。给姑爷写封信。”
第197章 心软
一路上, 白栖枝的情绪都沉甸甸的。
许是如今化名白胜宁,她可以无所顾忌地露出自己孩子气的一面,或喜或怒都浮于面上, 丝毫不加掩饰。
正因如此,沈忘尘那些自轻自贱的话语才让她格外难以忍受。
什么残躯,什么风中残烛,朝不保夕,什么苟延残喘……
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在她看来, 每个人都值得被温柔相待。如此自贬,不待旁人发难, 便先将自己踩入泥淖, 实在令她不忿!
她曾恨他辜负她一片真心。
这份恨意甚至让她以为,只要当面将他踏入尘埃,便能得到解脱。
可事实并非如此。
那些伤人的恶毒字眼,酝酿在唇齿间时,竟比说出口更伤人。
白栖枝她努力想将它们轻巧地吐出,却发现喉咙被这些尖锐的词句哽住、割裂, 几乎要呕出血来, 带来钻心的痛楚。
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何有人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般话语?尤其是后来,再听到沈忘尘用那种自嘲自贬的调笑口吻说话时,她更是喉头发紧,唇齿僵硬, 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此她心疼他,心疼到有些气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发作,只能将这翻涌的情绪死死憋住, 莹白的双颊气得微微鼓起,圆润的弧度让她活像个生闷气的白糖糯米团子。
沈忘尘不是傻子。
他能感受到从背后传来的低气压。
甚至他一仰头,就能对上白栖枝那双略带愠色的水润杏眸。
后者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瞧,下意识错开眼,反倒叫两人之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忘尘犹自薄唇弯起,莞尔一笑:“生气了?”
白栖枝:“没有。”
“就是生气了……”温柔的话语十分笃定,沈忘尘像在哄闹别扭的小孩子,问,“枝枝,你在气什么?”
白栖枝:“……”
白栖枝当然不会说,如果因为这点事情就生闷气的话,那也太容易被笑话了吧?
好在李延走后,忽鲁谟斯也告别离开,这才叫她有了释放情绪的机会。
不然她白栖枝是打死也不会露出这种神色的!
——话倒也不能说这么满,毕竟比起露情绪,她更怕挨打。
倘若真有人会因此事打她一顿的话,她肯定这辈子都会收敛情绪,再叫人看不出她的心思。
沈忘尘知道白栖枝在为什么生气,但看着她跟小孩子般赌气不说话的稚气神情,反倒出了逗弄的心思:“你……”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自己?”
突然的质问搞得沈忘尘一愣,他怔怔看向白栖枝。
后者总觉得有些话不说,事情就会重演千万遍。
是障。
也是亟待解决的事。
既然逃避会让事情反复重演,那就破障破迷雾,将事情明晃晃摆出来,她就不信事情还会轮回上百遍。
“沈忘尘,你凭什么这样轻贱自己?”她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异常清晰,“明明你也在跟大家一样很努力很认真地活着,又凭什么要用这些词作践自己?倘若你这样说自己,那同样委曲求全、苟延残喘的我是不是也要这样说自己?那那些寄人篱下、为人妻母、艰难存活的人是不是也要这样说自己?沈忘尘,你到底在看不起谁?!”
沈忘尘唇角笑意瞬间凝固,甚至一直显得运筹帷幄的桃花眼都闪过一丝错愕与愧疚。
他没想到平日里最是心软心善的孩子会如此直白地质问他,那双总是带着粲然笑意的杏眸,此刻,竟盛满薄愠与几近痛楚的认真。
他被这样的目光捉住了、洞穿了,如羊入狼穴、如鹿入虎穴,想躲,无处可逃。
沈忘尘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直白的目光了,饶是林听澜在时,那人都未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
一时间,沈忘尘竟想起了沈家主母逼问是否是他将沈缙推入池中时的样子,本能地,有点不适。
他知道小姑娘没有坏心眼,可面对这种目光,他还是下意识地躲避。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就在白栖枝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要用往常那些轻飘飘的自嘲话搪塞过去时,沈忘尘却再次弯起唇角,薄唇翁动:“枝枝啊……”
他又在唤她的闺名。
他低声唤着,声音低沉温润,却比往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像轻羽鸿毛掠过心尖,带着安抚的意味,令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冲淡。
他说:“原来我们枝枝是在替我委屈啊”
白栖枝:“……脑子有病就去看郎中!”
小姑娘还在拒不承认,甚至双手抱臂撇过头去赌气不看他,沈忘尘觉得她好玩极了。
可好玩归好玩,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小姑娘?
恐怕他要是再不给人顺毛,人家没准就一怒之下再也不理他,任他一人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傻孩子。”看着白栖枝气鼓鼓的团子样,沈忘尘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不再逗弄,而是用一种近乎怜爱的柔软叹道:“那些话不过是为了不让他为难我们的客套话,听听就罢了,何必当真?”
“可你每次都会跟开玩笑似得说这些话,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都觉得……我都觉得刺耳极了!”
“噗。”
“沈忘尘,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沈忘尘越看白栖枝越觉得她像个愤怒的小团子,还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愤怒小团子,他一个没忍住,不小心笑出声,索性也就就着这声笑,扬声笑道,“如果枝枝不爱听,往后我再不说那些丧气话就是,你看你,脸都鼓成一个兜满白糖馅的小糯米团子了。消消火,沈哥哥待会儿请你吃糯米团子好不好?”
“沈、忘、尘!”
“嗯?”
看着沈忘尘不以为怵的逗弄笑意,白栖枝气得七窍生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大声道:“有病就去看郎中呀你!!!”
“哈哈哈哈哈……”沈忘尘笑得花枝乱颤,眼见白栖枝真要发火,他才晓得敛起笑意,摆正神色:“好了好了,枝枝听我说。”他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情,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眼下时局动荡,衿州大患,新皇登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任何‘异常’,无论是你过激的情绪,还是我那些不值一提的废话,落在有心人眼里,都可能成为把柄,成为他们借题发挥、滋生事端的由头。所以,越是这个时候,我们就越是不能给任何人留下这样的机会。尤其是你,更要稳住。明白吗?”
白栖枝原本还在气头上,听他这话,也一点点冷静下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可是沈忘尘,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自轻自贱,那些人越会觉得你软弱可欺。示弱固然能麻痹敌人,但我们现在手里又有多少筹码?倘若真引得山雨倾来,岂不是本末倒置?有些事,一步错,赔上的可不止是面子,是用命去填的——别叫人太看轻我们。”
沈忘尘呼吸一停滞。
孩子长大了啊……
虽然他曾无数次这样感慨过,可每当白栖枝有一点成长,他还是想拎出这句话兀自感叹一下。
看着少女,不,此刻她为少年。
光是看着这意气风发的脸,沈忘尘的心里就总是有无限感慨。
昔日是林听澜,今日是白栖枝。
仿佛在他身旁待过的每一个少年都在以一个令他无法想象的速度在成长,纵使知道自己会被远远抛之脑后,但沈忘尘总是觉得欣慰。
面对白栖枝的这番说辞,难得地,他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低首浅笑,絮絮安抚她道:“枝枝,你知道的——我可不是什么善类。我……”
说到这儿,他像是还想接着说些什么,开口,却又顿住。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白栖枝等着他说下去,她想知道他要将哪方面说下去。
可等到真开口,这人却话锋一转,仰起头看着她,含笑道:“枝枝,今年的生辰宴,让沈哥哥来给你操办吧。”
……
生辰。
白栖枝现在很忌讳这个字眼。
她知道,凡是她生日,准没好事。
可既然沈忘尘这样说了,她便也不好拂了他的好意。可私心里,她是不想过的。
不过也借由此问,她倒也想起,自己欲问他生辰。
她说过要给他补过的。
可当她开口问后,沈忘尘却猛然一愣,说:“我?我……不记得了。”
他神情闪烁,似有难言之隐,不知是记不得,还是不想记得了。
自那之后,白栖枝再没提过。
日子就这样周而复始,淮安城内百废俱兴。
忽鲁谟斯回波斯去了,李延则还在忙着他作为知州的诸多事宜。
一切又返常态,就连酒楼宴饮也是。
这场宴席说是淮安众商贾聚在一起犒劳大家为此次赈灾所做出的诸多贡献,但当请柬送到手的那一刻白栖枝就知道,这不过是那些人对她的又一次围剿。
明明“白栖枝”已深居简出,诸事皆交由“白胜宁”暂为交代,可那些人还是不愿放过她。
白栖枝猜,这其中或多或少有她是现如今林家掌权人的缘故。只要她一倒,沈忘尘那副病体肯定撑不了太久。到时林家树倒猢狲散,其颓然落地尸体刚好可以由众人分食。
——尤其是赵德全。
——以及他身旁的那些帮凶。
由是哪怕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白栖枝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第198章 伏膝
白栖枝又去赴宴了。
赴一场不知要受多少羞辱、多少刁难的宴。
小小年纪就要为家中如此, 沈忘尘心疼她。
说起来也是好笑,曾经那个最不怜惜她的人,如今只是听她简简单单地一句“赴宴”, 竟也会生出满心满眼的心疼。
——我心疼你啊。
此时此刻,沈忘尘终于明白,当初白栖枝笑着流泪说出这句话时,她所言非虚,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心疼他。
她实在是太过善良。
自打白栖枝走后, 沈忘尘便显得有些无所事事起来。
如今万事皆定,这一场余韵未消的灾祸为白栖枝带来了好大的名声。
如今她除却定期对手下铺子召开统筹会议外, 就是在着手准备与钱温氏的那场赌约。
沈忘尘对此插手不得。
他想向内宅找些事来做, 可月钱早就发放完,众人都在白栖枝的安排下有条不紊地忙着分内之事,实在是没有用他的地方。
沈忘尘一早上先是读了些书,又在秦郎中的指导下以橘为药,剥桔将息十指,防止指节僵硬。
可就连剥桔子也是心不在焉, 一连剥了十个都不知道, 他自己吃不完,又不能扔掉,便让芍药拿去随意处置。
饶是如此,沈忘尘还是觉得无趣,就又去沐浴解闷。
林府内设香水堂, 以规模宏丽、带香汤花露著称,据说是林老爷命人为林夫人量身打造。
沈忘尘一开始本不想在此沐浴,总觉得不敬先人,奈何林听澜日日夜夜在他耳边软磨硬泡, 他奈何不得,这才答应下来,以至用到今日。
他因双腿瘫废,不良于行,整日久坐久卧,痿躄枯痹、血行不利,以致双腿终日苍白青黯、青筋显露,加之当年旧疤未褪,疤痕纵横。
好丑。
莫说是旁人,就连他自己见了都觉得恶心。
可恶心又能怎样?
还不是他自己该着的?
秦郎中说泡汤有利于双腿营血周流,以免皮肉筋骨更加萎缩。
可萎不萎缩又能怎样?
他这辈子到底还是站不起来。
被放入水中时,沈忘尘先是没有感觉,直到香露没过腰腹,他才感觉温水在肌肤上潺潺。
常年居于室内之人本就肤色偏白,在片片玫瑰花瓣的映照下更显肤白如玉,嫩的仿佛是水磨中刚磨好的豆腐,一指头下去,就能戳出一个水灵灵的洞来,叫人遐想无限。
他娘曾说过,倘若他是女儿家,在这世道或许还能凭着这张脸和身子讨口饭吃。
偏他是个男儿郎!
长成这样,不知要受多少奚落讥嘲。
小儿心智总不定。
日日被这样说着,就连沈忘尘自己都时常在想,是不是自己是个女儿家就好了?是不是自己是个女儿家,就能找个夫婿把自己嫁出去,余生无忧?
倘若他是个女儿家就好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他的生母成了他的前车之鉴。
女儿家?
女儿家怎么会好?
为了一个人,搭上自己一条命不够,甚至还要搭上孩子的一生——有谁又真正问过他是否愿意生做沈家郎?
所谓生母早逝,也不过是因为父亲不肯认她而一头撞死在沈家那围困他们的荒院中一口枯井上罢了。
从此他再看那些女人,看她们为一个夫君勾心斗角,总觉得她们是可悲的、可怜的、可弃的、可恨的。
他以为她们能主宰自己的人生,却又看着她们一次次一次次飞蛾扑火。
他无法认同,甚至不会可怜。
那是她们自己选的,他想。她们该着那样。
那……白栖枝呢?
沈忘尘不否认自己第一眼见到那孩子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
他在等,等那孩子心灰意冷,等那孩子万念俱灰,再恶毒一点,他甚至等着那孩子自寻死路。
他自以为他不用动一分一毫,那孩子就会缴械投降。
可是没有。
她给了他莫大的惊喜。
甚至说,
她实在是一个值得他投下目光的玩物。
沈忘尘动念了。
然后他后悔了。
这抹邪念成为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缝补的裂痕。
也是因为她的出现,他才明白什么叫做“天欲亡我,非战之罪也”。
明明她已经那么努力的想要好好活下去,她甚至只想活下去,可老天爷就跟非要与她开玩笑一样将她掷入死局,反复蹂躏,先破后立,才得正果。
这其中的一次次,倘若她意志不坚一点,或是悄然松懈,她都必定落得一个“死”字。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只是要活下去就那么难呢?
明明人只要想活就可以安稳的活下去啊——至少他见过的人都是如此。
然后,她说:不要向上去怜悯,要向下看。只有向下看,才能看得到人间最真挚的苦难。
他尝试向下看,结果发现人人都活的艰难。
“主子。”
混乱的思绪被打断,沈忘尘骤然回神,就见自己的皮肤已经被泡得发皱了。
“扶我出去吧。”他说,“我想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等到白栖枝醉醺醺地回了家,看到的就是早已被仆人抱到院子里晒太阳的沈忘尘。
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好,碎金似得,从斑驳的树影间跳跃地泻下来几缕,照在地上,能形成一个个铜钱大小的光斑。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花影摇曳,朦胧得好像金灿灿的霰。
沈忘尘就躺在这一片黄绿相间里。
他因沐浴太过劳心劳神,此时已疲累地躺在竹躺椅上昏睡了过去,湿长的乌发搭在椅边儿,发梢濡湿,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
小木头就趴在他肚子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被拢着搭着背,发出轻微地舒服地呼噜呼噜声,显眼然也是跟着睡了过去。
秋日的时间总是如此绵长。年岁像是有了形状,定格在花间树影之中,叫人怜惜地不肯打破。
白栖枝的心化成了柔软的一团。
她本想安静离开。
时,微风乍起,衔来一缕酒气,向来鼻尖的小木头被这股浓郁酒香惊醒,起身猛地一晃脑袋打了个喷嚏。
“喵~”
小猫惊醒了浅眠的人,后者睁开眼,眼前蓦地一黑,心脏砰砰作响,声音略带惊慌:“谁?!”
“嗝。”对方发出了一个听起来很相熟的酒嗝。
待到眼前黑雾散去,沈忘尘才看清眼前人。
“是枝枝啊……”两人四目相对,没等白栖枝开口,他就已扬起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浅笑道,“回来了。”
白栖枝突然就很想哭。
这几日她被赵德全那些人明里暗里地挤兑着,宴会上,那些人又假借着他她赈灾有功的名头给她戴高帽子,一杯接一杯地灌着。
那酒烈的很,白栖枝只是抿了一小口,嗓子眼就跟被抹满了朝天椒般辣的得生痛。
日后还有生意往来,况且这又不是在林府。
白栖枝没法掀桌。
她被高高架起,甚至连拒绝的权力都变得微弱。
主人“酬”,客人“酢”。一般三杯为限,可因是庆功,就被放大到三巡、九巡,直到——
白栖枝吐了出来。
那场面实在难堪,白栖枝已经不知道后面的事发生了什么,醉意上头,就连耳边的包着软壳的奚落声都变得模糊。
众人为她喊来小厮,要搀扶着将她送回,白栖枝没敢应。
她怕会有人拿男女大防做文章。
白栖枝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府。
她的腿是软的,每一脚都跟踩棉花上似的。
一路走着不知道在路上栽倒多少次,倒了就起来拍拍灰继续走,然后再摔倒、再起身、再摔倒、再起身……
她是好不容易才跌倒着走回来的。
白栖枝以为自己能忍住,毕竟她这后半辈子都是这么走过来的,直到沈忘尘那一句柔柔的“回来了”。
像是在外面受尽委屈的小孩子回到家,发现还有人在关心她一样,白栖枝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小姑娘一直站在门口咬着下唇不吭声。
沈忘尘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又闻见空气中的酒气,就知道她定是在宴上被人灌了酒。
如今她掌家,那些人只怕是唯恐她喝的不够多、不够醉、不好对付、不能在身上割出血肉来。
他缓声道:“你喝醉了。”顿了顿,声音更为小心,“是谁欺负了你吗?”
白栖枝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上眼眶。
“没有。”她叹了口气,以为自己一切如常,走上前,敛起衣裙,蹲在沈忘尘面前摸着小木头,说,“我就是……喝了点酒。”
她不敢再说下去,她怕自己再开口就会掉眼泪。
可下一秒,沈忘尘的叹息声却让她瞬间落下泪来。
“枝枝啊,你怎么连叹气都在压抑着断续?”
刹那间,眼泪无声地滚落在沈忘尘膝头薄薄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眼下无论是仇敌还是盟友,又或者只是不认识的陌生人,白栖枝都脆弱得想找一个慰藉来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
不要哭,不要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强撑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她的头好晕、好痛,胃里在翻江倒海,连带着思绪也一片混沌。
白栖枝好想找个人去抱一下,可是面前这人,他们之间隔着比天堑还要深远的距离,只要她敢向前一步,就必定会摔得粉身碎骨。
可是……
好孤独,好痛苦。
为什么没有人啊,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她啊……
“喵~”
有阴影压下来,小木头轻巧避过,白栖枝像一只没有家人可以庇护的受伤小兽一般,蜷缩着,小心翼翼地伏在沈忘尘的膝上,力道轻得仿佛一片轻羽,风一吹就跌落。
也就是这时,沈忘尘忽地想起白栖枝上一次醉酒时,捂着心口对他说的那句玩笑话。
——那你怎么看不见我每天都很难过?
第199章 闯祸
庭院里, 有风轻轻吹过。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沈忘尘一时无措。
小木头安慰地拍拍白栖枝,见没反应,求助般望向他去, ,见没反应,才被沈忘尘放下离开。
空旷的庭院只剩下两人。
花影婆娑间,浓烈的酒香自白栖枝身上漫开。呛得沈忘尘喉头发紧,几欲呛咳起来。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 低声问:“枝枝是喝醉了吗?”
“嗯,喝醉了。”
声音也平静的听不出起伏。
沈忘尘拿捏着语气继续安抚:“枝枝, 你先起来, 沈哥哥身上气味不好,先起来好不好?”他挣扎着想起身,但腰腹无力,周边又没有什么借力的东西,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动不动,说, “枝枝若是累了倦了, 先回屋里歇息,受了什么委屈我们慢慢说,别这样蹲在地上,对腿不好,听话……”
他的手就搁置在身侧, 指尖蜷缩。
咫尺之遥。
沈忘尘甚至不敢去摸白栖枝的发顶。
许久,白栖枝终于动了。
她没先起来,而是抬手拔了自己发间的簪子。
乌黑长发散落,刺眼的白发显露出来。
沈忘尘喉头哽住。
白栖枝已经起来了。
她猛地一抬头, 乌发甩开,露出她一张素净小脸来。
她已经不哭了,只是脸上泪痕交错,看着令人心疼。
小姑娘一般不会哭得这么凶。
知道她心里难受,沈忘尘像安抚孩子一样,一点点抽丝剥茧地问道:“怎么了?是想家了么?是被欺负了么?还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不哭了不哭了不哭了。”
白栖枝却突然哽咽着揪住他衣摆:“小猫……”
“小木头去玩了,枝枝若想和它玩,我叫人把它带回来好不好?”
“小猫!”白栖枝却跟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兀自哽咽着噎了一下。
沈忘尘一直极有耐心地静静听着。
直到白栖枝过了这股哽咽的劲儿,他才听她委屈又凶巴巴地威胁他道:“沈忘尘,我把小猫带回来给你养,你要好好养它知不知道?你是小猫的长辈,你不能让小猫不高兴,不能让小猫受委屈,更不能让小猫被人欺负,你知不知道?”
“知道。”
“还有,你不可以让小猫学很多很多东西,不可以让小猫学珠算!不可以让小猫学经商!不可以让小猫去学怎么和人打交道!小猫就是小猫,学那么多东西她会不开心的,你不能让小猫不开心。”
“好。”
“还有!你要每天都给小猫梳毛,要每天摸摸小猫的脑袋,要每天给小猫吃好多好多的好吃的。还有,你不能让小猫喝酒,小猫喝酒胃里会很不舒服,喝醉了会很想吐,还会在很多人面前出丑。小猫会被人笑话的,小猫会被人欺负的……”
“好。”
沈忘尘轻声应着,风拂长发,搅的白栖枝鬓发微乱。
他抬手,轻轻地将她被泪水黏在脸上的鬓发掖到耳后,又划出被她抿进嘴里的头发,轻声说道:“是我不好,以后不逼小猫学那么多了,我以后不逼小猫学珠算,不逼小猫学经商,不让小猫去外面和其他人打交道,不让小猫喝酒,不让小猫受委屈,每天摸摸小猫的脑袋,给她顺毛,给她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好好护着她,不让她在外面受欺负。好不好?”
白栖枝说的那些醉话,他句句有回应。
前者突然仰头,朦胧的醉眼里带着执拗:“那你要说话算话,你要好好对小猫,要……”话音未落忽地不出声了,垂首盯着面前那片被她哭湿的衣摆一个劲儿地看。
沈忘尘问:“怎么了?”
白栖枝说:“刚才好像把鼻涕哭出来了。”
沈忘尘:“……”
说完,沈忘尘就见着她从怀中“唰”地一下抽出手帕,在他身上方才被弄湿的地方十分认真地擦来擦去。
虽然不知道是怎回事,但发泄过一通之后,小姑娘似乎好多了——至少是看起来是这样的。
沈忘尘哑然失笑,他扬声道,“芍药。”
树间花影蓦地向左浮动。
“主子。”
芍药小心地将白栖枝拉到一边,一手撑着沈忘尘的脊背,一手虚拦着白栖枝不让她醉倒。
眼见白栖枝能自己坐住,芍药收回手将沈忘尘“扶”到一旁同样埋在树影下的金丝楠木轮椅中。
这边堪堪坐定,那边就醉得还以为有桌子可以支颐,杵着下巴就要栽倒。
好在沈忘尘手机眼快扶了一把,不然白栖枝现在就该四面朝地,摔趴在地上了。
“谁把桌子给撤了?”白栖枝刚说完这句,忽地就情绪上涌,眼泪直接喷了出来,“呜呜呜……我还没吃饭呢……我还没有吃饭,我好饿,我再也不喝酒了……”
她哭得惨兮兮,边哭还边用袖子抹鼻涕眼泪,一副委屈小狗的模样,有点倒霉,又有点好笑。
沈忘尘把她扶正,立马叫芍药去灶房看还有没有什么现成的吃食端过来。
可当芍药再次返回时,就见白栖枝仰靠在主子身上睡着了,刚端来的饭菜也没了着落。
白栖枝这几天实在是累坏了,这一觉睡得她神清气爽,再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是在床上。
这装饰……这房梁……这……
意识到自己又躺在沈忘尘床上,白栖枝跟诈尸一样直愣愣地坐起,顾不上穿鞋就往床下蹦,甚至还因为走得太急,左脚拌右脚,差点摔在沈忘尘的轮椅旁。
“嗯?”
被声音惊醒,原本倚在角柱小憩的沈忘尘悠悠转醒,看着窗外大亮的天,叹了一句“天亮了啊”,又悠悠闭上了眼。
他久坐气血不足,晨起精神薄,难免有些困难,往往身子醒了魂儿还睡着,有时更是连眼睛都睁不开,醒了就又昏睡过去。
这也是为什么白栖枝从未在太早见过他的原因。
不过眼下说这些有的没的都没用。
意识到自己又睡在沈忘尘的床上,白栖枝难受的要死了。
她试图想起昨天发了什么,可脑子里只有醉酒前的记忆,后面的事儿她模糊朦胧,记不起来究竟做了什么。
她甚至连自己怎么来到沈忘尘院子里的都不知道!
白栖枝只觉身上一阵恶寒,浑身上下起满了鸡皮疙瘩,没等沈忘尘清醒,就跟见了鬼一样落荒而逃。
此后三天,她便再没和沈忘尘打过照面。
据芍药解释,那天是因为她醉得厉害,主子才让她把她扶上床睡一会儿的,主子碰都没有碰过她一下。
但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碰不碰过的事了,而是一想到自己躺过沈忘尘的床,白栖枝就跟要剥皮一样难受。
她想,她就是到阴曹地府里也不能这么难受。
好在沈忘尘这几日也没有找她。
两人就这样一直心照不宣地给彼此冷静下来的时间。
就这样,白栖枝一边忙着林家的事,一边忙着香玉坊的事,时不时还要扮成白胜宁和宋怀真见上一见。
原本她还能抽空教书给小福蝶听,忙成这样,也只好把那孩子送到学堂里。
学堂里鲜少有女孩子,小福蝶一进去就收获了众人奇异的眼光。
有人认出她就是白栖枝身旁的那个小丫鬟,说她一个野狗似的小杂种也配进他们学堂?别脏了她们的眼!
说着,还叫人去拽小福蝶的头发,说要把她辫子剪了,让她这辈子都没法见人。
这辫子是白栖枝今早给她编的,小福蝶爱惜的很,见那些人真要来揪她辫子,她指着他们鼻子就直接开骂。
骂着骂着,就开始动手,什么笔墨纸砚、经史子集全在天上乱飞。
随后,只听“咣当”一声——
小福蝶就用镇纸把那挑事人的头砸破了。
若是其他人家的少爷倒也还好,白栖枝领着人登门道歉赔药赔钱也就罢了。
可偏巧,这人是赵德全的孙子。
事情棘手到有些扎手。
白栖枝头疼的要吐了,她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在那场酒会上活下来了吗?
也许吧,不然怎么会这么难受啊。
——鬼是没有感受的。
白栖枝现在宁可自己是个鬼了。
一旁的春花还在揪着小福蝶的耳朵训话:“你说你,除了给小姐惹祸还会做什么?送你去学堂读书,书都还没打开就给人砸破了头!倘若是别人家的孩子也就算了,偏偏是赵德全,你可真会挑人打!”
“可我也不知道他是赵德全的孙子啊,我要是知道,我再怎么生气也不能砸他啊……再说了,是他先骂的我,他骂我是野狗、杂种、小畜生,还要让别人剪我的辫子,明明错的是他,为什么只要我道歉!我!”
“嘶。”
耳畔传来白栖枝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小福蝶瞬间气短,不再出声,心虚地朝白栖枝看去。
后者本就一头乱绪,听她们吵,更是头痛欲裂。
白栖枝揉了揉太阳穴,抬手止住春花的训斥。
她来到小福蝶身旁,蹲下身子,平视着小福蝶泛红的眼睛,心平气和道:“小福蝶,他骂你是他不对,但你用镇纸砸人,就是你的错了。”
“可、可是……”小福蝶憋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白栖枝温柔又决绝地将她打断:“没有可是。”她从怀中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渍,“别人与你吵架,你就算气极也不可以动手。一旦你先动手,就能让对方将过错全揽到你的身上,令你百口莫辩。就像今日,他辱骂你在先,可你砸破了他的头,大家就只会记得你打人的凶悍。”
“那、那我该怎么办?”
眼见小福蝶害怕的掉下泪来,白栖枝垂首叹了口气。
再抬头,她拍了拍小福蝶的肩膀:“不要怕,此事就先交由我去处理,你照常会学堂读书,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听到要回去,小福蝶骤然后退一步,大叫道:“我不要!”
“嘿,你!”春花刚要训她,就被白栖枝止住。
后者拉住小福蝶被抓破拧红的手,小心翼翼地牵着,用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被抓出的红痕。
小福蝶的手在发抖,眼泪扑簌簌地下来,砸在白栖枝的手背上,烫的滚烫。
白栖枝温声道“我知道你害怕,可是害怕无用。你越是逃避,他们就越是变本加厉地欺负你。还记不记得我教你人字怎么写?”
小福蝶沉默又迟疑地点了点头,虽不知道白栖枝问她这个做什么,却还是抽出手,用伤痕累累的小手在白栖枝手心里写上一撇一捺。
“是了。‘人’字两笔,一笔立着,一笔撑着。立住的是骨气,撑住的是胆识。你若今天退了,这一笔就断了,他们以后见你一次就踩一次;可你若回去,甚至都不用把书念的有多么好,只要知道护住自己的道理,往后就再不用任人奚落讥讽。”白栖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
说完,她顿了顿,缓缓起身,温和地牵住小福蝶的手,说:
“别怕,我陪你一起去。”
第200章 讲和
白栖枝这边不顺意, 赵德全那边更是不好过。
听说孙子被人砸破了头,他气冲冲就要拽着孙子去学堂理论,结果得知那小杂种是白栖枝身边的人, 就顿时败了大半的火气。
要知道,他虽然想要置白栖枝于死地,可那人到底手里还掌着林家。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林听澜不在,林家也没有没落到能让他随意教训家主。况且经灾情一事, 那些刁民皆心向白栖枝,几乎要把她奉为神明, 他若此时去找白栖枝的麻烦, 只怕自家要先被那些人冲了家门!更何况白栖枝手下还有个白胜宁,白胜宁还攀上了宋怀真……
不行。不成!
沉默着将孙子带回府中,赵德全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只好朝孙子发火:“你说你,非惹林家那个丫头做什么?你一个男子汉就非要跟那小贱人过不去?你当林家是我们惹得起的么?!”
“呜呜呜。”赵崇明还在哭。
说是被镇纸砸,但其实伤的不重, 小福蝶的准头不够, 原本是朝着他脑门砸的镇纸也只是堪堪擦破点皮而已,都没有出血,可赵崇明一怒之下非要将这事儿闹大,这才让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听见爷爷训自己,赵崇明也很委屈:“可是爷爷你总不说林家的死期要到了么?我想着, 林家那个白什么枝的老是欺负你,我就让她也难堪,这才朝她身边的那个小丫头下手的,呜呜呜呜……”
孙儿哭得可怜, 赵德全也于心不忍。
他怒而踹向一旁的伴读,破口大骂道:“狗娘养的废物!少爷被人打了,你们就干看着?!”
那伴读被踹得一个踉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赵德全越想越气,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滚出去!”
伴读连滚带爬地退下。
赵德全一下子将肥硕的身子陷进太师椅中,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赵崇明不敢说话,只低着头,用眼睛去瞄赵德全。
赵德全看他这一副窝囊样也是生气,但毕竟是自己孙儿,便耐住火气叫他也出去。
待房门关上,屋内骤然死寂。
赵德全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一把抓起那只御赐青花瓷盏往地上一砸——
“砰!”
瓷盏在青石地上炸开,瓷片迸裂、水花四溅。
就在这时,房门外忽地响起脚步声,随后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只听下人畏畏缩缩道:“老、老爷……”
“干什么?!”赵德全还在怒头上。
只门外人唯唯诺诺,带了几分难以置信的语气禀报道:
“老爷,林府白夫人求见。”
……
进厅堂前,赵德全都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谁?白栖枝?她此刻上门,是来兴师问罪还是……
赵德全原本还惴惴不安,可直到入了厅堂,见到带着贽礼端坐堂中,周身没有一点在外头的气派,这才确定她的确是来登门道歉的。
既然如此,赵德全立即底气十足,踱着步子进入厅堂,也不说话,只是将肥硕的身躯往椅子里一沉。余光却偷偷瞄着白栖枝,生怕她留有后招。
“赵老板安好。”白栖枝起身,朝他深深一福,轻音清越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道,“妾身冒昧打扰,还望赵老板海涵。”
赵德全没起身。
他阴沉着脸,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眼睛看也不看白栖枝一眼。
“安好?可不敢当,托白老板的福,我孙儿的脑袋可到现在还疼着呢。!您今日登门,是替你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来示威,还是来给老夫添堵?”
他语气刻薄,盛气凌人,全然一副不把白栖枝放在眼里的模样。
后者却丝毫不恼,缓缓直起身,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赵德全,没有半分闪躲,反而温和如水,朝他微微一笑:“赵老板言重了。栖枝今日前来,正是为学堂之事,代我林府府中下人管教不严,特来向赵老板和崇明少爷赔个不是。”
“哦?赔不是?”赵德全眉头一挑,这才将目光放到白栖枝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简单绾起,上头只簪着一根素净的玉兰花流苏簪子,身量纤细,脸上甚至还余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
这是赵德全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看白栖枝。
这样一看,眼前人与养在深闺中的那些大户人家千金也并无二致。
一想到如今是这样身形柔弱的小姑娘在撑着林府上下,赵德全就感到十分荒谬。
“正是。”白栖枝不知他内心所想,只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小福蝶年纪小,性子急,与崇明少爷起了争执,一时情急失了分寸,竟做出掷物这等莽撞之事,实在不该。她是我身边的人,栖枝未能及时教导约束,让她惊扰了崇明少爷,也累得赵老板忧心,是栖枝的过错。听闻崇明少爷受了惊吓,栖枝备了些安神压惊的药材,还有一支年份尚可的山参,虽非珍品,也是一点心意,望赵老板不弃,给崇明少爷调养身子。”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丫鬟捧上一个朴素的锦盒。
锦盒被轻轻打开,露出里面一支通体莹润的百年老参,参须根根分明,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赵德全看得眼睛都直了。
要知道,这种好货可是多少人有钱都买不到的!
而如今,白栖枝只是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就动用如此大礼,她究竟居心在何?赵德全不敢妄断。
见他不语,白栖枝又道:“这是之前林家商队从朝州得来的野山参,虽比不上御贡之物,但胜在年份足,最宜补气安神。妾身听闻崇明少爷受了惊,特意备下,还望赵老板笑纳。”
赵德全盯着那支山参,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参少说也值百两银子,白栖枝竟舍得拿出来赔罪?
他狐疑地抬眼,却见白栖枝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谦逊。
“哼,白夫人倒是会说话。”赵德全冷哼一声,语气虽硬,火气却已消了大半,示意管家收下礼物,“小孩子不懂事,也罢了。只是白老板日后还需严加约束才是。”
“赵老板教训得是,妾身定当谨记。”白栖枝再次微微欠身,态度恭谨。
见赵德全脸色稍霁,她倏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不过,妾身今日前来,除了赔罪,还有一事,想与赵老板商议。”
这是要露出狐狸尾巴了!赵德全想。
他全眯起眼,重新警惕起来:“哦?何事?”
白栖枝挥退丫鬟到外等候,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更轻缓:“此前,林家派人去波斯求援,无意中在南边新得了一条运送龙涎香和笃耨香的商路,利润尚可,只是这香料不比寻常货物,运输途中对温湿、仓储要求极高,损耗极大。沿途关卡盘剥、匪患侵扰,更是防不胜防。林家如今人手凋敝,实在无力维系这条商路的安全与顺畅。”
香料商路!龙涎香!笃耨香!
赵德全的心猛地一跳。
要知道这两香料在大昭境内可是极为珍稀,难得的很,倘若得了这两种香料的商路,那可是暴利中的暴利!
赵家经营香料多年,深知其中价值,没有人比赵德全更清楚这条稳定商路意味着什么!
只听白栖枝接着道:“妾妾身日夜忧心,唯恐这商路断送在我手中,反成祸端。思来想去,不如托付给真正有实力之人。赵掌柜钱庄调度活络,香料行当更是行家,各处码头商路根基深厚。放眼全城州府,再寻不出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不知赵老板可愿帮妾身这个忙?”
巨大的肥肉带着诱人的异香,精准地砸在赵德全的心坎上!
可这事儿来的蹊跷,他与白栖枝素来户不对付,眼下这人却为何愿将这等肥肉送到他口中?难不成是要陷他于不义?要知道,新皇登基,眼下正是朝廷严查贪腐之时,倘若这时他被查出有任何不妥,恐怕抄家也不为过!他总不能为此害了全家!
想着,赵德全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好”字,疑云翻滚。
可倘若真让他放弃这等好生意,却是比把他凌迟了还要令他难受。
赵德全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还是忍不住,倾身上前,低声问:“白老板此话当真?这等生金蛋的母鸡,你就这么‘托付’给老夫?”
想起之前的过节,他总觉得这“托付”后面藏着陷阱,不由自主将“托付”二字咬得很重,目光锐利如刀。
白栖枝神色坦荡。
听闻这话,她微微一笑,缓声道:“赵老板明鉴,妾身实是力有不逮。此路利厚险更甚,其中损耗、护卫、打点,哪一项不是无底洞?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妾身年少,实在是难承其重。赵老板经验老到,人脉通达,必能控损增利。”说到这儿,她竖起三根手指,语气诚恳,“林家但求三成香料,余下七成尽归赵老。沿途关节,林家自当全力配合,保商路畅通。”
“——不知赵老板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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