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成利润!
这简直是天上掉金砖!
赵德全呼吸都变得粗重。
巨大的利益瞬间冲垮了他大部分的理智, 他端起茶杯,掩饰着手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反复盘问商路细节、货品成色、沿途关键节点、风险分担,试图再压压那三成的分成, 可白栖枝虽姿态放低,言语间却满是不卑不亢。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最终敲定了合作细节,待白栖枝签字画押, 赵德全才满意地收起契书,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既然白夫人如此信任老夫, 又这般有诚意, 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好!这香料商路的运输与安保,老夫赵家就替你林家担下了!至于学堂那点小事,小孩子打闹,磕碰难免!崇明那小子皮实,不打紧!”
“赵老宽宏大量, 栖枝感激不尽。”白栖枝脸上绽开一个温顺而略带感激的笑容, 再次深深一福,“那后续具体交接事宜,栖枝会派管事与府上详谈。愿我们两家,从此能和睦相处,同舟共济。”
“好说!好说!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哈哈哈!”赵德全笑声洪亮,破天荒地起身,象征性地将白栖枝送到厅门口。
“老爷……”待白栖枝的身影在赵府内彻底消失不见, 原本那位通报的小厮才畏畏缩缩上前,“老爷,如今您送给姑爷的那封信已在路上,如今您与白老板谈成生意,那封信……”
赵德全这才想起自己几日前写给姑爷常文柏的那封信,神色悚然一变:
“不好!!!”
*
白栖枝这几日难得着女儿装出去走走。
说是走走,其实就是到林家各个铺子中看看生意,慰问一下伙计。还要向店内老工匠请教炒茶、揉茶等技艺,清楚不同主顾对茶叶品种、价钱、包装的要求。偶尔还能抽空学一下茶道。
她作为主子都这么忙,底下人更不敢有一丝松懈。
毕竟谁也忘不了当初林府门内那一滩血——虽然主母明面上不说,但她心里比谁记得都门清儿,稍微一不小心,只恐大祸临头。
白栖枝在外头装得极好,又深居简出,以至于外头人都摸不准她的调性,每日都胆战心惊地各司其职,生怕出一点纰漏。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林听澜至今未归,林家也没有大乱的缘故。
虽然被误以为是什么阴晴不定的残暴人物,白栖枝本人倒觉得无所谓。
毕竟她身上的流言蜚语可太多了,谁能想到龙阳之好和磨镜之癖能同时出在她一人身上?
比起家宅安详、生意稳定,这些风言风语实在是不足挂齿。
待淮安城四处稳定时,整个大昭已入深秋。
天气转凉,其余人还没觉得有什么的时候,沈忘尘就已经被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给刮病了。
白栖枝每日要忙的事又多了一件。
还如往常一样,她每日只挑空闲时间来,坐一会儿就走,如果不是芍药专属呈报,沈忘尘还真以为她从未来过。
病中总是昏昏,往往前脚还在念叨的事,只是喝个药、愣个神的时间,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药汤苦得厉害,甫一送入口中,沈忘尘就苦得两眼发黑。
好在苦味让人清醒,时隔三天,沈忘尘终于想起来自己在病前念着的是什么了——
他要给枝枝过生辰。
操办生辰宴。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但沈忘尘时至今日也未见过几次。
昔年在沈府,他也只见过父亲与几位兄弟办过生辰宴,可也只是看过而已。
他身份不入流,在沈府里的地位,恨不得要排到在府内干粗活的下人后头去。
每年父亲办生辰宴时,他都没有上桌资格,甚至连一声庆贺都不被允许,只能遥遥地看着下人们忙来忙去。
府内响起丝竹管弦,欢笑声在墙那头响起,一切都与他无关。
再后来,就是他在长平风华正茂时,有几位与他还算交好的官家子弟会在生辰前一两天给他送去请柬。
那段记忆已经遥远得如同上辈子,沈忘尘几乎已经忘记那些宴席被人如何操办。
他独记得那时大家都很高兴,每个人的脸上都噙着笑,众人把盏言欢,做飞花令,行曲水流觞宴。
是了,每个人都很开心,他也应该开心。
可莫名的,看着那些人的笑脸,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像是有一道墙横亘在他与众人之间。
他总是这样,总是会败坏人的好兴致。
他表面功夫做的极好,无论喜怒哀乐,都能面上一直带笑,叫人一眼看去,完全猜不透他空无一物的心绪。
可如今,他是要为那孩子亲手操办生辰宴。他想,自己应该开心一点的。
至少不要扫兴。
窗外忽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问芍药:“外头怎么了?”
芍药闻言看了看窗外,收了被喝得干净的汤药碗,递来早膳,说:“主子,下雨了。”
下雨了。
沈忘尘下意识拢了拢披在自己身上的薄毯。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
眼看就要临近小姑娘的生辰,他若在此时再病倒,会不会再次错过?
如果这次也错过的话,就不知日后还能不能再有机会了。
白栖枝只会偶尔来看一看沈忘尘。
自打上次发现自己睡了人家的床后,她心里就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儿。
那可是床啊!
床!
这么私密的东西又岂容他人酣睡?
更何况他们男女有别,只要不把她放床上,让她在地上睡一宿她也愿意啊!睡得不舒服了她自己就会起来了啊!干嘛要把她放到他床上啊!!!
这事儿叫白栖枝没来由得恼火。
可毕竟是心疼她的权宜之策,她也不好反驳什么,就这样自己跟自己较着劲,连带着好不容易亲近一点的关系也跟着生分了。
此时她被沈忘尘找来,还以为这人出了什么大事,可看着那人坐在床边拢着身上薄毯,虽然瞧上去还没什么精神,但面色却已不那么惨白,她就知道他叫她来,要说的准不是什么大事。
白栖枝已经做好被找来闲谈的准备了。
可沈忘尘却笑着只问她一句话:“枝枝想要什么样的生辰宴?”
白栖枝倒是记着他之前跟她说过这事儿,他以为这人只是说说看,再加上这几日他精神不济,有时候醒来时都不知道今夕何夕,差点把她认成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如今再听这话,白栖枝还以为是他又睡昏了头,也没怎么上心,随便说了句:“怎么办都好。”
倒不是她不注重自己生辰。
往年在家,她最期盼的就是这天。
往往这天,家里人都会欢欢喜喜地给她过生辰:阿父会在家亲自下厨给她做拿手好菜,阿娘会送她最称心的生辰礼,阿哥会……阿哥会翘课带她出去玩。
翘课是不好的。
白栖枝不止一次很认真很认真地对阿兄这样说。
可阿兄只是“嘿嘿”一笑,反问她:“你觉得书本上的那些东西难么?”
白栖枝摇了摇头。
阿兄又问:“那枝枝,阿兄比你早生这么些年,你觉得阿兄会觉得这些东西难吗?”
白栖枝想了一下,迟疑地摇了摇头。
“不难还有什么可学的?阿兄最近知道个地儿特别好玩,走,阿兄带你买糖葫芦去,咱们边吃边玩!”
年少恣意最难将息。
白栖枝越是忘不掉自己以往在白府过生辰宴有多快乐,就越是能察觉到出了白府后她每一年的生辰有多痛苦。
所以当沈忘尘说要给她过生辰宴的时候,白栖枝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着笑一下就算了。
毕竟她越是在这天期盼什么,就越是能在这天受到多么剧烈的反噬。
还不如她一开始就不想、不念、不期盼,没准儿反而能避祸趋吉。
可白栖枝没想到,沈忘尘竟真的会陪她过她的十八岁生辰。
十八岁。
白栖枝抓破脑袋也想不想出十八岁对沈忘尘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玩意甚至在书本上都没个正经称呼。
不过一晃也是真快啊,她来林府的时候,才年芳十四,如今她都要年过十八了。
白栖枝总觉得初见似乎还在昨天,她跪在林府的厅堂上,林听澜将那一纸婚书重重甩到她脸上。
他说:“听着,我是不可能娶你为妻的!”
“主母。”突如其来的呼声让白栖枝从回忆里抽身而出。
命运还真是弄人啊。
昔日她最避讳的就是嫁给林听澜做妻,现如今,她唯一的身份几乎就剩下“林听澜之妻”,还是她自己选的。
桌上的长寿面还在散着热气,奶白的水汽在温度偏低的深秋里显得格外暖心。
若是以往,白栖枝肯定会感动得“哇”的一声哭出来,但此刻,她就只是凝视着面前这碗长寿面坐在原地不吭声。
“枝枝怎么不吃啊?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依旧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音调,熟悉的话语。
如果不是自己今日穿着锦衣华服,白栖枝还真以为自己又回到初来林家的那一天。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觉得已经死了,不然这似曾相识的熟悉画面怎么还在追着她杀?
沈忘尘问过这句后就没再说话。
他咳嗽着,用目光仔细地探寻着白栖枝。
小姑娘脸上没有笑意,但看起来也不像是难过的样子,倘若非要用什么来形容她此时的状态,那大抵只有一个字——
“空。”
双眼是空的,表情是空的,就连内里情绪都是空的。
坐在她身边,沈忘尘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面前人只是一具十分逼真的陶泥人偶,呆愣愣地坐在他面前,没有一点生息。
勉强挨过身体这阵不舒服,看着眼前人,沈忘尘想再问点什么,可还没等他出生,面前人就突然站起。
“腾!”
第202章 欢庆
桌上无酒。
椅子却跟喝醉了一样, 随着白栖枝猝然起身的动作晃悠两下,差点栽倒在地。
沈忘尘要说的话猛地噎回嗓子眼里。
只见白栖枝朝天看了一会儿,心有余悸地坐下;起身, 在院子里,像是在排查什么一样,绕了一圈,心有余悸地坐下;又起身,绕着他转了一圈, 确定他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心有余悸地坐下。
如此绕来又绕去, 来回绕了五六次, 白栖枝心有余悸地坐下,再没起身。
她的行为令人迷惑,沈忘尘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猜来猜去没意义,索性就开口问了。
“在担心什么。”白栖枝望天想了一下,回头,很认真地说道, “往常一到我生辰我就会很倒霉, 我在想,今年过得这么顺利,是不是老天爷想给我弄个大的——你不会把我发卖了吧?”
小姑娘脑瓜子里总装着些奇奇怪怪的事。
沈忘尘无奈了一下,开口想辩解,结果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她十四岁那年, 被林听澜扇了一巴掌;
十五岁那年,被绑架;
十六岁那年……算了,不说了,都怪他;
这样算来, 眼下,她居然已经十七岁了。
实在是风雨飘摇的四年。
但风雨怎么来的,沈忘尘就很难开口了。
好在白栖枝也没旧事重提,她还是一副眼里只有吃食的模样,捡起筷子下意识搓了搓,还没等吃面,一只脚就已经先踩在凳子沿儿上了。
沈忘尘:“……”
所以到底为什么,他原本应该是把孩子养得白白净净、贵气十足的,怎么孩子只是扮男装一两个月,好好的小姑娘就浑身上下一股男人味儿。
沈忘尘头都要大了。
不过今日是小姑娘生辰,他不好苛责寿星,就算看不惯也只能头顶“忍”字诀,不对白栖枝的坐姿多加干涉。
好在白栖枝自己也意识到如今还穿着罗裙,这样的姿势实为不雅。
她下意识气短地看了眼沈忘尘。
后者还在微笑。
白栖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子,默默将腿放下,端正坐姿,开始捧起碗嗦面。
沈忘尘刚阴转晴的脸一下子晴转多云。
算了、算了、算了。
孩子嘛!孩子都是这样的。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白栖枝自然不知他这番心思——她正埋头嗦面,吃得浑然忘我,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倒也不怪她失态,实在是这面太香!
此面乃长平秘技,非寻常庖厨可及。其法精微,是沈忘尘大费周折,特地叫人寻近日来从长平来淮安安家的厨子特地做的,吃的就是长平风味中的一口鲜——
长寿面贵乎一气呵成!
先是在面粉中加入盐巴、蛋清,再调入细盐、卵清,反复搋面至“三光”后,才覆布饧面,搓条盘盏,静置后甩拉入锅,一根不断,细若龙须,韧而不折。
汤头则更为讲究:择三载老雉、金华火蹄、瑶柱、猪脊骨同煨,初沸即撇浮滓,转文火徐吊三四个时辰。临起锅时,以素纱囊裹淡晒虾子、新会橘皮,悬浸汤中半炷香,取其鲜魂而隐其腥形,乃“海物入馔,舍形而摄魄”之妙诀——如此清汤蕴奇鲜,汤色澄明如秋水,面浮金脂薄如蝉翼。令人食指大动。
最后,面出沸汤,急投冷泉激之,涤去浮粉,再回滚汤中三数息,立即捞入温润、暗刻“龟鹤”的定窑青白瓷碗中,缀以一枚剥壳鸡蛋,烫上两叶挺括脆爽的嫩心菠菜,在加上三片薄如蝉翼的金华火腿尖。
这样精细的吃食,放在寻常人家可能极为奢侈,但在林听澜掌家时,这种饭食几乎随处可见。且不说一日三餐,光是平日里用来打发时间的糕点,看似普通,花费的却足足有贫民百姓五六个月的工钱。
白栖枝是领略过的。
在林听澜还没失踪前,在她还是林府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时,她偶然吃一道朴素小菜觉得好吃,便好奇地问了春花这菜的做法。
然后,她脑海中的世界崩塌了。
具体做法她已不记得,就就记得光是那一道小菜,就要花费香玉坊小半个月的赚头。虽然当时香玉坊还仍落魄,但到底在坊间赚的也不算少。
白栖枝光是一想那个数字就要激动到昏过去。
由是,在她掌家后,大手一挥,改旧制、立新令,将这些奢侈之风通通扫出林府,就连一日三餐也不再那么花哨昂贵,只取些时令鲜蔬简单一做,花销比往日的低了十倍不止。
这也是为什么白栖枝能在知晓衿州荒灾的一瞬间,就能拿出银子购入三千石粮食。
她是真该好好感谢自己的节俭之风了。
沈忘尘也知道她心疼钱,所以他特地下令让人保密这面的做法,对外,只说是请的普通师父按长平的口味随便一做。
不然枝枝知道光是这一碗长寿面就如此大费周折,她会心疼银子的。
正想着,门外忽地传来“咚咚”敲门声。
白栖枝被惊的一下咬断了长寿面,面条跟脱离渔网的泥鳅一样,一下子就滑进了碗里。
沈忘尘忍不禁微蹙眉头,反倒是寿星本人倒觉得并无大碍,擦了擦嘴角面汤,开口道:“去看看府外是谁?”
“是。”
小厮刚一开门,不待开问,就被惊得定在府门前。
“枝枝!”欢快的呼声从府外小鹿似得跃入,以宋怀真为首等一众人倒也不客气,想跟进自己家里,扒门就扬声道,“听闻今日是你生辰,我们来给你过生辰啦!”
白栖枝下意识转头看向沈忘尘,在看到对方满含笑意的桃花眼时,她顿时就明白了——大抵是沈忘尘邀请她们今日来给她过生辰的!
可惜这人是沈忘尘,不然白栖枝一定会一把抱住他激动地跳来跳去!
“快请进。”
脆脆的一声响落下,被邀请来的诸位就跟潮水一样,一迭一迭地往院子里涌。
今日也是她们第一次给白栖枝过生日,每人都精心准备了贽礼,一见到白栖枝,就跟绿叶围住鲜花似得将她围成一团,一人一句吉利话叽叽喳喳地说着,恨不能把她捧到天上去。
白栖枝自然是很开心,赶紧邀请诸位落座吃饭。
宋怀真自是不客气,香玉坊的众人则下意识看了眼沈忘尘,得到应允,这才欢欢喜喜地坐到桌上围成一团,品尝府内佳肴。
香玉坊的众人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菜。如今骤然有资格上桌,难免捏着筷子多尝了几口,不住地夸赞府内厨子手法实在是好,只是简简单单地几道菜竟做的比山珍海味还要好吃,实在是令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春花原本在很细致地用饭,奈何一旁的小福蝶还在叽叽喳喳地吵着要吃水晶皂儿。
她胳膊短,够不到。
到底还是春花把她抱到自己怀里,伸手夹了一个递给她吃,随后又见她用手抓着吃得脏兮兮,赶紧双手一掐,又给她放回原位,不想理她。
宋怀真则丝毫不顾女儿家的矜持,拉着白栖枝胳膊就偷偷在她耳畔问今日怎么不见白胜宁。堂姐生辰,他这个堂弟不到场庆贺,实在是无礼至极!
白栖枝怕伪装被她识破,只能提心吊胆、故作镇定地解释胜宁今日有事要忙,抽不得空,这才一早就同她道喜后匆匆离开,再说都是一家人,拘泥这些个礼数做什么?反而离了亲人的心。
宋怀真一想也对,虽然有些小失落,但到底还是继续欢欢喜喜地拉着白栖枝偷偷说些女儿家的闺房秘话,逗得两人光是对视一眼就都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好不欢乐。
按理说,今日这般喜庆的日子本该略备薄酒,聊以助兴。
只是大家都记着白栖枝不胜酒力,就连携带前来的贽礼中,都心照不宣地不带一点与酒有关的物件儿,贴心又懂礼。
沈忘尘就坐在席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想,自己应该开心一点的,毕竟这是他给枝枝过的第一次生辰,他应该开心一点的。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就像是空了一块,**燥的棉花塞住,堵得不是滋味。
他就像一个被套进麻袋里的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感情。
什么悲伤、快乐、欣喜、恐惧……一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遥远,遥远得像是在看皮影戏,无论如何变化,都没法儿在他心里激起一丝波澜。
看着众人欢声笑语,沈忘尘想,他应该高兴的——
要高兴、不要扫兴;
要高兴、不要扫兴;
要高兴、不要扫……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像是与他无关呢?
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欢快的气氛中弥散着一缕淡不可感的悲伤。
白栖枝捕捉到了这缕悲伤。
她顺着这股苦涩的气息往源头看,就见沈忘尘双手捧着茶盏在笑眯眯地朝她看。
他明明是在笑的,可眼部的肌肉却是在往横向展,形状姣好的桃花眼里空洞洞的,凝在不知名的某处,直到感觉到有炙热的目光在凝视着自己,那双空洞的眼才像极不情愿地凝出一个交点,朝她这边射来。
那人甚至还有余力朝他歪着脑袋笑一笑。
可白栖枝却没办法回给他一个同样的微笑。
面对他,白栖枝只想悄悄地他问一句话:
——沈忘尘,你为什么看起来很悲伤?
第203章 念念
“沈忘尘, 你为什么看起来很悲伤?”
宴会很快就散了,一个个地送走众人,看着她们一个个地离开自己都实现, 方才还十分高兴的白栖枝瞬间淡了下来。
她像是在一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知觉,那些欢声、那些笑语,明明就是刚才所发生、真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可她却恍惚得像过了一辈子一样。
此时此刻,她终于有时间停下来, 回首,超沈忘尘轻声发问:
“沈忘尘, 你为什么很悲伤?”
都说人在经历重大挫折时, 心智会停留在遭到重击的那一刹那。
沈忘尘觉得白栖枝就是这样。
她的心智像是永远停留在十三岁那样,永远快乐、永远纯真、永远活泼。
可看到白栖枝神情抽离的一刹那,他忽地发觉,她不是这样的。
小姑娘也在一点点长大。
不幸的事,她长成了一个跟他十分趋同的人。
一个空心的人。
沈忘尘不诧异她为何会这样问他,他太了解她了, 他知道她总是对别人的情绪了如指掌。
他太了解她了。他哑口无言。
气氛些许凝重。
白栖枝不想在这么好的一天以悲伤收场。
她想是一个跟大人讨巧的小孩, 背着手,几乎是一蹦一跳,跟只小白鸟似地走到沈忘尘身前,说:“沈忘尘,我今天很开心, 我允许你问我所有的问题,包括我做过、你想了解的一切事,这样,你会开心一点吗?”见面前人一声不应, 她又尴尬地给自己解围,“或者说,有些事我自己说,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让我知道你想不想听就成?怎么样,是不是个很好的法子?”
面前的小姑娘分明没有喝酒,却露出了如同喝醉般的娇憨神情。
沈忘尘知道她是在安慰他。他想,她一直在乎别人的情绪,难道她就不会累吗?
只是这样想着,他面前露出一丝笑容。
“都好。”
他看不见自己的笑容,以为自己这次也伪装得很好,但藏在眼尾眉梢间的疲惫却又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白栖枝不知道他为什么悲伤。
是因为今日的生辰宴么?他是不喜欢应付这种么?
应付。
他其实是不想给她过生辰的吗?
不。
明明他一开始说的时候很开心的,甚至在她吃面之前,他都是一副兴致不错的模样。
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是因为自己方才光顾着和大家聊天冷落他了么?是因为自己让他感到寂寞了吗?
长久地相处下来,白栖枝知道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有好些事,他说不出口,就一直藏在心里,以为别人不会发现。
可她又不是傻子。
他的失落太过明显,她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心一点吗?
白栖枝回到原位。
距离那个水鬼出走已经整整一年了。
啊——
不如就从水鬼开始讲起吧?
白栖枝率先开口:“那个水……呸!”差点说漏嘴了,“林听澜有没有给你讲过他小时候的事?”
沈忘尘想了想,温声道:“讲过,但不算多。”
白栖枝说:“我猜也是。他小时候应该过得很压抑——他是家中独子,林伯父对他十分看重,恨不得将毕生所学一股脑地都交给他。好不容易到了长平能松口气,还要被逼着来我家,见不想见的人,无论怎么想都很恼火。”
“不想见的人?”
“是的。”白栖枝信誓旦旦地用手捧起自己的脸,“他讨厌的人在这里。”
“他不讨厌你……”
“这话说出来骗骗别人得了,骗我可不太行,我俩好歹也是从小到大要被捆在一根绳上的人,他怎么看我,我最清楚了。不过……”
说到这儿,她像是想起来什么,声音放轻,蜷缩起双腿,踩着凳子边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一压,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不过他小时候人还是很好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你想听听他很小时的事吗?”
白栖枝问这话的时候的时候什么也没想,等到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这话说得暧昧,好像他们小时候有什么扯不清的关系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沈忘尘,在他脸上找寻着不悦的情绪。
可是没有。
他就这样弯起那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如同在看自己幼妹撒娇一样,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眼神看得白栖枝好不舒服。
她赶紧缩回目光,苦恼地抓了抓自己后脑勺,说:“不过我俩小时候也没一起玩太长时间,他小时候什么样我也不太清楚,我说的也只能是他小时候的某一面。不过这事儿可能说来话长,还是先从我自己开始说吧。”
她说,“可能你不太相信,我小时候身体十分不好。我爹娘一直很想要一个女儿,所以我出生后,家里……把我保护得太好了。从小我阿爹就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是风大了怕吹倒,日头猛了怕晒坏,就连我的闺房我阿爹都吩咐下人每日打扫一遍,不让我沾一点灰。奇怪的是,虽然被这样精细地保护着,我的身体却变得一天比一天差,一到换季就会高烧不止,稍微吹点风就要头疼脑热。所以小时候,我一天到晚除了吃药,就是被嬷嬷们围着躺在床边玩耍。就算阿兄得空想来陪我说会儿话,阿爹也必须要他先净手净脸后才能入我屋门。现在想想,我那时还真是被宠坏了,怪不得林听澜会那么讨厌我……”
说到往事,白栖枝难免喜欢絮絮叨叨。
不过关于她的事儿也就这么一点,说到这儿,也就没什么后文可讲了。
话头又转回到林听澜身上。
“那时候的林听澜脾气还没有那么坏,在我印象里,他小时候是个很沉闷的兄长——哦,也可能是看见我心情不太好,所以显的话很少——这点暂且不论,总之他小时候也才那么大一丁点,但比我高很多,瘦瘦高高得跟个豆芽菜一样,却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虽然被伯父伯母强硬着塞来陪我,但也没说过什么太差的话。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天,他问我:白栖枝,你想不想去外面玩?”
“——去外面玩?”
“其实我当时很想去的,因为那时候能陪我玩的也就只有阿兄阿娘,阿爹那时候很忙,有一点时间我经常看不见他。阿娘也很忙,她是家中主母,要操心的事有很多,我不能让阿娘为我分心的。至于阿兄……像阿兄那样好的人本来应该有很多朋友的,但因为我的缘故,他就只能天天围着我打转,实在是让我很不好意思。所以林听澜说要带我玩的时候,我是又害怕又想去,一直怯怯地不敢出门。然后,他就说:白栖枝,你要再不走,我就不带你了。”
听到这儿,沈忘尘才像回过神来一样,温和又平静地看着她,耐心听着,没有打扰。
小姑娘用指头勾着自己的一角,一圈又一圈。
她自诩过目不忘,可有些记忆对她来说实在是遥远,其中细节她都要记不清了。
她本来想再说一些的,因为只有在说这些东西的时候,她才能安心沉溺在回忆里,仿佛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受尽家人宠爱的白栖枝,是那个被家里人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白家大小姐。
白栖枝想去纠结其中的细节,无奈她越是回想,脑子里就越是一片空白。仿佛那时候的记忆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刮走了,就什么也不剩。
那是她的记忆,她怎么能含糊不清?
白栖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可张开嘴却觉得自己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人偷走了喉咙一样,竟连半个字眼都吐不出来。
无奈,她咬了咬下唇,只能讲故事继续往下走,说:“我忘了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可能是我自己决定走出去,也可能是他长篇大论要求我出去,总之我们就是出去了,去了哪儿,我也不记得——我只记得那时我体弱,走得很慢,他偷偷带我上街,那些小孩都笑话我是个病秧子,病歪歪的没人要,就连家里人以后也会嫌弃我不要我。当时我还小,不懂事,什么话都当真。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就真以为自己没人要了,眼泪一涌就要哭出来。是林听澜挡在我身前,跟他们说:你们不要这样说她,她很聪明的,她能听懂,会当真,你们不要吓她。就因为这一句话,我想,无论以后他做错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他。嗯……不过这个事儿现在应该是不太可能了。”
白栖枝话锋一转。
“我现在每天就等着那个水鬼……不是,林听澜回来,他打我的那一巴掌我还没有算完,他就是死了我也得去幽冥酆都给他抓回来。我就想不明白了,他是不是当水鬼当上瘾了,不然这都一年了,他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我真是受不了了,他是在海里飘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那他有没有想过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我真是、我真是、我真是!”
第204章 亲事
白栖枝“真是”了好几次, 都没真是出个所以然。
现在那人还在玩海上漂,她就是诉再多的苦也没有用。
什么时候林听澜回来,她的苦日子才算熬到头。
不对!她还得再坐两年牢!
白栖枝也真是服气。
但, 人类的痛苦并不相通,她还在“气急败坏”,一旁的沈忘尘却看得想发笑。
不是不怜惜,实在是白栖枝发牢骚的小样子实在太有趣了。
她还像小时候那样,遇到不能理解的事, 叙述出来就会变得手舞足蹈。
偏偏她个子矮,腿短胳膊也短。在沈忘尘眼里, 她简直就像一只小白鸟在扑闪着翅膀蹦来蹦去、叽叽喳喳。若是气的狠了, 还会用短短的喙啄人呢!
白栖枝自然是故意的。
见沈忘尘神情放松,她也忍不住在心底松了口气。
被咬断的那碗长寿面此刻已经有些冷了,她不嫌弃,又挑着筷子捡起来吃,耳边却响起了不赞许的语气:“枝枝,别吃了, 都凉了。”
白栖枝一抬头, 就看见沈忘尘似蹙非蹙着一双柳叶眉看她。
虽然白栖枝还想秉承着一贯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把碗中汤面吃个干净,但对上这样的神情,她也只好勉强放下筷子,不去看面前这碗残羹冷炙。
半晌, 她突然小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度。
她说:“好些事不能想,不敢想,一想就多, 多了生事,事里桩桩件件都藏着委屈。”
这没来由的话,不知是在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谁听。
“不过。”她又开口,说着,还抬眼歪着脑袋看沈忘尘笑,“谢谢你啊呀,沈忘尘。”她说,“今天实在是我这四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辰了,谢谢你呀,谢谢你呀,谢谢你呀~”
小姑娘反复地念叨着,像只欢快小鸟一样地摇头晃脑,只是眼睛红红,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念叨到最后,她落下一滴泪来。
她说:沈忘尘,我想回长平去。
——我一定要回长平去。
小姑娘每次落泪后,恨劲儿就会成倍地增长。
她不会苛责别人。
她只会苛待自己。
白栖枝在需要林家主母这个身份时,她就是林家主母;在需要男儿遮风挡雨时,她就是白胜宁;在需要官宦人家子女身份的时候,她就又变回先书画院翰林之女白栖枝。
也就是在这时候,沈忘尘才意识到——不,也许他很久以前就意识到,只是他没承认过——小姑娘一直像是一个只不能停下来喘息的鸟。一单停下,就总有风雨往她身上压。
她在用开心掩饰很难过,再用松弛掩盖很紧绷。
至于朝廷,至今未对白栖枝此事下一个定论。
李延的那封奏折甫一入长平就被人拦下。
焚焚火海。
恐怕坐在天子高位的那个人,至今都无法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
不过,自古商不言政。
白栖枝此举无论是好心,还是出于他意,虽对大昭有益,却到底是犯了忌讳。
倘若有人想拿此大做文章,恐怕就连牢狱之灾都抵不住。
今年的雪还是来得太早了。
深秋未过,天便下起薄薄细雪来。
六出飞花落地即融。
莫说长平,就连整个淮安城里都泛着湿漉漉的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个宜谈婚论嫁的好日子。
“我不嫁!”
宋府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房内,汤汤水水碎了一地,打破的瓷盏棱角处还泛着雪光,在一片濡湿中显得格外清明。
宋怀真几乎打碎了一切,除了端坐在面前的宋鸿晖与她的生母。
她喊:“我是不会嫁给荆良平的!我死也不会嫁给他!!!”
“放肆!”宋鸿晖拍桌怒道,“宋怀真,你要反了天不是?要知道那荆良平可是现枢密使使荆斡嫡子,倘若你嫁入荆家,荆家定保你一世无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宋怀真急急反驳道:“可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
“混账!难不成你还要喜欢白家那小子么?!”
宋怀真这几日出门在外,宋鸿晖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知女儿还和白家那个孤女有牵扯,但因此次乃是赈灾,他便任由她去了。
哪成想她竟跟那个所谓的白胜宁有牵扯?
他宋鸿晖对于白家可不是一无所知。
白家只有白纪风一脉!
旁的别要说是什么堂姊妹堂兄弟,就连五服开外的亲戚都没有一个。
如今白栖枝却不知从哪里认来一个“堂弟”。这堂弟要么是她请人假扮,要么就是她亲自男扮女装,为的就是在林听澜失踪后能让家中有一个靠山,让外人知道,他林家还有男儿当家。
这点小心思,是个人但凡动动脑子都能想清楚,可偏巧他这个二女儿是个没脑子的!这么简单的事迟迟看不出不说,还说什么非白胜宁不嫁的蠢话!
她这辈子真是傻到头了!
宋鸿晖闭眼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和宝贝女儿置气,说:“怀真,爹有没有跟你说过,白家,那可是咱们沾不起的。你是个女儿家,不知道朝廷如今风云暗涌,爹不怪你。可那白家就是催人命的煞气鬼!如今朝中已经有人意识到白家尚有活口在。别看白栖枝如今出尽风头,但你要知道,自古商不干政。无论是不是做好事,都要等先上报官府,让官府上报朝廷,呈至陛下面前,就算得陛下应允,也得等皇旨一道道批下来,由官府在府内颂旨,商贾领旨,这方能有所动作。如今白栖枝竟不顾陛下,未上书就肆意赈灾,这事儿于情可谅但于法不合。倘若朝中真有人借此大做文章,到时候白栖枝头上定着的就是专辄大罪,别说收押大牢,就是斩立决也不无可能。倘若再有人兴风作浪,将此事定为谋反,那其涉嫌之广就更不可言说。这也是为什么阿父当初不可肯同意与白栖枝携手共抗荒灾。怀真啊……就算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不为阿父着想,难道你也不为你大哥、你阿娘,和咱宋府上下着想么?好。就算我们你都不在乎,那阿宴呢?你亲弟弟呢?你也忍心叫他去死么?咳咳咳咳!”
说到激动处,宋鸿晖不住地咳嗽,还是一旁的宋夫人地为轻柔地他轻缓背部,给他顺气。
“真儿啊……”宋夫人本就是温柔小意、小鸟依人的性子,就连说话也温柔得像水一样。听宋鸿晖这样讲,她立即吓得眼泪都要出来,湿红着一双眼轻声道,“这些年来,是娘把你宠的太过,叫你脾性如此。若是之前,你照旧肆意妄为也就罢了,可今日你爹同你商议的可是人生大事,你怎么能这样气你爹呢?更何况,你爹也是为你好。因前朝之乱,在大昭,节度使已是虚衔,并无实权,其名虽高,却‘不治本州事’,事务皆由知州、通判掌握,可以说,真论实权,你爹怕是连李延都不如。如今你爹怕护不住你一辈子,这才千求万求才为你求来与荆枢密使家的一段姻缘。倘若不是如此,你爹又何必受人眼色低声下气?你又怎么能这样对你阿爹呢?”
说到这儿,宋夫人再也止不住,落下两滴清泪,用袖子掩着,低声哽咽起来。
她倒也不是不爱宋怀真。
别说宋长卿、宋怀真、宋长宴皆是她一胞所出,就连几年前宋家庶出长女宋银瑶出嫁前,她也是万般不舍。
倘若不是局势动荡,她又怎忍心叫真儿嫁入荆家?
况且那荆良平……
算了,不说也罢。
宋夫人擦了擦朦胧泪眼,蹙着一双细眉,不赞许地看向宋怀真。虽未再吐一言,却比什么都说了还要刺痛宋怀真。
她尽力平复着心情,不受面前任何人干扰。
“我不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冷静,说,“倘若那荆良平想娶,那就让他抬着棺材来行冥婚吧!”
……
白栖枝还不知宋家因她起了多大的祸事。
这两日下了薄雪,沈忘尘又病了。
她便借由此事称自己也病了,一切暂又交由“白胜宁”全权代理,叫底下人见白胜宁即如见她,不可有一丝违令。
她病的突然,外头难免开始传闲话。
有人打听了,说:真是奇怪,我昨儿还从林家一下人口中打听,说林听澜养的那个瘫子男宠病了,怎么不过一日,那林府夫人也病了?平日里瞧着,那林夫人也不似身子差的样儿,我猜啊,定是那病瘫子染给她的。也是,两人在府内同吃同住,都不晓得是不是要同睡到一块儿去了,染个病到也正常,就是可怜了那出海在外的林老板,也知不知道自己府内出了这档子乱事。唉……真是造孽!
还有人见白胜宁整日代她忙来忙去,说:哎呦,说是堂弟。你想啊堂弟堂弟……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大户人家玩得花,再说这堂姐弟厮混到一起这是自古有之的事儿,谁知道背地里是什么关系?不然为什么只是堂弟,那白栖枝就这样放心把事情都交给他打理?还不是在背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些话传的真真假假。具体源头为谁?也早就分不清干系了。
雪,下得更大了。
而今年的冬日,却仿佛才刚刚开始。
第205章 灼身
这几日生意好。
因白栖枝在民间立下的美名, 林家茶楼生意红火,其中官员往来,免不了要白栖枝亲自出面。
可白栖枝到底是个女儿家, 说出来的话总也委婉,很多事依她的身份放到明面上不好说,就只能假托他人。
其实。
白栖枝做到如今这个地位上来,她说什么、做什么,已完全不由他人来说。
那些她受过恩惠的人如今恨不得把她当做菩萨来供, 是她说的什么、做的什么,都自有她的道理在。
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 都会被人拿来品评夸耀一番, 又何惧他人前来刁难?
可白栖枝怕的就是这个——
她是人。
她不是神。
面对众人的簇拥崇拜,她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自豪而是无措。
就算不溯及过往,今时今日,她就算小心、小心、再小心,也难保自己每日来做的事步步都对。
如今她举手投足间每一个动作都要被拿出来品评,她便就无时无刻地不害怕着。
倘若她没有达到众人心中那个十全十美的白栖枝怎么办?
倘若她无法做到众人眼里那个至纯至善的神明怎么办?
倘若他们其中知道她杀过人怎么办?
倘若……
白栖枝不敢再想。
她每天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躺在床上, 闭上眼, 脑子里就全是自己今日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有没有什么半点错处?过去有没有说过什么错话?有没有做过什么不妥当的事?有没有没有达到众人期望的时候?
这些事越想思虑越重,严重的时候,白栖枝整个人胃里都绞着疼。
她蜷缩在床上,抱着被子,抱着自己为自己做的小枕头, 忽地又觉得这样太幼稚,把枕头推到一边,抓着自己的衣裳,用拳头死死地抵着疼得阴冷的胃朊。
这一阵痛楚很难捱过。
先是单纯的痛, 而后是翻江倒海的恶心。
白栖枝好几次都觉得自己要吐出来了,可当她捂着口鼻速速跑到茅房躬身想要呕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除了口涎什么也吐不出来。
来回折腾了三四次。
她忍不住了,用手去抠自己的嗓子眼。
可是这一次依旧是那样,除了口涎什么也吐不出来,跟个笑话一样。
等白栖枝再回到房打算睡一会儿时,天已四更将近,走了困,东方亮出一抹鱼肚白来,只能又起身梳洗准备今日事宜。
这种日子都不需要连上几天,光一日就够白栖枝喝一壶的了。
她想了又想,这才告病静养负重,让“白胜宁”接替做事。
虽然二者到底还是一个人,可少了那些紧盯她背后、如惶惶鬼火般的那注视,白栖枝实在是自在轻巧多了。
她让自己成了个做了今日不想明日的性子,面对那些人体面的讨价还价,她也终于不用拐着弯说了。
说到底当时还是还是怕。
她是个女儿家,起冲突时未必能说的过人家,就算说的过,日后被使绊子,被逼到绝境的也只有她一人。
在这个世道,女子太容易去死了。
失了贞洁会死。
被说传几句流言会死。
与人起冲突还会去死。
血仇未报,白栖枝还不想那么快就去见家人。
只要能活着,她可以是女人,也可以是男人,甚至有时候也可以不是人。
她想活,她想为自己这条贱命搏一搏!
在变成白胜宁的这几日里,白栖枝也听过不少风言风语,但那些事儿到底是没由头的胡言,她也没当回事儿。
直到——
看着面前飘香四溢的醉红院,白栖枝狠狠吞了口口水。
“哟,小白老板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莫不是从没来过这地儿?这可是咱们男人放松的好地方,小白老板你一次都未来过,实在是太可惜了。”
今是如同往日,被推着走到林听澜当初的位子上,白栖枝也不得不面对着林听澜当年所要面对的难题。
如今这个跟她勾肩搭背,把她往醉红院里推的是户部侍郎的侄子,另一头说着荤话边说边笑的是转运使司的表弟,在往旁边的不是提举常平公事家的亲戚,就是都监、都总管外开不知几服的亲戚。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家中有这么个当大官的亲戚,族谱里的人也自然跟着沾光。
倘若白栖枝没看错的话,这里面还有人捏过她的屁股,在三、四年前。
白栖枝被这几个官员子弟半推半搡地拥进醉红院,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熏得她眼前发晕。
白栖枝不想进到这里。
但她是商贾。
商贾命贱,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几人将一锭金子扔给满脸堆笑的老鸨,顺着她那一迭声的“贵客临门”,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还没等白栖枝看清房内陈设,一群莺莺燕燕便如同被投入鱼食的鲤鱼一样,花团锦簇地簇拥进来。
龟奴早已备好酒席。
厢房内,几人躺在榻上,像饱吸了**的烟鬼,软塌塌的身子里各抱着几个姑娘,一边品尝着着姑娘们递来的美酒,一边吃着姑娘们剥好的葡萄,时不时地还要抽出手掐一把姑娘丰腴爆满的臀肉,惹得对方娇呼一声,这才没皮没脸地哈哈大笑。
白栖枝清清白白地坐在一众姑娘之间。
有姑娘递了剥好皮的葡萄,葱白的指尖溢满了淋漓的汁水,烛火透过茜纱灯罩,竟将气氛映得越发暧昧不可言说。
“小白老板,别绷着脸啊。”户部侍郎的侄子王焕一把揽过白栖枝的肩,将溢满的酒杯硬塞到她手中,自己则仰头灌下一大口,“这醉红院的海棠春,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你尝尝,比你们林家茶楼里的破叶子水可强多了!”
有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衣襟上,白栖枝有些嫌弃,不可察耸了耸肩。旁边转运使司的表弟李三郎却早已搂着个穿杏红纱衣的姑娘,用手揉着,闻言嗤笑道:“人家小白老板是清高人,哪像咱们这些俗物天天混吃等死?你呀,也别笑话人家了!”
王焕也笑道:“清高人?你怕是不知道,这醉红院破的就是清高人!再清高的男人,到了这儿也得现原形!”说到这儿,他抬脚,往蹲在白栖枝面前侍奉的姑娘屁股上狠狠一踹,调笑道,“看见没有?小白老板嫌你不够可心呢!还不好好伺候人家?”
那姑娘被踢了一个踉跄,手中酒水晃荡,差点泼到白栖枝身上。
她僵着身子赔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厌烦,随即再将身子贴近,用甜腻的嗓音娇嗔道:“小白老板,敲敲,都怪您,惹得奴家被王公子笑话了,您可得好好疼奴家才成。”
当酒被喂到嘴边时,白栖枝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偏头躲开。
“不、不必了。”她说,“在下不胜酒力,恐唐突了姑娘,姑娘快请起来。”
此话一出,厢房内又是一阵哄笑。
首当其冲的便是李二郎。
听她这话,他揽在白栖枝肩头的胳膊是紧了又紧,笑得几乎出了泪,立即起哄道:“小白老板莫不是个雏儿?怎么连姑娘的手都不敢摸?”
旁边人也调笑道:“小白老板,到了这儿,就得放开些!姑娘们,加把劲儿,让咱们小白老板见识见识醉红院的手段!”
那被踢一脚的姑娘也嗤嗤一笑,更加大胆,柔软的手臂直接环上了白栖枝的腿,声音甜得发腻:“小白老板这般不怜香惜玉,是嫌奴家不够美么?还是……”说到这儿,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越发得寸进尺地询问道,“还是心里住着个姑娘,装着些许心事呀?”
白栖枝捏着酒杯的手指发白。
她赶紧一收,却反倒惹来姑娘一阵调笑:“哎呦,小白老板夹得这么紧做什么?莫不是怕奴家摸到了您的宝贝?您快松手,烟儿可不敢摸了,不然烟儿的这一双手都要被您夹掉了。哈哈哈……”
耳畔是姑娘们刻意拉长的甜腻劝酒声,混着男人们粗鄙的调笑声,白栖枝垂眼盯着酒面浮动的模糊倒影——那是她自己的眼,杏儿一样,黑白分明。
忽地,另一双眼也闯了进来。
“小白老板怎么如此拘束?莫非是嫌弃咱们?”王焕羽然凑近,炙热的酒气喷在她耳根,像是一团火黏腻皮肤上,烧得白栖枝玉瓷般的肌肤一片绯红。
只听他尾音陡然压低,右手举着酒盏,左手却已按上白栖枝的后颈,力道大得像是钳制。
半晌,才又意味深长道:“还是说,小白老板也如传闻所言,与林府中被金屋藏娇的那位一样,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一个字比一个字轻,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舒坦,像是一头不知餍足的蛇,静静地绕到她的颈后,挑逗地吐着蛇信子,观赏着,该从哪处下口,才能将她尽数吞噬。
白栖枝喉头一滚。
眼前这杯酒,手中这杯酒,和那位姑娘递上的那杯酒。
三杯酒交相呼应,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光,如同三把悬顶之剑,寒光凛冽。
亟待她立下抉择。
第206章 花痴
白栖枝如鲠在喉。
王焕按在她后颈的手力道不断加重, 李二郎和其他人的哄笑声犹在耳畔,那个叫烟儿的姑娘带着探究和魅惑的眼神更是如芒刺背。
不能慌。
绝不对不能慌。
白栖枝狠狠咽了口唾沫。
她没有去接任何一杯酒,反而将手中那杯被硬塞进来的“海棠春”缓缓放下。
“王兄。”白栖枝将声音压得更低, 抬起手,用衣袖极其自然地拂了拂刚才被王焕酒气喷薄的耳根和颈侧,带着一众官家子弟的般的矜持,悠然一笑道,“白某不‘怜香惜玉’也好, 有‘龙阳断袖’也罢,这等市井流言您听听便好, 可别当真。我白家昔日好歹也是一介朝臣, 最重的是‘清白’二字,最怕的,便是这捕风捉影的污名。如今我虽不是堂姐手足至亲,却到底也冠着白家的姓,岂能因此污了我家伯父的美名?”
说到这儿,她话音稍顿, 面上露出一抹矜持而克制的笑意, 抬手将王焕钳制在自己后颈的手缓缓推开,神色间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王焕紧紧地盯着她。
白栖枝将酒盏搁置在面前的案几上:“至于这酒,诸位兄台盛情,白某又岂敢推辞?只是诸位有所不知,前些日子, 白某为了一笔要紧的茶叶订单,日夜核对,饮食不调,便落下了这胃脘绞痛的毛病。为此, 堂姐还特地请了郎中来看,说是脾胃虚寒、气血瘀滞,忌生冷,忌酒水辛辣。方才烟儿姑娘凑近时,那酒气一冲,白某这胃里便已是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未失态。如今医嘱言犹在耳,今日若贪杯坏了身子,误了与诸位兄台乃至令尊、令叔父们的生意往来,那才真是白某的罪过了。”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
众人虽略有不满,却也没再劝酒。
他们今日是来跟白胜宁交朋友的,又不是要故意为难他的。倘若今日他真喝出了事,反倒会坏了他们与他的兄弟情义,这对众人来说实在是得不偿失。
众人喝酒的兴致消了大半。
原本攀附在白栖枝腿上的烟儿感知到情况不甚太妙,也识趣地赶紧收回手,脊骨讪讪往后一倚,不餍地将杯中酒也搁置到案几上。
王焕还在盯着她。
白栖枝也不气短,转头也对上这炽烈又锐利的目光。
两人眸光交汇,如同两把未开刃的剑,虽未出鞘,却已寒芒暗涌。
王焕知道这是白栖枝故意找的说辞。
他虽跋扈,但也并非完全不通人情世故。
既然对方搬出了医嘱、生意、堂姐、白家,倘若他再加以为难,恐怕往后的“生意”定不会那么顺当。
他骤然笑道:“哎呀呀,小白老板,你说你这身子骨怎么弱成这样?”他语气明显缓和下来,原本眸中炙热锐利的锋芒尽数化作一片关心柔情,“你有病在身,这酒确实不能勉强。来人,给小白老板换盏热茶来暖暖胃!要上好的六安瓜片!”
这一众人里他身份最高。
见他面色缓和下来,众人也不再萎蔫,立马附和道:“对对对,身体要紧!身体要紧!把小白老板的酒都给撤了吧。”
白栖枝微微颔首:“多谢。”
劝酒一事暂且落定,白栖枝也不由得在心里长长吁了一口气后背上的冷汗几乎要浸透了内衫,就连放在腿上蜷缩的手指都僵冷得厉害!
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昔日她为女身,那些人再怎么混账也不会把她拽进花楼里喝花酒。如今她为男身,本以为能协商更轻松些,谁知道难事反倒不在此处了?
好在总算是躲过一劫。
“多谢诸位兄台体谅。”她朝众人客气地拱了拱手,“白某惭愧,扫了大家的雅兴,待到下次集会,白某定要陪诸位兄台喝个尽兴!”
一众人未尝敢应。
还是王焕率先举盏开口道:“好!既然小白老板这样说,那我就等着下次与小白老板喝个尽兴了!”
说完,他把盏欢饮,其余人见状也缓和下来情绪,一边搂着姑娘们,一边又举盏欢饮,气氛又恢复到原先的声色犬马。
“盛宁啊。”趁着众人欢饮,王焕借势饮酒,悄悄在白栖枝耳边吐息道,“这次你不喝酒,我们兄弟几个不会怪你。可近日,荆枢密使的嫡子荆良平也要前来与我等相聚。到时你若还是如此,为兄又该如何将你介绍给他呢?”
他语调暧昧,呼吸起伏间不似在与她以兄弟相称,反倒像是在唤卿卿。
白栖枝只觉得背脊都窜过了一抹冷意。
面对王焕试探地目光,她只能轻声应道:“王兄所言极是,白……盛宁记下了。”
她语句
王焕方笑着举盏,虽与姑娘碰盏,目光却仍如狼似虎地落在白栖枝身上。
他轻声说道:“小白老板,这才对嘛!知足常乐。知足常乐啊……”
叮——
酒泼洒了一地。
宋怀真本来喝的烂醉,听到酒盏落地的声音也不由得清醒几分。
她撑着昏昏的脑袋支颐起身子,颇为孩子气地碎碎念道:
“破阿爹、坏阿爹!说什么为我好,其实还不是着急想把我嫁出去?那荆良平有什么好的,我和他都还没见过。嗝!我们都还没见过,就上赶着要我去和他成亲,让他去死吧!!!”
“啪——”
宋怀真吃痛地收回拍桌拍的红肿的手心,疼得几欲掉下泪来,不住地揉搓着发牢骚道:“嘶!阿爹难道是练过铁砂掌么?凭什么他拍桌子不疼我拍就疼?我就不信了!我拍!嘶——!”
现在好了,另一只手也吃痛得厉害。
宋怀真简直要气急败坏!
可一想到白胜宁,她火气就消了大半。
“怪不得白小哥那么疏离我,我这副凶巴巴的样子,有哪家的男儿会喜欢我?唔……白小哥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呢?虽然、虽然上次人家沈公子说他就喜欢我这个样子,可如果真喜欢的话,他又为什么总是一副和我不熟的模样?难道说沈公子在哄我?!不对不对!”
宋怀真摇摇头。
“我和人家非亲非故的,甚至我们当时就只见过那么一面,他哄我做什么?可是白小哥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喜欢我,呜呜呜,怎么办啊?我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我,我可真是这淮安城你独一份的天大笑话!”
“他娘的老天爷,你小姑奶奶我好不容易想谈情说爱一次,就这么铁树开花独一回,你怎么就要这么对待我啊?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
“老天爷,你说话呀!”
宋怀真是真的醉了,醉的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清楚了。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栽歪踉跄地就往酒肆门口去。
“哎!宋小姐,您还没付钱呢!”店小二急忙跑过来道。
钱?
对对对,她喝了人家的酒还得付钱呢!
宋怀真醉酒醉得头痛欲裂,面对店小二谄媚地伸手,她颇为烦躁地在身上摸了一圈。
“给你!”
她将手一扬,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跌入店小二的手中,一看,竟是一块分量十足的碎银子。
“不用找了。”她醉醺醺地摆摆手,猛然一笑道,“你们家酒好喝,剩下的,就当我以后的酒钱了!走了啊!”
“宋小姐您慢走!”店小二狗腿地笑着。
等到宋怀真不见人影后,他才拿着那块沉甸甸的碎银子拿牙一咬,登时乐得见牙不见眼,边拿银子在衣摆上擦,边喜滋滋地笑道:“嘿!这官家子女出手就是阔绰!有了这么个活祖宗,咱酒肆还不得赚翻了天!老天爷赏银子赚咯!”
宋怀真酕醄大醉在大街上游荡着。
她心里闷的发苦,继续去找人好好说道说道。
可放眼整个淮安:长宴远赴昌平,李延官任知州,就连昔日闺中好友也按次第一个接一个地嫁人去了。
这世上,哪里还有能听她发牢骚的人在?
不过若说有,还真有一个。
宋怀真猛然灵机一动:
反正她都是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家?
与其要嫁给那个素未谋面的荆良平,还不如现在就跟白小哥私奔了去!
虽然白小哥面上总摆出一副疏离得体的样子,但宋怀真不信这么多天下来,他就对她一点感觉没有!
就算没有,都说日久生情、日久生情,那感觉都是能慢慢培养的!等她劫,不,等她带着白小哥私奔,他们日日夜夜都待在一起,自然“抛劫成双”,又何愁不能情比鸳鸯呢?
光是这么一想,宋怀真就觉得以后的日子指定越过越美,美得她都要乐出声来了,赶紧擦擦嘴角,以防有口水流出来。
不过还不能高兴太早!
宋怀真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去找白小哥。
不对不对!
当务之急是要先去找枝枝!
她既然拐走枝枝的堂弟,自然是要跟枝枝率先通报一声的。不然人家那么大个堂弟说失踪就失踪了,枝枝肯定是要急的!
还是得跟枝枝先说一声,然后再去大劫……呸!然后再去“请”白小哥跟她私奔,再然后她就可以跟白小哥在途中酱酱酿酿,没准孩子都能有一个!到时候她就领着一中一少闯荡江湖,那日子,甭提有多潇洒了!
说干就干!
宋怀真忍着晕乎乎的脑袋,努力让自己仪态得体,举步就往林府奔。
可她刚一回头,眼前的景象就如同雷殛般将她猛然轰醒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白栖枝:好险,差点要成断袖!!!
宋怀真:嘿嘿嘿,我与古板小奶狗的日常幸福生活~
第207章 误会
白栖枝方从酒楼出来, 就和宋怀真眼神撞了个满怀。
此刻她的形象着实不算好:方才在酒楼内一阵牵扯,她束发微乱,姑娘们寻欢时不小心剐蹭上的唇脂痕, 在她白净若新剥荔枝般的脸上显得格外明显。
再加上身旁几个相互搀扶的、醉醺醺的、一脸餍足的官家公子。
几相辉映之下,就更显得她像只刚偷腥完的猫,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宋怀真就站在她对面,一身鹅黄色直裰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
地上落叶扫地,唯她腰间双鱼玉佩纹丝不动, 倒在这萧萧秋风中显得格外平静。
目光对上的瞬间,白栖枝就发现宋怀真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拿手一抹, 看到指腹娇艳红痕时,内心暗自大叫一声不好!
如今她身份仍是白胜宁,而宋怀真又对白胜宁用情至深,今日此举,她定是将宋怀真的一片真心摔了个粉碎,这叫她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宋怀真?!
“宋……”
白栖枝下意识想上前解释, 却没等她连一字出口, 宋怀真就用淬了冰的眼狠狠盯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白小弟。”王焕也醉的厉害。
见白栖枝定定朝街对面望,他也耸了耸朦胧醉眼,觑着,顺着她的视线朝前头遥遥一望。
什么都没有嘛!
他再次揽过白栖枝肩头, 扯得后者一个踉跄,差点跌进他怀中,与酒气撞个满怀。
“啊,王兄……”
白栖枝下意识想避开, 奈何醉鬼力气大得很,哪里是她这几下可以推搡开的?
就听着王焕呢喃着在他耳畔吐热气:“过日……过几日荆枢密使的嫡子荆良平要来求娶宋节度使家次女,他、他来,我就把你介绍给他,到时候他再将你介绍给、给同平章事孔怀山孔相爷,你们林家……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他扯得白栖枝肩头摇晃。
白栖枝心内猛然一凛,低声问:“王兄是说那荆枢密使求娶咱淮安的宋节度使的二小姐宋怀真?”
“正是。哎……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王焕轻蔑一笑道:“不是求娶,是应允!你好歹是白家人,也算是官宦子弟,难道不知道自前朝覆灭后,所谓‘节度使’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虚职?那宋鸿晖为了攀上荆家,这才求着人家来娶自己女儿,不然人荆良平在长平待的好好的,来淮安做什么?”
白栖枝趁热打铁,问:“这么说,那荆公子倒是个好人了?不然为何不让那宋二小姐去长平见他,而是亲自来淮安相见。不知那荆公子品行如何,有何喜好?到时候小弟拜会也好准备一份可心的贽礼,也好不负王兄一片热心。”
“那荆良平,他嘛……”王焕砸吧了两下嘴,摸着下巴细细想着,“他为人尚可,品行也还行,就是有传闻他私下里有些小癖好,不过也无伤大雅,算是位谦谦君子。不过说道喜好,你算是能与他一见欢喜了!”
“为何?”
“因为他啊……是个茶痴!哈哈哈哈……”
重重的力道拍在背上,白栖枝有些受不住。她被扯得踉跄,肩胛骨生疼,却也只能同王焕赔笑两声。
待到众人又是一番寒暄相离,她才有机会静下来思索着方才王焕的那番醉话。
宋鸿晖,荆斡,孔宰相……
这三家连起来,往好了想,就是宋鸿晖想叫宋怀真余生有个好归宿。
可若是往大胆了想:倘若宰相孔怀山需要巩固势力,荆家是孔相在军中的爪牙,而宋家虽承节度使这一虚职,却在名义上掌握着一方节度兵权,倘若他能攀上“宰相”,这事儿无论是对宋鸿晖还是对孔怀山都是极大的好事!
倘若此次联姻是几人织就的落网,那宋节度使竟也舍得将怀真阿姊作为妻子,送入这虎狼之穴?
一瞬间,她突然想起花花曾说,白家灭门惨案一事是由朝中一位大人物主导,为的就是肃清异己,杀鸡儆猴!
试问朝中,官员满门惨死,陛下却仿若未曾察觉,能做到此事者,除当今同平章事外,还有几人能做到?
难道花花口中的大人,就是当今宰相孔怀山?!
一股冷寒自脚底窜起。
白栖枝猛地攥紧袖口,指尖几乎要刺破衣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
不对。
此事尚未有确凿证据,她又怎能如此妄加揣测?
倘若孔怀山真有如此胆量,敢在天子脚下屠戮朝臣满门,那先帝和当今圣上又岂会坐视不理?白家虽非权倾朝野,却也算是天子近臣,若真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灭门,朝廷绝不会毫无反应!
况且先帝本就猜忌孔怀山,倘若此举真是他所为,先帝又怎会毫无察觉?放任他继续掌权?
难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渐渐浮出水面。
白栖枝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那股寒意,不住地对自己说道是她想的太深了——或许自家灭门惨案另有隐情?或许宋鸿晖为怀真阿姊求来的这段婚事也并非她所想的这般不堪?
可即便她如此劝慰自己,心底那股不安却仍如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不行,此事尚未定性,轮不到她一介孤女瞎想。
还是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思绪渐渐收回,白栖枝吐息一口,忽地又想起方才宋怀真看她的那个眼神,只觉头痛万分。
都说长痛不如短痛,她还是找个日子,亲自约宋怀真出来,解释她女扮男装的事吧。
正想着,忽而又是一阵风起。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地掠过白栖枝的月白直裰。
天欲晴。
日光渐明,云隙间漏下一线微光,几片黄叶打着旋儿坠下,在浅浅水洼泛起细碎涟漪,搅碎光影,生生晃得人眼底生疼。
宋怀真趴在雕花窗棂前,目光空洞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木料,心口跟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似得沉甸甸、湿漉漉,闷得她喘不过气。
距离那日在酒楼外撞见“白胜宁”与那群纨绔子弟厮混,唇染脂痕的狼狈模样,已经过去整整两日了——
要知道,这可是两日!
两日!
整整四十八个时辰!
她,宋怀真,淮安节度使宋鸿晖的次女,李知州的好友,白栖枝的手帕交,整个淮安勋贵圈里出了名放荡不羁的贵女,追她的人恨不得从宋府拍到长平,她好不容平生第一次对一个男子动了真心,将满腔情谊都系在那个毛都还没长全的矮小子身上,满心满眼都是他!结果呢?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他当街被撞破狎妓的难堪!
最可气的是,对于这事儿,白胜宁那小矮子不仅没有当时就追着她解释,更是连时至今日都没有提着东西登门道歉解释!
那一刻,宋怀真感觉她就像是一个丑角,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情谊,都被他践踏得粉碎,仿佛他那么多日跟她在一起,就是为了观赏她的蠢态的!
她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以至于方才宋鸿晖再次来她闺房问她到底还要不要接见荆良平的时候,她一怒之下,未等听清宋鸿晖说的是什么,脱口而出一句“我嫁”,喜得宋鸿晖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女岂是难嫁人!
可当阿父一走,宋怀真就想反悔了。
荆良平?
那是谁?
她甚至没见过!连一张的画像都没有!
虽然父亲总说他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儒雅清和,可是,她见都没见过他一眼,哪里知道这些是不是父亲为了哄骗她嫁人而说的谎话?
越是这样想,宋怀真心里就越发没底:
他会不会生得面目可憎?歪鼻小眼,獐头鼠目?或者身有残疾,形貌猥琐?
他品性如何?王焕那日在“白胜宁”耳边吐着酒气说的话,她虽离得远没听清全部,但那句“有些小癖好”却像根毒刺扎进了她的耳朵。什么“小癖好”?是暴虐成性?是沉迷酒色?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癖?
他为何会答应娶她?仅仅是为了宋家那个空壳节度使的名头?还是为了讨好背后的孔相?他对自己,可会有一丝一毫的尊重?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若论最让她心如刀绞的,当属白胜宁的不过问、不登门、不解释!
倘若不是自己最近不想出门,宋怀真定要抓住他的衣领,薅着他将他抵在墙上,质问他这几日都做什么?是不是还在和那些狐朋狗友们在醉红院醉生梦死?是不是醉红院的姑娘们就当真比她宋怀真颜色更好、更会伺候人?是不是他心里一点都没有他的位置?是不是他对她那日的反应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是不是……
太多话压在心头了,可最伤人的话宋怀真还是连想都不敢想。
最丢脸的是,虽然这几日白胜宁都没有来找她,可她还是忘不了两人在一起时的场景!
她忘不了他在粥棚里对待那些灾民、伤者是何等的温柔有礼;忘不了他在上下打点粥棚时见她口渴还会亲自给她捞一碗米汤的贴心;忘不了她因为被端撒的热粥烫手时那人用微凉的指尖拢着她被烫伤的手,垂首轻轻吹气,牵着她的手为她上药的温存模样。
难道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体贴的举动,那些让她心头小鹿乱撞的瞬间,都是他精心伪装的假象?都是他为了维护在灾民面前温和有礼形象而陪她上演的一出戏?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问问他,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难道他真的一点都没动心过吗?难道那些温柔有意的小动作都是骗她的吗?难道他对她一点爱都没有吗?全都是假的吗?一点点爱都没有吗?
难道她宋怀真就真舍不得那么一个身形矮小、负心薄情、流连花丛的小屁孩吗?
“骗子……”宋怀真越想越心酸。
她将头埋进臂弯,任凭带着湿凉气息的疾风冲撞她的发顶,她也没有避开。
“小姐……”贴身侍女小桃端着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着自家小姐穿着单薄地趴在窗棂吹冷风,虽然想说什么,但想起老爷的嘱咐,还是咽下,满是担忧关切道,“您……您别太伤心了,今日荆公子来了信,说不日就能抵达淮安。老爷总说他是个一表人才的好儿郎,未必就如您所想的那般不堪。没准儿您亲眼见见就能喜欢上了呢?至于那薄情郎、负心汉,小姐你也不必挂怀,这世上总有比他更好的人……不对,更好都不行,小姐您这样优秀的人物,当陪全大昭顶好顶好的儿郎才对!您……”
话音未落,那团伤心的毛绒团子脑袋忽地从臂弯里抬起,露出一张哭得跟花猫似的脸儿来,瞧着就有够让人心疼。
“小桃你说得对!”宋怀真恨不能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
她狠狠擦了擦眼角,又掏出帕子狠狠擤了把鼻涕,面上又恢复那抹气嘟嘟的神情,指着老天大骂道:
“我宋怀真以后就算是嫁,也要嫁这大昭境内顶好顶好的儿郎,才不是什么毛都没长齐的小矮子!至于他什么破劳什子的臭白胜宁,错过本小姐,他这辈子就后悔去吧!本小姐这辈子!下辈子!大下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他了!!哼!”
第208章 怪异
“所以枝枝你的意思是, 你在还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就已经先把人家姑娘家的心给伤了?”
“可我是真的还什么都没有做啊。”面对沈忘尘的问询,白栖枝十分苦恼, “想不通……人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地喜欢上另一个人呢?”
“那你给人家盛米汤,见人家手受伤给人家捧着手吹,还牵手去给人家上药……”
“这不是作为好友应该做的吗?不对,是在与堂姐好友共事时的理应当有的关照——可我真的没有做什么啊,我对大家, 别说对大家,我对你也是这样的呀!倘若我真是有心勾引怀真阿姊的话, 那我就……”
沈忘尘挑眉微笑:“你就什么?”
白栖枝:“……哎呀!”
沈忘尘:“花心。”
此时此刻, 白栖枝真觉得沈忘尘该庆幸坐在这里的人是他,倘若是林听澜在此,她是一定要揪着他的脖颈问:“就你小子在这儿落井下石是吧?”
但也不一定。
林听澜力气太大,倘若两人真打起来,她肯定得被揍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好了, 不闹了。”见白栖枝是真的很心烦, 心烦到把梳着高马尾的头发都揉的一团糟,沈忘尘这才将将敛色,放下茶盏,问,“枝枝, 方才你说,是枢密使荆斡要与宋家结亲,对吧?”
“是。”说到正事上,白栖枝一改懊恼神色, 立马严肃道,“昔日我在长平,未尝对长平勋贵有如何了解,沈忘尘,你在长平认识的人多,你可知道这荆良平为人如何?”
听到小姑娘又在喊自己名字,沈忘尘不赞许地看她一眼,淡淡道:“枝枝,叫声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白栖枝:“……合适吗?”
“嗯?”沈忘尘期期艾艾了一会儿,说,“只是唤一句兄长,怎就不合适了呢?”
白栖枝:“我是说,这时候在意这种事合适吗?如果你真在意,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呢,沈兄?你在想什么啊?沈兄?”
沈兄……好生疏的称呼啊啊。
果然,孩子长大了,翅膀就硬了,不把他这个师长放在心里了,好伤心。
看着白栖枝一脸奇怪的神情,沈忘尘借势清了清嗓子。
好了,这下是真的不闹了,再闹小姑娘该奓毛了。
是时候该说点正事了。
沈忘尘正色道:“昔日我在长平,倒也与这位荆公子偶有一面之缘。此人外表确实如传闻所言,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待人接物也显得随和儒雅,颇有几分才情,尤其精于茶道,解说起茶经来引经据典,见解独到,举止间透着世家公子的贵气与涵养,令人如沐春风。单论外在风仪,在长平勋贵子弟中,他也算得上拔尖。”
说道“茶道”二字,他语气不由自主地重了半分。
白栖枝也想起王焕曾说这荆良平是个茶痴,君子爱茶本无过错,但她听沈忘尘这语气,忽地又觉得不是这所谓茶道并不是件什么好事。
她刻意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上扬:“茶道?”
“不错。”说到这儿,沈忘尘端起茶盏,却并未饮下,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目光凝重,“传闻他对茶道仪轨、茶器摆放、水温火候、乃至奉茶者的姿态、步伐、气息,都有着严苛的标准,所以常常将自己关在屋内,闭门钻研。”
白栖枝想:精益求精,倒也不是件错事,算不得什么不可言说的小癖好。
思量着,就听沈忘尘又道:“然而,这份‘钻研’,早已偏离了茶道清雅的本意,滑入了不可告人的深渊。他钻研茶道入了魔障,便觉得寻常仆役粗鄙不堪,不堪侍奉这精雅之事。久而久之,他身边伺候茶事的,便只留特定要求的年轻女子了。”
“这……”白栖枝蹙眉,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要求高些,只用细心女子,倒也勉强说得通。总归是个人习惯。”
“问题就出在这里。”沈忘尘轻呷一口茶水,放下茶盏,继续缓缓说道:“若仅止于要求严苛,倒也尚可体谅。然而,此人对侍茶女子的苛责,已非‘苛刻’一词所能尽述,实可谓‘苛酷’至极。”
“怎么说?”
“他要求这些女子必须‘气血充盈,精力旺盛’,最好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处子,年龄也需在十八至二十四岁之间,不得有丝毫逾越。”
气血、生辰八字、年纪限制……
白栖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与其说这荆良平在钻研茶道,不如说他像是在筹备某种邪异仪式!
她忙问道:“那些侍女后来如何了?”
沈忘尘摇摇头,只吐出两个字:
“无事。”
无事?
白栖枝略有讶异。
怪不得王焕说荆良平此人虽有些小癖好却也无伤大雅,如此听来,他此举虽有令人费解,却也没有什么出格之事,顶多是其中细节太过引人深思。
“不行。”她说,“这人还是太奇怪了,还是要暗中观察一下。据王焕所言,他不日便应至淮安,还要来茶楼里购置一批上好的日铸雪芽,到时他为人如何、品行如何,我自有判断。也不知这事儿宋伯父知不知晓……”
虽心中存疑,但至少沈忘尘的那句“无事”还是让白栖枝紧绷的神经松了半分。
她想:或许,只是此人过于苛求完美,痴于茶道了些?王焕到底是户部侍郎的侄儿,他这人,在那些男人队里最是混得开,倘若真有骇人听闻之事,他这个消息灵通的人应当不会一无所知。
白栖枝按下纷乱思绪,将关于荆良平性格、喜好的细节牢牢记在心中,以便于日后调查。
随后,又拿着算盘坐在沈忘尘面前继续核对茶楼账本。其效率之高,令后者见了忍不住感叹一句:“少年人还真是精神头十足,还好家中有你啊……”
林氏茶楼生意依旧红火。
白栖枝每日换了男装就往茶楼奔,不是照看前堂,就是盯着炒茶师父制茶研茶,还得抽空翻看账本,忙得脚不沾地,就连香玉坊都去得极少了,叫坊内众人怪想她的。
继施粥赈灾之后,香玉坊也是红火了一把。
只是胭脂水粉的生意到底没有茶楼广,她除却淮安城内的贵妇人千金小姐们,也没人能千里迢迢地买她们的胭脂水粉,况且她们的香玉坊在整个大昭境内,也不算是什么出名的存在。
若非要论声名,顶多也就一个“白栖枝”稍可称道,余下的,又如何能与长平上品胭脂铺相较?
真是秋风秋雨愁煞人。
“也不知道东家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看一眼,距离她上次来这儿,已经过了整整十一天了,想当年,大家恨不得天天能腻在一起,如今突然不见人,还叫我们怪想她的。”
没了白栖枝,紫玉研制新品都显得多少有些没力气了。
往日白栖枝在,还能同她研讨新品胭脂的颜色,如今白栖枝一走,凡事都要她自己拿捏定夺,倒叫她心里没了底,研制出的新品都得叫莫当时先上脸一试,让众人看了又看,才敢先做赠品附于旧款胭脂,待人再来回购相问,众人才敢将新品推出。
倘若东家在,哪里还能发生这种事?
不仅是紫玉,就连后院里的那些小徒儿们也有点想白栖枝了。
毕竟谁会不喜欢不拖欠工钱,还会逢年过节给她们带糖糕的好东家?
紫玉等人尚且还能忍耐,可后院那些毛孩子们可不懂得什么叫忍耐,见白栖枝一连好几日都不露脸,一个个儿的都围着紫玉打转,脆生生地问东家什么时候来?东家是不是不要她们了?她们以后再也不馋嘴了,别让东家不要她们了好不好?
紫玉一人分身乏术;春花不往云青阁跑的时候尚能帮她一把;李素染也紧着帮忙安抚;莫当时那人不正经没事儿就爱吓吓小孩子,然后被莫伯拿着扫帚满院儿追;游金凤、夏宝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连哄带吓,却一见到孩子们泪汪汪的大眼就心软得一塌糊涂;小福蝶倒是一来就当上了孩子王,让孩子们乖乖听她的话但她整日不是带着孩子们钻狗洞就是教他们如何掏鸟窝,被春花教训了好几次也不知错,气得春花差点拎着她的后颈当孩子们的面打她屁股,以儆效尤。
好在孩子们很乖,每次都是趁中午休憩时闹了一小会儿就不闹了,等到该做事的时候一个个都正经的不像话,各司其职,从未给坊里带来过麻烦。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在忙碌中滑过。
年至初冬。
直到淮安境内下了自今年初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白栖枝才围着白貂斗篷,冻得鼻尖通红,搓着冻得僵冷手回到了香玉坊。
众人许久不见她,更许久没见穿着女子装束的她,骤然一见,恨不能将她围个水泄不通,就连原本在后院安心做事的小学徒们,听见动静也纷纷从后院小燕儿一样地跑过来,围着她叽叽喳喳。
还是小福蝶一声令下,以老大的名义禁止她们继续再吵,她们才猛然噤声,抿着嘴,眨巴着一双双水葡萄似得大眼睛朝白栖枝看。
白栖枝如今也是时间紧任务重,据传,荆良平明日一早便抵达淮安,虽然她还不太知他为人如何,但枢密使家的生意做不做?
那定然是要做的!
可眼下也快到香玉坊每年施粥的日子了,今年不同往年,因衿州那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林家今年花销不少,朝廷又直至今日都没个表示,摆明了是要林家自己收场自己担着。
白栖枝不好再动用林家府库,这次的施粥银她今年谈成几桩大生意加上平日里省吃俭用才攒下来。
虽然不比往年多,却也不算少,也足够让今年淮安城内的穷苦人们再挨上一年了。
只是……——
作者有话说:白栖枝:根据我的履历,我实在是难以理解一见钟情是个怎么回事。人不可能,至少不应该因为第一眼感觉这人不错就喜欢他,至少是这样的……
第209章 怀春
事情说着容易, 做起来总是万分艰难。
她不在的这几日,坊里堆着好些事,她也只能将所有伙计叫来, 交代一下这几日需要安排下去的事,又叫李素染和春花去粮店商量购置米粮的事。
少了赵德全的搅和,白栖枝在淮安也算如鱼得水,王、孙两家念着她的恩情,给她开的价自然是最为低廉。
可总不能可着这两家一个劲儿地薅, 人家也是要做生意的。
淮安城四十三家粮店,几家有承她恩, 几家与她有怨, 几家想同她讨利,白栖枝都叫沈忘尘帮忙查了个明白。
这人的消息实在是迅速,白栖枝都要以为他是不是私底下养了什么探子队,不过既然他说没有,那她便也信他。
白栖枝从不在这些事上计较太多,她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 有些事知道的太多未必就越好——她向来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就及时收手, 从不牵牵扯扯、拖泥带水。
事情只要精细起来就好办。
白栖枝搓着冻得僵红的手,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给众人边画边讲,时不时询问他人见解,又传来几位专门打探情报的姑娘, 几番商定之下,终于拟定流程,各自散了。
只留下白栖枝等一众老伙计在原地絮絮聊着近日发生的事,过两天又是中元节, 白栖枝索性就让大家在那日休沐小憩,放孩子们去观看祭祀,顺便也让大家为后面应准备之事攒攒力气。
待到这些事做完,已至晌午。
众人想留白栖枝在坊内吃顿晌午饭,但念着林府里的那位,怕给东家添麻烦,酝酿了许久还是没留。
“东家,你瘦了。”
这是白栖枝临走时,李素染拉着她的手喃喃出的一句话。
对此,那位一直忙来忙去、跑来跑去的小东家只是将斗篷上的帽兜往头上一扣,朝她们挥挥手,粲然一笑,开朗道:“等有时间我再请大家一起下馆子,到时候咱们吃顿好的,我就又能胖回来了。”
说完,下意识斗篷一扬,红白相间的小身影就又在茫茫大雪中氤氲模糊到消失不见。
白栖枝就这样忙了一天,子时睡,第二日卯时初便早早醒来梳洗打扮,连早上和沈忘尘用早膳时都在背做完拟定好的话术,饭吃的浮皮潦草,恨不得三口当一口嚼。
后者担心她这样子做伤胃,她笑:“伤胃没事儿,不伤钱就行。”
她如今,说的好听点,是身为林家主母,要补赈灾亏空。说的不好听,就是背了一身的债务。
她怕自己在林听澜回来前补不上这笔钱,就又要被困在府中做一只笼中小白鸟,不能飞不说,没准儿还要被强迫着下蛋。
白栖枝绝不要重蹈覆辙!
但,她也知道沈忘尘是真的在关心她,说完这句话后,又补了一句道:“我这个人私下谈天说地还好,可一到正经事上就不行,嘴笨,能用纸笔写的出来的东西未必能顺当说出来,提前这么备一备,也好不耽误要紧事。如今我为人处事,代表的都是林家,总不能叫人家来看林家的笑话。”
说完这句话,再吞下最后一口白饭,白栖枝拿帕子擦了擦嘴,一顿饭就这样草草了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男装穿的久了,如今她行为举止都染着一股少年英气,哪怕是一个转身,动作都极为干净飒爽,惹得身后霞映雪色的斗篷也跟着风也似地飞扬,飘飘然一会儿便在漫天大雪中凝成一枚小小的观音痣。
犹似她眉心上那一点朱红丹砂,叫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荆良平是在辰时末抵达淮安城城门的。
按车马行速来看,约么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可抵达宋节度使家门。
白栖枝都算好了,她甚至还让小福蝶去派她近日收的那几个乞儿小弟去看,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也好第一时间送达至她手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眼下白栖枝唯一担心的,也就只有宋怀真了。
宋怀真又何尝不担心“她”?
都说瑞雪兆丰年。
宋怀真哪知道,这十月刚刚冒头的一场大雪,竟给她日思夜想的白小哥给浇倒了。
听丫鬟小桃打听,这几日白胜宁都没有露面,林家上下都是枝枝撑着质弱身体在出面打理。
白胜宁那家伙素来以枝枝为重,若不是得了病,哪里会让枝枝如此劳累?
没想到他看着那么有精神头的一个人,竟还抵不过淮安境内的一场风雪,真是。
真是什么呢?宋怀真不知道。
她捻了捻指尖,随即又伸手环了环胳膊,似乎是在丈量着谁背部的厚度。
“小姐!”小桃骤然出现在面前。
宋怀真吓了一跳,赶紧做贼似得收了手,以清嗓掩饰尴尬,对着面前用万分关切眼光看着自己的人,羞恼道:“你进来怎么也不吱一声,吓我一跳。”
小桃十分委屈:“小姐,方才我在门外喊您半晌,您都没个答应,我怕您在屋里……这才不得已闯进来,结果刚一进,就见着小姐您跟中邪了一样环着胳膊不知道在抱什么,可把小桃给吓死了!”
“额,咳咳!咳!咳咳咳!”宋怀真示意她赶紧闭嘴。
到底是自小就在身边伺候的人,小桃跟她主子一样的实心眼,眼下听她咳嗽得厉害,连忙上前去探她的额头:“小姐您近日怎么老是咳嗽,快让小桃看看,是不是夜里着了凉受了风寒。”
手被小姐拍掉,小桃委屈地揉着手背:“哎呀,小姐您别不开心了,那荆大公子都已经进淮安城里来了,估摸着不到半柱香的时候就能前来拜访,小姐您到现在还未梳洗打扮,若是叫人家荆大公子看见了,可是要笑话您的……”
“瞧你,人还没见到,就紧着把胳膊肘往外拐,你要是喜欢,那就让你替我去嫁好了,何苦在这里眼急?”
“小姐!”小桃嗔怒地跺了下脚,眼睛里都快急出泪花花了,“您怎么能拿这事儿跟奴婢打趣呢?奴婢不是和小姐打小儿就约好的么,除了小姐身边,奴婢哪里也不去!”说完,转过身去,不再拿眼瞧她。
两人自幼便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可以说,比起主仆,她二人倒更像是姊妹。无论其中哪个生气了,另一个都会不顾身份地哄对方开心。
知道自己这小丫鬟从小就是个娇憨腼腆的性子,宋怀真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急性话确实伤了她的心,赶紧将人往怀里拢。
小桃原本还不情愿地扭了下肩,可被宋怀真这等习武之人紧紧扣着,就只剩下连连求饶的份儿了:“哎呀我的好小姐,您就别拿小桃打去了,人家荆大公子马上就要到了,您赶紧让小桃为您梳洗打扮,不然若是让老爷看到您这副样子,该挨打挨骂的就得是小桃了——好小姐,您就饶了我吧。”
宋怀真自然知道自家老爹那古板性子,虽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坐下叫小桃为自己一点点妆扮。
她平日里就是个浪荡不羁的性子,自打六岁那年,家里人带她去集市上看花灯,怕她被歹人盯上,专门将她扮做男儿装后,她就一发地不可收拾了起来。
除却出席宴会或拜访其他叔伯婶子外,她其余时间穿的都是男子装束。
并非是不喜欢罗裙,只是她平日里喝酒习武,穿罗裙实在是太过束手束脚。
倘若有一天,谁能做出个罗裙似的马裤,或者专门为女儿家做马裤、袴裤,那她可是要欢喜坏了!
就这样想着,小桃已帮她净面,正扶着她坐在梳妆镜前,吹去上头浮灰,从妆奁中拿出许久未用的水粉,一开盖,竟都干裂了。
香料的尸腐气还呛的宋怀真狠狠打了个喷嚏,捏着鼻子往后躲了老远,一脸忌惮地看着,仿佛那是什么可怖的妖魔,要探出惨白的舌头,将她整张脸舔个干净。
她说:“你不会要把这玩意往我脸上抹吧?我脸不会被这东西糟蹋烂了吧?”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呀?”小桃就跟听不见她说话似的,一颗心急得都要跳出来了,看着手里过期的水粉,带着哭腔迭声道,“这水粉几年没用,也忘记叫下人进新的来了。现在吩咐人去挑选水粉胭脂定是来不及,荆大公子眼瞅着就要到府里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反倒是宋怀真一脸不在乎:“正好,本小姐最烦往脸上涂这些妖妖道道的东西,不涂也罢。”
“哎呀,小姐!”
小桃正懊恼着,忽地门口传来轻响,扬声一问,竟是府内负责采买食材的下人。
可他来这里做什么?
小桃将信将疑,前去开门,过了一会儿便回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木匣。
宋怀真问:“这是什么?”
小桃支吾着不好说。
宋怀真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打开,竟是香玉坊新出的名为“羽衣”胭脂水粉。
是枝枝?
宋怀真想着,在妆奁里寻找着字条。
昔日枝枝送她东西,都会在上头附一张“怀真阿姊亲启”的字条。
可这次,她找来找去,甚至恨不能将整个妆奁翻个遍都未能找到。
莫非是……
宋怀真讶异下信中的悸动,佯装冷静,问:“那人有没有说是谁送来的?”
小桃支支吾吾。
宋怀真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那下人方才肯定跟他说了,她一双凤眼蓦地兴奋圆睁——
是白胜宁!
宋怀真原本紧张不安的心情一下子一扫而空,连带着这几日生的闷气、流的眼泪也都被她抛之脑后。
“他有没有说什么?”她问。
小桃说:“白公子他……他什么也没说……”
宋怀真不信,一脸娇嗔:“真的?”
小桃道:“小姐,奴婢什么时候骗过您?”说完,她抿了抿嘴,又道,“哎呀小姐,您先别管他那个负心汉了,他这么多天都没来找您,光给您送来一个妆奁您就高兴成这样,叫别人看去,还以为咱宋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呢!”
说着,她将宋怀真手中的妆奁拿来放下,从里头挑出水粉,轻轻旋开,说:“小姐,小桃要给您上妆了。”
第210章 逢春
荆良平虽自幼生长在长平, 却也对这位宋府的二小姐稍有所耳闻。
此刻他端坐在宋府厅堂内,弓腰接过宋鸿晖叫下人端来茶水,不急不缓地吹了吹, 用茶盖撇去浮沫,轻轻呷了一口。
径山茶茶香袅袅。
宋鸿晖一边啜饮着,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位“枢密使”之子。
少年一袭素白绣卷云纹长袍,腰系素面玉銙带,身姿挺拔、举止沉静, 倒无一般膏粱子弟的浮浪之气,一对远山眉中不见其父眉宇间的锐利之气, 反而像个文人, 温和风雅、恭谨谦良。
宋鸿晖心中暗自点头,不住地叹这人是个世上不可多得的好女婿,面上却不动如山,将茶盏稳稳放回黄花梨木的桌面上。
青花瓷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荆良平立马缓缓放下茶盏,双手置于膝上,侧身朝宋鸿晖看来。
“贤侄远道而来, 一路辛苦。令尊近来可好?军务繁冗, 想必甚是操劳。”
荆良平微微欠身道:“回禀伯父,家父一切安好,劳伯父挂念。临行前,家父特地叮嘱小侄,务必代他问伯父安好, 言伯父坐镇淮安,保境安民,实乃国之柱石,他心中甚是感佩。家父还命小侄特地带来些长平的特产, 虽非贵重之物却是家母亲手挑选的蜀锦缂丝、金丝编胎点翠冠、白玉嵌红宝鸾簪、金镶玉蝴蝶步摇、虾须金钏和金累丝莲花托坠海蜜蜡的璎珞项圈,说是要给二小姐作为初见贽礼,莫要唐突了人家。”
说着,示意随从奉上礼盒,紫檀木匣上雕着缠枝莲纹,显然是精心过准备一番的。
“除此以外,家父亦有一礼,特命小侄呈于伯父案前。”
荆良平起身,从随从手中接过另一个稍小些的乌木匣子,毕恭毕敬地呈给宋鸿晖。
他还未靠近,那乌木匣中已传来隐隐茶香。
宋鸿晖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小包茶叶。
“这是……”宋鸿晖眉头微动。
荆良平道:“家父说,伯父亦好茶,特地命人从御赐的贡茶中分出些许,请伯父品鉴。”
他声音平和温顺,却让宋鸿晖心头一震。
龙凤茶团,专供皇室,除却当今宰相孔怀山,还有谁能得此御赐?
然,这份茶团被孔怀山分给荆家尚许,荆家竟还能大方分赠,其中未必就没有孔怀山的意思。
宋鸿晖官场浮沉几十年,之所以到现在还能无灾无祸,就是因为他这几十年来从未站队,也正因如此,他才只能做个没有实权的节度使当当,一当就是十几年,再没有往上升官的机会。
如今谁不知道皇室与孔家的矛盾一触即燃?
如果说,皇上是天子,那孔怀山就是底下的土皇帝。
前朝昭华公主荒唐了一辈子,唯一作对的事就是登基之后召集酷吏、军阀、乡野流寇、起义军屠戮士族一事。
那一场双峪关之乱,叫大半个锦朝都恨不得都泡在腥腐的血水里,士族虽不至被赶尽杀绝,却也元气大伤,甚至有些世家大族恨不得被照着族谱砍。
谁又能料到,昔日平平无奇的庆阳孔时竟能在这场大屠杀中侥幸存活,甚至出了今日的一个宰相!
真是命运弄人。
可宋鸿辉已来不及感叹他人命运,因为这命运已然要砸到他头上了。
且不说新帝,光是先帝临朝时就在与孔党较量。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中还需要孔党人来为朝廷效力,就因为这个,先帝至死也没有拿下他同平章事的位置。
这也是天子们至今未与孔家撕破脸的缘故。
可只要有人能做孔怀山做的那些事,甚至不用完全相近,只要有六七成,天子就会即刻找人对付孔怀山。
但时至今日,都没有一个人能与之匹敌。
而今荆家献此大礼,不消多讲,为的就是叫他宋家与荆家一起,同孔怀山同气连枝。
这事儿听起来不错,可谁能保证孔家永远没有倒的那天?
倘若他收此大礼,就是摆明了就是被划入孔党一队,到时候陛下留得了他,朝中那些多年来被孔党挤兑打压大臣们也留不了他,更遑论那些被孔党残害惨死的冤魂?
白纪风就是其中之一!
带着血腥气的茶香还在鼻尖缭绕。
荆良平此时轻声发问道:“怎么?伯父是不喜欢这份薄礼么?”
他神情无害,甚至还带了几分纯良,仿佛不知这其中暗流涌动。
宋鸿辉也是听说过的,这荆良平爱茶成痴,甚至连对待侍茶之人都极为苛刻,时常三天两头地将自己关在茶室研习茶道,一研就是一两个月,期间还不许任何人打扰。
除此以外,此人为人处事、性情品格实在是无可挑剔,当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良婿。
或许这荆良平是真不知此礼暗藏何意?宋鸿辉心中存疑。
荆良平此刻正用十足关切的目光看着他:“伯父可是有何顾虑?”
此话一出,宋鸿辉再拖不得,面对眼前这份“大礼”,他不收,是不给荆家面子,甚至不给孔宰相面子;可若是收了,他便终日惶惶,不知当今天子何时会对他投下注视。
此时此刻,宋鸿辉忽而有些后悔。他虽知道荆斡与孔怀山略有关系,却以为二人不亲,只是共事上略有牵扯,哪成想两家竟如此亲近,近到连陛下御赐之物都能分出同享。
宋鸿辉的手是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常言道远水解不了近火。
宋鸿辉默默伸出手来。
“爹?”
忽而一声银铃脆响,如同解咒一般,叫原本僵持的两人纷纷寻着声音远远看去。
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
宋鸿辉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不待荆良平反应过来,他先收了手,顺势背手朝身后转去。
“胡闹,还未唤你出来,你自顾自地赶过来做什么?”
茶香被突如其来的穿堂风搅散,荆良平抬手,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只听宋怀真继续道:“怎么?难道这荆家公子是个见不得人的人物?被我先瞧上一眼,难道还能剜去他块肉不成?”
这话说得洒脱,荆良平甚至能想象出说这番话的人该是何等的女中豪杰,他心里暗自一暗,并不做声,只是双眼盯着那映着娉婷人影的绢丝花屏。
直到有颜色从那花屏后浮出水面他呼吸霎时一屏。
只见厅堂雕花门廊处,一袭栀子色蹙金海棠花罗裙掠过门槛,裙摆翻飞间露出苍葭绣鞋尖上缀着的圆润珍珠,随着步伐明明灭灭如星子闪烁。
一张略施粉黛的娇俏桃腮粉面如同上了魂的皮影般从屏风后乍然出现,少女发间金累丝蝴蝶簪振翅欲飞,耳畔明月珰随转身划出银弧,腰间红玉莲花玉佩却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浮动着软红光晕。
明明是初冬十月,可因着她的出现,叫在场所有人都仿若置身于青梧三月般,从筋骨里涌出一股暖流春水来。
荆良平看得痴了,手中乌木匣“咔哒”一声轻响,竟是他不小心双手轻颤,将手中呈着茶叶的木匣关合紧密。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往空。他想,这宋家二小结果然是极好的,极好的……
“你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荆大公子了?”见面前人如木偶般怔忪在原地,宋怀真下意识如往常般大步向前,却忘记自己如今穿着的是罗裙,被裙摆绊了一跤,差点摔得个踉跄。
“宋小姐小心。”荆良平伸手去扶,却依然保持着君子之姿,见宋怀真并未真正摔倒,将手停在距离她身前半毕之遥,直到后者站稳,他才声音清润道,“在下枢密使荆家荆良平,久闻小姐芳仪,今日得见,深感有幸。此番前来,愿与小姐共结秦晋之好。不知宋小姐意下如何?”
……
白栖枝也很紧张。
今日接见的是荆良平,荆良平头上就是荆斡,荆斡再往上,那可就是孔相。
如今事情尚且存疑,但无可否认的是,无论她是从前还是往后,她都惹不起这几位大人物。
荆斡与孔怀山同气连枝,如今荆良平来淮安采购茶叶,里头未必就没有孔怀山的意思。
这样一来,荆良平就是孔怀山的眼,替他考量淮安城内的一切。
包括她!
白栖枝!!!
早上被沈忘尘叫人揪着打扮了一番,白栖枝此刻坐在茶楼内,真可谓光彩照人。
沈忘尘给她挑的戴的,都是家中最好的头面,金累丝嵌细小鸽血红宝石,有风吹来,满头金红颤颤,如同财神座下的散财小仙。
白栖枝也不知道这两个男人平时喜欢收集这些女儿家的首饰是要做什么,也许她知道,只是那画面太过令人毛骨悚然,她也就不敢再想下去。
如今万事俱备,就差一场东风将那人遥遥送来。
白栖枝想:也许,人家高高在上,根本看不起她一个小女儿家呢?
白家遗孤。
这个明天放到谁身上都足够响亮,可唯独放在她身上不会。
在外人看来:她如今已为人妻,夫君还是淮安城内人尽皆知的断袖,被豢养的那位如今就在林府与她朝夕相对,她却对那人十分恭敬,甚至还在替林听澜奉养着他,实在是窝囊至极。
他们说,倘若她真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就该在得知事情真相的那天起一头撞死在林家门口的石狮子上,撞得头破血流,撞得脑壳崩裂,这才能以证她女子贞洁气节。
可白栖枝不要。
她打从十四岁踏进林家的那一天起她就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不要爱,她要活。
她要让“白栖枝”这个名字,能在这世上,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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