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冰冷得像要同他一刀两断。
沈忘尘闻言, 忽地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一开始,不是你不许我想他的么?怎么, 现在又开始许我想他了?”
白栖枝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樽边缘。
屋内暖融,烛火摇曳,映照着桌上酒肴与两张各怀心事的面容。窗外偶有烟火炸响,提醒着这是辞旧迎新的夜晚。
白栖枝酒量浅, 只略沾了沾唇,便觉颊边微热。
她别开了眼,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腿上。
气氛沉默了片刻。
她像是要转移话题, 又像是真的好奇,轻声问道:“你的腿……林听澜当初没有找人给你好好治过吗?”
沈忘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大夫看了,没用。说是伤及根本,这辈子……大抵就是这样,不能再走路了。”他说完, 忽地抬眸看她, 一双带笑的桃花眼如死水般平静,“怎么样?知道我这副惨状,枝枝会不会开心一点?”
沈忘尘以为就这样把这事儿当笑话揭过去,就不会再有人痛了。
但,
白栖枝愣了一下, 随即蹙眉。
——有病。
她在内心这么骂了一句。
但这话白栖枝是绝不敢说出口,因为面前这人是真有病,揭人伤疤总归是件不好的事。
这样想着,她抿唇酝酿了一下, 从所有不好听的话中找出一句比较好听的,语气是纯粹的不解与一丝不赞同:“我开心什么?你以为你在说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吗?阎王爷小时候吵着要听的那种?”她将酒樽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将酒樽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听着,这一点也不好笑,而你,沈忘尘,你听起来根本没有一点要为你自己人生负责的样子。你什么时候能认识到,你的悲惨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相反——你痛苦,难道我就能快活了吗?”
说到这儿,白栖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澈。
“我白栖枝做事,向来是做给自己看的,又不是专为了报复谁。他们结局如何,是罪有应得还是时运不济,于我而言,并不能让我真正如何,这本就不是我所求的。我阿爹说了,人不能与他人比,要与自己比,只要现在的自己比以前的自己强,输赢都值得高兴。”
沈忘尘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说话挺直的,不给人留半分情面。
可就是这样才叫人万分喜爱。
正是因为不留情面,以至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每一句话都能正正好好地刺痛他那卑劣的内心,让他像个恋痛的怪物一样,一边疼痛一边爽。
真是疯了。
沈忘尘从始至终都是笑着的,等白栖枝长篇大论后,他才捏着酒杯,莞尔一笑,也不知道是在自嘲还是在求人怜惜。
他喃喃:“倘若我能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白栖枝说得口渴,趁他说话的空档,给自己又斟了杯酒,刚满满灌上一大口,听他这么说,差点天女散花。
她如临大敌,一双晕染了薄酒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活像一只受惊的小白鸟:“啊?!你现在不是吗?你是又要坏我吗?!”
也不怪她如此风声鹤唳,她和沈忘尘相处的时间太长了,这家伙每次一说这样的话,她都有一种下一秒要被狠狠被坑的错觉。
求求了,她也不容易,她都快走了,没准这一走就只剩下一个“死”字。
拜托了,至少让她在死之前过两天安生日子吧!!!
看着白栖枝一副看似是招了,其实是没招了的好玩儿表情,沈忘尘悠然一笑:“我不是,”他说,“我是……瘫子。”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轻得像一阵风,掩埋在烟花爆竹的欢喜声下,不待人听见,就倏地一下轻轻飘走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好像从没这样坦白从容地说出这两个字。
最开始瘫的那一两年,他甚至听不得“走”、“出去”、“逛逛”这种有关于腿的刺耳的字眼,甚至有时候,看到有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他都会很烦躁。
但不可以这样。
沈忘尘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他一直在忍着,装作一副没关系的从容样子,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笑得烦了不能说自己烦,只能说自己累了,要回去休息。
旁人家的公子哥儿生气的时候还能摔摔东西、发发脾气。
但他是沈忘尘。
他不能不体面!
可现在,面对这个孩子,他似乎说不说这些字眼都无所谓了。
他知道,她不会嘲笑他的,也不会嫌弃他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腿不能走的残废。
该说不说,这样坦言后他心里的确舒服多了,就好像只要这样说了,他就能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他心情不错,恰巧面前还有没喝完的那盏酒,索性又提起来一点点抿。
他以为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音量很小,加上外头满是烟花爆竹声,白栖枝不会听到。
可真的不会听到吗?
此刻酒劲儿慢慢上头,她感觉自己脑袋有点晕晕的,但还不至于晕到无法思考的地步。
她沉吟了一会儿,又摆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单手托下巴的姿势。
恰巧沈忘尘刚抿完一口酒,两人就这样相互撑着下巴看。
不得不说,年轻就是好,连眼睛都是亮汪汪的,像月亮下的小溪水。
沈忘尘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拎起勺子:“不说了不说了,再不动筷,这些角子就要凉了,快吃吧……”
“可你怎么看都像是个正常人啊。”
一道清丽的女声划破了嘈杂的声音,如一道清流般注入了他的耳朵里。
沈忘尘一顿。
白栖枝直言不讳道:“对的,我觉得你是——你就是正常人来的嘛!如果不偷偷坏我的话,你坏我你就是坏人,你不坏我你就是正常人,与外头那些公子哥儿们没什么区别。不过,”她挠了挠头,又补道,“如果非说有的话,你可能比他们大多数都要更有涵养一点。”
她像是有点醉了,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晕着光,是淡淡的橘黄色。
说完这些,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回想了一遍自己说的话,很认真地点点头,对自己表示无以复加的认可。
她说:“人有点缺陷很正常,如果你因为自己有点不足就觉得自己不是正常人的话,我也可以给你说一个我自己身体上的小缺陷,如果你不会用这个来坏我的话——其实,我的眼睛从出生就有一点问题,我在黑暗的地方是看不见东西的,光太微弱也不行。如果没有很亮的月光的话,我在外头走路,甚至看不清我自己到底在哪里,需要靠我自己在脑袋里画舆图才可以。”
“所以呢,如果我死在某个深夜,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毕竟是个半瞎嘛。”
说着,她像是要提前祭奠自己一样,晕乎乎地给自己倒了一满樽酒,仰头一饮而尽。
就是这一一樽酒,让枝枝彻底成了一个小醉鬼。
但枝枝本人并不觉得有什么。
她好像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爱似得,在喝趴在桌上的时候,还在偷偷学小木头努嘴子。
小姑娘看起来嘴毒又很可爱。
沈忘尘偷偷地想,要是自己有这么个幼妹就好了。
小时候的白栖枝肯定比现在更可爱,怪不得白胜安就算是翘课也要带自家幼妹出去玩,带着这么个机灵可爱的小家伙出去踏青一定会很好玩吧。
甚至连沈忘尘自己都没发觉,他看向白栖枝的眼神,带了点像看小木头时的温和宠爱。
桌子上浑圆白胖的角子还在冒热气,那气息很稀薄了,轻飘飘的一缕,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弱的几不可感的风吹着,慢慢悠悠地飘向桌子右后头,渐渐的就散了。
外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就是更大的烟火。
光亮透过窗,几乎要拍到屋内几人的身上来。
庭院传来下人孩子们的惊笑声。
一个年纪较大的嬷嬷说:“好在是主母大人掌家过年,允许府内上下都能燃烟花爆竹,许你们随处乱跑,你们可就偷着乐吧!若是大爷回来,知道你们这样偷偷放烟火,指不定要怎么罚你们呢!”
她这话,半分宠溺,半分装腔作势的吓唬,惹得小孩子们都“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沈忘尘觉得这声音耳生,他似乎从来没听过。
不过没听过也正常,林府上上下下养着百口人,他又不能哪个都见过听过。
“哎,玩吧玩吧……”一阵轻飘飘地叹息从外头传来,“你们呀,也就能再玩这一年了,等开春儿,主母就要回长平了,就再没这样的好时候了……”
“谁在叫我?!”白栖枝绯红的耳尖机灵地动了动。
她猛地从桌上起身,震得酒樽里的酒跟被燕尾裁过的浓绿春水一样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屠苏沉冻酒[1]。恭贺新禧,恭贺新禧哈!”
随后,趴桌,努嘴子。
像是下定主意了要逗弄她一样,沈忘尘捻着酒樽,用被暖酒熏得微红的桃花眼笑眯眯地看她。
“枝枝啊,你现在还难过吗?”
“嗯?!”白栖枝抬头,很认真道,“沈忘尘,人不能经常难过知豆不?”她喝的有些大舌头,说话跟舌根发麻一样,吐字不清,“如果人一直活在难过里,就很难抬起头往前看,不往前走,人就会一辈子被困在当下的处境里,再难走出来。况且,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你有什么难过的事可以跟我说知豆不?我保证不会把事情说出去的!”
说到这儿,白栖枝为了让自己显得很可靠,从椅子支起小小的身板,挺起胸脯拍了拍自己的胸骨,一双杏眼笑盈盈地,仿佛藏了无尽的春天。
她说:“人,如果你很难过的话,靠在枝枝宽阔的胸膛上,枝枝会努力安慰你的!!!”
可还没等沈忘尘来得及感动,她又道:“不过,人,你不可以真的靠,这样枝枝会很不舒服……”
沈忘尘无奈地笑了笑。
算了。
他提了口酒,一点点抿下。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2]。
恭贺新禧,阳和启蛰——
作者有话说:【1】《玉楼春·己卯岁元日》,毛滂,北宋。
【2】《洗儿诗》,苏轼
本卷完!!!
但是书还没有完结,下一卷开团,枝枝也会迎来点爱情线
第232章 藏人
白栖枝要走了。
这是件无可厚非的事。
一切如沈忘尘当初所料, 这只小白鸟正如她的名字般一点点蜕变成一只小小的凤雏,她在淮安历练够了,就要飞去长平大展拳脚。
至于其他人。
她一个也没要。
自打那个平平无奇的春节过完后, 沈忘尘能再见到白栖枝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她说,要把所有事都要弄妥帖才行。
白栖枝为淮安留下了两座遗物:
一座,是修缮完好的神女庙,几乎是元宵才得以竣工,竣工那日, 她去上了头香。她说,倘若没有神女大人保佑, 她或许就要死在那次斩刑中了。此后淮安的民众就跟拜财神似得, 踏破了门槛,想要求神女大人保佑,最好保佑他们跟白栖枝一样,赚钱赚到后半辈子躺着吃燕窝都吃不完。
而另一座,是白栖枝为淮安那些几乎要被人所忽视的孩子们,建了一所就连他们也能读得起的学堂。
“寒门无贵子”, 白栖枝料想也是。
那些孩子连书都读不起, 又哪里能再出人头地?
她将私塾改为义塾,又免学费、免纸墨,又打出“教节妇遗孤、化导里闾”的旗号,请李延亲自题匾,以昭官府认证。
且, 《大昭律》规定:寡妇、孤女可优先受“义庄”资助。
白栖枝就用这条政策向“贡士庄”“义庄”申请口粮,先把最困难也最没人说闲话的群体招进来,再逐步扩大到一般人家,又打出“女子知书达理, 家齐国治”的口号,引女子入学,再挨个亲自请来受尊敬的寡妇或士绅夫人担任“母师”,负责监督女学生出入。
就这样,淮安城里,那个意味着“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的“熹微书院”在响彻整个北名大街的鞭炮声里,欢欢喜喜地开办开张。
白栖枝不求这一座学堂能助她取得什么大功德。
但只要一想这里的人,或许有一天会出一批又一批的才子才女们替她完成未竟的大业,她就已经觉得很欢心。
看着蜿蜒成红河的爆竹碎屑,白栖枝想:她要走了,离开淮安,这辈子再也不回来。
她要走了。
她为这偌大的淮安城留下了两座遗物。
这个元宵节,大家依旧是平平常常地过,一碗汤圆下肚,大家胃里都暖暖的、饱饱的,但都不算怎么开心。
白栖枝要走了,开春就走。
过了元宵,她能留在淮安的日子就越来越短了。
“小姐,你可不可以……可不可带我走?”
回去的路上春花突然说出这句话,惹得白栖枝脚步一顿。
“好啊。”
春花闻言一愣,抬头看她。
月光下,白栖枝拎着琉璃苏灯,颜色鲜亮如玻璃画。
她将被被吹乱的鬓发往耳后一掖,笑着问道:“春花姐,你怕死不怕?”
春花噎住了。
白栖枝又笑道:“我此回长平,乃是顺应诏令,朝廷有要我做的事,这事与我白家满门惨死案有关,我不敢不回,我不能不回,我背着我阿爹阿娘阿兄的命,我要为他们把命讨回来。我这一去,或许就是天人永隔。春花姐,如果你敢放弃在淮安的一切,陪我去赴死的话,我们就同去。”
她说话声音柔柔的、甜甜的,好像说的不是遗言,而是再平常不过的话。
她总是表现得太轻巧,轻巧到让所有跟她接触过的人都忘了她为什么会来林家,忘了她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忘了她是回长平做怎样大胆又绝命的事。
没有人面对死亡是不胆寒的,春花也是一样。
面对白栖枝的反问,她没敢说话。
白栖枝像是意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似得,也没强迫她一定要给个回答。
她说:“夜很深了,该回去了。”
下小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簌簌地擦过檐角,像谁撒了一把细盐。渐渐地,雪密了,在昏黄的灯笼光里织成一张薄纱,轻轻覆上石阶、树梢。
有几片雪粒被挤落枝头,落在地上,融化了,聚成一滩浅浅的、泛着光的明镜,在人们鞋底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那是春天到来的痕迹。
昨夜下过雨,今日的路许是不好走。
以前大家总是想着白栖枝要走了,白栖枝要走了,哪成想今日,她是真的要走了。
送行的人很多,她一个都没想带着走。
不过,今日却少了一个人在。
倒春寒时最易惹人发热。
不出意料的,沈忘尘又病倒了。
像是知道她不爱瞧他似得,他这次生病都没叫人告诉白栖枝。
还是白栖枝临走时不见他来送行与下人问了一嘴,这才知道他又病倒了。
罢了,都是要走的人了,不看着一眼也无所谓。
反正以后都看不到了。
不过春花和小福蝶今天没有来,听说小福蝶知道她要走不带她,气得昨晚哭了一宿,春花这时候正在照顾她吧?
这样想着,白栖枝一一别过前来为她送行的人,松了口气,背着自己的小行囊,灵活地爬上马车,掀开车帘就要往里钻。
白栖枝:“……”
沈忘尘:“……咳。”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笑,“枝枝,好久不见。”
“……”白栖枝默默放下车帘。
好晦气啊,到底是谁把这么大一个人藏她车厢里了,她不会要带着他一起走吧?
“白老板,怎么了?”
面对众人关切的眼神,白栖枝也不好说这车厢里藏了巨大的一个人。
她假装镇定地笑笑:“没什么,刚才眼前晕了一下,不打紧。”
大家的眼神更关切了:“白老板,注意身体啊!此去长平,一路上一定要记得好好休息,别勉强自己啊!”
白栖枝,笑:我会的我会的。
在众人殷切得如送走村里第一个太学生的眼神下,白栖枝硬着头皮钻进马车里。
事实证明,方才她看见的男人并不是她的幻觉。
沈忘尘这个人是真真正正地正与她在马车里面对面。
白栖枝:“……”
沈忘尘:“……”
小木头:“喵~”
气氛比过年时的雪还要冷。
白栖枝左腿叠在右腿上,抱臂审视着正抱猫掩饰心虚的沈忘尘。
白栖枝说:“说说吧,怎么上来的,芍药呢?”
“在这里。”一个平淡的、闷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沈忘尘身下的座架里传来。
白栖枝:“!!!”
芍药就这样在白栖枝惊讶的视线下从座架里缓慢爬出,出来的时候甚至还被卡了一下。
她淡定道:“等我一下。”
白栖枝: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白小姐不必惊讶。”芍药不知何时已坐到沈忘尘身侧的两端,淡淡道,“此前主子和林公子出去踏青春游时,为保证主子的安全我偶尔也会这样藏起来。”
白栖枝瞪大了眼看向沈忘尘:这是人能干的事儿?!!
沈忘尘尴尬地虚虚握拳,抵到嘴边:“咳,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白栖枝:你还是人吗?!!!
“你!”没等白栖枝开口教训,她突然发现自己座架下也传来呜呜声响,紧接着,一个模糊的、微不可察的声音怒道,“不许哭,一会儿被小姐发现了,咱俩都得被赶下车。”
白栖枝:还有高手!!!
她手忙脚乱地去扒自己身下的座子,却发现这玩意儿居然是滑动的。
一滑,里面居然露出两张熟悉的脸来。
正捂着小福蝶嘴巴的春花:“……”
糟糕,被发现了!
*
“没想到,这小小的一个马车还真是藏……还真是海纳百川哈,说说,都是怎么回事儿吧。”
面对生气的白栖枝,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还得是沈忘尘帮着大家解释。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一开始是小福蝶先钻进来的,她在里头生闷气,见有人掀开马车帘,就立马嘟着一张小气包子脸,掉眼泪,悲愤地控诉道:“是枝枝先把小福蝶捡回来的!枝枝不可以不要小福蝶!!枝枝不可以不要小福蝶!!!”
结果一抬头,发现进来的是被芍药抱上车的沈忘尘。
小福蝶:……好尴尬。
作为威胁,小福蝶说他要负责把小福蝶藏起来,不然小福蝶现在就去告诉枝枝他藏了上来。
沈忘尘就笑眯眯地反问她,既然你知道我在里面,那肯定是你也在里面的,你去告密,就只能害了自己。
小福蝶:……好狡猾!
不过两人相对着讨论了一会儿,还是沈忘尘做出让步,告诉她座架下头有暗格,叫她可以藏进去。
因为沈忘尘身子的缘故,林家的马车大多都是被改过的,座架是中空的,里面能够放些沈忘尘出去需要用的东西。
眼见着芍药水灵灵地蜷了进去,小福蝶惊呆得差点掉了下巴。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跟枝枝走,她藏哪里都没关系!
第四个偷偷摸摸爬进来的是春花。
春花想了好几晚,她想,人生横竖都是一个死字,她有什么好怕的?跟在小姐身边还能享几日好日子,就算死了也值了,她说什么也要跟小姐走!!!
结果她一爬上车,就看到了端坐其中沈忘尘。
春花:“……”
作为从前第二跟在沈忘尘、林听澜身边的丫鬟,她硬着头皮努力无视沈忘尘的视线,熟稔地打开座架打算爬进去。
一开门,就对上张熟悉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异口同声。
两人吵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小福蝶做出让步,让春花先藏进去,她再藏进去,两人抱着,勉勉强强能挤在一起。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如果枝枝想发火的话就发吧……我们绝对不会说什么的……”沈忘尘难得乖巧。
白栖枝:“……”
你们怎么不把林家搬空后才告诉我?
你们怎么不等我死了再告诉我!!!
第233章 遇刺
几人好一顿软磨硬泡, 白栖枝这才勉强同意一起上路的请求。
其实也并非同意,只是明白自己到底还是要被林听澜砍成血雾的命,不想再说什么而已。
这一路上还算顺遂, 除了沈忘尘身上的香薰味让他好像香薰成精了一样刺鼻外,诸事皆宜。
与以往不同,这次白栖枝没有探头观赏景色,而是一直在捧着书卷细细研读,一旁的小福蝶则继承了她喜欢看来看去的习惯, 探头,脑袋几乎要掉到车外去。
偶尔她也会转头凑到白栖枝面前看看她在读什么书, 难过的是, 那些字明明她都认识,可组成话来她就怎么也看不懂,无奈只好抻着脖子继续凑到外头赏景色。
开春还是太冷。
有好多地方雪都还没开化。
白栖枝站在马车外看着这一处处的雪堆,忍不住将手捧到嘴前,呵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因为沈忘尘身体特殊, 白栖枝偶尔会在他需要的时候领着春花和小福蝶下马车逛逛, 给他以充足的独处空间。
这里树多,积雪难化,白栖枝掐腰看了看四周。
这片儿她熟的很,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小福蝶不要玩的太开心跑得太远。
几人在外头溜达了一会儿,等到芍药喊人, 她们就再回去继续赶路。
好在路上客舍不少,他们这次去一路,倒也不至于睡在路上。
越近长平,众人越感气氛压抑, 且不说路上静得可怕,单论客舍,此前在淮安时,客舍里虽不至于人声鼎沸,但行路于此的行人们也会相互间探讨些什么,说得不是哪儿边的生意不好做,就是介绍点小买卖发表些自己的看法。
可越近长平,这些探讨声就越趋近于无。
也是,天子脚下岂敢妄议朝纲?尤其是先帝那样谨慎多疑、刚愎自用的性子,更不允许朝臣百姓说一个不字。
如今虽说先帝早已驾崩,但这习惯还是源远流长了下来,以至于大多数来打尖儿住店的人都箍口缄默不敢言,生怕多说一句,被传出去就要掉脑袋!
好在几人也不是非热闹不可的性子,再加上这已是众人一路上第一次住客舍,纷纷接受良好。
夜深人静。
客舍的房间算不上宽敞,倒也干净整洁。
白栖枝与春花、小福蝶同住一屋,沈忘尘、小木头和芍药则住在隔壁,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奔波一日,小福蝶顾不上梳洗,早已趴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细微的鼾声均匀绵长。
春花本想摇醒她,却被白栖枝制止。
白栖枝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转过头去看小福蝶那略显粗俗的睡姿,微微笑着,朝春花做口型道:“累一天了,就让她好好睡吧。”
春花耐她不得,只好轻手轻脚地去外面找店小二打盆清水,用以盥洗。
白栖枝此时没什么睡意。
这一路上,她因和沈忘尘赌着气,除非那人主动问她,她是不会同那人说话的,以至于她这一路读书就是闭眼假装小憩。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这人睡眠太好,原本是小憩,闭着闭着就真睡着了。
据芍药回忆,她睡着后小福蝶也开始哈气连天,没一会儿就靠在她身上睡着了。至于春花,因为有沈忘尘在,她还是很紧张的,奈何旁边两人都睡了,这困倦也感染了她,没多久,就连她也上眼皮碰下眼皮,倚着车厢壁也睡着了。
三人就这样互相依来倚去,跟抱团取暖的小小鸟一样。
也许是在林家每日睡眠的时间都很短形成了习惯,白栖枝睡过中午那一觉后晚上也不觉得如何困。
她此时清醒着,毫无睡意,百无聊赖之下就坐在桌前开始留意周身事物。
没成想,还真叫她察觉出点端倪来。
太静了。
这种静,不同寻常。并非仅仅是无人交谈的安静,更像是一种万籁俱寂。
仿佛所有活物都被扼住了喉咙,或是悄然隐匿的死寂。
长途跋涉后的客舍,即便无人喧哗,也总该有些声响——
隔壁房间模糊的呓语、守夜人偶尔经过的轻微脚步、甚至老鼠在梁上窸窣跑动的声音。
但此刻,什么都没有。
窗外连风声都听不见,整个世界像是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
白栖枝心头莫名发紧。
常年的逃命已经给她训练出一套自称系统的避祸防灾指南,而此时此刻,那种久违的、属于猎手本能的警惕正在悄然苏醒。
白栖枝轻轻起身,侧耳倾听。
四下里,除了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和心跳,依旧是一片虚无般的沉寂。
不对劲。
她避开月光,无声无息地走到床片,将窗户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春日尚冷,刚开一点,寒风就跟不要命似得往兀自里涌。
烛火摇曳,应声而灭。
整间客舍里只余下惨白凄惶的月光。
外面月色黯淡,庭院里空无一人,远处起伏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浓黑的剪影。
没有虫鸣,没有夜枭,连最常见的野猫叫声都消失了。
静的可怕。
不对劲。白栖枝想,春花怎么去了这么久都没有一点动静?
她抬手假意关窗。
就在手抬至窗沿儿的刹,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明确恶意的气息,如同冰针般猛然刺向她手腕正上方。
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白栖枝猛地收手向旁边侧身一避。
“咄咄咄!”
数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小弩箭精准地钉入她刚才站立位置的窗棂上,箭尾兀自轻颤,显然淬了剧毒。
刺杀!
与此同时,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几道漆黑如墨、毫无声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入屋内,手中利刃直取床铺位置。
他们显然以为目标还在沉睡。
“小福蝶!醒醒!”白栖枝低喝一声,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砸向最近的那个黑影。
茶壶应声碎裂!
而此刻,隔壁也传来激烈地打斗声。
小福蝶被惊醒的短促叫声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黑影们一击落空,毫不停滞,立刻转向,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分出一人扑向惊醒的小福蝶,意图钳制,另外三人则刀光凌厉,全方位封死了白栖枝可能的退路,配合默契,杀招迭出。
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专业的杀手,而且极其擅长在这种寂静环境中行动。
白栖枝眼神一冷,避无可避。
屋内空间狭小。
白栖枝虽不会武功,却由于多年被害经历,练就了一份灵敏身受。
更何况,她深夜视线守阻,耳朵却越发灵敏,仅是听声辨位就能像一条呲溜滑的鲤鱼,在几人的围剿下东躲西避。
躲避间,她也发现了这三志在她身,对小福蝶并不感兴趣。
后者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在白栖枝躲避刺杀的时候,她机灵地跑到床下,将自己藏得安全点,好不为白栖枝拖后腿。
几番下来,白栖枝虽身手敏捷,但在三名配合无间的杀手围攻下,闪转腾挪极为困难。
冰冷的刀锋几次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刺得皮肤生疼。
“枝枝,你那边如何?!”墙那边传来沈忘尘焦急的声音。
看样子,他那边有芍药应付,目前性命无虞。
就是这思索的瞬间,一人握刀朝她面门直直劈来!
白栖枝躲闪不及,肩头被刀锋划破。
就在此时,另一柄短刃却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抹向她的咽喉!
白栖枝急速后仰,刀尖几乎贴着她的皮肤划过——
一丝冰冷的痛感传来。
颈侧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一小片衣紧。
伤口不深,但位置十分险要,再偏半分便是大动脉!
杀手眼中闪过一抹得手的凶光,攻势更急。
“枝枝!小心!”小福蝶焦急的声音从床底传来。
白栖枝凝神一看,只见对方右手持刀,朝左边一劈,刀锋右扫,她忙朝左一闪,却还是被凌冽地刀锋破开长袖。
而这一下,正中对方下怀。
白栖枝这样一躲,刚好躲进另一人正前方。
只见那人拿刀一刺!!!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舍响起。
紧接着,一道如苍鹰般身影猛然扑入战团,手中一柄朴刀势大力沉地甩开刀剑而上正欲对白栖枝下死手的那名刺客,速度之快、角度之刁,令人作舌!
是郑伯!
白栖枝目光一喜,却仍不敢大意。
有刀锋擦身而过,在她腰腹也划出一道血痕。
几乎同时,另一个略显稚嫩但同样迅捷的身影紧随其后,一把拉起吓呆的春花和小福蝶,迅速将她们护到墙角安全处,正是郑霄的徒弟——不,是孙儿!
杀手们反应极快,见突生变故,立刻分出一人试图阻拦郑霄,另外两人依旧不顾一切地杀向白栖枝,显然任务目标极为明确。
“枝枝,到我这儿来!”
杂乱中,一道清冽的女声自窗口传来。
红影如焰闪过,矫健利落。
此人不是宋怀真又能是谁?!
白栖枝不记得她邀请过宋怀真。
但此时已顾不得那么多。
宋怀真不知何时翻窗而入,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秋水潋滟,精准地格开砍向白栖枝的两把利刃,发出“铮”的一声锐响。
她手腕一抖,剑势如虹,反守为攻,瞬间将两名杀手逼退一步,将白栖枝死死护在身后。
“枝枝,没事吧?”她微微侧头,目光却仍片刻也不敢离开那名刺客。
“无碍。”白栖枝指尖抹过颈侧。
指间一片血红,血迹渗入指甲缝隙,活似姑娘家染甲的蔻丹。
郑霄朴刀挥舞,虎虎生风,虽年迈但力道惊人,招式老辣,独自缠住一名杀手还隐隐占据上风。
宋怀真剑法轻灵迅捷,攻势凌厉,与郑成文配合虽不熟练,但两人皆是高手,互相策应,立刻扭转了局面。
剩下的两名杀手在郑霄、宋怀真和白栖枝的合击下,顿时左支右绌。
他们显然没料到目标身边还有这样的高手,任务已然失败。
其中一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似是撤退的信号。
三名杀手虚晃一招,毫不恋战,身形疾退,如同来时一般诡魅,迅速扑向窗口和门口,欲要遁入夜色。
“想走!”宋怀真柳眉倒竖,提剑欲追。
郑成文急忙出声制止,目光警惕地扫视这窗外漆黑的庭院:“宋姑娘,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
宋怀真脚步一顿,冷哼一声,收剑还鞘。
也是,此时敌暗我明,贸然追击并非上策。
杀手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屋狼藉、几支毒弩箭、一柄被打落的短刀,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未散的杀意,就连隔壁也静得出奇。
就在众人以为危机暂时解除时,唯有白栖枝竖起耳朵,蓦地叫道:
“不好,沈忘尘他们还在隔壁!”
第234章 郑霄
几人赶忙跑到隔壁客舍, 宋怀真猛地一推门。
“铮!”
一柄薄寒刀刃猝不及防地横在她咽喉,就差一点,她就要血溅当场。
“芍药, 不可!”床榻处传来沈忘尘的声音。
利刃猛地一撤。
原本昏暗的房间缓缓燃起一个豆大的光点。
半瞎似的白栖枝这才看清屋内是怎样一副场景:
烛泪横流,将熄未熄的灯盏旁,五六具黑衣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卧在地。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喉头发紧。
最近的一具伏在桌边,一只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指缝间露出半截淬毒的吹箭,颈间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仍在汩汩冒着血泡, 浸得深色地板一片湿滑黏腻。
稍远处, 两人交叠着倒在一扇被劈裂的屏风旁。
上面那人心口插着柄短匕,下面那人则双目圆睁,喉管被利落切开,血溅了满墙,淅淅沥沥地往下淌,在寂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声。
“枝枝, 小心!”
不待宋怀真阻止, 白栖枝跻身上前,从地上捞一具尸体就扯下蒙面纱,探查他的唇舌。
细软白嫩的手指插进嘴里,用力之狠,竟能透过面颊皮肉隐约看见指节轮廓。
“劳烦, 借个火。”
平静到过于冰冷的话语出口,白栖枝面不改色,只平静地朝芍药摊开染血的掌心,, 另一只手则依旧在死去之人柔软的舌头上搅来搅去。
芍药递过油灯。
昏黄油灯凑近时,白栖枝几乎将整张脸埋进尸腔。
“看不见啊……”
她喃喃自语,将尸体的下颌一点点掰到极致。灯光摇曳,映得柔弱眉眼间毫无波澜,冷静得令人心惊。
“那个……我去找春花。”眼见情况有点不对,宋怀真招呼一声后匆匆下楼。
她总觉得现在的枝枝有些不对。
面对死人,她冷静得近乎薄情;素手探入尸腔之时,那张瓷白的小脸上竟无波无澜。不像活人,倒似一尊——
鬼魅!
白栖枝当然是鬼魅。
不仅如此,她还是从血海里挣脱出的厉鬼。
只是她平时性子太好,才会叫与她接触过的所有人才忘记这点紧要的事。
灯光太弱,哪怕她将油灯凑近到快要烧着她的头发,她也毫不避讳。
郑家爷孙不懂她在做什么,不过看样子,她似乎在寻找某个印记。
实在是看不清……
白栖枝拔下头上金簪。
不知是不是从前逃亡时留下的习惯,她总喜欢打磨自己的首饰,尤其是发簪,磨的越薄越好,几乎可当刀用。
簪尖薄如蝉翼,寒光凛冽,被拔下时甚至还带有几根断发。
她毫不犹豫地将簪子刺入尸首大张的口中,利落一划。
郑成文不忍地撇过头去。
郑成文猛地别开脸,喉结滚动。
“如何?”榻上传来沈忘尘的询问。
“没有印记,”她甩了甩沾血的手,抽帕擦拭,“和先前那批不是一路人。”话音未落,已走向另一具尸体。
趁此间隙,郑成文压低声音急问:“师父,他们在找什么?”
“影卫府的毒刺青。”郑伯目光锐利,“影卫府刺客入府时即刺入口中,落败则咬破自尽。但由于每个人情况不同,刺青所刺的位置也会有所不同。”
郑成文瞳孔骤缩:“影卫府!那不是——”
一声模糊的呻吟忽从尸堆下传来。
满室皆寂。
郑伯与郑成文瞬间握刀戒备。
白栖枝脚步一顿,缓缓转头。
那叠摞的尸身之下,竟还有活物蠕动。
她静默一瞬,开口:“芍药,刀。”
芍药下意识看向榻上的沈忘尘,后者几不可察地略一摇头。她当即噤声,默默将刀递上。
凄清的月光自窗隙潜入,正落于刀锋之上,寒光流转,映亮白栖枝半张脸。
她一脚踏住那人背心,声音无波:“你不是他们的人。”顿了顿,“也不是我们的人。”
那人颤声挣扎:“什么他们我们的……我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白栖枝俯身,一把扯散他的头巾揪紧头发。
那人早被芍药废了筋骨,此刻只能如蛆虫般徒劳扭动。
冰凉的刀锋抵上喉头,他抖得愈发厉害:“你……你可知我是……是谁派来……”
杀你!
噗呲——
刀刃精准地割开喉管,鲜血喷涌而出。那刺客双目圆睁,似乎不敢相信这女子竟如此果决,连谈条件的机会都不给。他喉间发出几声破碎的“嗬嗬”声,便彻底软倒在地上,与那些尸体再无二致。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白栖枝半边脸颊映得明暗不定。她随手将染血的匕首丢还给芍药,从袖中又抽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到腕上的血点。
“枝枝,”床榻上的沈忘尘轻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不想听听他方才要说些什么吗?”
白栖枝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沈忘尘苍白的脸上。她的眼神依旧冷得像冰,不见丝毫刚刚杀了人的波动。
“他未必能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即便说了,也未必是真的。”
说着,她将擦手的帕子随意丢在脚边的血泊里,那方洁白迅速被污血浸透、吞噬。
“乱我心者,”白栖枝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不可留!”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血滴落在地板上的“嗒……嗒……”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宋怀真匆忙下楼寻人的脚步声。
依照之前的法子将人剖口检查。
仔细探过一番后,白栖枝才平静地擦了擦自己手上黏答答的口水和血液。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埋尸和打扫房间这样的小事了。
不多时,宋怀真就把人带回来。
春花并无大碍,只是和这客舍里其他所有人一样,被迷晕了过去而已。
看来那些人真的是朝她来的……
思索着,床上传来压抑的低咳声。
白栖枝一抬头,就看见沈忘尘倚在床上衣衫淡薄地肩头微颤。
夜里有风。
白栖枝心头一跳。
倒把他给忘了,这人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如今夜里出了这样的事,又吹了半天冷风,估计第二天就得高烧不止。
难办啊……
白栖枝在心头喃喃地叹了口气。
倏而,床上传来沈忘尘压抑地吐息声:
“枝枝,不介绍一下这两位仗义出手的侠士么?”
白栖枝:“……”
*
好吧,白栖枝撒谎了。
这一路她并非是谁也没带。
在临走的前三天,她去了一趟那家名为“无影”的铁匠铺,去见铺里那师徒二人。
不。
说是师徒,应该是爷孙才对。
白栖枝在见到他们的第一面就认出来了。
曾经的长平知名兵坊游光阁的顶尖铁匠,前任游光阁阁主——郑霄。
据说,游光阁为皇家做事,但因为郑霄曾跟景王私下内有交情,事情败露后,被先帝杖一百,废去右手,贬为贱民。此后,在大昭境内再无影踪。
原来,他是隐姓埋名,改变容貌嗓音到淮安避祸来。
白栖枝微微一笑。
他们见过面的,在白栖枝六岁的时候,在她父亲带他前往的那场于延福宫举办的“曲宴”上。
那日,先帝御延福宫,张华灯,设绮席;召公卿、亲王讫,复特宣翰林学士承旨诸儒,赐以非常之恩。此筵初无定籍,至尊偶摅逸兴,辄令刀匠、画师、茶人、冶巧等向不入庙堂者,咸趋丹陛,各献所能,以佐谈玄。词臣许挈儿郎入苑,铁工亦遂瞻天颜,一时簪缨与锤凿同席,可称诚旷代之奇逢也。
白栖枝就是在那时,才能与这位游光阁的顶尖铁匠偶有一面之缘。
当她准确无误报出对方的名号后,郑霄也毫不避道:“白家小女,你倒是记得清楚。只是我如今容貌嗓音皆变,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是骨。”白栖枝勾唇深意一笑,“人的面皮会骗人,但骨头不会。”
只要记住对方的骨形,饶是面皮变了千千万万遍,她也还能一眼认出故人来。
郑霄早就听闻白家小女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他不置可否,只待白栖枝继续说道:“况且,晚辈记事早,尤其对骨头和发力方式,过目不忘——郑阁主当年于延福宫曲宴上,为先帝展示‘百炼绕指柔’的技艺时,右手小指最后一次发力微颤的习惯,如今看来,依旧未改。”
她说:“郑伯伯,长平非久留之地,淮安也未必安全。郑阁主一身技艺,埋没于此,可惜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霄沉默着,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
“你想如何?”他最终沉声问道。
“与我同行。”白栖枝直言不讳,“我需要您的技艺和经验,而您和您的孙子,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和庇护。抵达淮安之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尤其是在他们爷孙的身份已被戳穿的此刻。
郑霄深吸一口气:“好。但如何同行?目标太大,易成众矢之的。”
“自然不能明目张胆。”白栖枝显然早已想好,“我们分两路走。从长平到淮安,官道私道交错,共计会经过十三家可供歇脚的客舍。”
她伸出手,沾着未净血污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仿佛勾勒出一幅无形的地图。
“我们会在这十三家中的第三家‘云来驿’、第七家‘望归栈’,以及最后淮安城外的‘迎客坡’三家碰面。若遇任何一家未能如期相遇,或留下特定标记示警,则自动顺延至下一约定地点,若三处皆失,则表明一方出事,另一方需立刻隐匿,放弃汇合。”
她的计划清晰冷静,考虑了各种意外,显然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甚至连联络和示警的细节都已在脑中成型。
郑霄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女。最终,他缓缓点头:“就依白姑娘所言。”
于是,才有了今夜在这第七家“望归栈”的“偶遇”。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次的碰面,会是在如此血腥的场面之下。
第235章 山匪
思绪收回, 面对沈忘尘温和的询问,白栖枝面色如常,只淡淡道:
“是昔日为我打造梅花袖箭与匕首的两位工匠, 我见他们手艺非常,想着带去长平也是极好的,若是日后有打造刀剑的需求,也不必再找人跑回长平。”
她甚至没有介绍郑家爷孙的姓名,显然不打算此刻深谈。
沈忘尘靠坐在床榻上, 月光和烛光交织,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他闻言, 唇角弯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并未追问,只是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郑霄那布满老茧、形状微异的右手,以及郑成文腰间那柄显然并非凡品的腰刀,眼神深邃,仿佛什么都看穿了,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咳……咳咳……”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打断了他的话, 他微微蜷起身子, 肩头轻颤,显得异常脆弱。
待这番激烈地咳嗽声过去,他才再次抬头,湿红着一双泪眼,朝两人微微笑道:
“那在下……就多谢二位侠士相助了。”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 带着血腥气,也带着寒意,吹得烛火一阵明灭,映得满室尸骸和她冰冷的脸庞, 愈发诡谲难测。
翌日清晨。
掌柜的惊醒时,脑中只余两个字——
完了!
昨夜竟有歹人潜入,用迷香放倒了全客栈的人!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左右开弓,狠狠几巴掌扇醒了仍在昏睡的店小二。
“唔……嘶……掌柜的?”
见小厮还迷迷糊糊,掌柜的气急败坏,一脚踹过去:“蠢货!还不快去看看店里有没有死人!”
白栖枝早已料到会有一番盘查。
待来人敲门查验时,屋内只见一地碎裂的瓷片,半具尸首也无。
见对方面面相觑、狐疑不定,白栖枝轻扶着小福蝶的肩,无奈笑道:“小孩子贪玩,昨夜在两间房里跑闹,我为了追她,不慎打碎了些物件,还望掌柜勿怪。”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顺势塞进掌柜手中。
掌柜的顿时心领神会,半推半就间,金子已滑入袖中。
他咧嘴一笑,语气顿时殷勤起来:“不过几个杯盏花瓶罢了,本就不值几个钱,姑娘客气了。”他顿了顿,又道,“那……您忙,待会儿我就派小二来这儿收拾这些个破烂东西,就不打搅您了。”
掌柜的扯着店小二知趣退下,房间就只剩下白栖枝、春花、小福蝶、宋怀真几人。
春花在昨天夜里就醒了。
尸体是她、芍药和宋怀真亲自去埋的,也算是为小姐做了件有用的事儿,以弥补昨天她大意被歹人迷晕的祸。
可她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就算她不被迷晕,待在房间里也未必能帮得上小姐什么,没准儿还要扯小姐的后腿。
如果她也会功夫就好了。
这样想着,春花难免有些低落。
一旁的宋怀真还在没心没肺地啃今早新买的热乎饼子。
白栖枝昨日那样确确实实地惊到了她,可转念一想,谁还没有个不为人知的时候?
就比如她也绝对不会跟人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那些惹毛她的臭小子们裤子全扒了,挨个用柳条抽屁股!
这四人中唯一吓得不轻的就是小福蝶,可有过之前亲眼目睹白栖枝杀林八爷的经历,她也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大哭大闹,只是晚上睡梦时常常被梦魇魇住,一会儿哭着喊“阿爹救我”,一会儿哭着喊“阿娘救我”,一会儿又说“阿兄你不要去”,那声音,听着都令人揪心。
最后还是白栖枝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哄着唱着童谣,这才让她平静下来、
夜深了,大家也都忙了一天。
最后四人就那样跟小崽儿一样挤在一张床上睡,每个人都睡得格外安心。
空气静默一瞬。白栖枝转向宋怀真,目光沉静,开口问道:“宋阿姊,你怎会恰好在此处?”
宋怀真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我去长平找我大哥和宋长宴那小子呀!夜里赶路,恰巧路过这客舍,就听见里头乒乒乓乓打得热闹,我一看,这还得了?赶紧就冲进来帮忙了!”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一副仗义出手的模样。
然而,她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调,却未能全然掩饰住其中的不自然。
白栖枝静静看着她,并未立刻接话。那目光澄澈,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念头,让宋怀真那套“恰巧路过”的说辞显得愈发苍白。
事实上,宋怀真确是要去长平寻亲,却绝非“恰巧”。她策马暗中尾随白栖枝的队伍已有多日,连沿途投宿的客舍都刻意错开时辰,远远跟着。昨夜,她刚悄然接近这处客舍,便瞥见数道黑影正鬼鬼祟祟伏于窗下,手中兵刃寒光闪烁,心知不妙,这才不顾一切疾冲而来。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片刻。宋怀真被白栖枝看得有些发毛,正想再找补几句,却见对方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并未到达眼底。
“原来如此,”白栖枝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无波,“那真是多谢阿姊仗义出手了。”
她不再追问,仿佛全然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身去查看小福蝶的情况。
白栖枝也不说破,只微笑着点头,说了一个“哦”字,这才让宋怀真放下心来。
“不过。”白栖枝话锋一转,让宋怀真的心又急忙提了起来,只听前者说道,“不过既然同是去淮安,不若宋阿姊与我们路上一起?这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阿姊意下如何?”
宋怀真自然是心道极好。
但她还是略装做想了一想的样子,才慎重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几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继续出发,路上偶有山匪强盗,白栖枝也能顺势轻松化解,甚至因为有芍药和宋怀真在,她还难得劣根性大发地反过来打劫了两个看着就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小强盗。
白栖枝自然不会真的打劫他们,看他们哭得太惨,她也正好缺个指路的,就捏了赏钱,雇两人指路。
在两人的指引下,白栖枝还知道,前面竟然还有一个成队成伍的山匪窝。
据说这匪窝由来已久,盘踞在这儿,就连朝廷也奈他们不得。
久而久之,他们就成了这儿的山大王、土皇帝,专门打劫那些从长平出来的达官贵人们。
白栖枝自然是知道的。
她腹部那个几欲把她切断的伤口就是打这儿来的。
如果不是误见的话……
不过白栖枝没有声张,甚至在见到那群山匪时,她都好似没见过似得。
腹侧那道几乎将她斩断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她想,那些经过于此的达官贵人们,应该都对这群人避之不及吧?
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
想着,白栖枝面上绽开一个清浅而从容的笑意,同春花吩咐道:“春花,备帖,再取一封足量的‘茶水钱’来。”
“小姐……”春花虽犹豫,但看着白栖枝那双静若秋水的眸子,只好朝窗外吩咐道,“夫人吩咐,停马!”
车队依言在山匪寨门前停下,姿态不似遇劫,反似访友。
白栖枝亲自上前,声音清越平稳道:“长平白氏携淮安林氏途径宝地,特来拜会山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行个方便。”
淮安林氏!
可是那个淮安第一商贾之家的那个林氏?!
听到这名号,寨门上的匪众皆面面相觑,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不一会儿,一个虬髯大汉在众人簇拥下现身。
这人就是这儿的山大王,人称“摧山太岁”的阎宗、阎镇岳!
只见这人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小娘子倒是胆色过人。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自是知晓。”白栖枝微笑不变,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闲谈般的随意,“贵寨踞守要道,连朝廷兵马亦难奈您何,乃是真正的豪杰。小女子不才,家中于长平尚有些许营生,日后车马往来,还望行个方便。”她略一停顿,观察着对方神色,继续道,“故而想着,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愿奉上林家每年流水一成为礼,只当交个朋友,日后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山主以为如何?”
阎宗闻言,略略垂眸,显然在迅速权衡。
这女子不仅毫无惧色,反而提出如此匪夷所思却又极具诱惑的条件。
况且长平白氏……
倘若他猜的不错,可是前书画院翰林的那个白氏?这么说来,此人就是那白家孤女?就是去年冬差点被砍头又被皇帝专门派人设前来搭救的那个白家孤女?
倘若如此,那她如今的确是林家妇不错!林家是何等的滔天富贵,光是一成流水就够他们山头富贵以极,这等买卖,不得不可谓是暴利!
阎镇岳一瞬不瞬地盯着白栖枝看。
后者也不露怯,直视着他那双虎目与他一同对峙。
阎镇岳盯了能有半晌。
他忽然哈哈大笑:“好气魄!这般手腕,不愧是林家的当家主母!”
“乱世求生,无非是多个朋友多条路。”白栖枝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谈成一笔寻常买卖,“山主是爽快人,这个朋友,想必是交得了?”
头目大手一挥:“好!就冲你这份胆识和诚意,这个朋友,我交了!日后白家的车马经过,我寨中人必以礼相待!来人,”他大呵一声,“收了白老板的茶水钱,给他们放行!”
第236章 回家
解决了阎镇岳, 这一路上更是好走。
若不是沈忘尘身子不好,这路半月零几日就能行完。
如今一月将过,几人这才抵达长平。
将近长平时, 白栖枝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许是近乡情更怯,眼看着家稷就在前方,她却怎么也不敢往马车外看一眼,就连呼吸都不自觉紊乱几分。
沈忘尘看出来她的不安。
“怕不怕?”他笑着问她。
白栖枝只觉好笑:“哈。我怕什么?”她像是在笑, 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我是白家孤女, 是孤子孤女的孤女, 是那种就算被夷九族,除却林听澜这一脉,陛下都找不到我九族的孤女。如今我活着,是为了给我阿父阿母阿兄翻案,可倘若我死了,那我就直接见他们去——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这话时, 字句都咬得极狠, 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带着滔天的杀意。
她这人,就算是在杀人,都很少显露出自己身上的杀意,独独提起自己那惨死的亲人们, 她才会才会显露出这般近乎实质的、淬着血与恨的锋芒。
沈忘尘唇边那抹惯常的、略带疏离的笑意淡去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般,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沉默了良久。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车辙碾过官道的碌碌声。
小姑娘挺直着脊背, 下颌微扬,仿佛真的无所畏惧。可沈忘尘看得分明,她那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没有人不畏惧死亡。白栖枝亦不能免俗。
只是她骨子里天生就有一股比恐惧更甚的狠劲,一种能将自身也置于砧板上衡量的决绝。
正是这股狠劲,才能压过那蚀骨的恐惧,支撑着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走到今天。
所以她必须成事。
也唯有她这般连死都无所挂碍的人,才能豁出一切去成事。
她举目无亲。
她一无所有。
半晌,白栖枝终于从眼睛里流淌出微弱的笑意。
她说:“沈忘尘,你怕什么?我若败了,不过一死而已。烂命一条,曝尸荒野也无人在意——不必为我收尸。”
双手奉上通关文牒。
守城的兵卒只看到一双白嫩的柔荑缓缓从帷幕中递出,随即车帘半掀,露出一张俏丽而娇憨的脸来。
这张脸无异是柔媚的,带着一点少年才有的英气,只是太过年幼,没长开似的,一张小脸团乎乎的,叫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怜爱。
这就是那位白小姐……不,是林夫人了。
两位门卒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不可置信。
要知道,那位林夫人的“美名”可是传遍整个长平的大街小巷,什么趁林老板出海失踪下落不明,与府内男宠苟合、与自己堂弟苟合、与其他官宦子弟苟合,甚至有传言说,她就连与淮安新任的知州大人私下里都很是有一腿。
可如今见到本尊这张年幼又纯正无邪的脸儿,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有人会面对着这张脸下得去手。
那岂不就是……不就是……
喜娈童么?
虽然这位林夫人为女子就是了。
“两位大人,怎么了?”见两人迟迟不做反应,白栖枝言笑晏晏地轻声问道,“可是这文牒出了什么问题?”
和煦轻柔的话语如同小溪叮咚般淌入人心。
两名门卒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接过文牒细看。那年轻的兵士耳根泛红,竟不敢再直视车中人的容颜,只低头盯着文书上工整的墨字。
“没、没问题。”年长些的门卒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林夫人请。”
文牒上的官印清清楚楚,确是淮安知州亲批的通关文书。他们这些守城小卒,哪有资格阻拦这等人物?
白栖枝悠然莞尔。
她想放下车帘,俄而春风一衔,反倒让这帷幕掀得更宽了些。
刹那间,两位门卒皆在心底不着痕迹地倒吸了口冷气。
不为别的,只因在车帘微微掀起的那个刹那,他们透过余缝中,竟看到了一个身着素衣的消瘦身影。
那人实在太瘦了,整个人被宽大的白袍裹着,竟仍能隐隐可见伶仃骨形。
两人动作一顿。
白栖枝似乎也意识到什么。
她朝两人视线停顿处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随即对两人留下一个柔和的笑,顷刻间,又从袖口内递出两个银元宝来。
她眉眼弯成月牙,声音裹着蜜糖似的甜软:“天寒地冻,请两位大人买些热酒暖暖身子。”
两人对视一眼,年轻门卒提心吊胆地收下那两枚银锭,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内那位“风流无比”的林夫人。
后者朝两人无声地笑了一笑,冉冉收手。
车帘缓缓落下,掩去了车内那副令人难忘的场景。
马车重新启动,碌碌驶入长平城门。
直到马车行远,两名门卒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真没想到……”年轻门卒喃喃道,脸上仍带着几分恍惚。“那般传闻,竟然是真的,这林夫人……”
年长门卒则显得淡定许多,拍了拍同伴的肩头:“大户人家里,这种事儿可是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只是没想到……”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忍不住叹息道,“那可是白大人的女儿啊,真是,可惜了。”
车内。
白栖枝松开一直攥紧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不知为何,将近长平时她紧张得不行,几乎都要吐了,可当马车跨过那座城门时,她一直躁动的心竟一点点平静下来。
平缓,平静,平定。
指尖不再颤抖,白栖枝将双手轻轻平放在膝上。
接下来只要回家就好了。
回家。
“归家女白栖枝,家门户绝,现因于淮安赈灾中捐纳有功,抚恤灾民,深慰朕心。特恩准其取回已故光禄大夫白文谦之长平旧邸,以彰善举,以显皇恩。”
看着手中薄薄一张地契,白栖枝只觉得眼眶一紧,有种要流泪的冲动。
没拿到这张文书的时候,白栖枝还能骗一骗自己,骗自己阿爹阿娘阿兄或许还能在天上看着自己,在身边在自己看不到的另一个地方悄悄地看着自己。
可当过往那些惨状凝聚成一张轻飘飘的白纸黑字后,她就再也不能骗自己了。
人死不能复生。她该比谁都要明白这句话,尤其是在看到纸上“户绝”那两个大字。
户绝。
意味着整个白家就只剩她一人了,父亲、母亲、兄长……
她在这世上所有能依靠的人都已经死了——
就只剩她一个了。
“臣妇白栖枝,叩谢隆恩。”
白栖枝是红着眼尾回到马车上的。
标着“林”字的马车并未在城中多做停留,而是径直驶向城东。
越往城东,街道越发宽阔整洁,行人衣着也越发讲究。
车轮最终在一座朱漆斑驳、门庭冷落的大宅前停下。
宅门紧闭。
上贴交叉的陈旧封条,虽因年月已久而卷边发黄,却依旧像两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红漆剥落的大门上。
枯旧的树木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犹如鬼哭,里头不知囚禁了多少无辜冤魂。人的魂魄,飞禽走兽的魂魄,它们挤破头地想从这一方禁锢中挣扎逃出,却被旁边还有两座蒙尘的石狮子镇守着,生生世世不相离。
人和牲口挤在一起,久而久之,人也变成了牲口。
这样落魄的地方,乍一看不像是哪家官员的府邸,倒像是一座锁妖镇魂的鬼宅。
白栖枝先探身而出。
她动作有些缓慢,原本红润的菱花唇此时紧抿成一条惨白的线,娇俏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马车边儿,抬眸静静打量着这栋沉寂多年的宅院。
没有预想中的泪流满面,也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一点点扫过高墙、檐角、紧闭的大门,仿佛要将这几年光阴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刻进眼里。
她实在是太久没有回来了。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百年、千年、万万年……
她像是从时间尽头回溯而来,又像是从很久很久之前趟到现在,衣袂沾泥带水,被冷风一吹,忽而冻住,将整个人定格在此刻。
芍药抱着沈忘尘随后而出。
天已晚。
长平的春日又下起薄薄的春雪。
周围偶有行人经过,皆投来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惊惧的目光,却无不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很快,一名身着低级官服的小吏带着几名差役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卷新的文书和钥匙。
“可是白……林夫人?”小吏的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和谨慎,他展开文书核对着,“奉知京兆府事大人令,特来为夫人开启府门,移交宅邸。这是钥匙,封条即刻拆除。”
衙役们上前,利落地撕碎了封条。
陈旧浆糊留下的残纸被风吹动,飘落在地。
白栖枝甚至感受不到芍药已经将沈忘尘扶上轮椅,带好纱笠,推至她身边。
她紧紧地盯着。
面前,沉重的锁头被打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尘封了三年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荒芜气息的风,从门内扑面而来。
天地映入眼帘。
第237章 洒扫
白府门内。
昔日庭院深深、草木扶疏的盛况已然化为尘埃, 映入眼帘的是疯长的野草、坍塌的假山、干涸的池沼,以及廊下屋檐间密布的蛛网。
夕阳斜照,将这破败之景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白栖枝接过那串冰冷沉重的钥匙, 指尖微微收紧,金属的棱角硌在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回家了……
回家了……
有声音不断在她脑海中叹息,她能听到那是自己的叹息。
经历了三年风雨飘零,她终于……回家了。
不是以罪臣之女的身份, 而是以陛下亲准的、光明正大的方式,拿回了属于白家的地方。
这一步, 她走了整整三年。
“林夫人。”小吏的声音将她叫回此刻, 白栖枝侧头,“大人请讲。”
小吏也没什么好讲的,他简单说了一下什么“这是天大的喜事,要叩谢皇恩”的官话套话,就带着衙役们匆匆离去,显然一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传言说白家惨死, 白府上上下下在那场祸患里化为厉鬼, 日日在这宅邸里凄惶徘徊。
白栖枝不在乎这个。
相反,她宁愿世间有鬼,宁愿府内惨死之人死而不散,这样她或许还能在这世上再见一眼他们——她的亲人们。
她抬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脚步落在院内遍布苔藓的石板上, 发出细微的回响。
她回首。
“呼——”
凌冽的风吹开空庭中早已枯萎的枝桠,发出簌簌狂响。
白栖枝斗篷仿佛是一道旌旗,在金红色的门口处霎时间抖开,鲜红得恨不得能冲出来狠狠掴人一巴掌。
她轻轻侧身, 伸手,背影纤细笔直,轻轻做了个“请”的姿势,朝着面前正含笑仰头遥望着她的人,温声浅笑道:
“多年未归,家中些许杂乱,烦请沈公子万勿见怪。”
白栖枝笑着,重音轻轻落在那个“家”字上,意味深长。
*
装正经装早了。
白栖枝扶额在内心叹了口气。
这里年久失修,四处荒芜破败,别说住,连个好落脚休息的地儿都没有,想要睡在这里,就只能叫人赶紧打扫出来。
白栖枝此次上路本没想带什么人的,沈忘尘、春花、小福蝶纯纯意外。
至于宋怀真。
好在她一入城就与他们分别,去找宋家大朗和宋长宴去了,倒也不必见如此杂乱失礼的光景。
这边白栖枝还在头疼该如何收拾,那边,一直跃跃欲试的小福蝶早已盯上了沈忘尘这个大魔头。
“喵~”小木头刚打了个软乎乎的哈欠,正打算趴在沈忘尘怀中睡个好觉,结果还没等闭眼,就看到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压在它身上。
一抬头,棕黄色的猫眼儿里映出的就是一脸邪笑的小福蝶。
小福蝶此时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
她大大方方地走到沈忘尘面前,第一次直视着他,发出奇怪的笑声,双手叉腰,小鼻子几乎要仰到天上去:“嘿嘿嘿!来到这儿可就是枝枝的地盘儿了,我终于再也不用怕你了!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啊!我的脖子!呜呜呜呜呜,春花……”
由于某福蝶实在是太过得意,以至于不小心在高高仰头的时候把脖子闪了一下,最终灰溜溜地逃走,泪眼汪汪地找春花去看自己的脖子有没有断掉。
春花:“……”
拂开无法回正头的某福蝶,春**直走到白栖枝身边,轻声问道:“小姐,可要我去找本地的牙嫂买些丫鬟下人来?”
白栖枝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不早,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天黑。
长平不比淮安,仍行夜禁。
依《大昭律》,长平境内,非有正当理由,如急病、公务等不得夜间出府。无故夜行者罚笞打二十下。
这半个时辰内,也未必能买来什么可靠的人。
“诸位。”
白栖枝回头,大目光扫过身后寥寥数人——
一个病弱难支的沈忘尘,一个正笨拙揉着脖子的小福蝶,一个沉稳可靠的春花,还有芍药及众卸完货正准备听她号令的车夫小厮等,足足能有十二人。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果断,不容置疑:“时辰紧迫,夜禁将至。烦请各位今日暂且屈尊,与我一同洒扫庭除。”
只是,现在有个更严峻的问题:
洒扫用具在哪儿呢?
白栖枝倒是记得家中洒扫用具摆放在哪里,只是时隔多年,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否还在。
她唤了春花和芍药同她一起去寻。
芍药下意识看向沈忘尘,后者默许点头,她放离开那张宽大的金丝楠木轮椅,走到台前:“任凭主母差遣。”
之所以要带上芍药,是因为白栖枝怕府内不时会有个什么断首残肢之类的,吓着春花。
不过也不该有什么顾虑,毕竟朝廷应该派人来给他们收尸来着。
就算不收尸,也会派人扔到乱葬岗里。
哪能叫这里的尸腐味传遍长平所有大街小巷里去?
想着,白栖枝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房门。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蛛网遍布,洒扫的用具杂乱地堆在角落里东倒西歪,上头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番场景,就连身为贴身丫鬟的春花都忍不住捂住口鼻皱了皱眉:“小姐,这些东西也太脏了,不如趁着天还未黑,叫我去街上买些新的来吧?”
白栖枝却像是置若罔闻般,只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腕,伸手去拿那些落满灰尘的器具,口中有条不紊道:
“春花,你去找找看府内还有无完好的水井和水桶,打些水来。”
“芍药,你去院中寻些韧性好些的野草,扎几把扫帚出来。”
“至于其他人,咳咳……”
尘灰溅起,白栖枝呛得直咳嗽。
“主母,还是我来吧。”芍药挡在白栖枝面前,嘱咐道,“捂好口鼻,不要睁眼。”
霎时间,屋内风声大作,白栖枝和春花未等看清她在做什么,就被灰尘逼得睁不开眼。
两人赶紧依言捂好口鼻,背对而去,直到耳边风声渐弱才敢睁眼回头。
原本还满是灰尘的器具不知何时已经被整理干净,除去地上断裂的那两三把外,其余皆是一副可趁手使用的模样。
是功夫!
“好厉害……”白栖枝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把武功用得这么实用的人。
芍药不语,只是解下襻膊,扎成臂缚式,又弯腰从地上拾起薅锄,不由分说就往院子里赶。
“居然连襻膊都随身携带么……”
看着白栖枝一副惊呆的模样,春花右手虚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下:“咳,小姐,沈公子他身体特殊,有时候难免会需要芍药做那种事,所以……”
好了,不用说了,她懂。白栖枝内心赶忙道。
不过既然器具都有,剩下的就好办多了。
等到沈忘尘等人再看见白栖枝,就见着她和春花一人抱了一堆比她们腰身还粗的器具。
“咣当——”
两人东西扔在地上,白栖枝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个尘尾。
正当众人以为她要去书房拂尘时,只见她拎着那物件儿径直走到沈忘尘面前。
沈忘尘坐在宽大的轮椅内,夕阳将他苍白的脸染上些许暖色。
见白栖枝朝自己走来,他微微挑眉,脸上微微笑着,似乎在问:“我吗?”
白栖枝的视线在他那张写满“弱不禁风”的脸上停顿一瞬,将手中东西不由分说地递到他手边儿:“别看了,在我家,就算是你也要一起干活儿的。”她说,“去找个喜欢的屋子打扫一下吧,从此以后,你就要在那里住上一段时日了。”
她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便是将他排除在体力活之外了。
沈忘尘从善如流,轻轻颔首,果真抱着猫、摇着轮椅准备去寻一处僻静之地。
小木头在他怀里舒服地打了个呼噜。
在又派两名小厮随同一起后,白栖枝又请余下的各自认领器具,前去府内各处洒扫。
她安排得有条不紊,自己也身体力行。
一时间,这座沉寂了十年的府邸,竟难得地有了些许动静。
春花很快寻来了破旧的水桶,井绳早已腐朽,她费了些力气才重新系好,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需静置片刻才能使用。
芍药手脚麻利地揪着野草,利索地将其捆扎成扫帚。
小福蝶一边哼哼唧唧地揉着脖子,一边兴致昂扬地跟在众人身边打下手。
白栖枝则已拿起一根枯枝,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疏地清理起屋角檐下的蛛网灰尘。
暮色渐沉,天光一点点被吞噬。
好在大家相协有序,等到天上众星团月,府内终于算是有了几处可以落脚的小地儿。
白栖枝兴冲冲地翻找出一路上搜寻而来的食材。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天才!
是的,她搜寻这些食材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才不是什么遇见什么看起来很好吃的土特产就想买一点打包带走!才不是!!!
灶房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白栖枝让芍药去院子里砍些枯枝当柴火,自己则和众人一起收拾灶台小桌儿。
也许是许久没有做过这么大的工程,沈忘尘原本苍白的脸竟也浮上一丝血色。
他双颊红红的,额头上出了汗,接过白栖枝随身携带的帕子后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回,说等下次洗好再还给她。
白栖枝倒是不介意这个,对她来说,能让这人活动活动她就已经很满足了,总比闲着没事儿找事儿干强吧?
至于融入这里嘛……
看着和下人们还算相处融洽的沈忘尘,她想,这事儿还是得慢慢说,别的到时不怕,就怕沈大人知道他回长平会来她这里要人,到时候可就有一点点麻烦了。
唉,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是为时太早。
——且一步步先走着看吧。
第238章 撞鬼
这一夜, 大家都很高兴。
也许正是因为太高兴了,难得地,沈忘尘有点睡不着。
他太想留住今天, 所以不肯放手去迎接明天。
芍药还在专心致志地打地铺。
忽地,外头灯影绰绰,芍药谨慎抬头,继而又无事发生地垂下了。
“怎么了?”见芍药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沈忘尘就知道外头并无大碍, 但他还是有点好奇那个一闪而过的灯影。
“是白小姐。”芍药答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枝枝么?
这个时辰还不睡, 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么?
沈忘尘有些纳罕。
他闭目思量片刻, 睁眼,温声道:“芍药,推我出去看看。”
白栖枝的确在院子里找着什么。
不过,她不是在找东西,而是在找——
鬼。
这一路上,她常听人说白家的宅子是鬼宅, 夜里经常会有亡魂在府内游荡哭泣。
她想, 倘若父母阿兄他们当真死而不散,她或许还真能在这儿再见上他们一面,哪怕什么都不说也好,请至少让她再见上他们一面。
可是没有。
别说鬼影儿,偌大的庭院连个鬼火都没有。
白栖枝不免有些泄气。
她坐在院子里高高的井沿儿上。
说来也奇怪, 原本对她来说很高的井沿儿,她竟然轻轻一搭边就稳稳地坐了上去。
原来不是井沿儿高,而是记忆中的她太小。
如今她已经长大了,很大了, 这点儿高度对她来说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了。
白栖枝怅然若失。
她举着灯,伸手抚摸石井上粗粝的纹路,想要记起儿时顽皮,背着父母阿兄偷偷踮起脚尖奋力坐到这上面时的感觉。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不会有人跟疼心肝儿似地再把她从井上抱起,圈在怀里,半哄半心疼地同她言明事理。
一滴泪落在雪里。
白栖枝狠狠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尖,起身欲走。
突然!
*
沈忘尘几乎是凭着某种直觉寻到这里的。
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投下摇曳的光影。
庭院空寂,唯有风声呜咽。
芍药高举起手中随风晃动的灯笼。
昏黄光线下,白栖枝就坐在府内的枯井沿儿上,手中的蜡烛灭了,冰冷的月光斜斜打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被劈成阴阳两半。
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从喉骨处开始切割,—上半张脸被月光照得惨白如纸,下半身却完全浸在浓墨般的阴影里。她静坐不动,恍如一尊冰冷的玉瓷人偶,周身莫名缠绕着一丝邪气。
察觉到有人靠近,白栖枝蓦然抬头。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目光触及来人的瞬间,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周身气息却柔和得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反而令人胆寒。
轻轻地,她开口了,柔和的语调混着风声,像是一只幽灵在暗自低语。
她说:“沈忘尘……好久不见。”
沈忘尘竟一时无法形容此刻的白栖枝是在怀揣着怎样的神情看着他。
悲伤的、平静的,像是透过万千个时空在看他,又像是在此时此刻凝视着世上对她来说最熟悉的陌生人。
——最熟悉的陌生人。
尽管白栖枝一贯以这样的姿态示他,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疏离得叫他心惊。
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沈忘尘只觉得心口泛起隐痛。
那是一种尚未分别,却已预感到余生再难有瓜葛的顿痛。
“主子,小心。”芍药的声音似远又近,带着警惕,““白小姐怕是鬼附身。”
白栖枝闻言并不恼怒,反而低低一笑。
她站起身,手中仍端着那盏烛台,残蜡凝固。她拖着裙摆,向前轻迈一步。
芍药立刻闪身挡在沈忘尘面前,姿态戒备,仿佛白栖枝再近前一步,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白栖枝止步不前,目光转向芍药,语气万分笃定:“你是芍药。”她顿了顿,“方才你说世上有鬼,是吗?那真好。都说夜深易遇鬼,我特回这旧宅寻觅,却连半片鬼影都未见着。”
芍药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
白栖枝颇为惋惜地轻叹一声:“我想家了,所以才回来看看。我明白,那些鬼神之说多是虚妄,也知人死之后,并不会化作天上星辰。”她的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可我宁愿世间有鬼,宁愿人死化鬼,冤魂不散。那样的话,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又何须假借人手?”
“你是谁?”沉默许久,沈忘尘终于开口。
他凝视着她,眼神复杂,像是认识她,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无论眼前之人是谁,既然能借白栖枝之口说出这番话,便意味着她与这具身体的主人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可这世上,又怎会有鬼?
“枝枝,”沈忘尘再度开口,面色平静无波,“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咚——
烛台应声而落,堕入枯井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后就再没了声息。
偌大的庭院里没人说话。
收回手,白栖枝再次看向两人,悠然一笑,问:“你们冷不冷?”不待两人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回眸,捻了捻指尖,好声嘱咐道,“没关系,冷是正常的,闹鬼也是正常的。别紧张,这宅子里的怨魂太多了,夜里太喜欢在外闲步可是很容易撞鬼的,好生回去吧。回去,睡一觉,就什么也不会有了。”
她语气太轻,轻到就连沈忘尘都不知道她是在对他说的,还是在对自己说的。
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
见白栖枝要走,沈忘尘也没叫芍药去拦。
小姑娘的脚步是虚浮的,走在地上,几乎像飘,只一会儿就不见影踪。
“主子。”芍药眼中难得有些迷惘,“明日要不要买些符水桃木剑来?”
沈忘尘想了想,还是摇头:“回去吧。”说完,像是想到什么似得,轻声补道,“可能是她太累了吧。”
我宁愿世间有鬼,宁愿人死化鬼,冤魂不散。
不知为何,白栖枝方才的话他总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那想法实在是太散碎了,跟掉了一地的珍珠一样,怎么穿都无法穿成一条线。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白栖枝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她是被光打在脸上亮醒的。
睁眼的一刹那,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破败房间。
意识到自己终于回到家中,白栖枝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欢喜而是在流泪。
在林家的那段时日,无论是在后覃房还是在西厢房,她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做噩梦。
她每天都在做噩梦啊!
那些梦错综复杂,有时是家人横死的惨状,有时是她被人紧紧追杀时的狼狈模样,有时是被锁在林家大门里被迫受孕的凄惨模样,有时又是她变成大宅院里那个无名无姓的疯女人时的模样……
各种噩梦光怪陆离,每一天都像是鬼魂似得追着她,叫她无气可喘、无处可逃。
后来,她听说,人在累极的时候是不会做梦的。
所以在淮安,她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绷紧成一根弦:在同沈忘尘学习前,她把自己当做林家最不起眼的小丫鬟,每天同众人忙着府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又琐碎的几乎可要人命的杂活;在同沈忘尘学习后,她就每天都废寝忘食地去研习记录他教她的那些知识,学着打算盘、速算、心算,温故而知新,生怕自己歇下来又会胡思乱想;而在接手香玉坊后,她又让自己忙忙碌碌,每天总是马不停蹄地往店里跑,生怕铺子在自己手中会出岔子。
然后……然后……
白栖枝数不清自己后面又做了多少事。
她害自己松懈下来,害怕自己有余力去想那些如阴影般足以笼罩她一生的可怖场景。
她怕自己一松,那些噩梦就会再次接踵而至、纷至沓来。
她每天都神经质般地对自己重复说:“不要睡觉,要找些事来做;要找些事来做,不要睡觉……不要睡觉……不要睡觉……”
可为什么。
明明她已经回来了,那些悲伤还在如影随形地尾随着她、碾压着她?
她以为回家就会好,她以为回家就会好的……
“小姐。”房门外传来春花熟悉的声音。
白栖枝赶紧擦干泪痕,稳住声线:“我在呢。”
春花端着铜盆、布巾应声而入。
她也许久没这般快活了,自进门就忍不住欢欢喜喜地分享道:“小姐你不知道,我今儿早一出门,就看见咱府里一棵梧桐树上落了个小鸟巢呢!跟个倒置的蒲团小茶杯似得,光是看着就十分可人!我还看见,里头卧了只小小鸟,那小鸟怕生,我一凑近,它就缩进巢里怎么也不肯让我看。可惜,我在哪儿站半天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品种,平日里喜欢吃什么,不然当个小宠儿在府里养着,岂不是很好?”
白栖枝像是被她的快乐感染了,也跟着笑:“府里有一只小木头就够了,哪里养得了那么多小东西?”
春花放下铜盆说:“说来也是奇怪,小姐您来之前,别说什么小猫小狗了,府旁就两个蚂蚁也不曾见。反倒是小姐来了之后,府里的树上经常一时就落下好几只雀儿,后来又有了小木头。如今回府,还引来了小鸟筑巢,您怕不是瑶姬[1]娘娘托生而来的吧?”
“胡说什么?”白栖枝刚净面,用布巾浅浅一擦,就露出她那张鲜荔枝似得盈盈笑脸,倒让春花更加讶异,“小姐,我发现只回府一日,您就出落得越发好看了,果然还是得自家风水养人啊!”
白栖枝不与她贫。
她娇嗔地看了春花一眼,笑了笑,这方问到正事上:“府内其他人怎么样?”
“回小姐,大家好着呢!今儿一早,芍药还去买了菜为大家做了吃食,就等着小姐前去呢!”
芍药……
白栖枝在心里暗暗念了一遍。
昨日她坐在井上脑袋忽地一痛,后头的事她就全然不知了。
隐隐约约地,她像是记得昨日好像在井边儿见了芍药和沈忘尘一面,至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是一概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今儿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吃完饭,就带着春花他们去牙嫂哪里买些丫鬟下人来吧。
总不能只可着他们几人使不是?——
作者有话说:【1】瑶姬(巫山神女):神话中她能化云为雨、役使百禽,有时被附会为“飞禽之主”,不过她的正式身份是山岳女神,并非专职“动物仙子”
第239章 幻境
沈忘尘一度怀疑白栖枝之所以那么倒霉, 是因为在淮安没有祖荫庇佑。
等他到堂前院子里时,白栖枝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他刚来,就看见她手上停留了一只小小鸟。
那小东西浑圆得可爱, 小小的一只,乖巧地搭在白栖枝手上,通体羽色雪白,打眼一看看不出来是鸟类,倒是冬日里被人精心搓出来的一个小雪团。
突然!
眼前的画面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劈开, 尖锐地交错闪烁——
一瞬是此刻:春末午后的暖阳里,十七岁的白栖枝摊开的指尖停驻着那只浑圆雪白的小生灵, 羽翅纤细, 温顺乖巧,像是枝头初绽的柔软花朵。光晕柔和,勾勒出她此刻平静的眉眼。
下一瞬,是几乎撕裂视野的另一种景象!昏暗的天光下,十七岁的白栖枝周身浸染着说不清的暗色,仿佛是褪了色的旧画, 抑或是沉入水底的剪影。
两人同样长身玉立, 同样伸手轻举,可另一个白栖枝青白病态的掌心中却僵硬地托着一只……
一只满口鲜血的小白鸟。
与此同时,两位白栖枝也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
对上视线的瞬间,沈忘尘眼中所见不断交错——此刻温柔垂眸、以指尖轻托小白鸟的白栖枝,与幻境中紧握冰冷鸟尸、指节青白、眼神空茫得骇人的白栖枝——两幅画面在他视线中剧烈地交替闪烁。
暖阳、生机、轻柔的呼吸。
暗色、死寂、冰冷的终结。
两个画面疯狂地交替、撞击、重叠!
他头晕目眩, 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那极致的生与死的对比,同时聚焦于她熟悉的眉眼,一时温柔乖顺, 一时凄厉哀恸,叫他也分不清哪边是幻觉。
沈忘尘猛地一窒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幻觉中的恐怖画面仍灼烧着他的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按住抽痛的额角,将那骇人的幻象从脑中驱散。
与此同时,像是被他不稳的心绪或那未散的冰冷死气惊扰,原本乖顺落在白栖枝指尖的“小雪团”猛地一抖羽毛,发出一声细微受惊的啾鸣,慌不择路地扑棱起翅膀,瞬间便化作一个仓皇的白点,消失在高远的天空里。
“怎么了?”感受到沈忘尘身体不适,白栖枝轻声问询。
就是这一声,打破了所有在沈忘尘眼前不断交错闪回的幻觉。
他抬眸,一双桃花状的琉璃瞳死死地盯着白栖枝,喉头滚动,愣是不得言语。
庭中一时只剩风吹过荒草的细微声响。
有风吹来,沈忘尘才意识到自己是活在“当下”。
也许是昨天白栖枝被鬼附身时,他自己也莫名沾染了一丝邪气,才会看到这样令人心悸的可怖场面。
想着,沈忘尘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掩盖方才的失态。
他佯装轻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是不是吓跑它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白栖枝空荡荡的指尖,那幻象中僵冷青白的手指与眼前纤长素净的手指微妙重叠,让他心口又是一窒。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语气尽量自然,“那小鸟,瞧着很亲近你,是你家以前养的?”
白栖枝本来在循着他的目光去看那只鸟,听到声音,也渐渐收回眼,看着面前佯装镇定的人,只摇摇头,轻声开口,答:“不是。”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我昨儿还没见过它,想来是它没有家,瞧见此地人少、清净,这才来此安顿。”
话是这样说的,但不知道是在说鸟,还是在说她自己。
话音刚落,顿了顿,又补道:“不过如果它不怕府内有鬼的话,能在这里筑巢安家也是很好的。”至少不用再漂泊。
最后一句话白栖枝没有说,也自觉没必要。
人生在世,谁还不是只小小鸟?
不过她这话倒是提醒了沈忘尘。
他又记起白栖枝昨日夜里的反常。
只是,眼前人看起来似乎并不记得昨天夜里发生过什么,贸然询问必定会惹人讶异,没准儿还会吓到她。
可对方并不想给他隐瞒的机会,当即问道:“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想要问我。”
话逼到这儿,沈忘尘也只好开口。
他微微措了措辞,斟酌着语气,方温声问道:“枝枝,你可还记得……你昨夜……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白栖枝如实回答:“找鬼。”
沈忘尘心头猛地一窒。
倒不是说他不知道她在找那个,只是方才的场景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仿佛那个“白栖枝”此时此刻此地,就附着在眼前这个“白栖枝”身上,凝视他、窥伺他,一瞬不瞬,如同深渊。
“不过……”想到了昨晚的奇怪之处,白栖枝也不掩饰,单刀直入道,“昨日我好像找累了,在府内的一口井上坐了一会儿,哪成想刚搭上边儿眼前就突然一黑,再睁眼,就到床上了。”
沈忘尘追问道:“那你可有梦到什么?”
白栖枝反追一问:“你怎么知道我是睡过去而不是晕倒?”她顿了下,抬眼,反应极快,“你也去了?”
沈忘尘也不好遮掩:“嗯。”他略略颔首,却将事实略微扭曲,“我听芍药说你在找什么,担心你着凉,原想给你送件披风,结果刚到,就看见你已晕倒在井边。”他像是了松口气,“幸亏你是倒在地上,不然落到井里,就算是芍药也难救你。”
少时在外应酬多年,沈忘尘早已学会了说谎不眨眼的本领,就算是编纂谎话,他也能直视着对方的眼,浑身上下不露出丝毫破绽。
白栖枝见他说得真诚,自然也就信他。
不过,她还是不敢说她梦见了什么。
她又梦见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与落水那次不同,这次她没有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后覃房里,那个世界的林听澜和沈忘尘不知怎么,大发慈悲,竟将她带回了白家。
她身上仍旧锁满镣铐,一双眼被绑了布条看不见,就只能用赤裸带着伤痕的脚一点点往前探。
石子很细碎,尖锐的棱角甚至刺入她的血肉里,几乎要将她当做海中的蚌类,要与她融为一体。
倏地,她眼前的布条被解开,晚霞的金光刺了她满眼。
她的眼时红的,眼中蓄满泪水,不知是因为开心还是因为太阳太过耀眼。
如果梦到这里也就好了。
可是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如在湖底见到不相上下,甚至较为更甚。
因为被困在屋内,她鲜少能见到沈忘尘,据说他和林听澜住在她爹娘曾住的屋子里,而她,被拴在白家只有最低等下人才能住的破旧柴房中。
在这个梦境里的林听澜叫她做牛做马,字面意义上的。
他像是把她当成了某种欲望发泄的工具,掐着她的两腮,将满满一碗带着符咒灰的催子药死死灌进她口中,又趁着她没力气的时候,叫人脱去她的衣服,用白绸缎将她的四肢拴在床的死角,然后!
用数不清的手段折磨她。
他想要个孩子,一个可以令他和沈忘尘后半生生活无虞的孩子。
凄厉的惨叫和恶毒的咒骂声响起时,作为旁观者的白栖枝第一次软弱地蹲在地上,捂着耳朵,将自己缩成一个球。
可这是在梦里啊!
闭上眼睛还能看,捂住耳朵还能听。
她就这样亲耳历闻了一切。
漫长的时间过去,屋内悄无声息。
白绸变成了红绸。
床上的白栖枝身体上有着数不清的伤口。
她已经不再哭了,也没有再咒骂,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某处,像是终于意识到这是她从小长到大的房间一样,双眼空洞地,不再抱有任何活下去的念头。
她听见她轻声喃喃:“我以为会好的……我以为回家就会好的……我太蠢了……”
——白栖枝,你太蠢了。
一切都在此刻戛然而止,白栖枝于狼狈中被送回了此时的“现实”。
这种感觉就好像,每次她觉得要“得救了”,可以松一口气,准备迎接更好的生活时,生活就总会给她一拳似的。
要她此生不得休息。
她想笑一笑,但实在是勉强,最终还是觉得不笑比较好:
“芍药做好了饭食,再不进去,可就要凉了。”
——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无法原谅!!!
“好。”
两人神色淡淡,各自都怀揣着自己的心事,依次进入膳厅。
这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好在桌上还有小福蝶这个活宝,才让沉闷的气氛微微冲淡一些。
看着白栖枝的反应,沈忘尘想,或许昨夜并不是鬼上身呢?
既然他眼前会闪过那样的场景,那是不是……
是不是证明着,某一瞬,那些事曾切切实实地在这里发生过?
这个念头一起,沈忘尘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他又用余光偷偷看向白栖枝。
饭桌上的白栖枝正抱着小福蝶给她夹菜,一旁的春花不满地喋喋不休,可白栖枝眼中却没有半点愠色,反而也雨露均沾地也给她夹上一筷子菜絮絮安抚。
一切都很美好。
仿佛那个恶毒的、怨憎的、满身都是哀恸的“白栖枝”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给。”
郑家爷孙一早就出去,说是要尝尝鲜味坊中的羊汤,左右屋内也没有生人,白栖枝很自然地将一碗离自己最近的菜朝沈忘尘面前推了推。
“够不到的话就说一声,不要总是盯着看,眼睛是吃不到东西的。”
她将沈忘尘的发呆误以为是他想吃这道菜了,见他瞧得紧,这才会做出如此举动。
对此,沈忘尘也不置可否。
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破冰时机,至少再怎么样情况都不会比方才还更能恶化下去了。
难得地,他乖顺点头,素净白皙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他说,“都听家主的。”——
作者有话说:沈:说话的艺术jpg.
白:你虫脆是个蛇精病
第240章 惘然
白栖枝是做不了家主的。
按《大昭律》:户绝之时, 家无男嗣,小女儿得承父业,田宅资财咸归其手, 于法即为家资之主;然宗子、户主二名,终非女身可据,族人仍当别立嗣续,以主祭祀。故彼但掌实权,号“当家”可也, 若论宗祧,则徒有家主之实, 无宗子之名。
所以, 就算她再能干,也只能“掌财”,不能“承祀”。官府和族人会在她死后或生前就立继或命继一个同宗嗣子,把宗祧香火续上。
这也就意味着她活着可以支配田宅、买卖放贷、发号施令,是事实上的“家主”;但户籍册上嗣子才是“户主”,宗族祭祀也由他主祭。
所以, 哪怕白家户绝, 作为归家女的白栖枝也无法成为家主,撑起一整个白家。
但白栖枝又和律法上写的那些有些不一样——
她阿兄是家中独子的独子,她又是家中独女的独女。
那一场旱灾带走了她爹娘全部的亲人。
说句没皮的,如今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恐怕也找不到她九族。
哦, 除了林家那一脉。
到底是她名义上的夫婿的宗族,还是要算在她九族之内的。
不过也没事儿,日后和离就好了。
和离就好了。
见白栖枝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他,沈忘尘笑了笑, 没说话,乖巧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碗内饭食,仿佛无事发生。
一顿饭,在小福蝶欢笑着叫“枝枝是家主喔”的气氛中草草了结。
按照计划,白栖枝今日要去牙婆手中雇点丫鬟下人。
但她买的数量有点多,再加上总要货比三家,估计要忙活一整天才能忙完。
虽然她如今是皇帝钦点的“皇商”,又傍上林家这么个金银窝,但白栖枝私下里仍然会表现得扣扣的,买什么总要用最低的价格买到同品次最好的东西才行。
不过这也仅限于对她自己,对别人,她还是十分舍得花销的。
她想,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家中要置办什么东西也说不全,总要拉个对此十分详熟的人来给她当参谋。
白栖枝把主意打到了沈忘尘头上。
刚放下碗的沈忘尘:“?”
总有种不妙的感觉啊……
*
“哎呀——出来就是出来,你总罩个纱笠见不得人算怎么一回事?”
面对小福蝶稚气好奇的提问,沈忘尘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当年一事闹得太凶,半个长平几乎都知道他沈忘尘铁了心要给林听澜当男妻,当情郎。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眼下就是这样。
他虽然总是喜欢说些没皮没脸的玩笑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是个没脸皮的。倘若谁认出这个双腿瘫废,只能靠轮椅苟活的人是他沈忘尘,那他这人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换句话来讲,当初闹得那样难堪,如此此时再被人看到窘状,那他就真恨不得早早赴死,也省得再受奚落。
沈忘尘浅浅吞了口口水,不敢回小福蝶的话,反倒是一旁的白栖枝也不帮他遮掩,直接道:“这人当初和林听澜在长平闹了个大的,如今再回来,怕被仇家认出来找麻烦,所以才要遮遮掩掩。”
不经意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生气,却也没给他留下多少体面。
小福蝶长长“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她本来也不关心这事儿,比起这人,她更想知道枝枝这次带她上街会给她买什么好吃的。
几人一同上街。
虽说是在长平长大,可白栖枝对此还是太过陌生。
幼时她身体不好,爹娘几乎不让她出小院子;后来阿兄带她出去玩,也是坐马车专找僻静无人的小地方玩耍;再后来林听澜说带她出去转转,可也只能在家门口,在小厮丫鬟们的视线内浅浅地走一走。
至于视线外的世界,那是白栖枝虽向往,也恐惧。
毕竟她还没去过超过在家门口张望的小厮视线之外的地方。
如今的白栖枝虽然不怕,但真要她独自上街采买,还是会显得略微手忙脚乱。
几人就这样在长平的街上逛着,白栖枝说要买什么,沈忘尘就给她引路,倘若他也不清楚地方,就让芍药帮着四处找找。
看着芍药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所达之处,白栖枝忍不住感叹,她还是太全面了。
也不知道这样的侍卫,沈忘尘是从哪里招募到的。
她也想招两个为自己保驾护航哇!
五人中,最心无旁骛的当属小福蝶。
大家都在为去哪儿买七宝、家具、饰品发愁时,她一路上都在关注长平街上有什么好吃的。
她打小就听爹娘阿兄说,皇帝就住在京城里,京城就在长平里。
她想,皇帝能住的地方肯定是极为富贵有钱的,那能在长平里定居的商铺也应当是极为琳琅满目、纷繁复杂的。
她这人,从小没有大志向,做不了像阿兄那样为村民抗洪英勇就义的壮士,也做不成阿爹阿娘那样敢带一众村民走出村子搏条生路的勇士。
唯有吃饱穿暖,是她一辈子都要追求的大心愿!
不过如今跟在枝枝身边,她这心愿也算是圆满。
虽然枝枝有的时候怪怪的,还会杀人捅人,但她其实人很好的,对大家也都很温柔友善。虽然她时至今日也不明白春花姐口中的“主子”是什么意思,但能跟在枝枝身边,她总觉得做什么都不会亏!
就像现在,算上嘴巴里还在叼的芝麻饼,枝枝已经给她买六七样小吃,让她做人饱饱的——这世界上实在没有什么还能比更还幸福的事了!
不过她也意外发现,虽然枝枝总是一副老成的模样,看起来很累,但对于吃食,她跟她其实是一样的,总是会第一时间捕捉到食物的香气然后飞奔而去。
就比如刚才,她就总喜欢在说正事的时候,说着说着就拐到小零嘴上去。
就比如:
“我觉得府内还是干净简练为好,不然……哇!糯米团!”
“不然太多东西收拾起来也麻烦,经管起来也需要人手,左右我也不喜……哇!芝麻饼!”
“还有丫鬟下人,我平日里也不需要旁人为我做什么,有春花在我身边帮我陪我就够了,太多人跟在我身边,我反而觉得……哇!糖葫芦!”
眼见白栖枝话说到一半又拉着小福蝶屁颠屁颠去买糖葫芦,沈忘尘没有半点不耐烦。
他腿上,包装干净的小零嘴已经堆成了山。
虽然白栖枝告诉他想吃就吃,这世上其实没那么多人有时间在意你,但他总怕弄脏纱笠、衣襟,一直绷着,不敢吃。
不过,他好像真的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这些小孩子才喜欢吃的玩意儿了。
在很久很久一起,却也没有那么久的时候,林听澜来长平看他,知道他幼时过得不好,就买了这么一堆小零嘴供他大快朵颐。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想吃,吃到了会很开心。
可当那些甜滋滋、酸溜溜的东西进了嘴,反倒没有小时候想的那么好吃了。
食之无味,他草草吞了两个,就没有再吃。
那时候,他就已经有些惘然了——
这些东西,小时候想吃吃不到,长大了,反而失了兴致。
既然如此,是否也就意味着,再怎么想要的东西,经过时间的冲洗,都会渐渐失了想要的念头呢?
那人呢?
倘若以后时间久了,真的还会有人对他感兴趣?他真的还会对旁人感兴趣吗?
时至今日,沈忘尘仍未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给!”
虚无的白后一片包裹着金黄蜜糖的红彤彤。
沈忘尘回过神来,就见纱幔外递来一个新鲜火红的糖葫芦。
视线放光,就能看见白栖枝手中还有四个。
“这是你的份。”
她用两只尽力捏着,将包了油纸的竹签地段递到他手前:“外面的糖衣很快就会化,你要记得快点吃。”
“我还带着纱笠……”
“你微微掀起点就可以了。”小姑娘语气轻快,“快点快点,我要拿不住了。”
“啊……啊,好的。”沈忘尘期期艾艾,伸手接过。
白栖枝买零嘴都喜欢买十二人份,而跟她来的刚好也只有十二个人。
她想,她现在有的是钱,就算再挥霍一些也无所谓。
但糖葫芦这种东西,放的久了糖浆会化,化完会流得一手黏答答。
考虑到大家都还要走好长一段路,白栖枝就买了五人份,想着路上大家边走边吃也不错。
大家的反应不尽相同——
小福蝶会甜甜地撒娇说“枝枝你最好了”;春花总是会受宠若惊地感动道“多谢小姐”;沈忘尘就是刚才那副迟钝到非要人提醒的样子;芍药……
芍药不语,只是一味地看向沈忘尘。
后者带着纱笠看不见她的神情。
还是白栖枝大大方方地说了句“这个我给芍药了”,沈忘尘才意识到芍药的沉默是在向自己寻求认可。
“好。”
手里骤然被塞了这种在影烛司中被列为禁品的甜食,芍药脑子里瞬间白了一下,身体下意识撒手,好在白栖枝眼疾手快,没有完全松开。
像是过往的经历出了一个细小却又无法缝补破口,芍药难得露出无措空白的神情,怔怔地看向白栖枝。
“没事的……”白栖枝自知不能感同身受,她什么也不安慰,只是握着芍药指腹带着薄茧的手,微微笑,“吃吧。”
两个字,像是什么也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芍药略略低头。
软的。
和在湖底的时候一样,柔软的,带着一点冷意。
和主子,和她之前所杀的那些人一点也不一样。
“多谢主母。”
都说影烛司的人身为主子的利刃,不能动一丝恻隐之心。
她不能有心,不能有体感,甚至不能有人性。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在她面前,就出现这么一个意外呢?
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说:某朝:我说白了!枝枝纯纯就是大昭魅魔!!!不服来辩!
宋长宴:臣附议。
宋怀真:臣附议。
春花:臣附议。
小福蝶:虽然不明什么意思但我也臣附议。
芍药:……嗯。
枝枝: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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