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一路上也没什么人认出他们, 众人采买还算顺利。
除了丫鬟下人们还要慢慢招,其他东西总算是制备齐全,现成的往府里运, 剩下还要赶工的就等做好后再提到府上,慢慢端详。
这才有一个家的模样。
看着清单上要采买的东西越来越少,白栖枝难免会生出几分自豪感,可总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她思来想去,发现府内所缺的, 完全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
亲人。
夕阳西下。
置办完最后的几样物件儿,几人也要打道回府。
小福蝶肚子吃得圆滚滚的, 正抱着一杯用竹筒盛着的酸梅汁消食。
沈忘尘作为唯一一个坐着不需要走路的人, 腿上的东西已经积得比胸还要高。
可见,白栖枝既没把他当残废,也没把他当个人。
“辛苦辛苦,回去让芍药单独给你开小灶哈。”
眼见白栖枝心情不错,沈忘尘也没有抱怨。
或许他本来就没想抱怨。
甫一踏入府门,尚未及看清院中景致, 白栖枝的脚步便倏地顿住了。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一人负手立于那暖光之中,身姿挺拔如松,听见门口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竟是宋长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白栖枝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猛地一跳。
后者亦是如此, 昨日他见二姐前来,带来枝枝姑娘已抵达长平的消息,恨不得立马生出一双翅膀飞过去见他。
结果大哥说林夫人刚到长平,尚未安顿, 此般前去太过唐突,让他过几日,待人安顿好,再为相见。
于是他忍啊忍、忍啊忍,一直忍到今天黄昏时分。
他忍不了了!
虽然长兄称呼枝枝姑娘为林夫人叫他有一点点伤心……一点点,但枝枝姑娘能来长平他就已经很开心,还奢求什么呢?
于是在方才,他就提着贽礼飞也似地赶来了,哪成想枝枝姑娘竟然出去采买,他就只好很心痛地等啊等、等啊等,刚准备走,碰巧就遇见枝枝姑娘回来了!
这不是命定的缘分还能是什么!!!
白栖枝就见着宋长宴一双水润浑圆的狗狗眼亮得跟燃得正旺的火堆一样,火势熊熊,几乎要顺着夕阳的影儿烧到她衣角来!
倘若不是各自身份有异,恐怕他们现在就要冲上去手拉手在庭院里蹦得团团转。
可惜,白栖枝已为人妻。
她就算再高兴,也只能压抑住满心欢宜,朝那人悠然一笑,道:
“宋二公子,好久不见。”
——沈忘尘……好久不见。
几乎是一瞬间,沈忘尘蓦地想到那个夜里,坐在井沿儿上的白栖枝。
那时的她,与现在完全是两个状态。
幽怨地、平静地,几乎要被满身的疲惫杀死了,哪里有如今这样兴致昂扬的样子?
他取下纱笠,抬眼看向那久别重逢两人——
他说话又快又响,全然不顾身后还有推着轮椅、抱着大包小包的沈忘尘等人,仿佛这院子里只有他和白栖枝两个久别重逢的旧友。
白栖枝亦然。
两人面对面,互相高兴地寒暄着离开淮安后的日子,那笑容,几乎要阳光灿烂得将他烧死在这儿了呢。
他默默看着这一幕,仿佛还带着纱笠,无人知晓他此刻神情。
“喂!”身旁冷不丁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沈忘尘心头一跳,回头,只见小福蝶就站在他身边,玩味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情。
稚子年幼,童言无忌,开门见山:“你不会吃醋了吧?”
沈忘尘蓦地一噎:“……”
小福蝶思量浅,摊手,小大人似得无奈叹道:“没办法的啦,枝枝她就是这样的……额……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沈忘尘:“人见人爱?”
“对!”小福蝶狠狠附议,“枝枝她就是这样人见人爱的啦!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她的,你就算吃醋也没办法~”
她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沈忘尘想笑。
“不过。”话锋一转,小福蝶转头看了看还在絮絮叨叨的两人,顿了顿,神色严峻,“话说回来,那人是喜欢枝枝的吧?枝枝好像也不排斥他,但枝枝已经成亲了,他们两个人是不能在一起的。”
沈忘尘不语,眉间微扬,等着她说下文。
只见小福蝶苦恼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地捶了一下手心,十分聪明:“不如我们偷偷把枝枝的夫君扔掉吧!他不在,就没有人能束缚住枝枝了!我们一起背着枝枝偷偷把那个人扔掉吧!”
沈忘尘:“……”
果真吗?
*
这厢小福蝶还在琢磨自己的“枝枝幸福大计”,那边两人终于结束言之不尽的寒暄。
白栖枝说得嘴巴好干。
白栖枝说得嘴巴都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夕阳下那绯色的唇瓣泛开一层莹润的光泽。
宋长宴看得心头一跳,脸颊莫名有些发烫,慌忙移开视线,眼神飘忽地看向院子里的花草,像只被发现了心事而手足无措的大型犬。
趁着这个空档儿,白栖枝的目光终于得以从久别重逢的兴奋中稍稍抽离,落向庭院四周。这一看,她才猛地发觉廊下和堂前似乎堆了不少原本不属于他们采买行列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心头一暖,又带点哭笑不得的无奈看向宋长宴::“宋二公子,你来就来,怎么还这般破费?”她指了指那些多出来的贵重物件,“这些都太贵重了,枝枝不能收的。”
正兀自害羞的宋长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茫然。
他顺着白栖枝所指的方向看去,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哎?不是不是!枝枝你误会了!这些不是我带来的!”
“不是你?”白栖枝这下真愣住了,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那这些是……”
“哦!你说这些啊!”宋长宴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爽朗,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我来的时候,正巧碰见路羡之路大人在指挥下人往下搬呢!好家伙,阵仗可不小,一箱一箱的往里抬。”
他模仿着当时的样子比划了一下,继续道:“路大人说是听闻你乔迁新居,特来道贺的。不过你不在府上,他等了片刻,与我寒暄了两句,说是不便久留,留下这些东西就走了。”
路伯伯?
白栖枝眼睛瞬间一亮,转而又带了些惋惜。
早知道路伯伯会登门拜访,她说什么都要留在家里等候。
要知道,小时候除了林伯父伯母,她见过最多的人就是路伯伯了。
那时候路伯伯和阿父关系很好,对她也很好,经常会买些小巧精致的东西给她玩。
她小时候很喜欢路伯伯的!
早知道他会来,自己说什么都不能出去的。
眼见白栖枝面儿上带了惋惜,宋长宴急忙安慰道:“没事的枝枝姑娘,如今你搬来长平,想见路大人迟早会见到的,大不了改日你携礼登门拜访就好了,不必伤心。”
白栖枝这才又露出些笑意来:“嗯。”
眼见天色渐暗。
这回又轮到宋长宴依依难舍起来。
他说,“那枝枝姑娘,天色不早,在下就先走了。”说完,却又忸怩起来,小声补道,“这两日我可能来不了了,阿兄说过两天要带我去拜师,这几日要我多加勤勉,就不允许我再出府游玩了。不过,枝枝姑娘你放心,倘若你有什么需要,只要派人去宋府知会一声,我肯定会帮你的!”
他言语极尽诚恳,一双狗狗眼自责得越发晶莹。
白栖枝自然无有不许——虽然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嗯!”她粲然一笑道,“若有事,我肯定会先找宋二公子你的。”
宋长宴本想要她再三保证,不要自己一个人藏着掖着扛着,可此举又实在是太过稚气,他也只好略带不放心地看了看白栖枝,要走时还一步三回头。
不过一步三回头的好处是让他终于意识到庭院里还有一个沈忘尘。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长宴像是表白心意时被对方长辈捉了个现行了,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一旁,又迅速收回,白净清爽的脸上突然涌上大片大片的潮红。
他抬手躬身一礼:“打扰了,沈公子。”
说完,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沈忘尘微笑颔首。
宋长宴如蒙大赦。
看着宋长宴慌慌忙忙往外走,临跨门槛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的慌张模样,白栖枝不明所以,转头看向沈忘尘:“你吓着他了?”
沈忘尘勾唇一笑:“可能他把我视作成你兄长一般的人物了吧。”
白栖枝:“……”
好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白栖枝是还不得不承认如今她跟沈忘尘的关系,在外人眼里就如同长兄与幺妹的关系……到底是谁在传他俩偷情啊?
他俩可是生生差了十岁啊!
这也能下得去手?!
不过一想传闻还有传她和白胜宁还有宋怀真的那些流言蜚语,白栖枝忽然就不生气了。
毕竟那些人只是想将她污名化,让她成为一个下三滥的**,至于奸夫是谁,在他们眼中又何所谓呢?
但也总不能传她和沈忘尘还有林听澜吧!
想到这儿,白栖枝方才还阳光灿烂的心情一下子阴云叆叇起来。
她有点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邪恶小蝶:(恶魔低语)我们把枝枝老公给丢掉吧,这样枝枝就没老公了,他们两个就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正好怀真也很喜欢枝枝,桀桀桀,我真是太聪明了!
沈忘尘:果真吗?(这就是不跟孩子说清楚身份的惩罚吗?)
白·不知情·一脸懵·枝枝:哎?你们在说素马?
第242章 传言
这边白栖枝还在为没能见到路羡之而感到懊恼, 那边,路羡之也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一定要叫他携礼登门拜访。
如今那丫头得势,借着皇帝的面子, 日后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大人之所以不杀她,一来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她是白家的孤女,能走到如今,背后必定还有其他势力的保护。倘若杀死她,就等于掐断了线索。之所以留着她, 是为了通过她的一举一动,顺藤摸瓜, 找出且一网打尽所有潜在的敌人。
她就是大人抛出的诱饵, 用来清理整个棋局。
二来,也是出于舆情考虑——
白家是清流翰林,被灭满门已是惊天大案,若唯一幸存的孤女再被明目张胆的杀掉,极易激起林清议的强烈反弹和同情,甚至可能让许多中立官员倒向反对派。
就算大人势大, 但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哪怕是为了维持表面的“体面”和“秩序”,也不能担上公开虐杀清流孤女的恶名。
更何况,陛下能赏她回京,这是一个微妙的政治信号。大人不杀她,就是要看看陛下会帮她到什么程度。倘若陛下亲自下场保护, 大人也就能评估出陛下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和准备撕破脸的程度。
所以,别看她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小小孤女,她的命,对大人来说用处可大着呢!
可就算这样, 路羡之还是惴惴不安。
白家那些人,是他伪造手信雇佣匈奴灭口的,幸亏白家死后,先帝不曾多加追查,不然光是那几个死人脖子上被弯刀割喉的痕迹,就足以让仵作定案。
至于先帝为何不追查,就是件牵扯深远的事了……
自那日过后,整个白府都不见有人拜访,也不知那些白父故交是忌讳还是如何。
不过这样也好,白栖枝反倒乐得清闲。
安置好东西的第二日,她就拉着众人上街采买,在家中支起炉子、燃起炭火,美滋滋地吃起炙肉来。
今儿早上,牙行陆陆续续送来几个下人丫鬟,零星的,也就三两个。
也是,白府作为长平远近闻名的“鬼宅”,若非实在是走投无路,又有谁会想来这儿当奴仆?
送来的是两个看起来跟春花差不多大的姑娘家,外加一个看起来和白栖枝差不多大,还满脸稚气的少年。
牙婆把人送到的时候,白栖枝等人刚支起炉子准备炙肉,专注得连人来了都不知道。
还是牙婆狠狠一搡他们,他们才敢诺诺开口:“见、见过主母。”
白栖枝抬起头来。
近夏,靠着炉火,白栖枝头顶满是细密的汗。
她手里还拿着铁钳,见三人唯唯诺诺的神情,随意摆了摆,朗声道:“不必多礼,既然来了,从此往后就是白府的人。春花——”
“哎!小姐,来了来了!”
春花原本还在厨房和芍药一起切肉片,她本来就不耐烦,兼之又切的不好,肉片一会儿薄一会儿厚的,让她十分恼火。
这会儿白栖枝叫她,她如蒙大赦,赶紧在清水缸里舀了把手冲手,在身上拍了拍就急忙掀帘往院儿里赶。
“小姐,怎么了?”
甫一进院儿,春花就看到了那唯唯诺诺的三人。
她立马露出个释然的笑:“可算来人了。”她说,边说边往三人眼前凑,“快来快来,正好灶房需要帮手呢,你们三个跟我来。”
说完,就要上前去拉离她最近的那个姑娘的手。
后者吓得瑟缩了一下。
春花捞了个空,尴尬地,收回了手摸了摸鼻尖。
一旁的白栖枝见状,乐了一声,赶紧道:“春花,先带他们去安顿。”说完,又朝那三人看去,介绍道,“这是春花,是我的贴身丫鬟,以后就是白府府内大总管,你们要听她的话,知道不?”
三人也没想到传说中的林家主母竟是个如此好相与的小姑娘,毕竟在这之前,他们可是没少在长平听闻,要来长平的林家主母是个水性杨花、来者不拒的人。
据说,在淮安,是个人就都跟她有一腿,无论男女。
可如今一见,就知道这传言快不攻自破了。
这位传说中的林家主母是个光是看着就和善纯良的人,且不说那团乎乎白净得跟新剥皮的荔枝似得脸蛋,光是那笑起来能弯得跟月牙似的水灵灵的杏仁眼,是个人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就只能评价出三个字——
小菩萨!
真是个如同菩萨般温柔又体贴的人物啊。
三人痴痴地看着,完全没听清白栖枝到底同他们讲了些什么。
一旁的春花还沉浸在自己要当大总管的喜悦中,也晕乎乎地没听清白栖枝要她带他们收拾好后一起来吃炙肉的吩咐,脚下跟踩了棉花似得,轻飘飘就带人下去安顿去了。
牙婆看的目瞪口呆。
从业几十年,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和谐的场面。
试问哪个大户人家的夫人在选下人时不试探、调教个三番四次?哪有人就这么水灵灵地就放人进去了?
讶异间,白栖枝不知何时竟已然来到她面前。
这人走路怎么没个声响!牙婆在心里惊了一下。
只见白栖枝笑眯眯地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温暖的银疙瘩:“劳婆婆费心了,倘若还有合适贴心的人选,还请婆婆务必再送到白府来,在下必有重谢。”最后两个字被咬的略重了些。
牙婆看着手中足有分量的碎银,乐得见眼不见牙,连忙笑眯眯地应着,一阵客套后,喜滋滋地告离了。
人一走,白栖枝最在意的还是炙肉。
芍药已经将切好的肉片端来,郑成文边扎马步边拿着大蒲扇呼呼地生着火,郑伯在一旁严肃地看着,时不时用竹棍子捅一捅他的腿脚,叫他不要松懈。
沈忘尘就抱猫在树荫下躲清闲。
他腿脚都是废的,能动的手也不怎么好使,就落了个看住小木头不让它捣乱的清闲活儿。
不过除了小木头,这家中又多了个小家伙。
头顶上顶了只团乎乎的小白鸟,沈忘尘只怕它会在自己头上随地大小便。
好在小雪球很乖,在他脑袋上跟趴窝似得一动不动,顶多歪歪小脖子,用小黑豆似得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眼前忙得有条不紊的众人,用它那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小脑袋瓜思考大家在做什么。
小木头已经长大了,卧在腿上很有分量。
沈忘尘的腿没知觉感觉不到,还是小木头想要抓小雪球时,他把小木头圈在怀里稳着才发现小家伙已经变得有点沉了。
他几乎要圈不住。
“啾啾!”
许是待的有些无聊,小雪球一拍翅膀,飞到白栖枝发髻上,落下,不动了。
薄如蝉翼的肉片被送上火炉,油脂正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芍药观察火候翻动肉片,白栖枝趁势撒上一把香料。
满院香气四溢。
肉刚烤好,春花便带着那三人回来了。
白栖枝手中的铁钳轻轻落在盘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正好。肉刚烤好,一起来吃吧。”
炭火正旺,映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眼底明明灭灭。
三人受宠若惊。
那三人何曾受过这般待遇?在主家面前同席用餐已是逾矩,更别提这还是主母亲手炙烤的肉食。
两个姑娘面面相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唯独那少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滋滋冒油的肉片,喉结滚动,却又不敢上前。
“还愣着做什么?”白栖枝笑着招呼,亲自夹了几片烤得焦香正好的肉放到空盘里,推向他们,“到了这儿,就没那么多虚礼。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春花,给他们拿碗筷。”
春花响快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取来碗筷塞到三人手里。
年纪稍长些的那个姑娘赶紧放下碗筷惊呼道:“不行的,主母,我们是下人,怎么敢……”
“你们叫什么名字?”
炭火暖融,肉香扑鼻。
望着白栖枝那双盈盈笑眼,三人就像失了魂似得,急忙说道:
“我叫大丫,她是我妹妹,她叫二丫。这个我们的弟弟,叫狗剩。”
都说贱名好养活,可再怎么好养活,也还是得为奴为婢,一生低贱。
如果不是矜州的那场洪水……
想到这儿,那个名为大丫的姑娘神色黯然。
“这样啊……”白栖枝垂首喃喃了一句,忽地,她抬头,朝沈忘尘招招手,“你来。”
沈忘尘:“……我?”
他一手抱猫一手费力摇着轮椅缓缓上前。
白栖枝说:“我没读过什么书,起不好名字,你来给他们三个想想名字。”
她没读过什么书是假的,说不会起名也是假的。
到底还是想让他参与一下。
花花有句话说的对:“人要对一个地方产生归属感,这样才不会太寂寞。”
归不归属的另说,总之不能让他太闲。
这个人坏透了,一但闲下来,脑子不一定要产生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还是让他少琢磨那些事比较好。
白栖枝如是想到。
沈忘尘也真的在努力想。
他也不会起名字,芍药的名字还是他见到她时,庭院里恰巧有一株芍药盛开,被他看见,才起了这么个名字。
虽草率,但好记。
更何况暗卫是不需要名字的,他们有的只是代号,只要主人高兴,他们甚至可以叫零一二三四五。
暗卫不能被当做人来看待。
可是眼前的的确是活生生的人。
沈忘尘想了半晌,问:“秋月?冬雪?”
“春花秋月何时了是吧?”白栖枝搭腔得自然,她问,:“那春秋冬都有了,夏呢?”
沈忘尘:“先空着吧。”
至于那个男孩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叫这孩子长顺吧。”
白栖枝撇撇嘴:“……你真偏心。”
沈忘尘:“?”
啊?
又他?
第243章 双生
白栖枝到最后也没解释为什么说沈忘尘偏心眼。
众人捧着碗筷, 年纪稍长些的那个姑娘最先怯生生地伸出手,夹起一片肉,飞快地塞进嘴里。
肉汁在口中爆开, 混合着孜然和椒盐的辛香,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味。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有人开了头,另外两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学着样子小口吃起来。起初还有些放不开, 但见白栖枝和春花、芍药她们吃得自在,甚至郑伯也坐下尝了几口, 郑成文更是被允许暂停扎马步, 狼吞虎咽。
剩下的仆人们见状,那点拘谨便慢慢消散了,也暂不理身份隔阂,围着炉火端起碗筷吃起来。
白栖枝一边翻动着铁架上的肉片,一边同众人聊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话。
得知三人是因为矜州洪水才被迫卖身,小福蝶瞬间与他们亲近起来, 好像这事儿就该是她负责似得。
大家又闲聊一阵儿, 得知三人此前也在别家干过伙计,白栖枝只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温和道:“既来了白府,便是新的开始。秋月既帮过厨, 日后便跟着芍药在厨房忙活。冬雪会刺绣,正好,府里许多帐幔帘子都旧了,得空了你看看。长顺……”她打量了一下少年虽显单薄但已有些骨架的身板, “你先跟着郑成文,帮着做些洒扫庭除、跑腿搬重的活儿,可好?”
三人连忙忙不迭地应下。
沈忘尘肠胃不好,吃了几口肉片就被芍药看着不让再多吃了。
此刻他坐在树荫下,端着一碗白粥没滋味地舀着,遥遥望着那炭火映照下、笑语晏晏张罗一切的少女。
她说话时,发髻上的小雪球也跟着一点一点,仿佛也在应和。
沈忘尘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怀里的小木头似乎察觉到他的放松,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腿上,无知无觉地睡去了。
简略收拾了下碗筷,白栖枝还要出门。
只秋月、冬雪、长顺三人还是不够。
她想再出门看看,没准儿还能找到些人呢。
沈忘尘久坐胃中易积食,此刻坐在树荫下,正昏昏欲睡,见白栖枝理了理衣衫像要出门,不放心,醒了醒神问:“枝枝,去哪去?”
白栖枝如实回答。
沈忘尘脑子还昏昏。
他想了想,说:“不成,让芍药陪你。”
白栖枝自然知道他担心自己人身安危,道:“芍药还得照料你呢,让她歇歇吧。”
沈忘尘:“那就带我同去。”
世人都说女人最磨人,但白栖枝觉得,男人磨人起来比女人更磨人。
尽管她再三解释自己不会有危险,甚至发誓有危险自己一定第一时间跑回来,沈忘尘翻来覆去还是那六个字:“不成,带我同去。”
白栖枝感觉自己真是败给他了。
早知道当初回长平就不该一时心软留下他。
眼见白栖枝面色痛苦,秋月冬雪忍不住偷偷问春花两人关系。
春花想了一下,面色纠结地揉了把脸,投降道:“应该也可以看作是义兄义妹的关系。”
众人:“哦……”
春花:你们到底在失望什么?小姐是大爷的夫人,沈公子是大爷的情人好不啦!
容沈忘尘去利索一下,白栖枝痛苦地带着他和芍药一同前去。
小福蝶本来也想去,但看白栖枝实在是痛苦,也没再吵,乖乖跟着春花去给新来那三人讲规矩去了。
*
长平街市一如既往地繁华喧嚣,人流如织。
三人缓步其间。
沈忘尘坐在轮椅上,戴着纱笠,由芍药推着,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四周。
白栖枝本意是想看看是否有零散找活计的人,或是再去牙行转转。
可刚穿过一条相对嘈杂的巷口,一阵哭喊叫骂声便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见几个彪形大汉围着一群瑟缩的人,插着草标,显然是人口贩子。
其中,一对瘦弱的双胞胎女孩格外显眼。
那两个女孩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竟是一对双生花!
年纪稍长些的那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即便身处如此境地,也只是微微低着头,用眼角余光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而稍小点的那个,则明显活泼些,此刻正咬着唇,眼眶发红,身体因害怕和愤怒微微发抖,不安分地扭动着,时不时看向她的姐姐,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和冲动。
突然,那年长的姐姐极其轻微地眨了下眼。小的那个立刻像是收到了信号,猛地吸了口气!
就在人贩头子转身呵斥另一个奴隶的刹那——
“跑!”小的那个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同时猛地推了身边发呆的另一个奴隶一把,制造混乱,自己则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窜了出去!
年长的那个几乎同时启动,她没有喊叫,动作却更快更决绝,一把拉起妹妹的手,朝着人少的巷子深处狂奔!
“妈的!反了天了!给老子抓住她们!”人贩头子反应过来,暴怒大喝,一脚踹开挡路的奴隶,带着两个打手猛追上去。
姐妹俩毕竟饥饿体弱,没跑出多远,那妹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姐姐立刻用力拉扯她,但就这一耽搁,身后凶神恶煞的打手已经追至!
“臭丫头!看你们往哪儿跑!”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揪住了妹妹的头发,狠狠向后一拽!
“啊!”妹妹痛得惨叫一声,被拽倒在地。
“还有你!!!”
眼见姐姐拉扯着妹妹的手腕要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抢过来,那人贩子的同伙猛地用比她手腕还粗的木棍狠狠扫向她的腿弯。
“扑通!”
剧烈的一声,是膝盖猛捶地面的声音。
没有丝毫犹豫,姐姐立即忍着剧痛从地上站起,扑上去想掰开那打手的手,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放开她!”
可她哪里是这些壮汉的对手?另一个打手轻易就扭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按住。
人贩头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横肉抖动,气得狠了,抬手就给了那姐姐一个耳光:“跑?!再跑啊!老子看你们的腿快,还是老子的刀快!”
他啐了一口,从后腰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弯刀,那刀形制奇特,带着一股蛮荒的戾气。他一把抓过妹妹的手,按在旁边的石墩上,狞笑道:“剁你们一根手指头,看你们还长不长记性!”
妹妹吓得面无血色,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姐姐被死死押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已被自己咬得发白,一双沉静的眼里终于燃起了剧烈的火焰,死死盯着那扬起的弯刀。
周围有围观者发出惊呼,却无人敢上前。
“住手!”
一道清冽的女声划破了嘈杂的混乱,如一道清流般注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凝眸看去。
只见一个小小身影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那对双胞胎,最后冷冷地定格在那人贩头子的弯刀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朗声道:
“光天化日,持刀行凶,你眼里可还有我大昭律法?!”
那大汉动作一顿,扭脸看见是个衣着素净、年纪轻轻的姑娘,虽容貌清丽,但看着并不像有什么权势背景的样子,胆气立刻又壮了起来,恶声恶气道:“哪来的小娘皮,滚开!别碍老子的事!老子教训自己的奴隶,天经地义!什么狗屁律法,管得着老子?”
说着,晃了晃手中那柄形制奇特的弯刀。
寒光逼人。
眼见这人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众人忍不住为这美救美的小姑娘狠狠倒吸了口冷气。
白栖枝却毫无惧色。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不仅看向那人贩头子,更扫过他手中的弯刀以及他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明显非我族类的打手。
“你的刀,看着倒不像中原样式。当街行凶,戕害人命,你是真不怕京兆府的差役,还是……仗着某些人的势,觉得在这长平京城也能无法无天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那大汉本就虚张声势,听这话,他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似乎被说中了什么心事,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胡说什么!老子听不懂!她们签了死契,就是老子的私有物!老子爱打杀就打杀!”
“死契?”白栖枝冷笑一声,“拿出来瞧瞧。若是正规牙行所出,必有官府钤印。若是私契……”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更冷,“按《大昭律·户婚律》,私蓄人口、强逼为奴,杖一百,流三千里!持械伤人者,罪加一等!”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看向那伙人贩子的目光也带上了怀疑和指责。
人贩头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这种生意本就游走在灰色边缘,手续往往不清不楚,哪里经得起官府细查?
若不是有……
更何况这女子似乎还看出了他们并非普通中原人贩子的底细。
他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眼神凶光毕露,似乎有些狗急跳墙。
第244章 故人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坐在轮椅上的沈忘尘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成功吸引了部分注意力。
纱笠之下,他的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 却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枝枝,何必与这等狂徒多费口舌。芍药,去,请街口巡值的金吾卫过来一趟, 就说这里有人疑似北狄细作,持械闹事, 欲当街杀人。”
“北狄细作”!
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 不仅让人贩头子脸色骤变,连围观人群都哗然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向那伙人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惊惧和敌意。
长平京中对北狄的警惕和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大汉彻底慌了神。他们或许有些来历,但绝不敢沾上“细作”的罪名!那是要掉脑袋,甚至株连的大罪!
“你、你血口喷人!”他气得浑身发抖, 手中的刀都有些不稳。
芍药应了一声“是”, 作势便要推着沈忘尘的轮椅往街口去。
“等等!”人贩头子急忙喊道,额头已渗出冷汗。他恶狠狠地瞪了白栖枝和沈忘尘一眼,心知今日绝讨不了好,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他咬咬牙,强压下怒火, 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算、算老子倒霉!碰上你们多管闲事!行,这两个丫头,老子不要了!就当送你们了!”
他只想赶紧脱身,生怕真引来金吾卫。
“送?”白栖枝挑眉, “我可不敢收来历不明的人。既是买卖,就当银货两讫。”
她不想留下任何后患,让对方日后还有借口纠缠。她从袖中取出钱袋,数出两小块约莫五两的碎银,丢了过去:“够了吧?把她们的契书拿来。”
那大汉看着那点银子,气得肝疼,这两个丫头他本来打算卖高价的!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憋屈地捡起银子,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墨迹模糊的所谓“契书”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我们走!”他恨恨地一挥手,带着几个同样心惊胆战的同伙,灰溜溜地挤开人群飞快跑了,连地上其他“货物”都顾不上了。
白栖枝弯腰拾起那两张所谓的契书,只看了一眼便知是无效的私契。
她走到那对惊魂未定的双胞胎面前。
妹妹仍在低声啜泣,姐姐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尽管膝盖疼痛,衣衫狼狈,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那双沉静的眼睛带着审视和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看着白栖枝。
白栖枝目光柔和下来,躬身轻声问道:“你们叫名字什么?”
名字。
人生在世,白栖枝最看重的就是名字。
她总觉得一个人的名字就是其在人世间行走的印迹。
名字太好会成谶,太坏又会招人欺辱。
她想,了解一个人,至少要从名字先开始。
片刻,姐姐才缓缓开口,声音因刚才的挣扎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叫招娣,她叫盼娣。”
“招娣……盼娣……”白栖枝喃喃,“这可真是个坏名字。”
她将手中契书撕个粉碎。
“听风听雨!”
双生花乍一听这名字还没反应过来,旋即,姐姐立即屈膝,用膝盖在地上凿了个响听,又赶紧拉着妹妹下跪:“谢小姐赐名。”
妹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她们的新名字,立即也欢喜道:“谢小姐赐名!”
白栖枝伸手握住她们的手,将她们从地上扶起:“不必多礼。起来吧。”
她问,“你们可愿随我回府?”
双生花对视一眼——
“听风听雨,愿听小姐差遣!”
*
谁也没想到,白栖枝竟是要将两人当做暗卫来养。
如同沈忘尘身边的芍药。
待她回头看向沈忘尘像是寻求意见,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后者才低声道:“既是枝枝的人,自然该由枝枝做主。”
白栖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接下来就要麻烦郑伯和郑成文了。
白栖枝好说歹说,什么撒娇卖萌没脸皮的事都做尽了,最后才求得郑霄松口。
前提条件是,要在府中给他们专门设一个可以打造兵器的地方。
作为名义上的“主母”,实际上的“家主”,白栖枝自然无有不许。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其间,香玉坊的大家还给他们来过一次书信。
她们写字不好看,信是她们求着温老板软磨硬泡才求得她写的。
信上,大家先是交代香玉坊、云青阁和林家近况,随后一直在问她安,光是看着那叽叽喳喳的文字,白栖枝就能想象到大家写信时要吵得温老板有多头疼。
信上还说,紫玉因为有了徒弟无法再接触到美男,只能委身和莫当时开始谈情说爱了。
也是,两人平日里就是欢喜冤家模样,没事就拌嘴,吵着吵着自然会吵出感情。更何况莫当时面皮生的好,紫玉看着欢喜也不无道理。
白栖枝觉得这是好事,比起什么李公子、王公子,莫当时好歹知根知底,倒也不会欺负了紫玉。
将结束,大家又说可能在夏中去看长平他们,让他们一定一定一定要等他们,不要随便乱跑跑到别地方玩。
白栖枝是笑着写回信。
未干的墨迹被拎起来吹了吹,白栖枝吩咐秋月将信送到递铺。
她可要好好等着呢。
不过有欢喜就有忧愁。
这世上能让白栖枝烦心的事不多,沈忘尘算一个。
自从来了长平后,他就越发地没力气起来,整日缩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一副要死不死的死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虐待软禁了他呢!
白栖枝觉得这样很不好。
她想狠下心来要她他出去做事赋诗吟唱都好,就是总不能让他一直颓废下去没个生气儿。
可她完全看轻了她的心软程度。
只要沈忘尘假意被药苦得湿红眼尾、梨花带雨地瞧上她一眼,间或虚虚捂着心口,一副柔弱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她就怎么也狠不下心来了。
这个可恶的老狐狸!
白栖枝很气愤。
她怀疑以前这样跟林听澜赖药的!
白栖枝恨得牙痒痒。
不管沈忘尘是真哭还是装哭,这次,她不由分说地将人从芍药手里拽出来,大力出奇迹,她推着沈忘尘就风也似地“呜呜”往外跑。
这下沈忘尘不是装的了。
多年卧床坐轮椅,他心肺功能是真不好,此刻被白栖枝撒气地推着,他是真的遭不住,赶紧好声好气地安抚道:“好枝枝、好枝枝,慢点、慢点!”
白栖枝:“……不许恶心我!”
两人跑得急,沈忘尘还来不及带斗笠,就被白栖枝推出大门。
完了!
这下他沈忘尘是真要没有脸面了!!!
大街上,沈忘尘用宽大的袖子挡住脸,祈祷没人能把他认出来。
白栖枝也知道他好脸面,故意没往人多的地方走,专挑僻静无人的地方拐。
虽然芍药没跟来,但她知道,芍药肯定在暗地里偷偷守着他们,一旦出现危险,芍药肯定会第一个赶到。
“难道你在长平就真没什么要见的人么?”
就算大概知道沈忘尘和林听澜当年有多荒唐,白栖枝还是不信这长平就真就没他们在乎的人了!
果然,沈忘尘抿了抿唇,哑声道:“有的。”说完,又压抑下嗓,“我没脸见。”
白栖枝:……好吧。
这地方人少,摊贩也少,偶有一两个,买的东西也没有多精致。
白栖枝认认真真地买了一大堆。
沈忘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直到她把他推来一个长满梧桐树的破旧小院落。
那扇斑驳的木门就在眼前,门楣上依稀可见昔日清雅的雕刻痕迹,如今却蒙尘已久。
院墙内几株高大的梧桐枝叶探出,郁郁葱葱,为这僻静小院添了几分幽深。
沈忘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被风吹时还要苍白。
他几乎是慌乱地一把按住轮椅的车轮,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哀求:“枝枝!不要!我们走……快走!”
他挣扎着想要自己调转轮椅方向,动作因惊惶而显得笨拙狼狈,轮椅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歪斜,险些侧翻。
白栖枝却稳稳扶住了轮椅,不容他逃脱。
她看着他那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模样,心中了然,却故意问道:“为什么?这不是先生的家吗?来都来了,拜访一下师长,不是理所应当?更何况,先生也是我兄长的师长呀,如今亡徒那个老是不省心的幼妹携他当年看好的徒弟来探望,先生不应该是开心的吗?”
“不,不是的!我……我没脸见先生!”沈忘尘的声音压抑着痛苦和羞愧,“当年我……我那般离经叛道,闹得满城风雨,先生清誉都被我连累……我如今这副模样,更是……”
他语无伦次,宽大的袖子依旧死死挡着脸,仿佛那扇门后藏着能将他剥皮拆骨的洪水猛兽。
白栖枝沉默地看着他。
她听说过一些,当年沈忘尘与林听澜之事惊世骇俗,作为他的授业恩师,这位老先生想必也承受了诸多非议。
沈忘尘的逃避,与其说是怕丢脸,不如说是无颜面对昔日的恩师。
但她觉得,有些事情,总要面对。
“沈忘尘,”白栖枝语气平静却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你躲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难道你要一辈子缩在壳里,连抬头看看故人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的,我……”沈忘尘还在逃避。
他狼狈地用僵冷的手指去摇轮椅的把手。
“叩——叩叩——”
不等沈忘尘反应,白栖枝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清脆的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沈忘尘整个人都僵住了,挡着脸的袖子微微颤抖,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几欲窒息而死。
“谁呀?”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的老者出现在门后。
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澄澈明亮,带着几分疑惑看向门外的访客。
他的目光先落在站在前面的白栖枝身上,顿了顿,又缓缓移向她身后轮椅上那个用袖子死死遮住脸、身形僵硬的身影。
他假装看不见,转回头,看向白栖枝,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这位姑娘,请问你找谁?”
白栖枝敛衽一礼,姿态恭敬:“请问是文老先生吗?晚辈白栖枝,冒昧来访。”
文老先生听到“白”姓,眼神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老朽正是。白姑娘有事?”
白栖枝侧身,让出身后的沈忘尘,轻声道:“并非晚辈有事,是陪一位故人前来拜访先生。”
这时,文老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沈忘尘身上,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巷子里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沈忘尘能感觉到那两道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每一秒都如同煎熬。他知道躲不过了,终于,那只死死挡着脸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挣扎,一点点放了下来。
露出了那张苍白如纸、写满了羞愧与无措的脸庞。
他不敢抬头,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学生……沈逸……拜见先生。”
第245章 沈逸
“沈逸?”
“枝枝姑娘!”
宋长宴清脆的声音传来, 白栖枝没有欣喜。
她转头看向沈忘尘,又转回头看向那个和宋长宴长得五分相似的人,惊得舌头都打结:“他、他、他……您叫他什么?”
她指着沈忘尘。
宋长卿见幼弟这个反应, 便知面前这人就是宋长宴一直心心念念的“枝枝姑娘”。
他朗声回答:“沈逸。”
白栖枝转头低声问:“你改名了?”
沈忘尘脸上浮现出羞赧的红晕,努力平静地说道:“我本名沈逸,忘尘……是林听澜给我取的小字……”
白栖枝:啊!!!
“枝枝姑娘!”眼见白栖枝如遭雷亟般两眼混黑,摇摇欲昏倒,宋长宴赶紧上前去扶, 忧心忡忡道,“枝枝姑娘……”
“我无事。”借着力道, 白栖枝勉强站稳了脚。
一旁的文老先生久困院中, 不晓外头风生雨声,见白栖枝的反应,神情严肃地看向沈忘尘,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她如今知道了。”
沈忘尘羞愧难当。
文老先生又道:“当年你做的那些荒唐事你自己承担,如今她是你的妻……”
“枝枝姑娘!!!”宋长宴撕心裂肺的吼声惊落一片梧桐雨。
白栖枝双腿酥软。
“我没事。”她强撑着发麻的腿,努力让自己站起来, 一张小脸煞白, 却还强撑着道,“我没事……我没事……”
说完,她又看了看宋长宴扶住自己的姿势,又看了看宋长宴满是关心的脸,煞风景地说道:“宋二公子, 如今我已为人妇,你我这般亲近,被人捉住的话,是要受两年牢狱之灾的吧?”
她说这话时声音都是虚浮的, 像是把魂儿吐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文老先生还是局外人。
沈忘尘几乎羞愧欲死:“先生,白小姐并非在下的夫人,她是……她是……”他声音细若蚊喃,几不可闻,“她是阿澜的妻……”
*
有些事说来话长,但光是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年过耳顺,文老先生仍精神矍铄,乍一看不像是花甲老人,倒像是刚知天命。
事情以沈忘尘坦白从宽为主,宋长宴作为为当事人被提问为辅,至于白栖枝……
白栖枝光顾着昏倒了。
光是听“沈忘尘”这个名字的由来,她天都要塌了!
鬼知道她那么久“沈忘尘”、“沈忘尘”地喊,喊得竟是人家俩人的闺中情趣小名。
好吧,虽说沈忘尘……不,是沈逸,是个男人,用不上闺中二字罢了。
但这对白栖枝还是产生了十分严重的影响,以至于她这时候脑子里全是林听澜对沈逸“忘尘”、“忘尘”地叫。
呕——
他们怎么不杀了她啊?!
她怎么还活着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刽子手行刑的时候,她早就已经人头落地了,现在所见所闻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呢?
她还是睡醒了再回人间吧!
这边白栖枝昏昏欲倒,那边的文老先生听得一言不发、面色铁青。
哪怕沈忘尘已经遮掩了最不堪的戏码,等到一切落幕,文老先生隐忍半晌,还是忍不住,抖着嗓音义正言辞地骂道:“……畜生啊!”也不知是在骂林听澜,还是在骂眼前自己的爱徒。
什么?怎么听着还有谁出生的事儿呢?
白栖枝晃晃然回神。
文老先生深沉地倒吸一口冷气,他将目光移到白栖枝面儿上,声音听着比方才还要抖:“好孩子,你过来些。”
文老先生不是个面善的先生。
他是个身形消瘦的老者,一张脸如同刀刻斧凿般棱角分明,两道灰白的眉毛像两把利剑斜插入鬓,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眼白微微泛黄,眼珠却黑得发亮,仿佛能洞穿人心。鼻挺沟深,薄唇紧锁,须花白,语动风生、一眼照骨。
此时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靛蓝色长衫,领口和袖口都浆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长衫下摆垂至脚踝,只露出一双黑布鞋来,也洗得略略有些发白破旧了。
这样的人,一看就是学堂里最为严厉、最为古板、最能将学生们治理得服服帖帖的教书夫子。
可不知怎么,明明是初次相见,白栖枝却从他眼中攫取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祥与哀伤。
意识到老先生许是将自己当做了阿兄,白栖枝没有做声,只是乖乖拎着小凳子坐到夫子面前,微仰着头,等待先生审阅。
既近,白栖枝就闻到一股墨香和药草的混合气味。
先生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指甲修剪得极短的手,大拇指竖起,四指向内,虚虚“按”在白栖枝眉心。
除了眉心那点朱砂痣,白栖枝几乎与其兄长无差。
一时间,就连文老先生也难免有些恍惚。
“像……真像……不愧是幼麟的幺妹,眉眼竟这般相像。”他喃喃自语般发问,“好孩子,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白栖枝。”
“栖高枝而仰首兮,漱朝露之清流。好名字,好名字……”
文老先生神色恍惚地收回手,回眸,愤愤地瞪了一眼沈忘尘。
沈忘尘羞愧难当,恨不能直接死去。
他不忍师长再大动肝火,硬着头皮,找些别的话头想将这事儿揭过去,便问道:“先生,此番前来怎么不见师娘?师娘她身子可还好?”
文老先生的爱妻是个生性良善却又身子薄弱的人。
往年沈忘尘被赶出家门,都是师娘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和他师兄——师父那个早逝的孩子,一起回家吃饭。
师娘有一手好厨艺,其中最当名的就是阳春面。
师娘擀得面又细又劲道——面如素练,汤似琉璃,几点葱花浮在天上,银丝入唇,恍若春水滑舌;清汤一啜,日光碎成万点鲜!
在温度偏低的夜里,这一碗热乎乎的汤面,光是看着就足够窝心。
“尝尝!你师娘我啊,就是用这碗面才拿下的你师父!”
师娘说话时总是笑盈盈的,间或撇过头去轻咳两声,一双柳叶眼永远弯得像天上的银月牙。
沈逸很喜欢。
后来,宋家居家搬往淮安,独留宋长卿一人在长平念学。
先生师娘怕他一人不安全,就叫他住进家里来,又叫他们师兄给他腾出一张床让他住下。
自此,他们三个就这样经常在先生家中用饭。
其中,他们的师兄性子最为活泼,时不时就爱举着筷子高谈阔论,又问他们是也不是。
沈逸总是害怕板着脸的师父,不敢出声,只是微笑点头以应和。倒是宋长卿,直肠子似得有什么就说什么,反倒搏得师父多看几眼。
沈逸总觉得这种日子会很长。
后来师兄得天花而死,师娘一夜白头,宋长卿中举入朝为官,他也被沈家收回,当做一枚棋子与维持众官员子弟维持着表面上的关系。
好好的师生就这样越走越远。
再后来,又出了那档子断袖事,沈逸就更无颜见先生,几人就这样还未道别就散了。
往事总是叫人唏嘘。
不过眼下重逢,便不再提那伤心事了。
还是过好当下最为重要,沈忘尘想。
他倒是问了个好问题。
文老先生闭口缄默不语,还是一旁的宋长卿指着屋门口一株瘦弱的梧桐树,问他:“看见那株梧桐树了么?”
沈忘尘点点头。
宋长卿说:“那就是师娘。”
静。
轻轻一句如同惊雷炸响,炸得沈忘尘耳边嗡嗡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株在风中微微摇曳的瘦弱梧桐,又猛地转向文老先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文老先生依旧沉默着,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似乎更佝偻了几分,浑浊的眼中漫上深切的悲恸。
半晌,他说:“阿慧她体弱,渠儿染病而亡后,她身子就一日日败了下来,整日里老说自己浑身疼,饭也吃不下几口,就看着渠儿留下的衣物以泪洗面。那天,她突然说她想吃龙须糖,非要我去给她买,我那时哪知道她是回光返照?只以为她要好,就赶紧去蒲记给她买龙须糖,回来后,就看着她抱着渠儿生前的衣物倚在床头闭眼一动不动……我以为她是累了,睡下了,谁知道她这一睡睡到半晚都没醒来?直到我上前伸手晃她才知道,她原是死了……”
好端端的人啊,就这么没了。
文老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语气都是淡淡的,跟一片羽毛似得,风一吹就能飘走。
忍而不发最是心痛。
话已至此,无需再多言,一切已明了。
满室寂静,只剩下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声响,仿佛是谁在低泣。
“呜……呜呜……”
屋内像是响起谁捂着嘴巴在隐忍地哭泣。
几人回神,就见白栖枝和宋长宴早就哭成了泪人。
为了防止自己捂不住嘴巴,他两人互相用手捂着,抽噎得鼻涕都要被擤出来了。
倘若不是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在,两人恐怕就要眼下抱在一起哭成一个大团。
他俩实在是哭得太狼狈了,搞得文老先生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四顾张望,从平日常坐的书桌抽屉里抽出两张帕子递给还在嘤嘤哭泣的两小只。
“擤——”两人擦眼泪擤鼻涕的动作如出一辙。
文老先生面上五味杂陈。
“这些旧事不提也罢。”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平静沙哑,“你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白栖枝见状,连忙接过话头,声音有些闷闷的:“文先生,晚辈今日冒昧打扰,其实并无要紧事。只是见沈……”她语塞了一下,沉思,改口道,“沈公子终日郁郁,想着他或许该出来走走,心中记挂师长,便自作主张推他前来拜见。能见到先生安好,晚辈就放心了。”
一番话,巧妙地将“沈忘尘”换成了更显生分的“沈公子”。
文老先生目光如炬,自然听出她话中的维护与生疏,又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沈忘尘,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转头又看向神色平淡的宋长卿。
后者恭敬行礼道:“先生,学生今日带幼弟长宴前来,是有一事相求。长宴虽资质驽钝,但心性纯良,一心向学。学生恳请先生能收下长宴,允他侍奉左右,聆听教诲。”
他说着,将身旁的宋长宴轻轻向前推了推——
作者有话说:沈:是的,我本名叫沈逸……
白·崩溃·栖枝:(土拨鼠尖叫)啊——!!!(昏倒)
宋·无辜·长宴:(一把接住)(大力摇晃)枝枝姑娘你补药鼠啊!你鼠了我怎么办啊!我陪你一起鼠。(昏倒)
众人:……这两人怎么看着不太聪明呢?
第246章 拜师
文老先生的目光在白栖枝和宋长宴之间缓缓扫过。
一个是最心爱的亡徒白幼麟的幺妹, 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那孩子的聪慧灵秀,虽遭遇大变,虽经历变故, 眼神却清澈坚韧,方才那真情实感的眼泪也做不得假,是个至情至性的;
另一个是自己看着长大、性子最忠厚老实的徒弟宋长卿的幼弟,眼神清澈,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热忱, 像块亟待雕琢的璞玉。虽看似跳脱,但长卿既开口恳求, 想必心性不差。
这两人, 皆是故人之后,皆是有缘之人。
文老先生沉默片刻,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最终定格在白栖枝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是幼麟之妹,便不可荒废学业, 堕了白家清流门风。老夫便收你为关门弟子, 你可愿随老夫读书?”
白栖枝一怔,没想到自己竟还会有这样的机缘,更没老先生会先问自己。
巨大的欣喜冲击之下,她竟连高兴都忘了,脑子一片空白, 先习惯性地下意识地看向沈忘尘,求助似得。
后者悠然一笑,朝她微微颔首。
白栖枝立刻收敛心神,端正地跪下, 敛衽行礼:“学生白栖枝,生性驽钝,幸而先生不弃,收之门下,愿终生追随先生教诲,虽愚必勉,虽钝必勤,必不负先生栽培之恩!”
文老先生微微颔首,受了她的礼,目光又转向一旁眼巴巴看着的宋长宴。
宋长卿轻轻推了弟弟一下。
宋长宴反应过来,也赶紧学着白栖枝的样子就要跪下,脸上满是期待。
文老先生却虚抬了一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淡淡道:“至于你……”
宋长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眼巴巴地望着老先生,像只乖巧等待投喂的小犬。
却听文老先生继续道:“你性子跳脱,基础不牢,还需沉心静气,刻苦用功。老夫精力有限,既已收了关门弟子,便不再多收。但你若愿以记名弟子的身份,随侍听讲,老夫也可允你。”
虽是记名弟子,但能得文老先生指点,已是天大的造化!
宋长宴哪有不应的道理,当即欢喜地叩首:“学生宋长宴,拜见老师!学生愿意!学生一百个愿意!”
他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磕完头立刻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旁刚刚起身的白栖枝,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纯粹的喜悦:“枝枝姑娘!这样说来,你便是我的师姐了!”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笑嘻嘻地拱手作揖,朗声道,“师姐好!”
这一声“师姐”叫得清脆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白栖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弄得一愣,随后才将将反应过来——
好哎!我是师姐!
作为“长辈”她赶紧抬手去扶,装作一副成熟模样:“师弟不必多礼!”
师姐师姐师姐!
师弟师弟师弟!
倘若不是此时人多,再加上身份不便,两人肯定又要手拉着手蹦跳着在屋子里转圈圈。
沈忘尘在一旁看着这幕,深思忍不住回想起当年旧事,心中百感交集。
文老先生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一声,却并未多言,只道:“既入了我门下,便需守我的规矩。学问之道,首重勤勉踏实,最忌浮躁虚华。合则留,不合则去,切勿恋战。你们可能做到?”
“学生定当谨遵老师教诲!”
*
沈忘尘不是没问过白栖枝为什么会找到先生的住址。
对此,白栖枝先是纠结了一番该叫他沈忘尘还是该叫他沈逸。
纠结一番,还是觉得沈忘尘这三个字读着比较顺口,至于这背后的含义,她装死听不到好了。
反正也不是只有她一人叫他沈忘尘,要死大家一起死。
纠结完这,白栖枝就可以一脸轻松地答他道:
“哎呀,你忘了你当初跟我说过,你有一位先生,对你很好,只是你自从离开长平后就无颜再见他。我这人呢,别的不行,唯独脑子记事儿记得特别清楚。回到长平后,我就想着你口中那个传说中的先生是谁——世上没有用钱买不到的消息,如果有,就肯定是钱加的不够多——然后消息我就打探到了。我寻思,你的老师也是我兄长的老师,我兄长得老师四舍五入就是我的老师,算下来,我自打回长平后还没拜见过我的老师,于是我就带你去见啦。就这么简单。”
沈忘尘知道的,小姑娘向来喜欢把事说简单,越难的事说得越简单。
先生经年避世不出,如今能知道他住处的人几乎寥寥无几,白栖枝肯定是费了大心思才打探到先生的住处,带他前去拜访。
不过这人好面子,不喜欢听他这些感谢的话,他一说,她就一脸嫌弃地说他好恶心。
他也确实很恶心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做出那种畜生才会做的事来。
他已经欠她太多的人情。
这边两人活得轻松,另一边宋长宴和他兄长可并不轻松。
宋长宴最近在和他长兄小发雷霆。
不为别的,就为两人回家时,宋长卿在路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长宴,不要和那位白姑娘走得太近。”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但是宋长卿想了想,还是将后半句话郑重地同宋长宴说出口:
“试想,一个经历灭门惨案、徒步走到淮安,还能在三年内就立下大功的小姑娘——她身上,究竟还能剩几分人性?”
宋长卿的担心并不无道理。
自古以来,能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人,不是枭雄就是大奸大恶之人。
看方才那位白姑娘的表现,倘若不是心性本善,那她就必定是个细思缜密、城府极深之人。
而今先生收她为关门弟子,叫长宴记名弟子——虽然他并没有低看这位白姑娘的意思,却仍对此人抱有极大的怀疑,甚至忍不住细思先生收这位白小姐为徒,究竟是对是错。
所幸,这几日来,听长宴转述,这位白小姐还从未对先生和长宴做出任何不利之举,不然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近夏,促织声声鸣。
陛下欲举办“祭地”大典,祭祀地祇,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作为太常少卿,宋长卿自然越发忙碌起来,无法时常照拂宋长宴,也不知他近日是否有在认真学习。
宋长宴学得都要吐了——
倒不是说先生讲的不好,先生讲得很好、特别好、非常好、天女散花好!就是……课业留得稍稍多了那么一点。
不过课业多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还是枝枝姑娘。
当然,枝枝姑娘也很好、特别好、非常好、天女散花好!
就是……
她学东西学的有点忒快了。
快到什么地步呢?
这么说吧,别人要学十天的量,她学上那么两三天就学完了。不光是学完,还能一字不差地将内容复诵出来,再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地列举出其他生活中通俗易懂的小事情来作为切入点,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说出一大串自己的见解来。
宋长宴光是听她说就觉得,枝枝姑娘的策论一定会写的特别好。他就是因为策论才屡屡落地,他特别羡慕能把策论写的既能针砭时弊,又能烂若舒锦的人。
倘若是枝枝去考官,必定中举不说,就算是连中三元也肯定不在话下!
想要追赶上枝枝姑娘的速度,他还得多多努力才是。
想着,用手拄着脸,若有所思地拿小虎牙去咬毛笔刻了字的笔顶,恨不能将他的枝枝姑娘奉若神明。
但学的太快也有一点坏处,就是课业也会翻上番地增长。
先生每日都会留课业,而枝枝姑娘呢,她觉得不能继续靠着陛下的赏金混吃等死,自己在长平租了个小商铺打算做点小买卖。
如今商铺将开,她正当忙时,宋长宴不忍见她受苦,就一口气将她的课业都揽了下来,还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累到自己。
宋长宴累得都快吐了——
枝枝姑娘学东西快,先生留得课业就多,他每日一人写双份的课业,天天头悬梁、锥刺股,三更天了还要打着灯笼还要写课业,写的手都抽筋了!
宋怀真不忍见自己弟弟如此辛苦,想着帮忙也写点。
可看着那上头密密麻麻的字,她就第一个缴械投降了。
说起来也略有遗憾,宋鸿晖武将出身,可这几个孩子里头也就宋怀真继承了他的武将天分。
但有好就有坏,宋怀真虽在武学上颇有天分,却十分厌恶读书,如今她的学识也只够她不做个睁眼瞎罢了,又何以能支持她读懂这么晦涩难言的东西?
于是宋怀真放下书卷。
“长宴啊……”她叹息着,拍了拍宋长宴的肩,“这事阿姊也帮不了你啊,你还是自己慢慢写吧,没事,今日天亮,你肯定能写完的,不要放弃!”说完,还很贴心地帮他剪了短灯花。
宋长宴:不!!!
几日下来,宋长宴熬得几乎不成人形。
好在今日枝枝姑娘的铺子终于稳定了下来,大哥又被允许休沐去看望先生,先生又终于大发慈悲地允他们放一天假,宋长宴这才终于把吐出的魂给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再苦再累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能在枝枝姑娘身边,就算这世上所有人都把他当骡子撵,把他当老牛骑,他也认了!
他身再苦心里也甜!!!——
作者有话说:宋长宴:没逝!没逝!!!我愿意为枝枝姑娘写作业!我愿意为她写作业!(熬成大熊猫)(吐魂)
枝枝:其实先生答应过我。太忙的话可以不写的
宋长宴:什么?!!!(做人要掉小珍珠了)
第247章 招安
文老先生又不是傻子。
他知道近日来那些课业都是宋长宴帮白栖枝完成的, 这点白栖枝早就告诉他了。
小姑娘说,最近铺子新开张,要处理的事情些许杂乱, 或许一时抽不出身去完成课业。
文老先生本来是允的,奈何他不经意间偷偷听到宋长宴拍着胸脯同白栖枝发誓,说自己肯定会帮枝枝姑娘完成所有课业,绝对不会累坏自己。
对于这种惯爱弄虚作假、投机取巧的毛头小子,文老先生总觉得该给他点严重的教训才成!
他故意将课业留得许多, 包的就是宋长宴肯定没几日就会累得不愿再写。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有几分勤勉笨拙的坚持。
这性子, 倒是与长卿有几分相像。
文老先生十分满意。
倒是宋长宴……
这事儿说出来的时候, 宋长宴天都塌了。要不是有兄长看着,恐怕他早一头栽在地上,扣都扣不出来了。
不过事已至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都怪他太笨了!
呜呜呜呜,他这么笨,又何时能赶得上枝枝姑娘啊?!
几人檐下排排坐, 伤心惆怅者就只有宋长宴一人。
天越来越热。
白栖枝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罗浮橘, 在檐下一个接一个地剥。橘皮撕裂时迸射出的汁水染黄了她的莹白月牙似的指甲,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剥着。
剥完,尝一个,甜得!
就把手头那个被吃了一瓣的橘子放下,从橘子堆里重新挑选一个又大又圆颜色又好的继续剥。
一开始许是因为与夫子不太相熟, 白栖枝每次来学习都不敢带什么东西来,生怕先生嫌她不懂礼数。
可相反地,先生对她很宽容,甚至在得知她为了清算府内账本而一天没吃东西后, 甚至还亲自下厨给她炒了盘鸡蛋。
这可不是一盘普通的炒鸡蛋!
这分明是一位师父对学生的视徒如子之情!!!
从那天起,白栖枝就发誓,师父一日授她诗书,她就一日要让师父饱饱嘟!
随后,她就每天跟进货一样,天天带一堆好吃的来,不是时令果蔬,就是京城内各色各式的精美糕点,搞得师父家的小灶房都要堆不下了。
于是今日,白栖枝舍弃了六大包袁记新出炉的糕点,只兜了一堆近日来新上的罗浮橘供众人消磨时光。
眼见手中的橘子被剥得干净,连橘络也被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撕下,白栖枝将那东西在手里又检查了一番,转手递给宋长宴:“宋二公子,帮忙递给先生。”
宋长宴原本亮起的狗狗眼又暗了下去,接过,转手递给宋长卿:“哥,帮忙递给先生。”
宋长卿接过,递给沈忘尘:“给先生。”
沈忘尘:“先生。”
文老先生:“好。”
在这之后就是喜闻乐见的传传了:
白栖枝:“帮忙递给沈忘尘。”
宋长宴:“沈兄。”
宋长卿:“给。”
沈忘尘:“多谢。”
白栖枝:“帮忙递给大哥。”
宋长宴:“哥。”
宋长卿“多谢。”
眼见着枝枝姑娘又完美地扒完一个橘子,宋长宴紧巴巴地盯着,像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那橘子就会像小雪球一样拍着翅膀飞远了。
蹲在白栖枝脑袋上的小雪球:啾?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小雪球好像很愿意来这里,白栖枝猜大概是因为她和夫子院子里的鸡混熟了,身上也沾染了禽类鸟类气味的缘故。
只见白栖枝将那剥得干干净净、橘络都撕得一丝不剩的完美橘子拿在手里打量了一下。
咕噜——
宋长宴偷偷吞了口口水。
好在近夏,树上已有鸣蝉声,这才掩盖了他这不成器地吞口水声。
眼见橘子已经被剥得很完美,白栖枝这才将其递到宋长宴面前,勾唇粲然一笑道:“这个是给宋二公子的。”
“谢谢枝枝姑娘!”宋长宴激动得恨不能立即起身原地给白栖枝来个后空翻。
这幅不争气的样子,恐怕连凡间的痴儿被天上的仙女施舍仙桃时也不过如此了。
白栖枝捂嘴笑了一下,最后拿起自己一开始只吃了一瓣的小小橘子,捧在手里,言笑晏晏道:“然后最后这个是我的啦!”
五人坐在檐牙阴凉下咀嚼橘子瓣。
一时间,檐下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橘子皮弥散的清香。
白栖枝慢慢吃着自己那份最小的橘子,看着眼前这幕算不上热闹却异常温馨的场景。
这一个月来,先生虽严厉,却从未因她基础薄弱或偶尔因庶务分神而真正斥责于她,反而时常点拨,教她的不止是书本上的圣贤道理,更有为人处世的权衡与风骨。
宋长卿沉稳可靠,像兄长般令人安心。
宋长宴……虽然咋咋呼呼,心思却纯善透亮。
就连沈忘尘,似乎也因时常出来走动,眉宇间的郁气散去了不少。
他们围坐在这里,不像严格的师徒,反倒有几分像家人。
——家人?
这两个字总能像一根隐藏得极好的细针,总能在任何时候突然出现,狠狠刺过白栖枝的心口,又忽地消失不见。
口中的橘子瓣咽下,余味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眼见手中的橘瓣被吃光光,白栖枝拍了拍手,从怀中抽出手帕,擦去指间可能存在的黏腻。
“此前一直未尝敢问。”宋长卿忽地出声,夺去了白栖枝的主意,只听他道,“陛下是因何缘由使白小姐回长平?”
静。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光影斑驳,照在五人身上,晦暗不明。
宋长卿时常觉得此事颇有疑云——
白栖枝虽有赈灾之功,又是先书画院翰林白纪风白大人之女,可白家灭门惨案还历历在目!
血未干、仇未雪,当年那些幕后黑手势力盘根错节,至今仍逍遥法外,甚至可能身居高位。
她此时回京,无异于羊入虎口,将自己置于明处,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她再遭不测,白家这桩惊天血案恐怕就真要石沉大海,永无昭雪之日了。
这对主少臣强却一直力图稳固朝纲、彰显清明的陛下而言,亦为大不利之举,陛下又为何必须要在这时要白栖枝入京还家?
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不仅关乎她的安危,更可能牵扯着朝堂的暗流。想着,宋长卿目光沉静地看向白栖枝,等待着一个答案。
檐下几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白栖枝身上。
白栖枝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将手帕仔细叠好,重新纳入袖中,抬起眼,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微笑着轻咬贝齿,嫣然一笑道:“宋大人——臣不言君事。”
臣子私下揣度君心,这可是大忌,如今宋长卿就犯了这个大忌。
倘若隔墙有耳,估计这边宋长卿刚说这句话,不到半个时辰,参他的奏折就要被递到陛下眼前去。
庆幸的是,这里面没有叛徒。
见宋长卿神色一滞,白栖枝这才“噗嗤”一笑,声音快活得如同银铃碎响:“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宋大人思虑周全,这当是件忧君的好事才对。”她笑了一会儿,才稳了下来,声音平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陛下召我回长平,与其说是奖赏功绩,不如说是在……招安。”
“招安?”这个词用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突兀又微妙,令宋长卿忍不住微拧起眉头。
“是啊。”白栖枝微微颔首,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宋长卿的那双眼,“昔日我在淮安,借的是林家的势,行的是陛下的恩,动的却是地方豪强继和某些人的奶酪。都说天高皇帝远,倘若我真身死淮安,陛下或许惋惜,但未必能及时反应。可如今陛下调我回长平,一是由我吸引那些人的注意;二是放长线钓大鱼;三是若在天子脚下,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我再出什么事,那打的可是陛下的脸,掀起的风浪绝非淮安可比。届时,陛下便有更充足的理由,去查一查这长平城里的牛鬼蛇神了。而且倘若我三次入狱三次未判,那全天下的百姓是否会觉得朝廷有些……略失偏颇呢?”
最后这四个字实在是耐人寻味。
话题到这儿有些沉重。
白栖枝顿了顿,语气轻松,笑容里却多了几分通透和冷冽:“更何况,白家灭门,朝廷处理尸首时就该知道谁死谁未亡。虽然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没有杀我——也可能是他们看不起我一个姑娘家吧。不过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做成一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像我这样的‘孤女’想要还家,就必须做出一番事。所以当年,我于先帝来说或许是一步棋,如今陛下调我回长平,又是另一步棋。不过无所谓,人生就求大功绩,倘若我回来真能为陛下做些什么,没准还能搏个从龙之功,封个诰命什么的。到时候陛下与花花乐得自在,我乐得自在,与林家和离后,我就握着这这诰命的身份去闯荡,天高地远任我游,正好也把这几年没尝过的好吃的都尝尝看!”
宋长卿皱了皱眉:“你要和离?!身为女子,怎么可以……”
好吧,合着说这么半天,说的我嘴巴都干了,重点全在“和离”二字上了是吧?
白栖枝无奈:“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她伸出食指,意味深长地指尖在自己和沈忘尘之间晃了一下。
沈忘尘:……又我?好吧。
眼见日头不早,白栖枝拍拍自己裙摆上的灰,起身欢快道道:“哎呀,反正和离又不能扒我,只是两年牢狱之灾而已,我早就习惯了!嗯……时间也不早了,有什么事宋大人您先自己消化一下吧,我先去做晌午饭了,有什么事一会儿聊。”
宋长卿:成何体统!——
作者有话说:枝枝:(毫不在意地说了一堆砍头的话)
宋长卿: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宋长宴:呜呜呜呜,怎么感觉我和枝枝姑娘又隔了一道天堑啊……(上一道是他爹)
沈忘尘:……又我?
第248章 怀山
众所周知, 白栖枝是个尊老爱幼的好宝宝。
让师傅给她亲自下厨这种事她肯定是做不来的,这样实在是有失为徒之道。
但让沈忘尘和宋长卿两位名义上的“师兄”来,也是不可以的!
不是说白栖枝心疼两人或怎样, 实在是……
且先不说宋长卿宋师兄那夹生的米饭和烧糊的菜,光是沈忘尘此前炒的一次菌子来说,白栖枝第一口咬下去感觉脆脆的很好吃,还没等再多吃几口就被毒翻了。
她甚至能想到自己口吐白沫昏倒后,被宋长宴扛着去找郎中的样子有多狼狈。
没想到啊没想到, 原本还以为沈忘尘是居家的一把好手,没想到却是绝命毒师转世!
此后, 白栖枝再没让两人进过一次厨房。
……真是可恶啊。
“啾啾!”
小雪球忍受不了灶房的柴火味, 扑棱着雪白的翅膀飞走了。
灶房里只剩下白栖枝一人。
一人也有一人的好处,没人打扰,她反倒可以好好捋一捋思绪。
跟随先生学的这几日来,她也大略了解了些有关长平的事。
如今长平境内,天子为一,孔怀山便为二,
这位同平章事年轻时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本是士族子弟, 祖上曾因牵涉前朝的“青云之祸”而彻底落魄,几近灭门。自此,显赫一时的孔家零丁飘泊,无复世业,谱牒焚毁、田宅没官, 僮仆星散,彻底从云端跌落泥淖。孔怀山自幼便常听祖父提起此事,又亲身经历过族亲的冷眼与世人的轻贱,便想重铸家族荣光, 令家族门楣高扬。
他也是命好,待他科举之时,便是大昭第三位帝王昭仁宗登基之时。仁宗登基之后便大赦天下,还许曾经那些落魄的士族子亦能行科举之事。
孔怀山就是借着这股力扶摇一日乘风起的。
他发奋苦读,凭借过人天赋与难以想象的毅力,在科场上一路披荆斩棘,竟连中三元,轰动一时,一步步从微末爬上高位,历经三代帝皇,终成为天子肱骨——而这其中最为重要的转折点,便是先帝尚是皇子时那场惨烈的夺嫡之争。
尽管那场夺嫡之争已经成为整个大昭不可言说的秘密,但仍有人传,若不是孔怀山帮助先帝扳倒誉王、睿王、端王三人,先帝决计不可能登基为帝。
但这些也只不过是传闻罢了……
先生言尽于此,剩下的,恐怕就更不可言说。
白栖枝想,倘若她的对手是这样的人,她就算是闹得个鱼死网破、天翻地覆,她也未必能伤他分毫。
究竟该如何是好?
“咕嘟咕嘟咕嘟……”瓦罐里的馄饨银鱼似得在浓白的汤花中翻滚。
白栖枝赶紧回神,退柴灭烬,又洗手将馄饨分碗盛装。
再撒上一把葱花。
一碗清淡鲜香的馄饨就这样热腾腾地出锅了。
白栖枝做饭算不上多好吃,但也绝对不难吃。
往日她逃亡时也曾借助在好心人家里帮着打下手,一来二去,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矜贵小姐,就这样满手是水泡刀伤地学会了做饭。
饭桌永远是个能谈论事情的好地方,如果再添上二两酒,那就是个连杀头的话都敢脱口而出的好地方。
文老先生面前自然没有酒,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他舀起一个,吹了吹气,缓缓送入口中,鲜香满溢,熨帖着肠胃,也稍稍驱散了谈论朝局时带来的凝重。
待咽下口中食物,老先生才抬起眼,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位“学生”,最终落在白栖枝身上。
他问白栖枝可知道,倘若陛下当真招安于她,是想让她去对付谁?
白栖枝笑吟吟地说不知道——知道也是不知道。
文老先生素来板着的脸上难得出现几分欣慰。
他说:“长卿,你先出去。”
“是,先生。”宋长卿立即放下碗筷,起身便走。
他如今官任太常少卿,有些事,他不说,便已是极尽师生情谊。这等妄论超纲的“醉话”,自然是不得让他听上一个字。
见宋长卿关门而去,文老先生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朝廷……的确有动孔党之心。”
此言一出,连最沉稳的沈忘尘也不禁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向先生。
他此前一直以为先生被学堂辞退,是因为出了他这么个败坏名声的“孽徒”,可自回来之后,他才知道,是有人不想再让先生露面人前。
如今先生这般明晃晃地议论此事,哪怕是他,也忍不住心中一紧,生平院子四周存有耳目,下一秒便要将先生捉入大牢,听候发落。
“然,”文老先生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无奈,“主少国疑,臣强主弱。如今的陛下虽有心振作,奈何孔怀山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上下,六部、御史台、甚至禁军之中,何处没有他的人?其势已成参天大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若贸然动手,恐非但不能除奸,反会引火烧身,动摇国本。”
“更何况,孔党行事愈发谨慎隐秘。真正的核心圈层,如同铁桶一般,外人根本难以触及。他们传递消息有特殊的渠道,利益勾连有不见光的规矩。长平城内,眼线遍布,茶楼酒肆,贩夫走卒,谁知哪个就是他们的耳目?许多事情,往往还未摆上台面,对方便已了然于胸,先行一步做好了应对甚至反制的准备。”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宋长宴忍不住急道,话说到一半,被白栖枝轻轻拍了下腿。
白栖枝甚至比他与沈忘尘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平静:“先生请继续讲。”
文老先生神色沉重:“非是任由,而是时机未到,力有未逮。拔除巨树,需先断其根系,挫其枝干,而非直接斧斫主干,那样只会被反弹之力所伤。陛下如今,或许正是在暗中寻找那些根系,等待一个能一击即中的时机。所以,有些人,有些事,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成为众矢之的,固然能吸引明枪暗箭,但也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毒蛇缩回洞中,隐藏得更深。”
这话意有所指,白栖枝听得明白。
先生是在点醒她,此番陛下将她召回长平,置于明处,或许就是想让她这块石头投入水中,看看究竟能激起怎样的涟漪,能让哪些隐藏的鱼儿受惊窜动。
但这风险太大了,她这块石头,很可能在试探出水深之前,就先被暗流击碎。
他们,在比她的胆。
可论胆量,她不信她白栖枝会输给这天下任何人!
膳食用毕,气氛却比用餐前更加沉闷。
宋长卿府内尚有公务未处理,便先回去。
宋长宴一直很安,紧蹙眉头,似乎在消化着那些沉重的话题,不多时便也告辞。
屋内只剩先生、白栖枝、沈忘尘三人。
或许屋外还会有芍药、听风、听雨,但那些也应是自己人,不必介怀。
白栖枝拧眉沉思。
半晌,她问:“倘若从政未可,那倘若是从商呢?”也许比起“先书画院翰林孤女”的身份,或许“巨贾林听澜之妻”、“白老板”的名头更好运作一些?
反正这些对于白栖枝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她要赢。
她必须赢!
她是谁都可以,什么身份都所谓为,就连无论什么样的因果她都能受得住!
此番回长平,她独独就要得一个“赢”字。
“不成。”一直不曾开口的沈忘尘一口回绝道,“自古官商不分家,官靠商敛财,商倚官行便。倘若孔怀山眼线早已遍布京城,那商贾之中,更会有他的亲信。饶是你做成大昭第一富商,如今士农工商仍是商者最贱,别说是孔怀山的亲信,哪怕是一个小官给你使绊子,也足足够你喝一壶的了。”
白栖枝无比沮丧:“那该如何是好……”
文老先生看了看她:“小栖枝,你是怀疑,灭你白家满门者,是孔怀山?”
白栖枝道:“若说以前倒还是怀疑,如今几乎可以断定了。”
无论是花花口中的暗示,还是如今整个长平的局面,想要灭朝廷重臣满门还能全身而退,令陛下未曾追查者,除了那位鼎鼎有名的孔大人外还能有谁?
文老先生道:“好孩子,你怕了?”
怕吗?
白栖枝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怕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韧劲,“至少现在知道了水有多深,总比懵懂无知地淹死强。”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啊……”文老先生看着她喃喃道。
这孩子身上有着一股劲儿,像她兄长,又与之太过不同。这股劲儿太狠,狠到要么使她一举成名而天下知,要么使她死无葬身之地——她没有别的路可选。
可只要认识她身边的人就能一眼看出,在她身上,完全烙印下了她所接触的那些人的影子:无论是她阿兄,还是林听澜、沈忘尘,亦或是宋长宴。他们在某一时刻的某一部分已经借着她的眼深深铸进骨血里。
可她还是白栖枝。
这是她最为人所不可及的一点,无论她融入再多人再多的习性,她还是白栖枝,她的底色没有变,她的思维也没有被那些东西吞噬。
她还是她——
白栖枝。
这样意志坚定的人,怎么会不能被人夸上一句好孩子呢?
第249章 流觞
自那日起, 白栖枝一直在思考破局之法。
的确如先生所说,孔党眼线遍布京城,她触及不到核心圈层。
先生授她诗书, 时而讲解对如今局势的见解,又谆谆教导她自古以来困局破解之法——时而讲合纵连横,时而教远交近攻,时而授静待天时,时而又于无声处听惊雷。
白栖枝仔细听着, 懵懂中,竟生出几分红炉点雪之意。
更好的是, 自从和先生学习后, 她夜里被鬼附身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甚至许久都不见“那位”出现的身影,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这事儿只有沈忘尘和芍药知道,只要他主仆二人不说,整个白府上下,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破局的机会很快来临。
长平子弟多酒会, 几位词臣子弟以“夏禊祓暑、赏荷流杯”为由, 在漱玉涧兰亭水榭内举办曲水流觞宴,广发请柬,在城西著名的漱玉涧兰亭水榭内举办曲水流觞宴,邀诸位官宦子弟前来。
此类宴会看似风雅,实则是长平年轻一代官宦子弟互通声气、结交攀附的重要场合, 其间暗流涌动,消息杂陈。
宋长卿与宋长宴自然收到请柬。
收请柬之人亦可携好友共赴雅宴。
“枝枝姑娘,你想去吗?”宋长宴拿着那份精致的请柬,眼睛亮晶晶的, 显然很想带白栖枝共同。
“想去的。”对待宋长宴,白栖枝素来直言不讳。
只是……
她回头看了看沈忘尘。
沈忘尘缓缓将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嗯?”
白栖枝转回头来,深深叹上一口气——
这种宴会她还从未参加过啊,倒是沈忘尘,看起来像是很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那种人,没有他在,她心里总有点没底啊。
宋长宴:“没关系,我可以把我哥的请柬偷来,这样沈师兄也能参加了。”
白栖枝:那倒也大可不必。
她回头看了看沈忘尘:“去不去?”
沈忘尘:“……又是我吗?”
*
宴会那日,漱玉涧兰亭水榭热闹非凡。
碧水蜿蜒穿过亭台,荷叶田田,菡萏初绽。
身着各色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们凭水而坐,言笑晏晏,杯觥交错间,目光流转,暗藏机锋。
沈忘尘携白栖枝,宋长卿携沈忘尘。
四人都未多做打扮,只有沈忘尘头戴纱笠,在四人间显得格外突兀。
对此,宋长卿表示:“沈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沈忘尘勉强笑了两声,没说话。
听风听雨和芍药就暗藏在林间,这里人多眼杂,倘若四人有什么不测,她们也好第一时间冲过来保护主子。
说来这听风听雨倒也是学武的一把好手,郑霄不过教了不过两月,两人就已能勉强作为打手与白栖枝随行。
白栖枝从容落座。
“白栖枝”这三个字再怎么出名,对这些长平子弟来说,到底也只是三个字而已。自打白栖枝回白府,众人大多都忌讳白府亡魂,从未登门拜访过,自然也无人知晓那传说中的“白翰林之女”、“林听澜之妻”究竟长了张什么样的面皮。
不过能在**方面输给一个男人,恐怕也应是个相貌平平的庸人。
也幸亏宋怀真对这所谓的“雅宴”不感兴趣,不然她白胜宁的身份就要遭殃了。
曲水蜿蜒,盛着酒觞的托盘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需赋诗一首,或饮尽杯中酒。
眼见气氛越发融洽,白栖枝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直到——
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酒盏,白栖枝下意识倒吸了口冷气。
这可不太妙啊……
可更不妙的却在后头。
“白老板。”席间,有人认出了她。
这声音听起来煞是熟悉,白栖枝举头寻声而望,目光落定的那一刻,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今日出门忘记该看黄历。
是荆良平。
真是冤家路窄,白栖枝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更没想到,只是偶然一见,那人就将自己记得如此牢固。
实在是……太令她难受了。
“荆公子,”白栖枝强撑着笑,“许久不见。”
如果可以白栖枝宁愿此生都不再见。
她是有愧于荆良平的,毁了人家的婚事不说,还在成亲当日把新娘子给劫走了。虽然大家都说这事儿是她那个所谓的表弟做的,可真正知道这事儿的都明白,她一个九族都没地儿找的人,又能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个表弟呢?
此时面对荆良平,白栖枝十分心虚,可着席间众人无不因他这一声唤而转头向她看来。
无数双眼睛跟打量猪肉似的看着她,这让白栖枝有些如坐针毡。
其中有人说道:“我记得,此次流殇宴饮,我等并未有人往白家送过请柬,不知白老板今日,是如何前来的呢?”
这话听起来客气,却无一处不是在含沙射影,笑她一个商贾之妻,满身铜臭居然也敢来参加她们这些文人雅士的集会,可别让她身上的钱味儿侮辱了此间风雅,不然他们定是要怪罪于她的。
席间霎时一静。
连带着落在白栖枝身上的那些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她朝着说话那人看去,后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仿佛已然将她钉在了“不请自来”、“攀附风雅”的耻辱柱上。
白栖枝没露出半分窘迫。
相反地,她抬眼,一双黑白分明的水润星眸直直“打”在那人脸上,笑容清浅从容,语气不卑不亢道:“这位公子说的是。栖枝一介女流,又是商贾之身,确实未曾收到贵宴请柬。今日是随我师弟宋长宴宋二公子一同前来见识一番的。久闻漱玉涧曲水流觞乃是长平雅集之冠,心向往之,便厚颜叨扰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一番话,给足了在场众人面子,让人挑不出错处,反而显得发难者有些小气斤斤。
不过也正是如此,这时众人才意识到宋长宴就坐在她身边,就坐在与她隔一位的地方。
宋长宴本就是个机敏憨顽的性子,不过是来长平不过一年,他便与京中子弟们多半混了个熟识。除却大哥在家看他背书写策论外他时常与那些刚熟识不久的公子们出去饮酒作乐。
而那些公子哥儿们看在他父亲是节度使,他兄长是太常少卿的面子上,加上他此人又格外大方爽朗,便每有酒会雅集都会给他留个位置,叫他一同前来玩乐,否则便总觉得席间缺了什么,玩不痛快。
上一个在京中有这般待遇的,还是死去多年的白栖枝之父,白纪风白大人。
不过也好在因有宋长宴在,众人去的地方也都是些正经的酒肆茶馆。像什么妓院、赌场,就算他们连骗带哄,宋长宴也是一概不会同他们去的。
这边白栖枝刚刚语罢,那边宋长宴就赶紧维护她起来:“对对对!确实是在下邀请白老板前来的。昔日在淮安,在下便与白老板有几分交情,且如今白老板名义上又是在下的师姐。在下想着这等雅集酒宴,白老板自入长平以来还未曾领略,这才想着带白老板前来赴宴。倘若诸位对此有何不满,尽管朝在下来便好,此事与白老板绝无关联。”
这实在是明晃晃的袒护。
哪怕是看在和宋长宴的交情上,众人沉吟了一会儿,互相对视一眼,也不好再拿白栖枝开涮。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另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又从席间响起,这次目标直指一直沉默戴着纱笠的沈忘尘:
“哦?宋大人带师妹来见识,自是应当。只是不知这位始终以纱笠覆面的仁兄,又是哪位?如此藏头露尾,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还是说,是白老板带来的‘贴身随从’,不便以真面目示人?”
说话的是门下侍中的嫡子贺行轩。
这人是个从小纨绔到大的混不吝,仗着家父官职从一品,平日里不是喝花酒就是去赌坊一堵为快。虽不至内腹草莽,但确实不是块可以雕琢的璞玉。就连说话做事都颇有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意味在。
而今他当众这般嘲讽白栖枝,白栖枝又是被陛下亲自立旨保下调回长平的人。往小了说是在对白栖枝进行极为露骨的羞辱,可要是被有心之人夸大而谈那就是……
一时间,席间气氛弥散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压抑,尤其是那些小官员家的子弟,更是锢口结舌,只知饮酒,不敢谈论分毫。
他们生怕两人一怒,这火就要烧到自己头顶来。
好在白栖枝在淮安就听多了这种将她比做“**”似的羞辱,那些难听的话听多了,贺行轩此言对她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所以就在宋长宴为她急得脸都红了时,她也依旧面带笑容,泰然自若地让贺行轩将羞辱她话说了个完整。
一时间,谁真有风骨,谁风度尽失,高下立判。
等到贺行轩说完,白栖枝才欲开口。
只是未等启唇,就听着沈忘尘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檀木案几——
“哒、哒、哒。”
第250章 邀约
白栖枝闭口不言。
只见沈忘尘缓缓抬起头, 隔着纱笠,似乎“看”向了那个发声的方向。
他并未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杂音。
声音透过纱帘传出,平和淡然,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在下/体弱,畏风惧光, 故而覆面,并非有意怠慢诸位。至于身份……在下昔日曾在长平做过不少糊涂事, 如今身份有异, 无颜面见故人,让诸位见笑了。”
贺行轩讥笑道:“你若真是无颜,又岂会前来赴会?把你头上那碍事的东西摘了,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不咸不淡地握着酒杯把玩,仿佛只要沈忘尘说一个“不”字,他就会拿手中的冷酒泼他一身。
气氛越发胶着, 就连一直无言品酒的宋长卿也忍不住开口:“贺公子, 慢慢的饶人处且饶人。今日既是雅集,何必强人所难,徒增不快?”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况且这位此人亦是在下同窗, 可否请贺公子卖在下个面子?”
贺行轩却嗤笑一声,显然不买账:“宋大人,此言差矣。既是雅集,贵在坦诚相交。这位仁兄藏头露尾, 言语闪烁,谁知是不是什么作奸犯科、见不得光之徒混了进来?我等安危事小,若污了这清雅之地,坏了诸位兴致,岂非大憾?更何况……”
他上下打量了眼宋长宴与白栖枝二人,又回眼上下扫了眼宋长卿和沈忘尘。
“你们一对是师姐师弟,一对又是同窗旧友,难不成,今日这请柬是独独给你们学堂发的了?”
此言一出,周围也有人跟着道:“贺兄所言,不无道理。既然敢来,何必遮遮掩掩?莫非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
气氛越发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贺行轩紧紧盯着这四人。
就在他耐性将要耗尽,手指微动,欲有所动作之时——
沈忘尘忽然又轻笑一声。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淡然,有如碎玉之声:“既然诸位如此好奇,也好。”
在所有人半是讥讽、半是好奇的目光里,他抬起手,却并未如如众人预想般摘下纱笠,只用指尖轻轻抵住纱笠边缘,微微向上一推,只露出小半张脸来。
“当啷。”
有人手中酒杯脱手落地,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贺行轩脸上的讥讽和嚣张也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那惊鸿一现的侧脸轮廓,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冷气,几乎是脱口而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沈……沈逸!”
昔日好友,如今就算病骨支离,又怎能认不出
是沈逸?
贺行轩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席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虽然只是一个名字,但对于他们这些曾经的长平子弟、尤其是与那个圈子有所交集的人来说,已足够辨认!
昔日沈博士家沈三郎,沈逸,那可是整个长平子弟圈里曾经最耀眼月的人物之一。
并非因其家世最为显赫,而是因其人本身。少年成名,才华横溢,诗书棋画无一不精,更兼姿容清绝,仪态风流,是当年无数长平贵女春闺梦里的檀郎,也是诸多同龄子弟又羡又妒的对象。
可就是这样一个光风霁月、仿佛汇聚了上天所有偏爱的人物,却因与林听澜那惊世骇俗的断袖之情而身败名裂,被家中打断双腿、逐出族谱、撵出家门。有人说,他是同林听澜一起回了淮安,也有人说,他遭此劫缠绵病榻,不多日便病死了。
没想到,这位传说中可能早已悄无声息死去的沈家公子,竟然还活着!
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和白栖枝在一起!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巨大的冲击让整个水榭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所有带着轻蔑、好奇、审视的目光,此刻全都化为了纯粹的震惊和骇然。
谁能想到,纱笠之下,竟是这样一个本该“死去”多年的人物?况且他今日还是跟白栖枝一同出席?
要知道,这两人一个是林听澜的情郎,一个是林家当家主母、林听澜的青梅发妻,他们两人不互相对付就已经十分奇怪,如今竟还心平气和地一同端坐于此。
此番咄咄怪事,恐怕古今未曾有之!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向席上这四人,恨不能从他们身上挖出那么丝丝毫毫的情事秘辛。
可沈忘尘在他们出声之前,已迅速将纱笠重新按回原位,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他微微侧过头,似乎不愿再面对那些目光,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现在,诸位可满意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叫众人一时拿不准他的情绪。
只有贺行轩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方才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荡然无存,脸上青红交错,半晌,才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沈逸,竟真的是你……你……你还活着?”
这话问得古怪,却道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毕竟当年沈林二人之事太过惊悚,后续又踪迹全无,很多人都猜测他们或许已不在人世。
沈忘尘隔着纱帘,声音依旧平静得近乎淡漠,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贺公子挂心了,苟延残喘至今罢了。”
席间一片死寂。
方才那些还出言质疑或嘲讽的人,已然说不出半点话来。
毕竟对着一个昔日风采无限、如今却明显病弱潦倒的故人,再多的讥讽和刁难都显得格外刻薄和不合时宜。
方才跟着贺行轩起哄的几人也都讪讪地闭了嘴,眼神闪烁,不敢再与白栖枝他们对视。
还是宋长宴故作轻松,适时起身,举杯道:“不过是一场误会。故人重逢,亦是雅事一桩。今日流觞曲水,莫要因插曲坏了兴致,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杯附和,试图重新营造欢快的气氛,但视线却总忍不住瞟向那个戴着纱笠的沉默身影。
宴会继续,丝竹声再起,一切俨然如常。
眼见那盏停在她面前的酒樽渐渐飘向下一人,一直静观其变的白栖枝终于得以悄悄松了口气。
掌心捏出了一把黏腻冷汗,她抽出手帕擦了擦,转头,就无意瞥见沈忘尘桌下攥着衣摆颤抖的手。
他微微低着头。
纱笠隔绝了所有探究的视线,也藏起他此刻所有的情绪,叫人看不准他的神情。
等到下次流杯再至白栖枝面前,便无人再肆意讥笑于她,好在白栖枝学识也不算太浅,杯至,对答如流,这才叫人知道眼前这位瘦弱女子亦非府内草莽。
酒过三巡,涧内一片熏熏然。
众人歌罢饮罢,起身,或三三两两凭栏赏荷,或聚于他处继续吟诵,皆自行陶陶而乐。
沈忘尘身有不便,是被宋长宴和宋长卿合力扶上轮椅。
白栖枝瞧着周围似有其旧人围观,有些可能还是他的同窗,可却无一人上前慰问。
不敢。
或是也无话可说。
“林夫人。”叹息间,荆良平不知何时已来到她面前。
这人今日穿的是一件竹绿长袍,映着这夏日荷花,倒的确有几分文人风骨。
白栖枝闻声转头,见到是他,心中那根弦又稍稍绷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荆公子。”
荆良平似有些难以启齿。
他默了一默,才道:“此前在淮安,在下曾口不择言,讥讽白小姐身为林家主母却不通茶艺,事后思之,实属孟浪无礼,今日在此,且让在下向白小姐赔个不是。”他拱手欲礼。
白栖枝赶紧抬手虚扶:“荆公子言重了。”她说,“这件事,并非荆公子错处,是在下技艺不精,在下心服口服。”
不只是白栖枝化身的白胜宁,就连白栖枝本人也在“茶”上挑出过过错。只因未及时分清清明前后的御前龙井,她在林家茶楼内就被这位荆公子不留情面地狠狠批评了一番。
虽然那时面子上确实挂不住,但白栖枝事后仔细想了想,既然如今自己承了“林家主母”这个身份的便宜,那自然也要承担“林家主母”这个身份应有的责任。
自那日之后,她不断精进茶道,直至被茶楼里的老先生挑不出一点错处。
也亏得荆良平及时点醒了她,不然她以后不知还要犯多少令人笑话的错误来。
所以此时荆良平为她道歉,她是万万不敢接受的。
可荆良平却比她想象中的要把这事儿看重许多。
只见他摇了摇头,神情认真:“不是的,是在下有失君子风度,叫夫人您如此难堪。在下自回长平以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愧于夫人您。若夫人不弃,改日可愿光临寒舍,容在下亲自点茶,以表歉意?”
这话倒是点醒了白栖枝。
差点就要被他这幅正人君子的模样给骗了。
要知道,她可是听闻,这荆良平可是大昭境内制作阴元雪魄的源头。
他此番邀约,莫不是想借着点茶的名头做些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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