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声闷雷滚过, 慧娘猛地抬起头,恍恍惚惚地侧到一旁,一边咳嗽, 一边吐出口中浊物。


    她发愣了片刻,颠倒的神魂才回归, 抬起袖子擦了擦湿。润的唇, 回过身去面对赫连晔。


    他依旧靠坐在柴草堆上, 衣襟松散,露出一段精致好看的锁骨, 慧娘抬眸看了眼他的脸, 本想确定他是否恢复正常,却与他目光交汇, 他那双眼眸有些濡。润, 眼尾泛着红晕, 靡艳且勾人,慧娘只看一眼面颊便无端地发烫起来。


    她赶忙移开视线,忽然想起什么, 下意识地往他身。下方瞟了眼。


    好在, 他已经自己收拾齐整,慧娘暗暗松了一口气。


    “王爷,您, 您好些了吗?”慧娘的声音发哑, 不像原来的清亮, 像是得了寒症, 一开口下巴仿佛要脱臼了,难受得紧,说话也十分费劲。


    “嗯。”赫连晔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小巧的鼻子有些晶莹,视线过于昏暗,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的眼睫毛湿漉漉的,沾着几点泪花,是方才被呛出了眼泪。


    “那……那要走么?”慧娘问,能感觉他还在注视着她,她不觉将头埋得更低。


    “嗯,扶我起来。”赫连晔抬了抬手,语气清淡。


    慧娘目光掠过那只莹白如玉又修长漂亮的手,脑子不禁回想起他方才用这只手按在她的头上,掌控着她动作的模样,心头猛的一阵狂跳,脸火辣辣地,心里很是窘迫。忙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定神伸手过去搀扶他起身。


    赫连晔勉强站起了身后,将手臂从慧娘的手中抽回,“今夜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慧娘忙点了点头,就算他不吩咐,她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此事。


    外头的毛毛细雨也停了。夜色凄迷,拂来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气。


    慧娘一手提着纱灯,一手扶着赫连晔慢慢地往他的住处走去。


    她心里很怕被人看到,又不好意思开口与赫连晔搭话,就自作主张地走了小路。赫连晔没说什么,不知是赞成她的决定亦或是没留意。


    赫连晔气色恢复如常,但他的腿似乎扭伤了,走起路一瘸一拐。慧娘一路都只能贴身搀扶着他。


    两人途经上次烤鸡的那个地方,慧娘不禁往那古槐树下看了一眼,那里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抹除,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她想,今夜的事情也会一样,它将会成为一个秘密,深埋在慧娘的心底,她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思忖间,已到小门前。慧娘做贼似的,轻手轻脚上前,打开门,探头往里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回头,对着蹙眉的赫连晔道:


    “王爷,您可以自己回去么?”慧娘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他的脚,“若是您腿脚不方便,我也可以扶您进去……”


    慧娘想说两人这副模样一同进去被弄影她们看到,兴许不大好,但转念一想,她应该表现得坦荡自然一点为好,毕竟又不是做错了事见不得人。


    “不必,你回去吧。”赫连晔淡声道。


    “好。”慧娘一丁点也没有迟疑,不过她想等他进去后再走。赫连晔没动,似乎没有先走的打算。慧娘犹豫了一下,道:“王爷,那我先回去了。”


    得到他的点头同意后,慧娘转身离去,走了一段距离后,她悄悄回头看去,见赫连晔瘸着左腿走了进去,心中纳闷,他瘸的是那只脚么?


    赫连晔转过身关门时,慧娘连忙转身继续往前走,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放心不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边。


    那小门年久失修,有些破损,中间有一条很大的缝隙。


    慧娘透过那条门缝看过去时,赫连晔走起路来十分正常,并没有一瘸一拐,她怔了怔,过了一会儿,她抬手困惑地挠了挠额头。


    他方才……是假装的?


    虽不知他意欲何为,但,装就装吧……总好过真受伤。


    慧娘看见非烟迎出屋门外,就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长吁一口气,呆呆地出了会儿神,放下纱灯,直奔床上,往枕头上一躺,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她闭上眼睛,努力睡了一会后,又猛地睁开双眼,嘴里好像满是他的味道,让慧娘很不自在,从床上爬起,走到桌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漱干净了口,灭了灯,继续回到床上躺着。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慧娘再次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床顶发呆,她的心一直在躁动,无法平静下来。


    不管闭着眼还是睁着眼,慧娘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方才柴房里发生的一切,赫连晔压抑的喘息,失控迷乱地用手掌控着她,咬着唇靡艳的神情。


    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晰,她根本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内心忽然往下坠去,像是背负了沉甸甸的罪孽。生气地伸手用力拧自己的面颊,直到火辣辣的痛感令人快要难以忍受,她内心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月色朦胧,透过纱窗,映在床前,似在窥探着她无法告人的隐秘心思。


    ***


    偌大的宫殿内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响。璟帝穿着常服,歪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虽闭着眼,却依旧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底下两名宫女跪在地上,垂头丧气,被赫连晔袭击的脖子还在隐隐作痛,但内心都在庆幸脖子没有被扭断,毕竟赫连晔的玉面阎罗称号也早已在她们宫人之间传遍。


    侍立在璟帝身旁的内侍宫女脸上皆笼罩着一层愁云,唯恐天子之怒殃及自己。气氛沉滞压抑得让人有股快要窒息的错觉。


    金吾卫统领霍达在内侍的带领下,大步走进殿中,正色道:“回陛下,据守东门的金吾卫交代,楚王已经出宫,他身上有陛下亲赐令牌,众卫皆不敢拦阻,臣带一队人马前去追未能将人追回”


    璟帝还没听完他的话,便勃然大怒,他随手抄起一旁的燃着安神香的鎏金香炉猛地砸向那两名跪着的宫女,斥骂道:“废物,连一个人都守不住。”


    那香炉砸在一宫女头上,顿时砸得她头破血流不止,她不敢哭,也不敢求饶,仍旧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霍达面不改色道:“陛下,可要臣带人去楚王府搜查?”


    他并不知晓赫连晔与璟帝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璟帝如此暴怒,猜测事情定然十分严重,他甚至想到赫连晔或许生谋反之心被璟帝发现。赫连晔权柄在握,若没有璟帝的圣令,他们金吾卫估计还没进王府的大门,就被人赶出来了。


    璟帝闻言忽然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那居高临下的气势令人凛然生畏,那一眼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直达他的心间,照到他心底的阴暗角落,让他那见不得光的心思瞬间无处遁形。


    霍达不自觉地低下眼眸。


    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而压抑。


    少顷,璟帝再次开口:“不必了,你们都退下吧,今夜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除非你们的脑袋不想要了。”


    虽是清清淡淡的口吻,却叫殿内众人脖子一阵寒凉。待众人退下之后,他独自一人静静坐了片刻,才将身子往后一靠,手抵额间,昏黄的光之中,他通身的威严气势敛去,被一股淡淡的落寞笼罩着,连那平日里盛气凌人的眉眼也浮起几分哀伤。


    若是不明所以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兴许会以为他被情人伤透了心,觉得他有些可怜,从而对他心生几分同情。


    ***


    次日,天光大亮,经过一夜的暴雨,院前落叶堆积,阳光照进屋内的时候,负责打扫院子的粗使婢女们已经忙碌起来。


    他们拿着扫帚轻手轻脚地打扫落叶,修剪被暴雨摧残的花草,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吵到屋里仍在休息的主人。


    慧娘早早就醒了。梳洗过后来到凤仪的住处,从香芝那里得知她还没有起床,紧提的心落了回去。尽管她反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昨夜之事只是无奈之举,心中的惭愧仍旧丝毫未减,一想到要面对凤仪,她就惶惶不安。


    香芝让她先去用早饭,迟一些再过来,慧娘便走了,返屋途中突然想起伞落在了柴房里,心里一慌,忙转了个弯,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到了那里,看到那把伞还放在角落里,放了心,拿起雨伞时,目光不觉往昨夜赫连晔躺过的那堆柴草上一撇,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情,羞愧难当,抬脚走过去,刚想把那柴草弄回原样,让人看不出任何痕迹,却看到上面沾了点点白。浊。


    慧娘脸一热,忙踢起脚边的些许枯树叶子,掩盖了那玩意儿,又匆匆抹去两人待过的痕迹,才离开。


    回到住处,看到非烟站在廊下,似乎在等她,慧娘有些惊讶,快步走到她身边,向她问好。


    非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手拿着一柄雨伞,衣服上有些许草屑,回想今早她在赫连晔脱下的那身衣裳上也看到了一些同样的东西,心生诧异,却未曾表露在面上。


    “以后你在王爷的屋子里伺候,不必去凤仪小姐那里了。你现在回屋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便跟我走吧。”


    “为什么?”慧娘不觉脱口而出,“凤仪小姐知道么?”


    “王爷下的命令,照做便是,别多嘴。”只要是府中的婢女都应该知道这一规矩,她是仗着王爷对她另眼相待,忘了应有的本分?非烟心中隐隐不满。


    慧娘一肚子疑虑,并没有留意到非烟脸色有些不好看,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好再问,点头应:“我知晓了。”


    慧娘心不在焉地朝屋内走去,非烟只当她故意无视自己,望着她的背影,一阵冷笑。她当王爷很好伺候?


    * * *


    慧娘收拾好东西,随着非烟来到赫连晔的院落。


    “为了方便伺候王爷,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你先放好东西,待会随我去见王爷。”


    非烟指着面前已经洒扫干净的屋子,道。


    慧娘点了点头,待非烟走后,她环顾屋子来,屋子虽不大,但很干净整洁。桌椅、屏风、梳妆台、盥洗盆,架子一应俱全,床上的被褥崭新且叠得整整齐齐。


    慧娘的东西并不多,不到片刻功夫,就已放置妥当,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等着非烟过来带自己去见赫连晔,这期间,她禁不住胡思乱想。


    赫连晔是担心她将昨夜之事宣扬出去才把她叫到跟前伺候,好随时盯着她么?


    没多久,非烟走过来,领着她到了赫连晔的书房门前,她进去通禀,没一会儿出来,叫她自己进去,就转身走了。


    赫连晔的书房十分宽敞整洁,窗外头有翠竹假山,还有一面池子,竹风吹进,带来些许凉爽气息。


    这书房要比别的地方凉快许多。


    赫连晔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看着一卷古书,一眼望去高雅若仙,与昨夜那个靡艳如妖的他判若两人。


    慧娘拘谨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发呆。


    赫连晔放下书,拿了纸放在案上,抬眸看向慧娘:“会磨墨么?”


    慧娘错愕地抬眸看向他,惭愧地摇了摇头,“不……不会。”


    赫连晔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你过来看我做一遍。往后你替我磨墨。”


    他语气虽清淡,但并无生气迹象,慧娘压下心头纷乱情绪,走到他身旁,很认真地保证:“王爷,我会好好学的。”


    赫连晔颔下了首,随即开始磨墨。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又似行云流水般甚是优雅,尽管慧娘很认真地记着动作步骤,但还是时不时地盯着他的手微微出神。


    “学会了?”赫连晔抬眸问。


    慧娘迟疑地点了点头。


    在他耐心的指导下,慧娘笨拙地重复了一遍他方才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去看赫连晔的神情。


    他满意地点头。


    慧娘心中暗暗欢喜,但这份欢喜并未持续很久。


    “可识字?”他又问。


    慧娘想说自己认识了很多个字,但又怕他觉指出自己不认识的字,出乖露丑,惹他笑话,就只是小声说道:“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


    赫连晔从案上堆叠的一沓书里边翻了翻,拿出一本紫色封面的书递给慧娘。


    慧娘接过一看,有些高兴地欢指着封面上的几个泥金大字道:“王爷,我识的这几个字。”


    “梅香记,王爷,我念得可对?”慧娘一时得意忘形,脱口而出道,说完隐隐感到难为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后恢复了往常低眉顺眼的模样。


    赫连晔神色如常,“这书内容通俗易懂,你看起来应当不会太困难。”


    慧娘想,他一定不希望身边伺候的人大字不识一个,丢他脸面,“王爷,我一定会好好学习识文断字的。”慧娘抬起眼眸望着他,做出保证。


    看到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木然呆愣的眼眸忽然亮若星子,赫连晔有一瞬间的出神,不觉说了句:“你的脑子很聪明,只要有心学,定是不会差的。”


    慧娘平生第一次被人夸脑子聪明,心中不滋滋的,眼睛笑得都变成了月牙状。


    赫连晔微眯了眯眼睛,唇轻启正要说点什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哎呀,这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儿?笑得那样开心。”


    慧娘笑容一僵,回头看去,见柳三郎背着他的医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与上次的打扮不同,他长发束着马尾,用玉冠笼住,穿着一身白色锦袍,头发虽半白,却浑身透着少年的意气风发,不像上一次那样,头发半挽,身着常服,懒洋洋的像是刚刚被人从床上薅起来似的。


    将医箱放到桌上后,他长腿交叠,靠坐在椅子上,狡黠如狐的眼眸打量一眼赫连晔,又打量一眼慧娘,嘴里咬着一根不知打哪来的野草,看着有些轻浮气息,全然没了初次见面时的斯文儒雅。


    “你这副模样,病人见了难道不会溜得比兔子还快?”赫连晔微微冷笑,端起旁边的茶正要饮,柳三郎像只灵活敏捷的猫一样往他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二话不说地夺过他手上的茶。


    “你多虑了,你就没有溜啊,还会像一只无辜的羔羊一般可怜兮兮的望着我,仿佛是在说神医大人快救救我。”


    慧娘偷看了赫连晔一眼,见他唇角微微地抽搐着,没忍住扬起了嘴角,不想赫连晔突然向她投来一眼。慧娘唇角僵住,赫连晔似恼似嗔地瞪了她一眼,才看向柳三郎,淡然自若道:“神医大人别嘴贫了,要扎针,便现在扎吧,半个时辰后我需出门一趟。”


    ***


    柳三郎要为赫连晔施针,慧娘不好留在屋里,抱着书本回了自己的屋子。


    坐到椅子上,先前忐忑不安的情绪彻底地烟消云散,她本来以为赫连晔担心她把秘密说出去,才把她安排到身边,以便监视,如今看来,是她把人想恶了。赫连晔是个好人,他对她很好。


    慧娘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了摸书的封皮,就在这时,凤仪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慧姐姐,我听弄影说,楚王哥哥让你到他身边伺候。”


    慧娘一扭头,看到凤仪怒气冲冲的小脸,以为她是在生自己的气,心里一趟慌,忙站起身,“凤仪小姐……”


    话还没说完,凤仪就急吼吼地打断了她,“我知晓你一定是被迫的,是不是?”


    “我……”慧娘顿住,如果她说自己是被迫的,似乎有些对不住赫连晔,若说自己不是被迫的,凤仪小姐会不会胡思乱想……


    慧娘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凤仪是个急性子,见她支支吾吾,当即抢言:“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是被迫的。我要去找楚王哥哥问清楚。他怎么能把我的人抢走?还不与我商量,他实在太过分了。”


    凤仪转身就要冲出门,慧娘内心一慌,忙忙拉住了她,“凤仪小姐,柳大夫在给王爷扎针。”


    “扎针?”凤仪先是惊讶,紧接着面露担忧之色,“楚王哥哥身体又不舒服了么?”


    慧娘点了点头,因为不清楚她知晓多少,便只是道:“听柳大夫说,王爷身体抱恙,需要静养些许时日。”


    凤仪沉默片刻,脸上怒气消散,气馁地往椅子上一坐,“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趁这个时候把你要了去,他以为他生病了,我就不会生气了么?”


    慧娘怔了怔,忍不住小声地替赫连晔辩解了一句:“王爷应当不是故意的,我方才看他,脸色还有些苍白。”


    凤仪捏紧拳头,两腮顿时又气得鼓鼓的,“慧姐姐,你与他相处的时日还短,你不清楚他真正的为人,你别看他清清冷冷,目中无人的模样,其实他身上长着八百个心眼呢,最喜欢暗暗耍心计了,你这种老实人,是最容易受他欺骗的。”


    凤仪抱怨的话令慧娘突然想到昨夜发生了一件事情。那时赫连晔的脚明明没有受伤,却故意欺骗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慧姐姐。这话本你打哪来的?”凤仪忽然瞟见桌面上的梅香记,目光一滞,不由问。


    “这是王爷交给我的,他说这话本通俗易懂,让我学着识文断字。”慧娘如实回答。


    凤仪死死盯着慧娘,白皙的小脸蛋渐渐浮起红晕,


    慧娘被她盯得心中发怵,正疑惑着,凤仪突然“啊”地一声大叫起来:


    “我便说他耍心眼!”


    慧娘迷惑不解,赫连晔只是给了她这一本书让她看而已,怎么就耍心眼了?


    凤仪见她一脸懵懂,想解释又羞于启齿,憋了片刻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藕臂一摊,长叹一声,连声叫道:“罢了,罢了。慧姐姐,你肯定还没看其中内容,等你看完也就懂了。”她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那话本,然后站起身道:


    “慧姐姐,你好好看吧,我得去楚王哥哥那里一趟。”说完留下一头雾水的慧娘,风风火火地走了。


    第27章


    凤仪走后, 慧娘担心赫连晔寻自己,也没心思看话本,两条腿不知不觉地走到门口, 往赫连晔所在的方向张望,没见有什么动静, 就转身坐了回去, 椅子还没坐热, 又不禁走了出去查看,估摸着有五六个来回后, 终于看到他与柳三郎一起出了门, 她放心地回到椅子上,打开那话本看起来。


    慧娘初学认字, 虽赫连晔说话本内容通俗易懂, 但对她而言, 读起来依旧十分困难,一段话里有差不多一半的字,慧娘都不认识, 她内心感到沮丧, 但一想到赫连晔夸她聪明,她瞬间又打起了精神,想了想, 抱起话本, 往凤仪的住处而去, 打算求她的丫鬟香芝帮忙。


    凤仪去了赫连晔那里一趟后, 回来就往床上一躺,谁也不搭理,香芝估摸着她是受了气, 也不去她跟前凑,免得自讨没趣。


    慧娘到来,香芝把她叫到庭院的凉亭里,两人坐在台阶上说起话来,香芝与她说了这件事。


    慧娘听完心中顿时七上八下的,她担心凤仪会因为她和赫连夜闹龃龉,她本来是在凤仪身边伺候,突然被赫连晔要去了他屋里,他甚至没有提前知会凤仪一声,是个人都会忍不住多想吧?


    “你不用担心,小姐总这样的,而且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需要人安慰,要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她自己就好了。”香芝见她面色忧郁,便道。


    慧娘点点头,心里却始终放不下。这次不一样吧……


    “对了,你找我作甚?”


    慧娘收回神思,展开手中话本,不好意思地道:“这话本里有些字我不认得,想请教你。”


    “那你就问对人了。”香芝笑嘻嘻道,她跟了凤仪好几年,耳濡目染之下,肚子里也有了几点墨水,看话本不在话下。


    “哪个字是你不懂的?”


    香芝当即摆起了教书先生的架子。


    慧娘打开话本,指了指第一页,窘迫道:“很多都不会。”


    香芝没嘲笑她,又有意卖弄,就从她手里拿过话本,开始晃着头,慢悠悠地朗声读起来。


    慧娘眼睛紧盯着话本上的字,脑子里还要努力记着香芝念的内容,一点也不敢懈怠。


    读了几页之后,香芝突然停了下来。


    慧娘问他怎么不念了,香芝的脸突然涨红起来。


    彼时正值晌午,阳光有些毒辣,慧娘以为她是热的,并没有多想。


    “怪不得先前小姐不让我读这话本,这…这话本不正经。”香芝皱着眉头道。


    “啊?”慧娘不信,不由得反驳:“怎么会?这是王爷让我看的,说是内容通俗易懂。”


    香芝听是赫连晔让她看的,脸上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在她心目中那犹如神祇一般的人突然变成轻浮浪子,这叫她内心怎能不复杂?


    “既是王爷让看,那你就看吧。”香芝不敢随意指摘赫连晔,红着小脸将话本合上,塞回到慧娘手中。


    慧娘刚要开口说点什么,香芝已先抢言道:


    “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伺候小姐用午膳了。”说罢撒腿就跑了。


    慧娘目送香芝进了屋,方低头看了眼手中话本。


    香芝方才读的内容并无不妥之处,讲了一个贵族少爷,家中富贵,每日吃的是肥鹅羔羊熊掌鱼翅,穿的是绫罗绸缎锦绣华服,又讲这少爷俊美清秀,为人随和,喜欢与底下人玩闹逗乐,他有一个贴身丫鬟叫做梅香,每日伺候贵族少爷饮食起居,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分毫差错。


    她猜测,赫连晔让她读这话本,也是希望她与梅香一般恪尽职守吧。


    这怎么会是不正经的书?慧娘怀揣着疑虑,打开话本,方才香芝读到梅香在假山洞里捡了一幅画册之后,就没有再往下念了,她翻到那一页,已是末尾,往后翻了一页,一副香艳的图画扑面而来,直刺慧娘的双目,惊得她差点丢掉了书。


    那张图画的是一对赤。身男女在洗着鸳鸯浴,女人的双腿都挂在了男人的肩上。


    这……这……这何止是不正经,这简直就是霪。书!慧娘面红耳赤地合上书本,没敢再往下看。


    王爷怎么会给她看这种话本?


    慧娘不相信赫连晔是个轻佻的人,转念一想,兴许是作者为了书卖得更好,才不得不加上这些香艳图画,内容其实还是正经的。若非生活所迫,好好的读书人不去走仕途之路,犯得着写这些供人无聊时消遣的话本?


    想到此,慧娘脑海中不禁浮起,一个满面沧桑,穿着一袭破旧青袍的青年才俊,坐在寒窗前提笔苦写,身后躺着久病不起的老父,地下坐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厨房里的妻子望着见底的米缸垂泪叹息。


    慧娘想着想着不由发出一声叹息,一切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已。出于对赫连晔的信任以及作者的同情,慧娘决定再看看,她虽不认识很多字,不过大概的内容还是能够看懂。


    慧娘打开话本,前面讲到梅香见到一本册子,她接着往下看。


    梅香一开始看到册子里的淫。秽图画十分恼怒,暗暗探访,没查出册子归谁所有,只能将那册子先藏了起来,后来禁不住好奇之心,她偷偷地将那册子里的图画看完了。


    梅香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看了这些画,不禁动了情。欲之心,当天傍晚时分,她伺候少爷沐浴,看到少爷宽肩窄腰的身体,情不自禁,学着图画上的女人撩拨他。那少爷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时禁不住挑逗,遂从了她。二人就在浴桶里相偎相抱,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慧娘双目呆滞地再次合上话本,脸已经红了个透。


    这……这真是霪。书啊!


    慧娘脑子乱糟糟的,突然间无法思考了。这时香芝突然又从屋里跑了出来,唤她进屋去,说是凤仪要见她。


    慧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纷乱的心绪,起身跟着香芝进了屋,到了凤仪的闺房。


    凤仪伏在绣床枕头上,面冲着里,听到动静,立刻扭过身来,瞧见慧娘,当即喜笑颜开,“你方才来了也不见我。”


    慧娘解释:“听香芝说,你睡了。”


    “我没睡,我是被气晕了!”凤仪一边说一边从床上坐起,又招呼着慧娘过去。


    慧娘走到床畔,被她扯着往床上坐去,“发生什么了么?”见凤仪脸色看着不大好,她担忧地问。


    “我实在不想提起那个姓柳的,一提起我又来气了,总有一天,我要把他那张嘴缝起来!”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恨恨地说道。


    慧娘见识过柳三郎那张嘴,知晓它的厉害,不禁对凤仪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但她嘴拙,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凤仪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安慰,她脸上的恼怒之色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怵的古怪神色。


    “慧姐姐,你把它看了?”凤仪抬着下巴,指了指她怀里的书。


    慧娘刻意将话本的封面藏在里面,但凤仪一眼就看出来是那本《梅香记》。


    慧娘想到先前在屋里凤仪生气地说赫连晔的坏话,她还替他辩解,突然窘迫得恨不得钻进地里头去。凤仪小姐已经怀疑她与赫连晔之间暗昧不清了吧。


    慧娘像是被人架到了火上烧烤,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凤仪从慧娘的神情中料想到她已经看到了书里的内容,她伸手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其实,这书是她的。


    这阵子赫连晔嫌她总是去闹他,让底下人从外头的书铺子搜罗了许多时兴有趣的书籍回来放在书房里,供她随时取来看。


    每本凤仪几乎都粗略地看了一下,都是些关于志怪神魔,才子佳人或者是讲述各地风土人情的书籍,并无淫。秽书籍,这本梅香记估计是不小心掺杂进去的。


    她当时并不知晓这梅香记具体讲了什么,随手拿了它,在赫连晔平时处理公务的书案前翻看,看了几页后,才发现这书香艳得很,她心中先是排斥又害羞,后来控制不住好奇心,一边嫌弃一边一页不落地看完了整本书,刚看完赫连晔便从外头归来了,她一时慌乱,赶忙把它塞进了案上堆叠的书籍之中,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见赫连晔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凤仪打定主意之后找个机会再把它悄悄拿走,不想后面却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直到话本到了慧娘手中,她方才想起这茬事。


    楚王哥哥叫慧姐姐看这书,还说内容通俗易懂,应当是看过了书中内容。


    她方才去他屋里时,想询问此事,但柳三郎寸步不离左右,她一直不好意思问出口,后来又被他的毒舌气到头昏脑涨,就跑回来生闷气了。


    “慧姐姐,你喜欢楚王哥哥么?”凤仪试探性的问了句。


    凤仪语气很温和,并无责备或不满之意,慧娘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如坐针毡,不觉从床上起来,脸上露出诚惶诚恐之色。


    “凤仪小姐,您莫要误会。我对王爷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他给了我容身之所,又对我有恩,我很尊敬也很感激他。”


    凤仪笑嘻嘻地将她拽了回去,安抚道:“慧姐姐,你别紧张,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凤仪怕把她吓到,就没有再继续提赫连晔。


    心里忖,这事她还没向楚王哥哥问清楚,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慧姐姐是有丈夫的,她要是和楚王哥哥做了那不清不白的事,那楚王哥哥岂不是给人当了奸。夫?


    凤仪随口说的一句话却令慧娘深陷忐忑惶恐之中,她内心很清楚,她与赫连晔昨夜做了那样的事,实在算不得清清白白,她做不到在凤仪面前问心无愧。


    看着凤仪那张天真明媚的脸,慧娘心口一沉,一股浓重的阴霾席卷而来,笼罩在她的心间。


    经历过那段灰暗痛苦的日子,慧娘一直渴望坦坦荡荡,昂首挺胸的活在太阳底下,渴望灿烂美好的阳光眷顾自己,但她似乎总是被黑暗之中那些肮脏的、阴沉的、潮湿的无形


    怪物死死纠缠着,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就像是宿命一般。


    * * *


    是夜。


    慧娘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她睁开惺忪睡完眼,看到弄影提着纱灯,站在床边,神色严肃,直勾勾地看着她。


    慧娘险些惊掉三魂七魄,忙爬起来。问她有何事。弄影告诉她,赫连晔要见她,她迷茫地扭头看屋外沉沉夜色。


    这会儿很晚了吧。


    慧娘心中惶惶不安,又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着急忙慌地穿好衣服。


    出门前,弄影嘱咐她将白天赫连晔给她的书带上,慧娘面色僵了僵,返回去把压在枕头底下的书拿出来。


    赫连晔还有兴致让她拿这书去,想必不是发生了严重的事,慧娘受惊的心平复了下去,而后又涌起一股紧张情绪来。


    出了屋门,星移斗转,万籁俱寂,庭院里寂寥一片,熹微的月光中,两道身影在青石地面上一前一后拉长。


    慧娘默默地随着弄影来到赫连晔的主屋,里面寂静无声,灯光昏黄。


    弄影并未引她到他的卧房,而是去到了另一间屋子,走进去之后,穿过一面碧纱橱,便有一股水汽扑面而来。


    那是赫连晔的浴室。


    踩在绚丽多彩的织锦毯,慧娘感到有些局促。一个巨大的浴池映入她的眼帘,袅袅水汽、飘荡的纱幔,赫连晔的身影若隐若现,他靠在浴壁上,闭目养神。


    除了他,一个在旁伺候的人也没有。慧娘见此情形,不由捏紧书本,掌心莫名地冒出一层热汗。


    “王爷,人已带到。”弄影禀报道,随即将慧娘往前推了推,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慧娘回过神来,回头看去时,弄影人已不见。


    “过来。”赫连晔低柔的声音从浴池方向传来。


    慧娘觉着那声音就像是一柔软的钩子,明明没有威慑力,她脚却像是被勾着往前走去,到了浴池前,她停下。


    她怕看到浴池里的那副赤。裸身躯,目不斜视,怔怔看着前方大红雕龙凤柱子。


    其实池面上撒了许多香气扑鼻的花瓣,根本看不到底下风光,可慧娘觉得就算是看他的上半身也不妥当,为了凤仪小姐,她需得与他避嫌。


    “王爷有事吩咐?”慧娘问,不经意间瞟到他的肩膀,忙抬高视线。


    赫连看她时,她身体僵硬,面色紧绷,下巴仰着,恨不得戳到屋顶上面似的,而非平日里低眉顺眼模样,他唇角不觉微微上扬,眉眼间的戾气瞬间淡了许多。


    “让你看的书,看了没有?”


    他问,语气柔和得令人意外。


    慧娘很想装聋作哑,但也就只敢想一想,她低声回了个句:“嗯”。


    “念给我听。”他道,口吻颇为强硬,但下一句,语调一转:“我想听。”


    这三个字很轻,甚至带着淡淡的请求之意,慧娘惊讶地看过去。赫连晔抬眸注视着她,眼神清澈见底,并无丝毫狎昵神色,仿佛他让她念的并非霪书一般。


    慧娘再迟钝也能感受到他此刻心情很不好,他那两道修长的眉紧紧地拧成了愁结,像是在极力地压抑着什么。


    慧娘心口莫名地泛软,有股想伸手抚平那眉间褶皱的冲动,但她没动,她很清楚二人身份有别,所以只是冲着他点了点头,“有些字我不认得,要是读错了,还请王爷见谅。”


    慧娘暗暗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自己不是小姑娘了,她已做人妇,没必要忌讳男女之事,不过读一本霪书而已。


    爱听霪书或许是他不可告人的怪癖,他既信任她,她替他瞒着就是了,左右她也知晓了他很多秘密,再多一个也无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


    在她身处地狱般的困境时,别人不是冷眼旁观,便是看她热闹,是他向她伸出了援手,甚至他还因为她,与璟帝起了争执。在他难过的时候,她也应该为他排解忧愁。


    慧娘终于安抚好了自己,打开话本,磕磕巴巴地读起来,遇到忘了的字,她就忍不住地去偷瞄赫连晔的神色。


    赫连晔阖上了双眸,面容沉静,也不知晓有没有认真在听她念。


    慧娘估计他也不会记得太清楚,便随便找了个自己认为适合的词代替,随后继续往下念。


    夜色已沉,浴室内静悄悄的,她的声音成了周围唯一的声响,这令她局促又别扭。


    赫连晔不喊停,她只能一直念,一直念,后背手心不禁泛起一层汗。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漫长,她艰难地读了几页之后,无法避免地到了梅香伺候少爷沐浴的情节。


    方才读到梅香捡到淫。秽画册时,她还能几句话带过,到了这里,她不知道怎么糊弄过去。


    她暗暗吸气,破罐子破摔般继续往下读,读到梅香撩拨少爷时,她嗓子一堵,着实难以启齿。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赫连晔忽然眉间微紧,他睁了双眸,有些意外地看向慧娘。


    慧娘双眸呆滞,脸颊已经红得像两片火烧云,憋着一口气继续念:“见少爷不曾恼她,梅香她…她把一条嫩白如……”慧娘不认识莲藕二字,顿了顿后,直接改词:“葱段的手,伸手到水里,抓住了少爷的……”


    “莫要再念了。”赫连晔突然冷声打断她,朝她伸手,“书拿来。”


    慧娘不明所以,忙把手里的书递给他。


    赫连晔接过书,迅速翻看了几页,头瞬间隐隐作痛起来,他伸手一抵额角,嘴里也不知嘟哝了一句什么。


    慧娘听不清楚,但看他烦躁的神情,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慧娘递给他书时,从站着变成了跪在浴池边。赫连晔看也没看她便将书塞回到她怀里,神色严肃,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慧娘不知所措,“王……王爷,还要继续往下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脸色十分尴尬。


    “不必了。”赫连晔道。


    慧娘闻言垂眸刚松一口气,忽又听他淡淡道:“这书我只看过前面几页。”


    “啊?”她惊讶地抬眼看去。


    赫连晔没看她,从她这角度只能看到他精致的侧颜以及微微泛粉的耳根,视线再一挪,是他垂下的卷长睫毛,抿紧的唇,似乎也带着点尴尬神色。


    慧娘立刻明白过来,他是在与她解释,他只看了前面几页,所以并不清楚话本后面的内容。


    “哦……我…知晓了。”慧娘脸上虽没有显露出喜色,但心里既高兴又庆幸,幸好他没有那种下。流的怪癖,不然她以后还要天天给他读这些书。


    “嗯。”赫连晔转头去看她。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不约而同地错开,那本是下意识的反应,却让二人之间的氛围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赫连晔手指抵唇,轻咳了下,“你去把我的衣袍拿来,衣桁上。”


    慧娘连着“哦”了两声,忙撑起身子站起,走去将衣桁上的衣袍取下,回到浴池旁,正要把衣服递过去,脚下一不留神打滑,慧娘惊叫一声,栽进池中。


    慧娘曾经被李元良摁在水中折磨过,那件事给她心里带来了无法磨灭的创伤,那种快要被死亡湮灭的窒息痛感觉,是慧娘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来的。


    没入水中的瞬间,过去的记忆却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恐惧随之席卷全身,她慌乱无措地挣扎着。


    池水其实不深,她却好像被人钳制住,怎么都挣扎不上去,就在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的时候,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从水里拖了出来。


    慧娘沉浸在过往里的记忆里,眼睛睁不开。看清周遭一切,害怕与恐惧的情绪裹挟着她,只一个劲儿地拍打着面前的人,嘴里却禁不住哀声求饶:“不要…不要打我,我…我错了。”


    赫连晔一手抓住她乱挥的手,一手掌住她的腰肢,扯进怀里,“是我。”


    他的唇几乎快贴在她的耳畔,灼热的气息钻入她的耳洞,压低的声音带着轻柔的安抚。


    慧娘浑身一颤,神魂被那声音猛地拽回到现实之中,看到近在咫尺的俊脸,她惊愕呼道:“王……王爷。”


    慧娘的嘴唇发白,不停地打着颤,眼眸中水光氤氲,仿佛掉落水中奄奄一息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般,她的手几乎要嵌入赫连晔的肌肤之中。


    赫连晔的手臂隐隐作痛,却也没生气,目光紧攫她惶恐无助的双眸。她过于异常的反应,惨白如同死人的脸色,都在告诉他,她以前大概经历过十分可怕的事情。


    放在她腰间的手在几息的迟疑后,温柔地拍了几下,像是在安慰她。


    慧娘尾椎骨一紧,被他的动作彻底唤醒神智,这才发现她几乎坐在了赫连晔的身上,身体不禁一僵,想挪动身子又不敢动,生怕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我…我没事了。”慧娘是想告诉他,可以放开她了,但赫连晔似乎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手臂仍旧环在她腰间,两人的胸膛几乎要贴在了一起。


    两人姿势本就暧昧难言,慧娘又浑身湿透,衣服薄,紧黏在身上,和未着寸缕几乎无差,这样彼此处境愈发尴尬,但赫连晔似乎并未意识到这点,他神色淡定如常。


    “你以前……”赫连晔话音一顿,没有往下说,似乎在顾虑什么。


    慧娘却察觉出了他要问的话,身体愈发绷紧起来,她不愿意去想与李元良之间发生过的种种,光是回忆便是一件极其折磨人的事。


    慧娘紧咬下唇,思考着赫连晔要是追问,她该如何回答。


    庆幸的是,赫连晔似乎没打算继续问下去。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人要一直这样么?慧娘有些难以忍受,忍不住抬眸偷看他一眼,却发现他也在注视着自己,眼神比往日要深邃许多。


    慧娘心间一颤,脸不禁浮起一股热意,也不知是不是被池水蒸的,她脑子很混乱,无法冷静地去思考。


    赫连晔看着她将头一低,苍白的脸浮起淡淡的红晕,她的头发湿透,几绺紧贴着面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双肩微微向上耸,喘息间,胸膛一起一伏。


    赫连晔忽然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仰起头,与自己相视。


    慧娘错愕地张了张嘴,欲说还休。


    赫连晔视线从她惊慌的眼眸移到她失了血色的嘴唇,那两瓣唇微微地张开着,颤动着,莫名像是某种邀约。


    慧娘注意到他的眼神,目光不自觉地也跟着落在他艳色的唇上,只一眼,就飞快地挪开了眼。


    因为下巴被钳制着,慧娘无法低下头,眼眸只能斜向下看去,双颊愈发通红,眼眸里闪烁着几点晶莹水光,身体软弱无力,在昏黄的光线中,竟给人一股醉眼乜斜的异样风情。


    赫连晔心中微动,俯首,即将碰到她的唇瓣之时,慧娘受惊似的,慌忙偏脸躲闪。


    赫连晔目光捕捉到慧娘眼里的抗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随即放开了她。


    慧娘没去想赫连晔为什么要亲她,她此刻心中所思皆是凤仪,那股罪恶感又一次浮上心头。


    之前的事先不说,此刻他们二人皆神智清醒的,怎能够做对不起凤仪的事?


    第28章


    慧娘几乎一宿不曾合眼, 五更天便起了床,匆忙洗漱一番,就呆呆地坐在屋子的椅子里。


    慧娘其实还很困, 但她难以入眠,她才来这里一日, 一切还没适应, 非烟并没有告诉她具体要做些什么, 也不知晓该何时去赫连晔屋里伺候,只能早早起来等着。


    夏日天亮得早, 几缕晨光陷入庭院之中, 树上的鸟啾啾鸣叫,除此之外, 不闻一丝人声。在一片静谧之中, 慧娘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在赫连晔浴室里发生种种。


    她不明白赫连晔当时为什么会想亲她, 她想,那一定不是出自于喜欢,可她又实在猜不出别的理由。


    兴许是她见识少, 脑子又不够聪明, 所以才无法理解像赫连晔这些贵人们的心思吧。


    慧娘将心里头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望了望门外头的天色,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发呆了许久, 天已经大亮, 外头隐隐传来开门的声音。


    慧娘心头一紧, 迟疑片刻, 起身走出去,穿过廊道,来到赫连晔的主屋门前。


    她徘徊着, 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行来一队婢女,手里皆提着食盒,小桃也在其中,慧娘心中一喜,待她们走近,抬手就要与她打招呼,却被里面走出来的非烟打断:“慧娘,你随我进来吧。”


    慧娘遗憾的看了一眼小桃,小桃冲着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跟非烟走。


    慧娘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进屋去了。


    非烟领着慧娘进入赫连晔的卧室,禀报了声,便退了出去,并没有告诉她赫连晔找她做什么。


    赫连晔已经起床,正背对着她站在衣桁处穿衣,对于她的到来,他并没有给任何眼神。


    慧娘茫然无措地站在门旁边,心里想着,她或许应该上前帮忙。但直到人系好了腰带,回过身朝她投来淡淡一眼,她脚下一步也未曾挪动。内心再次充斥着最初面对他时的局促与不安。


    赫连晔神色一如往常,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走到斑竹榻上坐下,以眼示意慧娘过去。


    慧娘急忙抬步上前,向他行礼问安后,恭恭敬敬的问:“王爷有什么吩咐?”


    赫连晔看着她,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环指,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过了会儿,慧娘忍不住抬眸偷看了一眼,见他在看她,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去。


    赫连晔将榻几上的几本书往前一推,“往后便看这些吧,遇到不懂的字,可以去问非烟。”


    慧娘心里有些诧异,她以为经过昨夜之事,他会生她的气,但他此刻看起来心情挺好,还继续让她读书认字。


    “我会很用功的,一得空我就看。”慧娘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很认真地保证道,心头的急促与不安已经烟消云散,她目光感激地望着赫连晔,刚要伸手去拿书。


    赫连晔却道:“不必着急,先用早膳。”


    慧娘飞快地缩回手,点点头,见他起身往外走去,便紧跟其后。她想赫连晔既然这么说,应当是要她伺候他用膳,心里有些紧张担忧,她不懂权贵人家的用膳礼仪,不知晓该如何伺候他用膳。


    出了外间,只见紫檀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食物,对此慧娘倒是见怪不怪,之前她在厨房里当烧火婢女,就知晓赫连晔的生活是多么奢侈浪费,虽只是一个人的餐食,却摆了满满一桌,吃一天一夜估计都吃不完。慧娘在心里已经感慨了无数次浪费粮食。


    饭桌旁站着非烟,以及两名小丫鬟,小桃已经不在,慧娘有些失望,好不容易见到她,结果一句话也没与她说上,虽说两人都在王府里做事,但她现在是在赫连晔的院里,一举一动更应该小心谨慎,不能随意走动,以免犯错受罚。


    赫连晔洗净了手后,朝着非烟动了动下巴。


    非烟脸色未变,看了一眼赫连晔身旁的慧娘后,就带着其他两名丫鬟离开了屋子。


    慧娘在一旁一直看着,心中不免感慨,非烟不愧是赫连晔的贴身侍女,赫连晔都没有开口,只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就能领会到主子的心思,换做是她,估计会一头雾水,眼巴巴的等着赫连晔吩咐她。看来她还是得学得再机灵一些,就像二娘所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慧娘思忖间,赫连晔已经走到桌前坐下,她赶忙走到他身边,直挺挺地站好等他吩咐。


    先前在他私宅的时候,她曾在旁看他用膳,但当时不像现在这样大阵仗,他面前不止放了一副碗筷,还有一些空碟小碗,银叉银刀等工具,也不知晓如何使用。


    慧娘内心发慌,担忧地等了片刻,没有等来赫连晔开口要她伺候用膳,他径自拿了一碟金乳酥,用小银刀切开一半,放到空碟里,没吃,推到慧娘面前。


    慧娘有些疑惑。


    “你替我尝一下味道。”他道。


    慧娘没见过非烟等人是如何伺候他用膳的,虽觉奇怪,但也没多想,回了声“是”,伸手就要去拿,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顿,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他一眼,“来时,来时,我已经把手洗干净了。”说完才伸手去拿那碟子,她抓起半枚金乳酥轻轻地咬了一口,一股混合着浓郁奶香的滋味瞬间弥漫在口腔里,让她不由自主地舒展了眉眼,唇角上扬。


    她先前在厨房烧火的时候就很好奇它的味道,只是品尝不到,她想过会很好吃,今日一试味道果然美绝。


    只是尝了一口,慧娘已然满足,将金乳酥放回到碟子里,她态度恭敬地道:“很香,很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很好吃。”她腹中墨水少,没办法把它的味道夸出花来,只能很真诚地去回答。


    “既然很好吃,那便将它吃完,不要浪费。”赫连晔语气平淡道。


    慧娘怔了下,哑口无言,心忖,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叫她不要浪费的话来?摆这么一大桌食物,他自己一个人吃的完么?想归想,这些话她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赫连晔已经发话,她唯有照做,拿起那剩下的金乳酥,哐哐吃了起来。


    赫连晔目光扫了她一眼,修眉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拿起旁边的银叉,慢条斯理地品尝起另外一半。这金乳酥的味道与往日并无不同,但看着慧娘那张愉悦满足的脸,倒是让他增添了几分食欲。


    慧娘担心他还要自己尝试别的,所以吃的很快,等她吃完,赫连晔才吃了几口,将碟子放下,她禀报:“王爷,我吃完了。”


    慧娘有些口渴,不由得舔了舔唇瓣,视线不自觉地扫到一盅燕窝,她没吃过燕窝,这东西有些粘稠,应该不解渴。


    刚想着,赫连晔竟将那盅燕窝拿到她面前。


    “再替我试一下这个。”


    赫连晔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慧娘也以为正常,拿起那盅燕窝,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刚吞下,猛地想起来,燕窝只有一盅,她直接喝了,赫连晔还怎么喝?


    慧娘面色一僵,“王爷,我忘记倒一半出来了。”


    赫连晔脸色如常,“既然忘了,那便将剩下的都喝了。”


    慧娘心中内疚,硬着头皮,食不知味地将一盅燕窝吃完,腹中已经十分饱,她放下瓷盅正要说话,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饱嗝,慧娘慌忙捂嘴,有些难为情地看向赫连晔。


    赫连晔正饮着茶水,对于她的举动没有什么反应,过了一会他放下茶盏,起身道:“叫人把东西撤了吧。”


    慧娘有些惊讶,她一直在偷偷的观察着他,发现他吃得很少,比她还少。他这就饱了?


    慧娘看了看他,又望了望那一桌丰富的菜品,再次暗暗可惜,真是浪费啊。


    * * *


    夏日酷热,临近午时,庭院里虽栽种着许多树木,依旧抵不过热浪来袭,以往这个时候,慧娘不论呆在屋里还是在外头都觉得热得煎熬,但现在她来了赫连晔身边伺候,沾了他的光,竟能呆在凉爽的书房里看书,这换在以前,只怕是做梦都不敢想。


    书房里不止放着冰鉴,还放了一座巨大的水晶山,凉气弥漫开,驱散了所有燥热。慧娘安静地坐在杌子,轻轻地翻动书页后,抬眸看了一眼在案前专注处理公务的赫连晔,见没有吵到他,才放心来。


    外头梧桐树上蝉叫声无休无止,慧娘也不像以前那样,烦躁得恨不得拿条竹竿将它们全部打下来,反而像是听了一首奇妙的,令人愉悦的乐曲。


    这时,非烟忽从外头进来,禀报:“王爷,锦瑟姑娘求见。”


    慧娘闻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一不小心带翻了杌子,她动静太大,惹得赫连晔投来一眼。


    慧娘看到他眉头拧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满,不禁谨慎地问了句:“我要出去么?”


    赫连晔并不回应她,定定望着她,深眸有着慧娘看不透的神色,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朝着非烟道:“让她进来。”


    非烟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一穿着石榴长裙,发挽高髻,美艳动人的女子走进来。


    她一双美目含情脉脉地落在赫连晔脸上,但一瞟到一旁呆呆站着的慧娘,那双眼眸瞬间冷了几分。她今日一早得知他把慧娘留在了身边,便迫不及待地来打探情况。


    她实在想不通赫连晔哪根神经搭错了,竟把一什么都不懂的烧火丫头留在身边伺候,也不怕被那些目无下尘的权贵们看了笑话。


    慧娘被晾在一边,无措地看了一眼非烟。


    非烟没理会她,自顾自地走出去了。


    慧娘不想当那碍眼的人,可赫连晔不发话,她也不敢出去,虽然他面上神色一如平常,但她隐隐感觉到他在生气。


    至于为什么生气?慧娘猜来猜去也没猜出。也许是她不像非烟那样有眼力价,说错了话?


    又或者是她想太多。慧娘垂头丧气地想。


    “王爷,妾身没有打扰到您吧?”锦瑟袅娜行至赫连晔身边,目光刚往他手上的公文上一瞥,他已经合上公文站起身,携起她的手往斑竹榻上走去。


    “没有。”赫连晔微微一笑,“天气酷热,怎不在屋里歇着?”


    锦瑟媚眼斜溜了他一眼,娇声道:“王爷,我们有许多日未见了,妾身一直想着您,盼着您,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妾身么?”


    慧娘听着那娇滴滴又夹杂着幽怨的声音,越发觉得自己杵在这屋里妨碍他们二人亲亲热热,一时尴尬得手脚不知往哪放,抬手挠了挠脸,又觉不妥,赶忙放下,紧紧抓着衣角。


    “近来公务繁忙,忽视了你,抱歉。”赫连晔道。


    慧娘能听得出来,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与他和凤仪说话的语气还是大有区别,他与凤仪说话时,声音会更温柔,更宠溺,她心里替凤仪松了一口气。


    赫连晔坐到榻上,示意锦瑟坐在他身旁。


    锦瑟轻提了下裙边,款款坐下后,看向像一根木头杵在那里的慧娘,她似乎并没得到赫连晔的另眼相待,从她进来开始,赫连晔就不曾看她一眼,想到此,她心情转好。


    兴许赫连晔留下她仅仅只是她做的吃食合他口味罢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扭头冲着赫连晔盈盈一笑,用撒娇的口吻道:“王爷,妾身有些口渴。”


    赫连晔笑道:“有冰镇过的甜瓜,要吃便去拿。”


    锦瑟的笑容微微凝滞,她没期待他会亲自给她取,但更没想到他会让她自己去拿,心里暗暗不快,她看向慧娘,命令道:“喂,你把甜瓜拿过来。”言罢又暗暗观察赫连晔神色,没看到有任何异样,他脸上始终挂着淡笑。


    慧娘猛地抬眸看向锦瑟,屋内只有她们三人,她不可能用那样冲的语气与赫连晔说话,那么她便是对自己说的了,她忙点点头,快步走到冰鉴前,把那盘冰镇过的甜瓜拿到二人面前,恭敬呈上。


    锦瑟见她低眉顺眼,态度并无不敬,心下这才满意,她下巴往榻几上一指,慧娘立刻乖觉地将甜瓜放在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原处,因为锦瑟是赫连晔的宠姬,她也拿她当自己的主子,生怕惹她生气,一直小心翼翼地专注于她身上,也没留意到赫连晔慢慢冷下的脸。


    锦瑟伸出那如春笋一般的柔荑,用银签叉了一块,递到赫连晔嘴边,娇声嫩语道:“王爷,你先尝一尝。”


    “你自己吃吧。”赫连晔扬眼看她,脸上笑意如初,余光却掠向慧娘那边。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就像一块木桩,眼神呆滞木然地望着某处,也不知道神魂漂荡到了何处。赫连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只看到一对蝴蝶自由自在地翩然穿梭在花树之间。


    不知道想到什么,赫连晔目光一沉,看向慧娘道:“你去把案上那份公文拿过来。”


    慧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走到书案前,看到案上有好些公文,也不知晓他要的是哪份,她回头想问,却看到锦瑟一直举着那块甜瓜,红唇微微撅起,轻哼了声,似乎有些抱怨之色,到嘴的话就又吞了回去。


    慧娘索性将那几份公文都拿了起来,回身走过去时,见赫连晔似迟疑了下后,终究还是吃了锦瑟喂过去的那块甜瓜,她忙将视线一垂,假装没看见。


    锦瑟见赫连晔吃了甜瓜,本还觉得高兴,却在看到他有些阴沉的脸色后,心情瞬间又变差了,她美眸掠向慧娘,盯了她好一会儿。


    慧娘弯着腰,双手呈上公文,“王爷,我不知道您要那一份,就全拿过来了。”她也察觉出赫连晔心情不好,愈发提心吊胆。


    赫连晔注视着她的头顶,眼眸闪烁着隐隐的火苗,也没接过她递过来的公文,冷声道:“既不知晓,你不会问么?”


    慧娘身子一僵,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方才是因为见二人举止亲密,所以不好打扰,只能认错道:“我……奴婢知错。”


    赫连晔声音更加冰冷:“你除了知错,你还能知道什么?”


    锦瑟惊讶地看向赫连晔,她见过赫连晔发狠杀人的模样,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的神情,当时的场景她历历在目,他用姜桃用来跳剑舞的宝剑杀了一名大臣,当时他眼里嘴边都是笑意,但是那笑是轻蔑的,是冷漠的,他就是玉面阎罗,穿戴上人的皮囊游荡在人间,哪怕他平日里与她们言笑晏晏,对她们嘘寒问暖,她都觉得那只是一种伪装,真正的他是没有人类情感的,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今日她却看到了他的另一面,那张昳丽的面庞透着薄怒与幽怨,这样的神情她在动情的女子脸上看到过,锦瑟压抑着心中突然涌起来一股浓浓的不甘,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又伸手轻抚他的手臂,软声道:“王爷,您消消气”


    赫连晔打断她:“我累了,你先回去吧。”他以手抵额,靠在几上,语气带着隐隐的不耐烦。


    锦瑟哪里肯放过这个触及他内心的机会,她凑上前,一半香腮几乎贴在了他的臂膀上,声音妩媚勾人地低语:“王爷累的话,妾身伺候你歇息吧。”


    赫连晔抽回手臂,蓦然长身而起,目光如刀扫向她的面庞,冷斥:“你也听不懂人话?”


    锦瑟身体一哆嗦,她见识过赫连晔的残忍,此刻一对上他冷漠的神情,瞬间像是堕入冰窖般浑身发寒,娇容失色,她慌忙起身,“妾妾身这就告退。”她心想着命要紧,于是丝毫不敢犹豫地奔出了书房。


    慧娘是个胆小的,也被这情形唬住,不禁将头埋得低低的,要是可以,她恨不钻进地里头去。


    赫连晔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了她那生怕殃及自己的畏缩模样,“你”他胸口起伏不定,像是在强忍着某种剧烈的情绪。慧娘听到一声“你”字。肩膀一颤,不觉抬眸,撞入他那双微微泛红的深眸中。


    赫连晔突然大步走到慧娘身边,在她错愕的目光下,拖拽着她往门口走去。


    慧娘被他拽得手腕生疼,但一句话也不敢说。赫连晔将她往门外狠狠一推,发脾气道:“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慧娘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还没站稳,“砰”地一声巨响,她被赫连晔关在了门外。


    已经走远的锦瑟一听到动静,就回转了身子,两人方才的一番拉扯早已被她看入眼底,她从没有见过赫连晔如此动怒过,还是面对一个奴婢。


    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而言,奴婢是下贱之人,能给一个眼神都不错了,她眯紧双眸,探究性地打量着站在廊下,不知所措的慧娘,片刻之后,她冷笑一声收回目光,扬长而去。


    慧娘怔怔地望着紧闭的屋门,脑子里不停回荡着赫连晔那一句以后再也不要见到她了,眼睛忽然一酸,眼泪不知不觉地掉落,一串又一串,怎么都止不住,她伸手刚抹去,眼睛又溢出新的,她慌乱地伸手捂住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口像是被人捶打过一般,一阵阵的拧疼,窒闷,很难受。


    非烟办完事回来,看到慧娘愣愣地坐在廊下台阶上,时值晌午,天气十分燠热,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也不知晓找个阴凉的地方躲一躲,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别的原因,她脸颊鼻子都是红通通的,及走到她身旁,才发现她眼睛都是红的,还有些肿,应该是哭过,她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忽想到刚刚回途中她碰到了锦瑟,当时她脸色有些不好。


    这是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坐在这,不是在屋里伺候么?”非烟有些好奇地问,她早已察觉到赫连晔待她的不同,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便不是很喜欢慧娘,甚至对她产生了几分敌意,若是她做了错事受到处罚,她一定会在心里叫好,毕竟她们苦心竭力后还要经过无数次筛选方能成为赫连晔的心腹,而她轻轻松松地就来到了赫连晔的身边,这让她心中很不满。


    “王爷把我赶了出来。”慧娘如实回答,赫连晔让她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可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好,又想着他或许心情平复下来后还会唤她进去伺候,就守在门外等着。


    非烟一听她这话,心里瞬间乐了,追问:“你犯了何错?”


    慧娘愣了下后,沮丧的摇了摇头,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是什么原因,相较于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只是犯了很小的一个错误,可他却发了很大的脾气。


    非烟没见过人能笨成这样,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知晓,她摇头感慨,懒得再问她。


    非烟其实不想去触赫连晔的霉头,但她有事要禀报,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婢女的事耿耿于怀,公私不分,于是走到门口敲门:“王爷,奴婢……”


    话还未说完,就被里面的人冷声打断:“滚!”随之而来的还有“哐啷”一声响,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非烟嘴角一抽,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紧闭的屋门,而后扭头看了一眼惶恐无措的慧娘。


    她这是犯了多大的错,才把主子气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石阿措


    第29章


    华灯初上。


    非烟不安地立在廊下, 暑热已经消退,夜风带着丝丝凉意,但她面颊和后背都冒了一层热汗。身后传来细微响动, 她急回头看去,弄影悄然从屋里退出来, 冲着她摇了摇头, 随后又是一声叹息。


    “还不肯吃东西?”非烟压低声音问。


    弄影点点头, 面色沉重。


    非烟拽着她的手走到庭院中,愁眉苦脸道:“饿一两顿倒没什么事, 只是现在外边局势紧张, 好些事还等着他去处理,结果他就这么放着不管, 如何是好?”


    “我今日在外头忙了一日, 回来还要操心这些事, 你一直在府里待着,怎就不看着点?”弄影累了一日,本就烦, 她还要叫她拿主意, 不免有些怨言。


    非烟一听她这话立刻炸毛,“我怎么看?他近来脾气古怪得很,又不要我在旁伺候, 我只好去做别的事了, 又不是偷闲去了, 你抱怨我有什么用?要怪也是怪那慧娘, 一点用也没有,尽做惹人生气的事。”非烟有些急性子,只是平日里在主子面前尽力压制, 只有在与她地位相等或没她厉害的人面前,她才会暴露这脾性。


    “你小声一些。”弄影谨慎地看了一眼屋门方向,才回头问:“你真不知晓慧娘犯了什么错?”


    非烟皱眉,“都说了不知晓,她真的笨得让人忍无可忍,哪有人把人惹得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还不知晓为什么?当时看她一脸蠢样,我实在懒得追问下去了。”


    弄影见她一副没耐心的模样,摇了摇头,也没心情继续与她争论了,“你去让厨房热些饭菜过来,我去慧娘屋里问一问。”言罢撇下她径自往慧娘的住处去了。


    非烟望着她的背影冷笑,心里嘀咕着,去吧去吧,看你能问出什么结果来。


    弄影来到慧娘住处的时候,慧娘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她已经打包好了自己的东西。


    她想的是,明日若是被赶出去,也不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直接拿了包袱就走。敲门声响,慧娘起身走去开门,看到弄影,她有些吃惊,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却是,赫连晔大晚上就要将她赶走。


    弄影进了屋,看到放在桌上的包袱,眉头不觉皱了下,但她没说什么。刚坐下,就听慧娘小心翼翼地道:“我能不能天亮之后再走?”


    弄影眉头还没舒展,一听她这话皱得更深了,“你在胡说什么?”


    慧娘愣了下,“你不是来赶我走的么?”


    弄影忍住扶额冲动,“谁说要赶你走了?”


    慧娘一愣,随即感到有些窘迫,“可可王爷很生气,还叫我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弄影深知赫连晔的性情,加上知晓他待慧娘与旁人不同,一听她这话,就知其中必有隐情,“你把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与我说一遍,细枝末节也不要漏下。”


    慧娘见她神情严肃,只好点点头同意,在心底细细回想一番后,才开口将今日发生种种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弄影。弄影听完神情有些复杂,不禁盯着慧娘的脸许久许久。


    慧娘被她盯得忐忑不安起来,忍不住问:“我真的犯了很严重的错么?”老实说,她想了一日还是想不通赫连晔为什么会那样大的脾气,她希望有个人能为她解答,不然她会一直忍不住去想这件事,吃不下饭,睡不了觉。


    弄影沉思良久,“既然王爷觉得你犯了错,那你就当自己犯了错,现在你去给他道个歉,王爷吃软不吃硬,你胆子放大一点,好声好气一些。”她忽然停了下来,似斟酌一番后才继续道:“他放狠话你也要赖在那里不走,除非他像白天那样动手赶你,不然你就一直说好话。”


    慧娘震惊不已,不懂弄影为何会给自己出这么个馊主意,“我我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有哄过人么?你不是成过亲么,以前你丈夫生气时,你有没有哄过他?赔过好话?”


    慧娘哑然,刚与李元良成亲那会儿,两人感情还算融洽,她好像是说过一些哄人的话,可那和现在的情况不同吧?她怎么能把妻子对丈夫的那一套用在赫连晔身上,这未免太荒唐,“可是”


    弄影打断她:“你以前怎么哄你丈夫的,现在就怎么去哄王爷。”至于一些亲密的称呼什么的,她想慧娘不至于傻到原样照搬。


    慧娘头瞬间一沉,仿佛泰山压顶,“这我不敢。”今日赫连晔生气的样子实在令她害怕,让她又想起了他那玉面阎罗的可怕称号以及他在宴会上杀了一名大臣的事。


    弄影沉眸道:“你忘了是谁将你从李元良的手里救出来,让你免受毒打?王爷不止救了你,又让你留在身边,让你识文断字,他对你很好,你怕什么?”


    弄影一语惊醒梦中人,慧娘心神一震,猛地回想起那日她被李元良殴打得满身是血,逃出来后撞见来乡下赏玩田野风光的赫连晔等人,那些权贵们用着冷漠,看戏,或者轻蔑的目光看着她,无一人向她投出友善的目光,唯独赫连晔向她伸出了援手,救她于水火。


    不止那次,他还从皇帝的手中救下过她,还为此受了伤。他对她很好,她不应该把他想得那样可怕。


    弄影看到了她眼里的松动,继续道:“我了解王爷的脾气,你现在把他哄好了,明日就没事了,现在不哄,他气到明日,咱们院里的人都得跟着遭殃,你想连累所有人么?”


    慧娘这次没再犹豫,眼里甚至多了几分坚毅,“我去道歉。”虽不知错在哪里,但她努力道歉就是了。


    弄影满意地点头,心中却不免有些担忧,但愿她的判断是正确的。如今外头很多事都等着赫连晔拿主意,必须让他气消。


    赫连晔发脾气一直是令她们头疼的事,他平日里不轻易生气,但一生气就令她们头疼,又是不吃饭,又是闷在屋里不理会人,以前就算了,如今朝堂风云莫测,急需他主持大局,谁敢让他一直生气?


    王爷也是,在那方面,怎么就跟个幼稚孩童一般?她心中不禁大为感慨。


    * * *


    慧娘随着弄影来到赫连晔房门口,非烟坐在飞来椅上候着,旁边站着一拎着食盒的小丫鬟,见到两人一同过来,非烟起身将弄影拽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她:“你把她叫过来做什么?”


    弄影拍开她的手,冷声说了句:“你别管。”扭头看向旁边的小丫鬟,让她将食盒交给慧娘,“这是王爷的晚膳。”说着将慧娘推进了房门,小声叮嘱她一句:“记住我的话。”


    慧娘还待要说什么,弄影已经关上了门,没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往赫连晔的卧室走去。


    到了里面,只见一灯如豆,映出罗帐中一抹修长的人影,他头枕着手,面冲里壁,一点动静也没发出,也不知晓睡着没有。


    慧娘牢记弄影的叮嘱,鼓足勇气小声问了句:“王爷,您安歇了么?”问完站在原地等了会儿没等赫连晔回话。


    或许他已经睡着了。


    要不等明日再来吧?慧娘想还是不要打扰他休息得好,这样的念头一起,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的心忽然落了下去,她转身蹑手蹑脚地想往外走,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了赫连晔冷若冰霜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慧娘动作一僵,回身望去,赫连晔已经坐起了身,有罗帐挡着,朦朦胧胧中只感觉他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慧娘这次学乖了,没有迟疑,很干脆地开了口:“我来道歉。”


    帐中传来一声冷笑,“你何错之有?”他身形动了动,靠坐到床头。


    慧娘心里微微发虚,赶忙在脑海里想弄影与她说的那些话,然后老实人豁出去一般走近床边。


    二人隔着罗帐相望。


    赫连晔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赶她走,这比慧娘想象中的情况要好一些,于是胆子又大了几分,她想看看他此刻的神色,再决定要说什么话,“王爷,打开床帘透透气吧。”


    赫连晔还是没说话。


    慧娘只当他是默认了,小心翼翼地将两边帘子掀起,挂在两旁帐钩之上,假装不经意瞄了赫连晔一眼,他神色虽然冷淡但并无生气的迹象,心下稍安,回到他面前,她双手交叠,拘谨地放在身前,缓缓说出准备良久的腹稿:


    “王爷,奴婢承蒙您的厚爱。得以留在您的身边伺候,十分感激。但是奴婢出生乡野,不通文墨,也不怎么懂得府里的规矩,嘴笨,脑子也不够聪明,不像弄影和非烟那样聪慧强干,事事做到周全,如果奴婢犯了错,要打要骂随您处置。但请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便是奴婢的罪过了。”


    慧娘自认为她这一番话说得很真诚,可赫连晔似乎很是不满,冷笑着讥讽她道:“谁说你嘴笨的,你这不是挺油嘴滑舌的么?”


    慧娘被他怼得哑口无言,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有人说她油嘴滑舌,她没料想到赫连晔会这样说,脑子顿时又开始发懵,正努力地思考该如何回话,赫连晔又先她一步开口,下了逐客令:“出去,别来碍我的眼。”


    慧娘脚动了动,又停住,弄影说过赫连晔放狠话不要紧,只要他不动手赶她,她就可以赖在这里。弄影是他的心腹侍女,她一定很了解他。


    没事的,没事的。


    慧娘一直在心中不断地安慰自己,虽是控制住了想走的冲动,但面红耳赤,整个人还是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慧娘她面皮其实薄得很,也不是那爱死缠烂打之人,被逼得急了,双眸一睁圆,仿佛士兵奔赴战场,眼神透着视死如归的坚定神色:


    “王爷觉得我油嘴滑舌,那我就是油嘴滑舌好了,只要王爷不生气就好,您觉得我碍眼,那我走远一点。”


    她的语速比平日快了不少,说完扭头就走。


    赫连晔搭在膝上的手稍微抬了一下,忽又落了回去,沉默不语。


    他以为慧娘会就此离去,内心刚浮起些许烦躁,就见她走到墙角处,背对他而站。


    “王爷,这么远可以了吗?还碍您的眼吗?”慧娘很认真地发问。


    赫连晔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中的烦躁被另一股情绪替代,他觉得自己被人当做三岁孩童对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王爷?”


    望着慧娘那薄薄一片背影,赫连晔想不通她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胆子这么大,还死乞白赖,赶也赶不走。


    慧娘见他不回答,悄悄地回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小心谨慎,生怕再惹他生气的。


    赫连晔再想气也气不起来了,若把她赶出去,又显得他小肚鸡肠,无理取闹了,这般想着,心中莫名地多了股憋屈感。


    “王爷,奴婢拿了些吃食过来,你好歹吃一些吧。”


    赫连晔听着她一口一个奴婢,只觉刺耳,不理她。


    慧娘就继续念叨:“奴婢听弄影说您午膳与晚膳都没吃,这肚子怎么受得了呢?我以前挨过饿,知晓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晚上睡觉也睡不着,也没有精力做事。”慧娘想到过去的苦日子,心里酸酸涩涩的,她一向是不愿意与人诉说那些苦楚的,但此刻她实在找不到别的话来说了,赫连晔的话比她的还少。


    “要是饿上一天,人都快晕过去了。”慧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王爷您真的不饿么?再不吃,饭菜就该凉了啊,凉了,这饭菜就要倒掉了,多浪费。”


    “王爷,您是锦衣玉食惯了,不知小老百姓的辛苦,平日里别说一碗饭,一碗菜了,就算是一粒米掉在地上也是要心疼死的,若能一日三餐,餐餐饱腹,那对我们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慧娘早就看不惯他的铺张浪费了,一说起这事,突然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一大堆,越说越停不下来。


    慧娘不敢明着说他不好,只能说小老百姓的艰辛不易,赫连晔怎会不知她话中有话,这下是真气笑了,呵呵冷笑两声。


    “你可以闭嘴了。”他打断慧娘,免得她滔滔不绝地往下说。


    慧娘住了嘴,看着他直接光着脚从床上起来,心中惊愕,以为他要动手赶自己,身体不由绷紧,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退了两步。


    然而,赫连晔只是走到斑竹榻上坐下。


    “傻站在那儿做什么?晚膳呢?”赫连晔没好气地道。


    慧娘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心中一喜,“我这就去拿。”说完就跑到了外间,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拎着食盒回到了卧室。


    赫连晔斜靠在彩绘云纹漆几上,看着慧娘将食盒上的饭菜一一摆在榻上矮几上。


    慧娘只吃了早上那一顿,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闻到熏鸭的香味,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唇瓣,她抿紧唇,将筷子递给赫连晔,软声催促:“王爷,您趁热吃吧。”


    赫连晔接过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漫不经心地说了句:“你坐那里。”


    慧娘怀疑自己听差了,怔怔地望着他一会儿:“王爷,你刚刚在和奴婢说话么?”


    赫连晔皱了下眉,抬眸扫了她一眼,冷笑:“难不成我在与鬼说话?”


    慧娘怕鬼,一听他这话身子不由哆嗦了下,见他脸上有嘲笑的意思,她尴尬地笑了起来,想着她方才听到的那句话,她小声道:“奴婢还是站着吧。”


    慧娘很会摆正自己的身份,主便是主,仆就是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与他同桌用膳。


    慧娘端起几上的一盅鸡汤递给他,“王爷,要不您先喝汤吧,快凉了。”


    赫连晔没搭话,她抬眸瞟了他一眼,对上他晦暗莫测的眸光,忙挪开眼神,心口一紧,随后是没由来地一阵慌乱。


    赫连晔目光挪到她的手上,她的指尖在颤动着,像是很紧张的模样,他无声叹了口气,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肌肤。


    慧娘像是被滚水烫到一般,猛地缩了手。


    赫连晔还没拿稳瓷盅,那一盅汤就洒了他一身,瓷盅也从几上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慧娘见他身上衣袍一片狼藉,心中着了慌,就要走过去帮他清理,赫连晔却抬起手臂,阻止了她的靠近。


    慧娘以为他生气了,也没再靠近他,就要蹲下去捡那瓷盅碎片,才蹲到一半,就被他扯了起来。


    “这里无需你管了,你去给我拿身干净衣服来。”


    赫连晔声音平和,未有生气迹象,慧娘看他时,又见他手臂始终挡在她身前,再看脚底下的碎瓷片,心中顿时明白他是何意,不由得涌起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她没说什么,转身去给他拿干净衣服去了。


    赫连晔的床旁边放着四只紫檀木橱,各贴有春夏秋冬几个大字。


    慧娘是认识这几个字的,走到贴着夏字的木橱,打开来,见里面果然放了许多夏衣,她随手取了一身,想了想,又打开底下一抽柜,看到里面全都是各色各样的腰带,一眼看过去,叫人眼花缭乱,也不知道如何搭配,就随手取了一根,正要关上抽柜,忽看到里壁放着一匣子。


    匣子外头隐隐露出一角布料,慧娘一怔,隐隐觉得熟悉,不觉将赫连晔的衣服放到一旁,伸手去拿起那匣子,心里头感到不妥,又忍不住想要确认,几经犹豫,终于还是将它打开了。


    忽地暗影袭来,慧娘惊了一跳,猛地回头,竟是赫连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赫连晔视线掠过她手上的匣子,目光一沉。


    第30章


    慧娘看到赫连晔神色阴沉, 慌乱间手不觉一松,匣子掉落,盖子一开, 里面的小衣掉了出来。


    慧娘一眼就认出是那天雨夜他受了重伤,她用来帮他包扎伤口的那一条小衣。


    他怎么还留着它?


    他知道那天晚上是她了吗?


    慧娘抬眸看了他一眼, 又飞速地垂下头。


    他褪下了被汤水弄脏的外袍, 仅穿着薄薄内衬, 独属于他的男性气息以及淡淡的熏香密密地萦绕在她的周围,微微呼吸便能感受到。


    慧娘忽地感到有些不自在, 想离他远一些, 可赫连晔挡在她面前,又离得极近, 她不得不向后靠去, 避免与他碰触上。


    “我……我不是故意打开来看的。”慧娘磕磕巴巴地解释。


    赫连晔忽然抬起手, 慧娘还以为他要扇她巴掌,肩膀一哆嗦,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耳畔传来窸窣声响,慧娘睁眼看时,赫连晔那只修长的手正挂着她那条小衣, 并伸到了她面前。


    慧娘正揣测他的意思, 便听赫连晔语气平淡道:“物归原主。”


    他……他知道是她!


    赫连晔从容不迫地将小衣塞到一脸错愕的慧娘手中,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时, 慧娘只觉得酥酥痒痒的,那股感觉从掌心一路窜至心脏,紧接着蔓延至四肢百骸, 浑身突然间好似没了力气,她从未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一时间怔愣无语。


    “你可以出去了。”赫连晔收回手,冷声道,他径自去取了另一身干净的衣服,背对慧娘换上。


    慧娘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手中小衣,不知为何,脸瞬间起了一层红晕,并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脖子与耳根。


    慧娘不觉瞟了赫连晔一眼,看到他的耳根泛着淡淡的红晕,心中不禁感到一股怪异别扭的感觉,她不敢去细看,灯光昏暗,许是她的错觉,匆匆将小衣往怀里一塞,她逃也似地离开了卧室。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赫连晔手上的动作才停住,回身望向空荡荡的门口,不觉往身后衣橱一靠,随即滑坐在地,他紧咬着下唇,抬起手遮脸鼻尖触及掌心那一瞬间,想起手抓着慧娘小衣的触感,脸上的薄红瞬间加深。


    * * *


    慧娘慌慌忙忙从屋内跑出来时,弄影与非烟正守在门口窃窃私语。


    非烟并不信慧娘能够将赫连晔哄好,见了她那撞了鬼的惶恐样子,心里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得意洋洋地看向弄影,一副瞧吧,你失算了的神情。


    “你先回去吧。”弄影无奈地与慧娘道。


    慧娘走后,非烟撇嘴道:“我就说,她那么笨,进去了肯定惹得王爷更加生气,刚才那一阵哐啷声就是把人惹急眼摔了东西,你偏偏不信,这下总该信了吧。”


    弄影摇了摇头,“你少说一些吧,这对你有什么好处?王爷生气你我都得遭殃。”


    非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没错,当即没意思起来,“那如今该怎么办?我可不愿意进去触他的霉头,要不你进去看看?王爷平日里待你可比待我有耐心多了。”


    弄影冷笑一声,“你平日里不是喜欢强出头吗?今日胆子倒小了起来。”


    非烟抗拒地看了眼屋内,“此一时彼一时,他那脾气你是知晓的,白日我不过敲了一下门,他便让我滚。他没叫你滚过吧?”


    弄影沉默,赫连晔的确没叫她滚过,但那也是因为她比非烟有眼力见儿。


    非烟见她默认,心里又不得劲了。“我便说他偏心于你,他都没有大声与你过话。对我却总是挑三拣四的,你平日里得的赏赐也比……”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弄影一记眼刀,愈发憋屈,正要继续抱怨下去,就听弄影突然喊了一声王爷。


    非烟面色一僵,扭头一看,见赫连晔倚门而立,夜色中,那双眼眸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但一侧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是在冷笑,还是带有别的意味。


    非烟心里压不住的惶恐,垂头丧气地等待着处罚,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赫连晔只是道:“你进去收拾一下屋子。”


    非烟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忙进屋去了。


    赫连晔站直身走到廊下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漆黑的苍穹,“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吧,去套车吧。”


    身后的弄影闻言心底也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是后,便也忙去了。


    慧娘心慌意乱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后,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茫然无措地绕着桌子来回乱走了几圈,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坐到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脸上的燥热顿时退了下去,心情渐渐恢复平静。


    慧娘从怀里拿出那一条小衣,素白布料染上了一大片血迹,血已经干涸发暗,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朵开在幽夜中的牡丹花。


    脑子回想着赫连晔那句物归原主,心情忽又变得复杂难言。这条小衣不论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她也不可能再穿,她想不通赫连晔为什么不把它丢了,还将它放在匣子里,与他的私人之物放在一起。


    若是她没有发现的话,他会将它还给她么?


    念头刚起,慧娘心口一阵颤动,不敢往下想,定了定神,将小衣藏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就躺床上歇息去了,辗转反侧,越睡越清醒,煎熬地挨至五更天,刚迷迷糊糊地睡着,只觉得耳畔有喘。息声,还有男人的低声细语,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觉那声音很熟悉,混合着一声又一声的粗重喘。息,暧。昧又蛊惑。


    慧娘心口噗通噗通地狂跳,她好奇地睁开双眸,眼前突现一张放大的美丽面孔,她那条带血的小衣绑在了他的眼睛上,遮住了他眼,只能看到那两道修长入鬓的眉似蹙非蹙,似欢。愉又似痛苦,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至他滚动的喉结,然后是他赤。裸的胸膛,最后滴在她的胸膛上,灼烫了她的心。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蒙着他眼睛的抹。胸突然松开掉落,慧娘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他那双媚。惑红润的深眸之中,就像是那夜他中了迷。药后的神情一般。


    慧娘吓了一大跳,蓦然惊醒,却发现床上只有她一人。


    外头天已大亮,一切只是一场梦。


    慧娘心如擂鼓,狂跳不止,平复了许久,才从那种慌乱、窘迫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回想梦中情形,慧娘心中又觉懊恼又觉羞愧难堪,她怎么会做如此下。流的梦,她伸手捂脸,双腿并拢,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深深的沮丧之中。


    慧娘梳洗过后磨蹭了许久,才出了房门,恰碰到非烟过来。她手里拿着几本书,看到慧娘便将它们塞到了她怀中,语气冷淡道:“这是你落在王爷屋里的书,拿好了。”


    慧娘见她脸色不大好,以为赫连晔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心中颇有些忐忑。


    “王爷呢?”慧娘小声问了句。


    “你问我,我问谁去?”非烟没好气的道。昨夜赫连晔将弄影带了出去,让她留在府中,还让她第二天一早把这书拿给慧娘,她心中百般不情愿,却又不能违拗他的命令。


    非烟心里一直有气,一见到慧娘唯唯诺诺,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便不禁将气撒在了她身上,气撒完了,心中才觉好受了些,又见慧娘逆来顺受,一点脾气也没有,突然有点儿后悔起来,便弥补似地又说了一句;“王爷昨夜出去就不曾回来过,他不在,你就好好在屋里看书吧。”言罢便不再搭理她,转身离去。


    ***


    赫连晔不在,慧娘吃了早膳之后就回了屋子,并将心思投入到了书本中。


    估摸着过了一个时辰,外头太阳升高,屋内渐渐变得闷热,她不大愿意呆在屋里,加上有一些字她不认识,就想去香芝那里走一走,顺便请教一下她。


    到了凤仪的住处,却见屋门紧闭,小院静悄悄的,不闻一丝声响。


    两名在打杂的小丫鬟,一个趴在走廊的飞来椅上打着盹儿,一个在草地里捉蟋蟀玩,慧娘走过去一问才得知,凤仪和香芝还未起床,心中有些诧异,问是为什么,小丫鬟答不知晓,慧娘也就没再问,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用过午膳之后,赫连晔还未回府。慧娘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实在困得不行便上床睡了,睡了大约一个时辰,满身大汗地爬起来。


    时值未时中,屋子里闷热地跟蒸笼一般,慧娘受不住,从屋里拿了一把蒲扇,搬了椅子,抱着书跑到屋外头的树荫下,一边纳凉一边继续看书。


    午后的风燥热难当,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第一次在城内过夏日,只觉得这地方若是没冰消暑,要比乡下热得多,兴许是乡下树木较多,风好歹带了一些凉意,正闷闷地想着,忽见凤仪笑盈盈地带着香芝走过来。


    慧姐姐,你怎么独自坐在这儿,楚王哥哥呢?“凤仪昨日白天不在府中,到了夜里才偷偷地回到王府,因此并不知晓昨日这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慧娘站起身迎接道:“王爷外出了。”话刚说完就见凤仪眼睛一亮,像是巴不得他出门,心里正感到疑惑,就听凤仪兴高采烈地道:“既然楚王哥哥不在。那你就跟我一起出去吧,我知道一个绝妙的去处。”


    慧娘恐赫连晔归来找不到她人,想要拒绝,正凤仪已拽住了她的手臂,笑容灿烂:“就这么说定了,你放心,我会和底下的人说明是我非要带你出去的,楚王哥哥回来不会怪你。”说完就催促着香芝去叫人套车。


    慧娘见她兴致勃勃,不忍拂她心意,到嘴的话不禁吞了回去。


    ***


    半个时辰后。


    慧娘随着凤仪出了门。香芝指挥身后跟着的丫鬟把包袱,匣子等物放到马车里,慧娘往前走去,准备帮忙,突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注视着自己,不由得四下搜寻,却不见有陌生的人存在,只道是自己疑心了,也没多想,转头去帮香芝搭把手。


    一切放置妥当,三人一同上了马车,径往金明池的方向而去。


    马车驶远之后,高墙拐角处走出来一人,目光直勾勾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眸中流露出恶毒又忌恨的神色。


    正是慧娘的夫君,李元良。


    慧娘一干人行至市廛热闹处。凤仪将帘掀开往外看去,只见大街上熙熙攘攘,车马如龙,一派太平安乐景象,忽听人群中有吵嚷之声,紧接着一群人往某一方向奔去,也不知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随即也往那边方向涌去。


    凤仪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见此情形,心中甚是好奇,便叫赶车的人换了个方向往人堆里挤去。一时间宽阔的大街被众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车挤不进去,凤仪扯着慧娘和香芝站在车门外探看,官兵开道,远远走过来一辆囚车,车内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身披枷锁,蓬头垢面,一双野心勃勃的狼眼冷冷地盯着人群,似乎带着极度的不甘。


    囚车靠近,慧娘周边人声鼎沸,有百姓大声嚷着贪官,奸相,一边不停地往囚车扔烂菜叶,石头。


    囚车里的人听到人群中的骂声,不觉扭头望向凤仪这边,他腰杆挺直,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虽人已落魄,却透着上位者的气焰,一颗石头蓦然从人群中投过去,将他砸得头破血流,他的目光扫到众人。


    那些人的目光再无敬畏,恐惧,羡慕,只有鄙夷嘲笑,他终于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已被剥夺,而他将作为贪官奸相,遗臭万年,他的腰渐渐的弯了下去,低下头不敢再面对众人。


    凤仪突然扭头对慧娘说道:“我认得他,这不是王右相吗?以前楚王哥哥设宴,他还来参加过呢。当时的他真是好不威风,还极其目中无人,丝毫不将楚王哥哥放在眼里,谁曾想他也有今日。”


    慧娘虽然没见过他,但对他有点儿印象,她以前听小桃还是谁说过,锦瑟姑娘是右相送给赫连晔的。


    “他这是犯了何事?”慧娘不觉问了句。


    “谁知道呢,肯定是犯了大事,要拉去砍头了,我可不敢去看。我们走吧,没什么意思。”凤仪兴致缺缺道。


    慧娘点点头,她也害怕看到砍头的血腥场面。


    凤仪吩咐车夫驱车出人群,继续行路。


    半个时辰左右,几人到了金明池,下了马车,周围绿柳成荫,只见池水波光荡漾。一阵清风拂来,令人浑身舒畅不已,这里要比别处更凉快一些,慧娘心想。


    虽是夏日,游人依旧很多,凤仪也不贪看风景,领着慧娘的人往北方向而去。


    过了几家门户,到了一家巍峨壮丽的高楼前,慧娘抬头看去,只见巨大的匾额上写着“凤凰楼”三个描金大字,进出的客人衣着华美,很是气派。


    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慧娘心里正疑惑着,凤仪已经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她赶忙跟上去。


    进入了大堂,更觉比外头富贵华美,不论是各处装潢还是摆件用具都透着慧娘无法形容的奢靡气息,大堂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圆台,上面铺着红氍毹,围着圆台摆了很多副桌椅,此刻坐了七八成满。


    “客人来啦。”旁边忽传来吴侬软语,慧娘扭头看去,是一个梳着双环,衣着齐整娇艳,容貌端丽的少女,她毕恭毕敬地对凤仪小姐道:“您这边请。”


    凤仪点点头,带着慧娘与香芝随着那少女上了楼梯,到了二楼一幽静雅座,三面屏风遮挡,另一面是朱红栏杆,一眼可望见底下圆台子的情景。


    凤仪打量了一眼雅座内环境,摇了摇头,不满的看向那位少女,“我要昨日的座位。”


    少女抱歉道:“昨日那一座已经有贵客定了。”


    凤仪当即问:“是谁?”


    少女面有为难之色。


    凤仪心软,见状也就罢了,问她要了一间上好的房,接着要了他们酒楼里的几道招牌酒菜。


    少女走后,慧娘问:“小姐怎么还要了房间?”她担心她要玩通宵,心中有些担忧。


    “我们还要玩到很晚,总得有个地方歇息歇息吧。”


    “小姐打算多晚才回府?”


    凤仪想了想,笑嘻嘻道:“还没想好,不过今夜留宿在此也无妨。”


    慧娘惊愕:“王爷会担心你的。”


    凤仪无所谓道:“他担忧是他的事,我们只管玩我们自己的。”


    慧娘皱了皱眉,深感不妥,正要再劝说,一阵乐器声突然响起,吸去了凤仪的目光。


    慧娘跟着看去,底下的圆台子来了几名乐工,他们坐在圆凳子上,手里拿着慧娘叫不出名字来的乐器,在那里弹弹打打,再扭头看向凤仪,她已趴在了栏杆上,一脸兴致盎然。


    慧娘暗暗叹了口,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底下客人中爆出热烈的拍掌声与吆喝声。两名穿着奇装异服,袒胸露乳,金发碧眼的美人走到圆台中央,随着那乐器声开始扭动腰肢,跳起那妖媚的舞来。


    慧娘从未见过这般打扮,这般相貌的女子,不由得看呆了。她们本该遮的严严实实的地方,全都暴露在外,但她们却不觉得羞耻,反而坦荡大方的展露出来。她们的眼睛很好看,深邃又神秘,飘向人时好像有一处炽热的火焰。台下看客多为男子,见到此番情形,几乎都雀跃的大嚷大叫,摇唇鼓舌,有大方的还往台上抛洒金钱等贵重之物。


    慧娘见凤仪看得津津有味,心中不由感慨,原来这就是她所说的绝妙地方。


    慧娘看不习惯此类舞蹈,收回目光望向屏风外头,见有两人走了过去,其中一人身影隐隐有些熟悉,想要看仔细一些,人已过了屏风后头看不见了。


    不多一会儿,伙计送上酒菜。烤羊腿、炸肉丸子,烤鱼片,还有几样下酒小菜,一壶酒,酒壶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作而成,晶莹剔透,可看到里面酒的颜色。


    红色的酒,如同血一般。


    凤仪拿起酒壶,将酒倒入与酒壶同样材质的酒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递给慧娘。


    “慧姐姐,你尝一尝,这酒比平常的酒要好喝多了。”


    慧娘看着那鲜红色的液体,有些不敢喝。


    凤仪猜到她的顾虑,笑嘻嘻的道:“放心,这不是人血,这叫葡萄酒。听说是从一个叫西域,还是什么的地方传过来的。”


    慧娘闻言稍稍放心,端起酒杯,尝了一小口,初觉有点儿酸涩,回味却有些甘甜不会有灼烧的感觉,便又尝了一大口。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凤仪期待地问。


    慧娘笑着点了点头。


    凤仪用小刀切了一片烤羊腿,放到慧娘面前的空碟子里,“这酒就得搭配着这烤羊腿一起吃,味道才算得上美绝。”


    慧娘夹起那羊腿肉尝了,又品尝了一口葡萄酒。


    凤仪期待地看着她,慧娘扬唇一笑,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底下圆台子跳舞的金发美人走了之后又换了人上来。


    那是一个肥肥壮壮,满脸横肉的男人,身后跟着一只猴儿,那只猴儿瘦瘦小小,但看着很是机灵,它看着那男人做什么,就跟着他做什么,模仿得活灵活现,慧娘、凤仪,香芝三人边吃边看猴儿耍宝。


    楼外日头不知不觉间已落向西山。凤仪今日十分高兴喝了不少酒,有些醉意,慧娘找来先前的少女,让她带着她们去定好的房间歇息片刻。


    到了房中,凤仪已经站不稳脚,慧娘和香芝刚扶着她到了床上,她就迷迷糊糊地往枕上一倒,几乎睁不开眼了。


    慧娘要走时,她还扯住她的手臂,磕磕巴巴地叮嘱她:“我……我就睡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你……你要叫醒我。我们到金…金明池上去看夜景。到了夜里才好玩呢。”说完一松手,顷刻间进入了梦乡。


    香芝原本就不胜酒力,今日多吃了几杯,便觉得头晕眼花,服侍完凤仪便趴在桌子上打起盹儿来。


    慧娘看了看凤仪,又看了看香芝,额角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看两人这副模样别说夜里出去玩了,只怕明早也不一定能够清醒。


    凤仪一个千金小姐夜不归宿传出去名声总归是不好听的,慧娘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出去请酒楼里的人过来,把凤仪和香芝二人扶上马车,回府。想到此,慧娘起身往门外走去,刚打开门,猛地看到一个面色不善的陌生男子站在门旁边。


    见到慧娘,他迅速钳制住她的肩膀。慧娘吓了一大跳,张口就要叫喊,却被他威胁:“不想死就别出声,我家主子要见你,跟我走一趟吧。”


    慧娘瞥见他手里有刀,心中一阵惊惧,“你主子是谁?他为什么要见我?”


    “别多问,到了你就知晓。”他恶狠狠道。


    慧娘住了口,心里害怕得紧,却不得不随他而去。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他应该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吧……


    下了楼,自后门而入,穿过一条长长的曲廊。过一月洞门,便是一个大花园,园中花木扶疏,环境甚是幽雅,走了没多久,一座华丽古雅的阁楼突然眼前。


    那男子挟制着她进入阁楼,上了十几级台阶,隐隐听见欢声笑语。


    阁楼上大门敞开着,中间华榻之上坐着一个华冠丽服的男人,他的左右两侧跪坐着两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人。


    那男人正侧着身与左侧的美人喁喁私语,他的脸被美人的头和高耸的发髻挡住,只看得出是魁梧伟岸的男人。


    慧娘心口一颤,只觉他的身形有些熟悉,脑海中刚浮起一张盛气凌人的脸,就见那美人慢慢挪开了身子。


    一双冰冷的、睨视万物的狭长眸子直直地望向她,那张脸与她脑海中的那张脸瞬间重叠在一起。


    慧娘的头像是被人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她猛然闭上双目,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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