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你。”
璟帝注视着慧娘, 她吓得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样子反而让他觉得有意思起来,就像猫咬死老鼠之前总喜欢将它玩弄一番。
他右侧的美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慧娘, 见她衣着朴素,样貌并无出众之处, 美眸掠向璟帝, 却发现他神色看起来对那女子颇感兴趣, 心中疑惑不解,“黄公子, 这位姑娘是你的相识?”
她笑盈盈地问, 她心中对这位黄公子深有好感,从她第一眼看到他便觉他身上有一股寻常人甚至是权贵都没有的, 与生俱来的贵气, 无需靠任何衣着打扮, 也无需靠被众人簇拥,只是被他看上一眼,便不由自主地会被他的气势所折服, 不由自主地垂下双目, 不敢与他直视。
她一向自负容貌,虽一时沦落风尘,但她坚信自己能依靠美貌与智慧, 遇到一个能将她解救出苦海的好男人。
眼前这气质非凡的男人让她不禁有了征服欲, 尤其是感觉他对自己并不热情时, 她愈发地想要让他拜倒在自己的裙下, 但现在,她还没能了解到他的身世与性情,突然就跑出来一个奇怪的女人, 令她隐隐升起不妙感。
不论是相貌亦或是打扮、气质,她都不像是能与这黄公子有过交集的,可看这两人的神情,又分明是认识,却非主仆那一类。
璟帝淡淡地扫了那美人一眼,虽一言未发,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美人面色一僵,但她毕竟见惯风浪,善于应对各种各样的贵客。稳了稳心神,她盈盈一笑,伸出嫩葱似的手,轻轻搭向璟帝的宽阔肩膀,朱唇轻启,正要说点什么,璟帝却伸出两指,捏住她的衣袖,将她的手提了下去,脸上神情虽未有任何变化,动作却很有些嫌弃的意思。
美人彻底地僵住了。
璟帝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了身旁恭敬站立的劲装男子。
那男子立刻会意上前,将那美人请了出去,美人的脸都快气绿了,心里将他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嘴上却不敢有丝毫抱怨,咬牙切齿地起身下榻,愤然而去。
经过慧娘身旁时,气她的出现坏自己好事,她暗暗瞪了她一眼。
慧娘对她的瞪视毫无反应,心里甚至隐隐有些羡慕她,她巴不得走的是自己,但璟帝哪肯轻易放过她。她现在依依不舍,若是见识到了他的真实脾气以及断袖癖好,估计溜得比兔子快。
璟帝左侧的美人见自己的同伴没有讨到好果子吃,立刻识相地安安静静坐到一旁,没有再主动贴上去。她原本也对他有几分好感,但见到他前一刻还温柔软款下一刻瞬间冷如冰山的态度转变后,知晓他性情不好,并非良人,也就冷了心肠。
璟帝缓缓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笑非笑的冲着慧娘道:“过来。”
他是皇帝,掌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慧娘对他的害怕是刻入骨髓的,她根本不敢违抗他分毫,她抬起有些发软的腿,走了过去,刚到他旁边,手臂立刻被他拽住,他的动作近乎粗暴,慧娘直接趴倒在他身侧,手腕传来的剧痛令她倒吸一口凉气。
慧娘挣扎爬起,他的大手直接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他随即翻身,将她摁于身下。
璟帝的手并未使劲,只是轻轻地抚在她的脖子上,却令慧娘浑身颤栗不止,她知道他那双手多么有力,只要他用力一拧,大概会拧断她的脖子。
璟帝手掌从慧娘的脖子滑到她的下巴,低笑着呢喃:“让我看看你这张脸有什么勾人之处?”
璟帝生得英俊无俦,眉眼深邃,当他专注地看着人之时,会让人有股深情款款的错觉,但这只有不认识的人才会这么以为,慧娘觉得他此刻的模样很可怕。
当一个人要杀你时,他若是露出凶狠的目光,会令人有所准备,但他若是笑嘻嘻的,或者和颜悦色地对你,那你连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晓。
慧娘最害怕的就是他这种捉摸不透的人。
“皇…”慧娘刚颤抖着说出一个字,就被璟帝打断。
“黄公子。”他拍了拍慧娘的脸,提醒道。
慧娘赶紧顺着他的话道:“黄公子,我和王……”她顿了一下又慌忙改口,“我和主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只是看我身世可怜,同情我而已。”
“是么?你还是不懂男人的心思,在男人的心里,同情、怜悯与心动并无差别。”璟帝的手背温柔地擦过慧娘的脸颊,然而眼眸中却闪过阴鸷神色,他俯首在慧娘的耳畔低语:“今日你落在我的手上,是不可能完好无损的回去了。”
慧娘眼底闪过莫大的惶恐,还没等她开口求饶,忽听“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窗而入。
女子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刺得慧娘耳朵嗡嗡响了一下,璟帝猛地从她身上起来,用脚勾过一旁的矮几,挡于身前,而他旁边的美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榻,瑟瑟发抖地躲到角落里。
慧娘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几支箭“嗖嗖”地从外头射入,直钉入挡在璟帝身前的矮几上,还有一支箭钉在了慧娘左脚约有一寸距离的榻上。
慧娘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立刻明白了有人要杀她们,她浑身一哆嗦,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却不敢往璟帝那边躲,只拖着早已发软的腿翻滚下榻,想找个地方藏身,却猛地看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是璟帝的随从。
他的脖子被一箭射中,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是死了,慧娘嘴巴一张,不由得自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啊”,她忙捂住了嘴,惊恐地向后退去,直贴到墙上,再无可退之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不想死的话,把他身上的刀拿过来给我。”
慧娘听到璟帝的声音,不禁扭头看向他,见他目光冷肃地盯着自己,这才知晓,他的方才的话是对自己说的。
慧娘看了一眼他那名随从,他腰上是带着刀,她不想死,迅速地爬过去,将那刀拔了出来,用力丢到璟帝身旁,然后又躲回到角落里。
璟帝刚拿起刀,就有两名黑衣蒙面人,从外头破门而入,直扑向他。
慧娘不觉惊叫一声。
璟帝将身前的矮几一脚踹出去,那两人身手十分敏捷,很轻巧便躲过了那飞来的矮几。
两人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取璟帝的性命,因此一招一式都十分毒辣,直击他的要害。
璟帝虽贵为皇帝,却自幼习武,不只弓马娴熟,武功亦是不凡,哪怕是金吾卫统总统领来了也只与他打个平手。
要杀他的人很明显也知道这点,所以派来的这两名杀手武功十分高强,彼此又配合着前后左右夹攻。璟帝与他们对了十几招之后,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慧娘趁他们打斗没有注意自己的时候,偷偷拿了旁边的兽首香炉防身,看到一名杀手意欲从璟帝背后偷袭他,而璟帝正抵挡前面人的致命一招而分身乏术,记着他先前说的那句话,想着二人如今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他死她估计也活不了,便将手中的香炉狠狠地朝着那杀手砸了过去,正中他的脑袋。
那杀手根本没把不会武功的慧娘当一回事儿,却没想到她会暗害自己,后脑勺被砸出一个血窟窿,只觉得丢了颜面,便打算先了结了她。
慧娘对上他那一双如同毒蛇般狠辣的双眸,顿时为自己方才一时冲动而深感后悔,手上已无防身之物,她战战兢兢地往后退去。
那杀手朝着她奔来,扬起了手中刀。
慧娘不觉尖叫一声,转身就要跑,耳边忽然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她也不敢回身去看,手腕突然被人拽住,她吓了一大跳。刚要挣扎就听到了璟帝的声音:“住口,别叫。”
慧娘被拽着直冲向屋子后窗,她惊愕地
看着挡在他身前的璟帝,他身材伟岸,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挡住了,她只能看着他挥舞着刀的手,与那两名杀手且战且退,直退至窗下。
“可会泅水?”
她听到璟帝问她,不禁怔了怔,这才发现后窗外头便是一面湖泊,夜色中看不清深浅,只觉得无边无际。
慧娘立刻吓得直摇头,“我……我我不会。”
璟帝闻言笑了,冷漠无情地说了一句:“很好。”说着拽着慧娘的后领,拎起她跳窗入水。
那两名杀手不会泅水,只能放弃跳水去追,转而另寻他法。
慧娘对水有着刻进骨子里的恐惧,上次在赫连晔的浴池中遭了一次罪,这次好歹没被吓得分不清楚过去与现实,她在水中扑腾挣扎了好几下,奈何实在不会泅水,无论怎么拼命都只是在原地不动,而璟帝已经游了很远。
他似乎打算任由她自生自灭了。
湖水灌进慧娘的嘴里,头脑一阵阵胀痛,胸腔被水剧烈地挤压着,求生的欲望让她不禁开口向远处的人求救:“救…救命,求……求你救救……我。”
慧娘渐渐地感到精疲力尽,再也扑腾不动,身子慢慢地往下沉去,海水灌入胸腔之内,挤压着她的心脏,令她快要窒息了,神志也渐渐变得迷糊起来。
这次她真的要死了吧。
慧娘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好像躺在一片小舟之上,在大海之中随波逐流。
这时,好似有一条人影朝着她游过来,她想要朝着那抹身影伸去手,但眼前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慧娘是璟帝踢醒的。
她痛醒的时候,璟帝的脚还往她腰间踢了一下,见她睁开了眼睛,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脚。
慧娘却无知无觉,她茫然地望着那片深蓝色的天。
明月如钩,星汉灿烂,天空广袤而深邃,深邃得好似能够将人的魂魄都吸了进去。
慧娘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夜空,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直到耳畔想起璟帝那令人害怕的声音:
“醒了就起来,别在那装死。”
慧娘微微一转头,就看到了璟帝站在她的身旁,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她。
慧娘先是一怔,然后有些疑惑,他不是丢下她自己游走了么?她挣扎着爬起身,脑子里忽然忆起前事,方才在水中,她意识彻底涣散前的那一刻,她好像看到有个人向她游了过来。
慧娘左顾右看,除了璟帝,并无其他人。
“是您救了我么?”慧娘望着璟帝,不觉问了一句。
璟帝只回了她面无表情,若慧娘凑近看,还能从他眼里看到几分嫌弃之色。
见慧娘站了起来,他转身,径往前方而去。丝毫不管她要不要跟上。
慧娘见他不搭理自己,识相地住了口,只默默地跟随在他身后。
借着月色,慧娘看到他们身处在一片芦苇丛中,芦苇足有人高,人走在其中,完全可以遮挡住身形。
慧娘望着前方在夜色中显得越发高大伟岸的身影,心忖,他既然救了她,应该就不会要她的性命了吧?
慧娘虽然不是很想和璟帝独处,但现在自己是在哪里都不清楚,又黑灯瞎火,周围不见一个人影,更令人害怕的是,那两名杀手不知会不会又突然出现。
至少,当下在他身边还算是安全的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草丛里的夏虫唧唧地叫着,越发衬得夜的静谧。
这里不会有鬼吧?
慧娘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脚下不知道窜出来一个什么东西,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便消失不见了。
慧娘不觉惊呼了一声,惹来璟帝回头一记白眼。
慧娘立刻捂嘴,畏怯地望着他。
璟帝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慧娘受了方才的惊吓,不禁提心吊胆,看到自己脚下的影子都差点以为是鬼。
她方才不敢离璟帝太近,这会儿却觉得鬼比较可怕一些,于是加快步伐,偷偷地往前靠了靠,直到两人只有一臂距离,她才放缓了脚步。
璟帝察觉到了,也懒得理会她。
他对慧娘没什么好感,甚至谈得上是厌恶,她的死活更与他无关,又或者说她死了更好。
他本无意去救她的,只是她向他求救时,那双惊恐无助,满是求生欲望的眼眸令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样的眼神在他的梦里出现过许多次,哪怕过了十几年,他依旧难以忘怀。
第32章
那是璟帝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排行第三。
身为帝王之子,他们从生下来开始,便是敌对关系, 讲血肉亲情是十分可笑的,他的母亲贵为皇后, 却遭受到了父皇的冷待, 而他的母亲李贵妃却深受隆恩。
子凭母贵, 父皇对老三疼爱有加,认为他仁孝温恭, 才华出众, 与自己更相像,而嫌他性情乖戾, 不够仁德, 觉得他更像是先皇。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太子之位将老三取而代之, 当时璟帝只有十三岁,却已经学得心狠手辣,掌握着权谋心术。
就像他父皇想的那样, 他确实更像他的祖父。
像他的祖父有什么不好?他的祖父英明神武, 马上定江山,用铁血手腕巩固了江山社稷,至于所谓的仁德, 该是大臣们秉承的。
为了稳固自己的太子之位, 他通过一场精心设计, 让老三不小心落水, 而他则在一旁袖手旁观,看着他惊恐无助地向他求救,看着他最后绝望地沉入水底, 然后决然离去。
他并不后悔当年自己所做的那些事,只有在老三羽翼未丰满之前将他除去,方能永绝后患,帝王之家本就是这般,一旦牵扯到储君之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从没有共赢的结果。
只是,那时他年纪尚小,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血亲手足,不免心存恐惧,好几次做梦都梦到他那一双惊恐绝望的双眼。
所以当他在慧娘身上看到同样的眼神时,他内心剧震,像是为了减轻深埋在心底的那股罪恶感一般,他向慧娘伸出了援手,可看见她醒过来后,他心中又控制不住地很不愉快。这不仅是因为他讨厌慧娘,更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有优柔寡断的一面。
两人出了芦苇丛后,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泥土路,对面是一片松林,里面黑黢黢的又阴森森的,偶尔传出来一两声野兽怪鸟的嚎叫,令慧娘不禁毛骨悚然。
望眼周围,不见有一家灯火,在苍凉月光的映衬下,这里简直就像是一座鬼域。
慧娘亦步亦趋地跟在璟帝的身后,后背总是一阵阵地发凉,她很想走在他的前头,或者与他并肩齐行,奈何实在没那个胆子。
璟帝并不搭理她,仿佛她并不存在似的,这个时候她更希望他说一两句话,哪怕是难听的话也可以,他这样一声不吭,令慧娘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他突然扭过头,却是一张狰狞鬼脸。
道旁杂草丛生,路上忐忑不平,慧娘好几次被绊到,险些撞到前面的人,之后她就学乖了,走在他的斜侧,以免摔倒时碰撞上他。
璟帝心思不在慧娘身上,自然没有发现她的小举动,就算发现了,也懒得给她一个眼神。
他左臂被杀手砍了一刀,虽然已经用布包扎,但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渗血,疼痛令他心中甚是烦躁,他只希望慧娘一直保持安静,不要发出令他讨厌的声响。
估摸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慧娘忽然看见前面似乎有房屋,心中一喜,忙道:“皇上,你快看,那里好像有户人家。”
璟帝难得应了她一声,“嗯。”
两人皆加快了步伐,到了屋宅门口,只见惨淡的月光下,那掉漆十分严重的朱红大门紧紧闭着,上面还落了锁,两边高墙耸立,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周围杂草丛生,落叶成堆,很明显这屋里没人住了,但不知是搬走了,还是出了远门。
再看别的地方,却没别的房屋了,慧娘正觉得失落时,见璟帝竟然毫不犹豫地一掌劈开了那锁头。
慧娘吃惊地看着璟帝推开大门,仿佛此间主人一般,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也不管后面的慧娘。
慧娘环顾四处,荒无人烟,鬼森森的,心中发毛,便也抬脚跟了进去。
里面的屋子同样落了锁,璟帝以同样的方式劈开了锁,推开门,一股霉湿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见几翼蝙蝠猛地钻入房梁之中,墙角处,老鼠张皇奔窜。
慧娘还在发懵,忽听璟帝向她发出了命令:“去找火来。”
不愧贵为皇帝,使唤起人来,是那般自然坦荡。也就只有需要使唤她时,他才舍得张开他那一张尊口。
慧娘也不觉得生气,点了点头,就摸黑去找生火工具了。幸运的是,她很快便找到了敲火石以及一盏油灯,几根蜡烛。
回到璟帝身旁,将油灯点亮,放在桌上,慧娘打量了一眼所处环境,他们现在应该是在厅堂里,屋子久无人居住,四处都落满了灰尘。墙壁角落,屋顶尽是蜘蛛网,门窗也已经腐朽破败,夜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吹在人身上,慧娘不觉打了个寒颤。
此时虽是夏日,但这地方湿气凝重,加上她衣服湿透,便感到有些寒冷,她想去找两身干净的衣服,给两人换上,目光飘向璟帝那处,他坐一张椅子上,正处理左肩上的伤口。
慧娘有些惊讶,她一直没留意到他受了伤,看那伤口,应该是被杀人用刀砍伤的。
那伤口看着十分严重,鲜血从伤处汩汩流出,她不忍直视,忙抬起视线,见他眉眼冷峻,额角直冒冷汗,估计很疼,但他却一声不吭。
慧娘不禁想起了赫连晔,他们两人倒是有些相似之处,都极其能忍。
想到赫连晔。慧娘的心情忽然变得低落,要是他发现她不见了,会不会派人来找她呢?
还有凤仪小姐,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事,那些杀手好像是为了璟帝而来,应该不会牵连到凤仪小姐吧?虽是这样想,她的心还是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慧娘在璟帝不远处站着,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碍眼,他忽然抬眸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慧娘一个哆嗦,不由得摒神静气起来,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小声道:“皇上,我再进去找找有没有干净的布条和药之类的东西。”说着便点燃了一根蜡烛,转身又进了别的房间。
慧娘其实不是为了帮璟帝找药,最主要的还是,不想与他独处一室。他虽然从水里救起了她,但她能感觉到,他还是很厌恶她,自己只是呼吸一下在他眼里仿佛都是错的。
慧娘摸索着进了一个很宽敞的房间,里面家具齐全,还有一张很大,足以睡好几个人的大床。想必这就是主人的卧室了。
东边摆着四只大皮箱,估计是放衣服的,床头还有两张木柜,慧娘先打开了一只皮箱,里面果然是衣服,而且还是很干净的衣服,不由心中一喜,刚要伸手去拿,又觉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不大妥当,转念一想,她与璟帝都做贼了,也别矫情了,于是给自己找了一身半旧的衣服,又给璟帝找了一身十分崭新,且还是丝绸布料的衣服。
慧娘脱下了自己的湿衣服,换上那身半旧衣服,将璟帝的先放到一旁,走到那只木柜前,一打开柜门,一股尘土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好几下,她用手挥了挥,将蜡烛往里照了一照。
里面放有一些书籍、笔墨纸砚、香炉、一把弓箭,还有一些零碎物件。
底下还有几个小橱柜,慧娘抽出最上面一个,发现里面有些瓶瓶罐罐,似是药瓶子,她拿起其中一个,恰好上面写着止血止痛几个字,便拿了,随后又拿起给璟帝的那身崭新衣服,原路返回。
回到厅堂,看到璟帝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眉眼间透着些许疲惫,慧娘放轻脚步,却还是被他发觉了。
他微微睁开眼,扫了慧娘一眼,又视若无睹地收回了目光。
慧娘小心翼翼地道:“皇上,此地寒气重,您身上的衣服还未干,要不要换身干净的衣服?衣服是崭新的。”顿了下,又道:“我还找到了一瓶止痛止血的药。”
璟帝连眼睛也没有睁,“朕不穿别人穿过的衣裳。”语气丝毫不掩饰嫌弃之意。
慧娘想过他会嫌弃衣服质地不好或者脏,所以挑了一身丝绸布料且崭新的,不曾想他还是嫌弃是别人穿过的。
真是个尊贵又挑剔的主儿,慧娘心中感慨,她本来也不是担心他着凉或者伤势加重,只是她不好光给自己找干的衣服,而不给他找一身,那样他估计就不是嫌弃,而是动火了。
此时被他毫不客气地拒绝,慧娘也懒得再劝他,反正到时生病的是他,疼的是他,与自己毫无关系,把东西放到一旁,她也找了个地方自行歇息去了。他不要她伺候,自是最好。
慧娘经过这一夜的折腾,身心俱疲,刚坐下来,想揉一揉酸疼的腿,璟帝透着不悦的声音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把东西拿过来。”
慧娘也不知道他要什么,又不想开口问他,给自己招来白眼,就把衣服和药都拿了过去递给他。
反正他说要东西,要什么也没说清楚。
璟帝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伸手拿过那药瓶,打开瓶塞闻了闻,略一思索,将药放到一旁,从慧娘的手中拿过一件上衣。
慧娘以为他要穿,不成想他猛地将那衣服撕出一长条来,先是吃了一惊,后才意识到他是要用它包扎伤口,心中不禁有些痛惜。
早知他不穿,她就给他挑一件旧衣算了,她原本打算明日换回自己的衣服,再把别人的衣服放回去,如今却是不可能了。
“可要我帮忙?”慧娘只是客气的问了一句,心里巴不得他拒绝,然而璟帝却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他也不回答要还是不要,就那样气定神闲的坐着,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慧娘已然明白,他们这类人是惯会使唤人的,他们不想开口使唤人,就要求下面的人看他们的眼色行事。
慧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小心地扯开了他左肩的衣服,那伤口被他包扎的乱七八糟,让人看都看不下去,慧娘将那带血又湿漉漉的布条拆下来丢到一旁,拿起那瓶药,往他伤口撒去,看到他肩膀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她的手一颤,目光看过去,璟帝眉头拧紧,额角冒出细细的汗珠,但他还是一声不吭。
“皇上,很疼么?”慧娘不觉小声问了一句。
璟帝侧眸看向她,眸中闪烁着戾气,是在警告她,叫她住嘴。
慧娘当即抿紧了唇,一句话都不再说。他不说疼,慧娘便往伤口上又撒了一把药粉,才用那干净的长布条,开始帮他包扎。
慧娘怕弄伤到他,惹他生气动怒,动作十分地轻柔,在手穿过他腋下时,指尖不经意的擦过他的胸膛,感觉他身体僵了一下,以为是弄疼了他,便更加地小心起来。
璟帝缓缓睁开双眸,视线落在慧娘的面上。
他见过各色各样的美人,见得多了,若非绝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慧娘这张脸没什么特别之处,属于他见过就会忘记的长相,在他的脑海中,她的脸始终是模糊不清的,没有十分具体的五官。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慧娘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那一刻,她眼里闪过一丝很明显的慌乱,随后飞速地低下了眼眸。
她习惯性地在他面前低眉顺眼,所以璟帝从不曾见过他眼里的各种情绪,刚才只是匆匆的一眼,他发现她的眼睛很干净澄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就像是林间的鹿,不被世俗之物侵染。
他惊讶于自己的发现,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是否赫连晔也是被她这双眼睛所吸引?
他心口一沉,忽然有股将这双眼睛剜去的冲动,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
他心里忽然有了别的算计。
慧娘帮璟帝包扎好伤口,拉上衣服,恭恭敬敬地道了句:“皇上,好了。”
慧娘并没有期待璟帝会给自己什么反应,然所以当他破天荒地对他说了一声多谢后,她顿时像是撞了鬼一样,愕然呆滞地望着他,忘了该说什么。
璟帝看到她惊恐的神情,也不生气,有些好笑,便笑了出声。
慧娘自知失态,忙收敛神情,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没有。”
得到他一声温和的回答,慧娘心中犯怵,默默地退回了原处,心里却仍旧为他突如其来的反常态度而忐忑不安。
第33章
月上中天, 万籁俱寂。
慧娘趴在桌子上,迷迷瞪瞪地睡了一会儿,突然被叽叽的声响吵醒, 睁眼一看,见是两只老鼠在角落里打闹玩耍, 至于屋里的两位大活人, 它们似乎没当做一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赫连晔说过像老鼠的缘故, 慧娘对这两小东西不禁产生微妙的亲切感,甚至觉得它们比她身边的人还要讨喜一些。
慧娘这样想着, 便不去惊动它们, 然而一东西突然串入她的视线,狠狠地砸向那两只老鼠。
两只老鼠受到了惊吓, 不禁哇哇乱叫, 满地乱窜, 一只还一头撞到了墙上,翻滚了一圈,才忙不迭地继续逃窜。
慧娘愕然过后, 不由得想笑, 但又不敢笑,怕殃及自身,忙闭上眼睛装睡, 也不敢去看璟帝那边是什么情形。
他一定是气得睡不着觉了。
他金尊玉贵的一个人, 估计也忍受不了这种糟糕脏乱的环境, 不管怎样, 这都与她无关,她也不愿意开口提醒他里面有床,就算她说了, 他估计也会嫌弃那床是人家睡过的,不领她的情。
次日清晨,朝阳从破旧的门窗缝隙中透进来,慧娘从睡梦中醒来,刚要抬起身子,顿觉双手发麻,腰酸背痛,缓了许久才觉好些,突然想起屋里还有一人,往他所在方向看去,并不见他人。
慧娘唤了他几声,并无人回应自己,她起身去各个房间以及院子里都找了一遍,也没看见他的身影。
他大概是先走了吧,对于这个猜想,慧娘并不感到意外,毕竟璟帝一直看她不顺眼。
她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璟帝并没有要取她的性命,这已经是件十分值得庆幸的事了。
* * *
慧娘是日落时分才回到王府的。
今早从那无人的住宅离开后,慧娘一直寻找回城的路,但周围不见一个人,没办法找人问路,独自一个人胡奔乱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她才终于遇到一个准备上山砍柴的樵夫,从他的口中,得知自己走了反方向,离城的方向更远了。
樵夫给她指引了正确的路。
慧娘根据他给的方向往回走,她腹中饥饿难耐,双腿酸软,且头顶的太阳又十分毒辣,只好一路走走停停,一直到了未时才进了城。
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王府门口,彼时慧娘已是精疲力尽,正要敲门,忽觉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天旋地转后,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慧娘再次醒来,已是掌灯时分,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床沿还坐着凤仪。
她正垂着脑袋,低低地啜泣着,好似受了什么委屈。
“凤仪小姐……”慧娘挣扎着坐起身。
凤仪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抬头看去,见她醒过来,顿时转悲为喜,“慧姐姐,你终于醒了,你去哪里了?叫我担心了一天一夜。”
慧娘怕吓到她,不敢向她说出她遭遇到杀手的事,便真假参半地与她解释说,她和香芝睡了之后,她出门不小心碰到了刚好也在凤凰楼的璟帝,璟帝有意捉弄她,让她给他锤了一夜的腿,回来时,因为太过于疲惫晕倒在了门口。
凤仪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他怎么也在那里?真是晦气,早知道应该挑个黄道吉日出门。”她一边说一边皱起了两道眉毛,忽然想到什么,那眉毛瞬间皱得更深了,她担忧地看着慧娘,“他真的只是让你捶腿而已么?没有再让你做别的一些事?”
慧娘看到她脸上有试探神情,赶忙摇了摇头,“就只是锤腿而已。”略一犹豫,她小声开口:“王爷他……”
慧娘还没说完,凤仪便抢言道:“楚王哥哥一听说你不见了就可生气了。”
慧娘脸色一变,正觉不安,却见凤仪满脸激动,眼眶又红了一圈,掉下几滴泪来,她抬手一抹眼泪,又攥紧了拳头。
“凤仪小姐,怎…怎么了?”慧娘错愕地问。
“楚王哥哥竟然生我的气,怪我贪玩乱跑,还说我们不该去那些鱼龙混杂,不三不四的地方,真是过分,他难道就没有去过不三不四的地方?”
慧娘张了张口,但没能说话。
“他去的不三不四地方数不胜数,他怎好意思说我?”
凤仪大喘几口气,又继续道:
“而且那个地方哪里不三不四了?他自己才不三不四,他和那位一样,都不三不四。”凤仪一抱怨起赫连晔那张小嘴巴怎么都停不下来,跟放爆竹一般,慧娘根本没有插嘴的份儿。
“慧姐姐,楚王哥哥竟然对我大发雷霆,他以前从来没有那样对过我,我再也不想理他了!”
凤云越说越委屈,猛地扑到慧娘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哭得鼻涕眼泪全都抹到了慧娘的身上。
慧娘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拍拍她的背,也不知道还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她惶惶不安,心想,赫连晔的气也不一定是针对凤仪小姐,或许是针对她也不一定。
他可能会怪她不仅没劝凤仪小姐莫去那些地方,她自己还跟了过去。
璟帝遭遇刺杀,这么严重的事赫连晔应当知晓了吧,或许正因为知道那个地方危险,所以他才会大发雷霆。
“那王爷现在可在府中?”慧娘问,她或许应该去向赫连晔解释清楚自己为何一夜未归的原因。
“他今天对我发完脾气,便带着人出了府,至今还未回来,我也不知他做什么去了,我叫他派人去找你,他也不理我,我手底下也没个能人,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凤仪哭着哭着,忽然耸了耸鼻子,随后屏住呼吸从慧娘的身上怀里起来,“慧姐姐,你身上有点臭。”
慧娘闻言脸一红,不禁有些窘迫起来,她昨夜掉进水里,衣服泡了湖水,今天穿着它又出了一身汗,味道自然不会好闻。
凤仪见她面色尴尬,自觉说错了话,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忽然想到一事,“慧姐姐,你还没吃东西吧?”
慧娘点了点头。
凤仪猜到会是这样,那位皇帝一向刻薄狠毒,他既然那么对待慧娘,又哪里会给她饭吃?
她立刻起身走了出去,叫底下的婢女唤来,吩咐她们安排饭食和准备热水,随后返回慧娘身边,对她道:“慧姐姐,你先吃晚膳,再洗个热水澡,再好好地歇息吧,我看你也累了,其他的事儿明日再说。”
凤仪方才还像个受了委屈,嗷嗷直哭的小姑娘,这会儿却又像个成熟的大人,妥善地安排好了一切事情。
慧娘不由想,虽然她现在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姐,但以后她便是这王府的当家主母了,她现在就有这样的派头,将来接管王府的中馈想必并非难事。
慧娘很感激地向她道了谢,凤仪怪她客气,之后就带着香芝回了屋。
赫连晔一袭劲装,面容疲惫地回到王府,刚进院子,便从非烟那里得知,慧娘已经回府的消息,他扬了扬眼,径往慧娘的住处走去。
跟在赫连晔身后的弄影与非烟对视了一眼。
非烟回以一个复杂的神情,随后两人紧跟上去。
然而,刚走到慧娘的屋门前,赫连晔突然停下了脚步。
弄影和非烟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互相对望一眼,还没等她们交换神色,就见赫连晔忽然转身,又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弄影和非烟虽都觉茫然不解,但也不敢说什么,默默地跟上去。
非烟没忍住,凑到弄影耳畔小声询问:“王爷这是怎么了?今天不是还要找慧娘么?现在人回来了,他倒不见她了。”
弄影拍了拍她的手臂,又瞪了她一眼。非烟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 * *
是夜。
星移斗转,万籁俱寂,屋内一片静谧,忽然帐钩轻轻晃动了几下,床上浅眠的慧娘立即惊醒。
熹微的月光透进来,一抹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自己床头,慧娘吓了一大跳,猛地坐起身,刚要大喊,来人似乎早有准备,她还没叫出声,一只温热的手立刻捂住她的嘴巴。
慧娘挣扎着要打他,手腕便被牢牢地钳制住,耳畔传来熟悉的低语:“是我。”
那轻柔的声音钻入慧娘的耳朵,她愣了下,停止了挣扎,嘴巴被捂着,无法言语,只能嗯嗯几声。
面前的人松了手。
“王爷?”
“嗯。”赫连晔应声。
慧娘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她掀开床帐,从床头旁边的木几上拿起火具点亮了油灯,随后又钻回了床帐之中。
灯光摇曳昏黄,从床帐的缝隙间泻进来,映在赫连晔的身上,衬得他那张脸越发地柔美昳丽,他头发松松半挽着,穿着一袭宽松的长发,身上隐隐带着水汽,大概是刚刚沐浴过。
慧娘原以为他是来问罪的,但看到他这副慵懒散漫的模样又觉得不像,毕竟心中有怒火的人应该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沐浴过后再慢悠悠地来问罪吧。
他始终一言不发,慧娘想解释自己夜不归宿的原因,可她不擅长言语,又事发突然,脑子至今还有些发懵,一时间无法组织言语把昨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慧娘垂着眼眸,手捏着被角,脑子越想越乱。
深更半夜,两人就这样坐在床上,就算是主仆关系,也颇为暧昧了一些,也许他根本不把她当做女人,所以才如此坦荡吧。
慧娘一咬下唇,猛地抬起眼眸,终于鼓起勇气打算问他找自己有什么事,赫连晔却比她先开了口。
“你知道我的很多秘密。”
他不冷不热地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令慧娘心头倏地咯噔一下。
大概这句话接下来的往往是那种‘所以我不能留你活口’,‘我不得不把你除掉’那一类的话,所以她此刻很慌。
赫连晔停顿了好一会儿。
慧娘禁不住地浮想联翩,后脖子一阵阵发凉,头皮也一阵阵发麻。
“所以……”
赫连晔刚说出这两个字,慧娘不由得捂住耳朵,尽管一点用也无。
“你不许离开这里。”
不是慧娘想象中的那些话,她愣住,缓缓放下了手。
那本该是一句充满威胁的话语,但他的眼神并不似往常那样冷如冰霜,甚至有点闪烁。
他的目光从一脸错愕的慧娘身上移开,他眸中那一闪而过的不自在,类似于腼腆的神色,慧娘更愿意相信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自己想多了。
慧娘知道了他的很多秘密,他威胁她留在他身边也正常,而且他和璟帝不一样,他没有用性命作为要挟,还说得很委婉,她并没有为此感到难过或者害怕。
慧娘为自己方才误解了他而心生惭愧,于是很认真地对他道:
“王爷,我会一直留在王府,不会离开的。”
王府很好,他让她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她为什么要走呢?这样想着,突然意识到赫连晔为什么半夜来找她,还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些话。
他的确以为她昨夜是逃走了吧?慧娘心里发急,赶忙为自己解释道:“王爷,我从没想过要逃跑。”说着就将昨夜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他,除了和皇帝相处的细节,她觉得无关紧要,就没有告诉他。
赫连晔听慧娘说完后,一直沉默不语。
慧娘并不想对他有所隐瞒,但看他脸色似乎不大好,不禁暗想自己是不是太过老实,竟把所有事都与他说了,转念一想,璟帝也没让她保守秘密,她告诉赫连晔也无妨吧。正惴惴不安时,赫连晔淡淡开口:
“时候不早了,你先休息吧。”他神色已恢复如常,言罢起了身,临走前还丢下一句:“以后没有我的准许,你不得离府。”
慧娘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觉今夜的赫连晔似乎有些奇怪,但她思绪纷乱如麻,一时也摸不着任何头绪。
人走后,慧娘躺回到床上,她还有些困意,可怎么都睡不着了,呆呆地看着床顶,一直回想着方才赫连晔方才的言语举动,内心突然捕捉到点什么,但那东西很快又溜走了,再想去捕捉,一点痕迹也没有,索性作罢,转而又去想与璟帝遭遇到的刺杀,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也不知道是谁胆子那么大,竟然敢刺杀皇帝。
以前她总是在想,像赫连晔和璟帝这些人,他们锦衣玉食,拥有权利地位,应该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幸福喜乐,但真正与他们相处之后才发现,他们的身边也充满了危险与斗争,保不齐哪天走在街上突然就被人杀了。
第34章
次早。
慧娘起床洗漱完便前往食堂用早膳, 经过回廊的花窗时,忽听得嘁嘁喳喳有人声,她本不想理会, 却隐隐听到细作二字,心中一惊, 悄悄地躲到花窗后面, 探首去看。
只见花窗后面的翠竹丛下有两人, 看打扮是府邸的打杂宫婢。
“锦瑟姑娘看着娇娇滴滴,柔柔弱弱的, 怎么可能会是细作?”
“怎么不可能?难不成细作还得长成一副细作的模样, 就是她那种看着像小白兔一般柔弱无害,才能将王爷蒙在鼓里啊, 这次也就是因为她的上司倒台了, 她才跟着暴露了身份, 她在王府里待了一年,不知道往外头传递了多少信息,却装作倾慕王爷, 故意和那姜桃姑娘争风吃醋, 不成想都是假的,怪不得王爷那么生气,叫人把她拖走的时候, 就像拖一头待宰的猪一样, 一点也不顾及往日情分。”
“那锦瑟姑娘要真是细作, 咱王爷不让她血溅当场, 已经算善良了。”
“你说的是。要是她把掌握咱们王府命脉的把柄透露出去,没准倒台的便是王爷了,到了那时我们这些签了卖身契的也得倒血霉。”说这些话时, 那婢女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惶恐。
慧娘正听得专注,忽闻听到一声咳嗽从花窗那头传过来。
那两名婢女吓了一跳,匆匆跑掉了。
慧娘见非烟从翠竹丛那边走出来,忙缩回身子,也赶紧走了。
* * *
慧娘来到赫连晔书房时,他坐在案前,正忙着公事。
应该是忙公事吧,慧娘看他手上拿着的像是一份公文。
弄影说赫连晔找她有事,也不知为的何事,她现在来了,他却头也不抬,只专注手头上的事,神情也清清冷冷的。
慧娘没打扰他,先找了个地方静静待着,等他忙完事情。
慧娘等得无聊,偷偷地抬眸瞄他一眼。
他穿着常服,那是身飘逸丝滑的衣裳,像轻盈的云团,半挽的乌黑长发有几绺散落在胸前如雪般的白衣上,又像一副水墨画。
慧娘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身上的一些东西类比成自己所见过的东西,而且几乎都是很美好的事物。
比如晚霞、月亮、又或者满山遍野的春花、还有现在的水墨画。她甚至开始将这个当做了一种乐趣,兴许是她太过无聊的缘故。
他大概是累了,换了一个姿势,一手抵着额头,歪靠在椅子上,他动作很是优雅,像是……像是一只立在林间小溪里,慢悠悠地梳理着漂亮羽毛的白鹤!
慧娘忍不住上扬起嘴角,只觉这个形容为今日之最佳,她有些不好意思,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偷偷抬起双手将弯着的嘴角压了回去。
就在此时,赫连晔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唇翕动了下,她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话,已然打算走上去,不想他又垂下了视线,脸上隐有懊恼之色。
他的脸冲着慧娘这面,所以她能够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一览无余,她怔了怔,觉得他今日举止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不过,她觉得他今日似乎更好看一些,明明他的打扮与往日并无差别。
难不成是因为她昨天和璟帝待了一夜的缘故,就好比一直看一样丑陋的东西后,突然好看的事物映入眼帘会觉得它惊为天人。
慧娘正想着出神,忽听得“喵”的一声,那声音将她神思唤回,她惊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软软糯糯的猫叫声再一次响起,她疑惑地循着声音看过去。
一只白白胖胖的猫从赫连晔的怀里一跃而下,慢悠悠地冲着她的方向踱步而来。
慧娘看着它那圆滚滚的身子,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它是她先前养的那只小野猫。
她从赫连晔的私宅离开后,便将它托付给了王姥姥。
王姥姥怎么将它养得那么胖了……一眼看过去就像是一团雪球往她这边滚过来,四只脚几乎快看不见了。
它大概是认出了她,在她脚边撒娇似的蹭了又蹭。
慧娘心中一软,不由得蹲下身子,一把将它抱了起来,却险些抱不动,她发出一声惊叹,“你好重。”
将它搂在怀里,慧娘伸手正想撸它的毛,忽然想到屋里不止她一人,她抬眸看向赫连晔的方向。
赫连晔放下手上的公文,手抵唇间,轻咳了两下后,站起身朝着慧娘走来。
他凑过来的那一瞬间,慧娘不由僵了下身子。他的掌心似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往上一滑,从她怀里夺走了小叶子。
慧娘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片刻,才慌忙缩回,她不自在地小声问了一句:“它……它是小叶子么?”
赫连晔眉微皱一下,神色似是不解,又似是不满。
慧娘突然想起来,小叶子的叶字和赫连晔的晔同音,便解释道:“这是我给我养的那只小猫起的名字,是树叶的叶。”
说完又觉得不大妥当,小心瞟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有反应,将小叶子掂量了下之后,颇为嫌弃地将它塞回到了慧娘的怀里,嘲笑了一句:“确实挺重,再继续贪吃,以后只能跟雪球一样滚着走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慧娘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急忙捂嘴,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赫连晔。
赫连晔没理会她的笑声,他正饶有兴致地逗弄着小叶子的猫须,小叶子被他逗得不耐烦,一边冲他龇牙咧嘴,一边伸出爪子推拒他的掌心。
赫连晔笑了起来。
这笑容令慧娘不禁出了神,她突然发现当他像这样发自内心的笑时,竟有几分凤仪的影子,紧接着她又惊讶地发现,其实他的五官和凤仪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以后你来养它,别让它吃太多。”他顿了下,又说:“王姥姥说它很贪嘴,谁给它吃食,它便与谁亲近。”
慧娘回过神来,直愣愣地望着赫连晔平和的脸,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今日不止行为反常,话似乎也有些多了。
往日他不会与她说一些玩笑话,更不会与她闲聊。
“可是我不大会养。”换做是之前的小叶子,慧娘还有把握,但它从赫连晔的手里过了一遍之后,这小东西似乎也变得金贵了,看他那油光水亮的毛发,那慵懒舒展的神态,简直就是一个等着人伺候的主儿。
“那我与你一起养吧。”赫连晔突然开口道,语气清淡好似只是随口一说。
慧娘吃惊地抬眸,两人目光对上的一刹那,赫连晔脸一偏,竟避开了她的视线。
慧娘看到他脸色有些不自然,内心一颤,立刻低下了头,回了一句:“好。”
在慧娘答完之后,赫连晔道自己还有公务要处理,让她出去了。
慧娘也没有犹豫,抱着小叶子就匆匆走了出去,直到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方停下脚步,去平复那莫名其妙突然变得慌乱的心情。
* * *
次日。
慧娘用了午膳后回到屋子里发现小叶子不见了,她在屋子和院子里都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它。
慧娘担心它跑到外头去被人逮住烤来吃,毕竟它现在被养得浑身上下都是肉,容易遭人觊觎,且它肥嘟嘟的跑也跑不快。
赫连晔还在卧室里小憩,慧娘不敢惊动他,只能偷偷摸摸地寻找,也不敢大声呼叫小叶子的名字。
慧娘又到处找了一遍,仍旧没有找到。
它会不会跑到厨房里边偷吃了呢?从昨日开始,她给它喂的东西很少,它嘴馋惯了,哪里受得了?
慧娘想到这个可能,立即赶往厨房而去,她一路急急忙忙,穿过廊道时并未注意另一边有人经过。
而另一边的璟帝却看到了慧娘,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慧娘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小门里。
他折转方向,朝着那小门大步走去。
他身后的随从意欲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慧娘在厨房那头没有找到小叶子,不禁失望而返。她是抄小路过去的,回去时经过那杂草丛生的荒园时,旁边的古槐树忽然闪出一人影。
慧娘吓了一跳,还没做出反应,就被那人抓住手臂,抵在了槐树下。
慧娘看清他的容貌,不由惊呼一声,“皇上……”
璟帝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抵着树身,他身材高大魁伟,像是座大山倾压过来,令慧娘不由感到害怕。
璟帝高高在上地打量着她,嘴角上扬,带着些许玩味,“怎么慌里慌张的,就跟个小兔子似的。”
他语气轻浮,带着挑逗的意味,慧娘手臂寒毛直竖。
那夜两人为躲避杀手追杀,结伴同行,并在一屋子里共处了一夜,但慧娘并不认为两人的关系就此缓和下来,且他第二天便不告而别,留她一人在陌生宅邸里,并不管她死活。他今日突然态度大变,令慧娘心生警惕。
“哑巴了?”璟帝道,语气平和,没有动怒的迹象。
慧娘张了张口,勉强挤出一句话:“民女惶恐,冲撞了皇上,还请皇上莫要怪罪。”
“朕可没有怪罪你,说起来,朕还要向你道歉,刚才把你吓到了。”璟帝收回按住她肩膀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精铁扳指,凝望着她的目光透着笑意。
慧娘又吓了一跳,这次的惊吓不比方才的小。
她竟然从璟帝的嘴里听到了道歉的话语,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他被鬼附了身?
慧娘磕磕巴巴道:“皇上折煞民女了,民女还要去做事,先行告退。”
慧娘刚动了动身子,就被他摁了回去。
“不必担心,阿晔要是生你的气,朕会替你说话的。”
慧娘心中犯怵,她再傻也不至于相信他有那么好心,他不找她的茬,她已经要去烧香拜佛了。
慧娘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突然变了态度,也分不出心神去想这件事,他的脸近在咫尺,慧娘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这个男人。
他的五官很好看,偏男人的那种好看,像是刀砍斧劈一般,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整张面孔都携着锐利的锋芒,令人不敢直视。
慧娘低下头。
璟帝伸手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脸。
慧娘只能偏开视线,不去看他。
“朕突然发现你这张脸不算难看。”
慧娘抿唇不语。
璟帝继续往下说:“你和阿晔好到哪一地步了?可曾睡过?”他语气轻飘飘的,丝毫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
当然,他身为皇帝,就没有他唐突人的份儿,只有人家唐突他,他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让人难堪就让人难堪。
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感受?
慧娘惶恐不安,急忙解释道:“我与王爷是清白的。”说到清白时,慧娘不禁有些心虚,她心中很清楚,她与赫连晔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算不得清白,她害怕璟帝吃醋,只能扯谎。
璟帝神色莫测,也不知晓信没信她的话。
突然,他扬唇一笑,只是那笑容诡异之极,令慧娘心中一阵发寒。
“其实就算睡过也没有关系,他那人很下。贱,既能和女人睡,也能雌伏男人胯。下。”
璟帝的手背擦过慧娘的面庞,指尖一路滑向她的脖子。
慧娘忍不住激灵了一下,想要推开她,但刚抬起的手又畏畏缩缩地收了回去。
璟帝忽然俯首,唇贴近了她的耳畔,低声呢喃:“若你见过他像个女人一样在男人身下淫。乱的样子,不知会是何种感想?”他语气冷漠又带着讥讽的意味。
慧娘不禁皱紧了眉头,她不喜欢赫连晔被人这样毁谤,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头顶,让她不由脱口而出:“王爷他不是那样的人。”
璟帝侧眸,看到慧娘一改畏畏缩缩,脸上布满了倔强与不悦,心中冷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便想要替人打抱不平,然而他脸上却露出笑意,“你猜朕怎么知晓的?”他语气带着丁点暧昧。
慧娘沉着脸,不说话。
璟帝盯着她的脸,忽然伸出骨节分明的两根手指捻了捻她的衣服,又嫌弃的松开,“你跟着阿晔,他便让你穿这种材质的衣服么?真是小气呢。你跟着他,不如跟朕,朕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如何?”他气势凌人,说出的话也像是在施舍。
荣华富贵谁都想要,但慧娘认为也有比荣华富贵更重要,更值得珍视的东西。
而且,她并不认为璟帝的这一番话出自真心,她怀疑他在给她设陷阱,以她对这个人的一些了解,他准没有安好心。慧娘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道:“民女天生贱命,享受不来荣华富贵,也穿不了绫罗绸缎,这身衣服很适合我,我穿得很自在。”慧娘神色十分认真,这句话其实也出自于她的真心。
倒是有自知之明。璟帝张口正要讽刺几句,忽然瞥见前方门边的白衣身影,眸光一闪,心中有捉弄之意,他伸手按住慧娘的后脑勺,将她按向自己,随即俯首,狠狠亲上了她的两片唇瓣。
璟帝这一举动来得太突兀,慧娘惊呆了,一时间忘了推开他。
璟帝并未在她的唇上停留太久,等慧娘回过神来,伸出手想推他时,他已然离开了她的唇,视线落向她的后方,突然张口换了声:“阿晔,你怎么来了?”
慧娘心头一颤,有些慌乱地回眸看过去,便看到了赫连晔阴沉的脸色。
她意识到什么,转而看向璟帝,他一脸看戏神情。
璟帝察觉到慧娘的目光,亦转头看向她,薄唇扬起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果然是故意的!
第35章
花厅。
赫连晔与璟帝面对面坐在茶桌前。
彼时正值晌午, 外头阳光毒辣,热浪阵阵,蝉叫声没完没了, 室内摆放着冰鉴,凉气渗透了整间屋子。茶桌上放着点心与冰镇的当季果子, 没人动过。
璟帝姿态随性地坐靠在椅子上, 目光定定地落在赫连晔那洁白修美的手上, 忽然道:“阿晔,我们和好吧。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不该为了那么一件小事相互置气。”
赫连晔不语, 仍专注地煮着茶。
璟帝得不到回应也不生气, 只是笑道:“不喝茶了吧?天气如此炎热,拿点酸梅汤过来。”他的目光飘向屋内侍立的弄影。
弄影领命而去, 厅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璟帝忽然抬了下手臂, “嘶”地一声, 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的声音引得赫连晔向他投去一瞥。
璟帝开口道:“朕前晚遭到刺杀,想必你也知晓了, 朕这条胳膊挨了一刀, 实在有些疼。”他语气轻飘飘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然而那笑意却未达眼眸, 他那双深眸直直地望着赫连晔, 仿佛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深究一般。
“听说了, 陛下能平安归来就好, 不知那杀手是何人所雇?”赫连晔语气依旧清淡,脸上表情亦无任何变化。
赫连晔敷衍且冷淡的态度令璟帝很是不满,又没有在他身上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 他脸色瞬间一沉,目光不经意地瞥见屋外头庭院里正蹲在地上喂猫,神色略显惶然无措的慧娘,忽然又扬唇笑了起来。
“不知,但朕迟早会查出来的。”璟帝说这话时,目光又落到了赫连晔的眉眼间,眸中锐利一闪而过。
“那便希望陛早日将幕后主使找出来。”
“其实朕能够平安归来,你身边那位婢女功不可没。”璟帝想提慧娘的名字,然而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便抬手指了指外头的慧娘,“当时情况危急,若不是她出手相助,朕只怕会被那杀手偷袭成功,你说她是不是朕的福星?”
赫连晔沉默不语。璟帝一边打量他的神情,一边继续道:
后来我们一同跳入湖中,成功逃脱了他们的追杀,她不会泅水,朕一时心软救了她,后又在一处无人的屋宅里共处了一夜,朕突然发现她是个朴实善良的女人,也明白你为何会对她青睐有加。“他抬起右手抚了一下唇瓣,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赫连晔不紧不慢地将茶舀到璟帝面前的茶碗之中。
“那一吻是朕情不自禁,阿晔,你莫要怪她。”
赫连晔抬眸一笑,笑容清润柔和,看起来并不介意他和慧娘做了什么,“她并未卖身在府中,她私下要做什么与我无关,自然也不会怪罪她,陛下多虑了。”
璟帝笑道:“那便好。”
慧娘在庭院里一直焦灼不安地留意着屋内的动静。见璟帝从花厅内走出来,她立刻抱起方才自己跑回来的小叶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碗里的食物还未吃完,小叶子不满地喵喵乱叫,慧娘一巴掌拍向它的脑袋,它立刻垂下小脑袋,不吭声了。
璟帝经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那双睨视万物的眼眸冷漠地看着她。
见璟帝忽然朝着自己伸手,慧娘以为他要打自己,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缩,却被他那双大手掐住了脸。
璟帝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句:“我们很快会见面的。”他留下一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后大步流星而去。
* * *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慧娘在庭院里站了许久之后,终于鼓足了勇气,她走到花厅门口,恰好撞见赫连晔也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皆停下脚步。
树上的蝉叫声好似有一瞬间静止了,气氛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赫连晔目光落在慧娘身上,神色清冷疏离,就像是两人最初相识的那般。
慧娘稍一犹豫,抬脚跨进门槛,行至他跟前,进来之前她提前想好了很多解释的话,但见到他的脸后,突然一句话也想不起来了。
赫连晔突然伸出手躲过她怀里的小叶子,三步做两步走到门口,将小叶子丢了出去,关上花厅的门。
砰的一声巨响,令慧娘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他一定是生气了。
天光被挡在紧闭的屋门之外,厅内一片昏暗,赫连晔的面庞似乎也蒙上了阴霾。
他朝着她走来,慧娘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她知道,赫连晔一定是误会了她和璟帝的关系。
以璟帝的为人,他一定会在赫连晔面前说些令人误会的话。
他那一吻是故意的,其实他一定很恨她,认为是她抢走了他喜欢的人,所以他才想要挑拨她和赫连晔的关系。
“王爷,我和皇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主动亲我的,我没有勾引他。”慧娘一边后退一边解释,她猜璟帝也许会说是她勾引他之类的话。
“你没有推开他。”赫连晔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晦暗难测。
“我当时只是吓懵了。”慧娘慌乱的解释,后腰忽然撞到身后的桌沿,发出一声闷响,一阵剧痛袭来,慧娘却只是皱紧眉头,没敢吭声。
“我不信,除非……”赫连晔眼眸微暗,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另一手将桌上的物什拂在地上,倾身将她压在桌上。
慧娘唯恐有人进来撞见他们,心中又急又羞忙,伸手推他。
赫连晔抓住了她推拒的双手,禁锢在她的头顶,在慧娘张开嘴想要说话时,俯首强硬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含着她的唇瓣,用力地吸。吮,啃咬,甚至是因为生气的缘故,略显得粗。暴蛮横。
慧娘被他吸得有些疼,想咬他又不敢,想伸手推拒他又挣脱不开,心里急得不行,不由抬腿顶撞他,试图让他放开自己,却被他顺势抓住了大腿,他的身体滑进她双。腿的中间,两人的身体姿势也因此变得更加紧密暧。昧
慧娘又试着抽了一下手,却无果,他的力气很大,只是用一只手禁锢着她,她便动弹不得,她的身体因失去力气而渐渐发软,因无法喘息,头也晕乎乎的,这时脑海中忽然浮起凤仪的身影,她心口猛地一震,几乎是豁出去般用力咬了赫连晔的嘴唇。
赫连晔闷哼一声,随后缓缓从她的唇上离开。他没有放开她,目光紧攫她的面庞。
慧娘的双脸酡红,唇被亲得微肿濡。湿,望着他的眼神带着些许抗拒、警惕以及不安。
贺连叶眼眸受伤之色一晃而过,手背轻擦过唇,玉般温润光洁的手背染了点血迹,他盯着那鲜艳的血片刻,蹙眉看向慧娘。
“他吻你,你能接受,我就不行?”他的语气带着质问,甚至是委屈,仿佛遭受到了不公的待遇。
慧娘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璟帝说了什么,令他发如此大的火,她此刻解释她和璟帝没有什么,他看着也不会相信自己了。
无奈之下,只能将凤仪搬了出来,“王爷,凤仪小姐对我那么好,我不能做令她不高兴的事。”
赫连晔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凤仪是我的什么人?”
“她不是你未过门的王妃么?”慧娘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这么问,谨慎且不安地小声说道。
赫连晔哑口无言。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慧娘与外头那些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人一样,只是从流言飞语中了解关于他的一切。
那么他在慧娘眼中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有了未婚娘子仍旧拈花惹草,纵情于声色犬马的浪荡王爷?
还是性情残暴,铁血心肠的玉面阎罗?在她眼中,他或许和璟帝毫无区别,都不过是以强权压人,欺凌弱小的权贵罢了。
赫连晔嗤笑一声,放开了禁锢住慧娘手腕的手,从她身上起来。
他并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也不愿意去责备她,这些年他所做的那些事确实会让人惧怕与误会。
他有着一张绝艳惊人的容颜,因为这一张雌雄莫辨的脸,吸引了不少女人与男人为他魂牵梦绕,只是那时他不过十几岁,意气风发,一心扑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对男女之事毫不在意,自然也不会理会他们的爱慕。
后来,他成了家喻户晓的玉面阎罗,那些人就算觊觎他的容貌,也断不敢靠近他分毫。
而愿意靠近他的,几乎都是另有所图,比如锦瑟,她是右相赠与的,亦是右相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在没有与右相撕破脸时,他只能与锦瑟虚与委蛇,但他绝不会让她插手府中的任何事情,甚至派人在暗处盯紧了她。
而姜桃,则是璟帝的人,璟帝将她安排在自己的身边,不过是一己之私,为了让她盯着自己。璟帝的占有欲极强,他不喜欢他与任何女子甚至是男子有过于亲密的关系,逢场作戏可以,但动真情绝对不行。
被这些人时时刻刻盯着,他对于情爱之事甚是厌烦。在外人眼里,他一直过着骄奢淫逸的日子、与无数女人男人有着风流韵事,但真相却是,慧娘是第一个真正与他有过亲密接触的女人。
亲吻对他而言也是可以利用的,他第一次亲吻慧娘,是为了让她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去糊弄璟帝。
真正令他慌乱失措的是柴房那次。
第一次有女人为他做那种事,他心底是不无吃惊的,甚至可以说是被吓到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原始的欲。望冲动,但那或许只是受了药。物的影响。
而今日,他发现,和璟帝对他的占有欲一样,他对慧娘似乎也有那恶劣的占有欲,他不喜欢璟帝碰她。
但与璟帝不同的是,他没有强取豪夺的癖好,慧娘的抗拒与害怕会令他失去与她亲近的兴趣。
慧娘得到了释放,想从桌上起来,然而赫连晔还站在她的双。腿之间,这样的姿势令她既尴尬且又不自在。
“凤仪是我的妹妹。”
这时赫连晔突然说道,他语气虽然平淡,神色却极为严肃,让人无法怀疑他是在说谎。
况且这似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凤仪竟然是他的妹妹?!
慧娘心中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不自觉地呢喃:“可她们都说……”她猛地顿住,没再往下说,那些都是底下人之间流传的闲言碎语,她却一直拿它当做真相,并且深信不疑,想到此,脸不禁热辣辣地烧了起来,内心无比惭愧。
赫连晔看到她脸上浮起的红晕,目光一暗,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
慧娘想躲闪,赫连晔的手按住她的后腰,往怀里一扯。
“你时常向人打听关于我的事么?”他低声问,意识到慧娘拒绝自己的原因之后,他内心有股暗暗的雀跃,但他没有去细究它因何而起。
赫连晔注视着她的眼神仿佛一汪脉脉春水,眼神落在何处,便好似有温柔的水流滑过,先是她的眼睛,然后是面颊,最后是她的唇。
慧娘内心难以控制地涌起一股害羞的感觉,它迫使着她将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洞将脸埋起来,然她整个人几乎被禁锢在他怀中,根本无法逃避。
“我没有……是,是她们自己说的。”怕他追问是谁,她又补了一句,“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说凤仪小姐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而且她好像记得凤仪并不姓赫连吧,两人怎么会是兄妹呢?
“凤仪确实是我的亲妹妹。”赫连晔低声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似有感伤,“我们以前分开过一段时间,后来我才将她带到身边抚养。”
慧娘看到他眼里的黯然神伤,心口一紧,猜想着他们兄妹之间或许有一段不愿意回忆的伤心过往。
察觉慧娘的异样眼神,赫连晔神色恢复如常,轻轻一笑:“此事外人无需知晓,便由得他们误会吧。”
慧娘内心一动,他愿意告诉她这件事,是因为她不算外人么?
慧娘不禁感到有些高兴,忙向他做出保证:“我一定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
一想到二人是亲兄妹,那长久以来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无形负担突然间仿佛卸了下来,心脏变得轻松无比。
她没有对不起凤仪。
慧娘眉眼间的喜色与舒展落入赫连晔的眸中,心头那股因看到她与璟帝行为亲密而产生的拥堵感终于烟消云散了,随即又产生了另一股异样的情绪,像是要与人较劲似的,他伸手轻捏着她的下巴,抬起了她的脸,但动作却比先前的温柔许多。
当赫连晔俯首,欲亲上去时,慧娘蓦然偏过了脸。
他的唇落在了慧娘的面颊上。
赫连晔脸色微僵,片刻之后,他神色淡定地放开了她。
慧娘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地开口提醒他:“王爷,我是有夫之妇。”
慧娘心中感到惶恐不安,她虽有些迟钝,却不是傻子,赫连晔这些日子对她的种种举动都向她传递着一种讯息。
他对她有意,但她也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他喜欢极了自己。
这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就好比一个人吃多了山珍海味,偶尔也想尝一下粗茶淡饭,看惯了千娇百媚的花朵,偶尔也会被路旁了一株野草吸引去目光,但他们对它的兴趣是不会长久的,他们最终还会选择美丽的花朵,选择山珍海味。
目前的日子很安稳,慧娘并不想改变现状。
而月亮很美,但她并不想去独占它,也做不到。每天能够抬头仰望它,欣赏着它的美好,便是一件令人满足的事了。
第36章
“楚王哥哥!”
“砰”地一声巨响, 凤仪火急火燎地推开花厅的门,当看到面前的情景时,她白皙的小脸蛋瞬间涌起两坨红晕, 她“哎呦”惊叫一声,捂着脸, 扭头跑了出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慧娘窘迫不已, 赫连晔却神色从容,若无其事地放开了慧娘, 后退些许, 也不知是慧娘方才那句‘有夫之妇’亦或是凤仪的闯入令他意兴阑珊,他没有再与慧娘说什么, 眉眼间透着清冷神色。
慧娘尴尬地从桌上撑起身子, 匆匆向他行了一礼后, 夺门而出。
赫连晔并未阻拦。
慧娘刚回到屋里,就见凤仪坐在椅子,双手环胸, 神情严肃, 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她心下不安,虽然知晓了她与赫连晔是兄妹关系。但她想,凤仪不会希望自己的兄长和她这样的有夫之妇有什么瓜葛吧。
慧娘惴惴地走上前, 刚要解释方才的事情, 凤仪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开门见山地问:
“慧姐姐, 你喜欢楚王哥哥么?”
慧娘没料到凤仪如此直白,脸上刚褪下去没多久的燥热登时又涌了上来,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着, 慧娘又尴尬又羞窘,一时间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摆了。
她斟酌了良久,才正色回了一句:“我很感激王爷。”
凤仪皱着秀眉,盯紧了慧娘的脸,没有在她脸上看到姑娘里谈及心上人时会有的娇羞之态,心里不禁感到有些纳闷,她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托腮,愁容满面,也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半晌过后,她喃喃自语道:“如此说来,是楚王哥哥逼迫你的了,天呐,这可难为我了,我该怎么办么?”
凤仪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她的话都被慧娘听了去,她疑惑不解。
他们不是兄妹关系么?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慧娘目光落在她娇俏的脸蛋上。
之前她觉得凤仪笑起来与赫连晔有几分相似,却并未多想,如今仔细一看,其实他们二人的眉眼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皱眉思索的样子,都很好看。
凤仪想着想着,突然一拍桌子,又站起身,她的动作吓了慧娘一跳。
在慧娘错愕的目光下,凤仪走到慧娘面前,抓起她的手腕,很愧疚地说道:“慧姐姐,这都要怪我,是我送羊入虎口了,等一下我就去楚王哥哥那里把你要回来我身边。”
慧娘一呆,总算明白凤仪那小脑袋瓜里方才在纠结些什么东西,内心不禁有些感动,还有些哭笑不得。
她解释道:“凤仪小姐,你不必担忧,王爷并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他待我很好。”
凤仪不信,虽然赫连晔是她的亲兄长,但他很多事情都瞒着她,她也经常能听到关于他的风流韵事。
她和慧娘想法一致,认为赫连晔没有见过慧娘这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乡下朴实女人,心善无心计,柔顺又好欺负,所以才对她有了兴趣。
她不认为赫连晔对慧娘是真心实意的。
她这位兄长的相貌实在无法令人安心,身边又围着许多莺莺燕燕,且他和皇帝还有着那样不尴不尬的关系。他游荡于男女之间的做派让她很是不满,她不希望慧娘爱慕他,因为受伤的只会是慧娘。
再者说,慧娘还是有夫之妇,要是和楚王哥哥真做出些暗昧之事,不小心传了出去,损害的可是她自己的声誉。
至于她的楚王哥哥,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名声,再多一件风流韵事也无关痛痒。
思来想去,整件事吃亏的只有慧娘。
“慧姐姐,你可别被楚王哥哥那张好看的脸给骗了,曾经有人送给我一盆花,那花生得极其娇艳美丽,又芬芳扑鼻,一些弱小的虫蚁被它的外表与气味吸引过去,结果就被那花给吃了!楚王哥哥就和那盆花一样,越美丽越危险致命。”
慧娘怔怔地望着她,她之前觉得自己很会类比,为此而自豪,不想凤仪比她更厉害,她的类比令她手臂汗毛直竖。
凤仪却误解了慧娘的反应,“当然我没说你是虫蚁,这只是一种譬喻,我的意思是,楚王哥哥绝不像他的外表那样高尚优雅,你没听外头的人都管他叫玉面阎罗么?他美丽的表象下是邪恶的阎罗,当他想要达到目的时,就会伪装成纯良无害的模样。”
“兴许他会告诉你他被女人伤害过,然后在你面前流露出脆弱无助、一蹶不振的可怜姿态,以此来博得你的同情,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他。浪荡的登徒子不会回头是岸,他们只会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之间流连忘返。”
慧良见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不着边际,忙打断她道:“凤仪小姐,王爷并没有在我面前表露出被女人伤害过的脆弱模样,他和往日并无任何差别。”
“哦,是么?”凤仪激动的情绪瞬间被慧娘这一句话给冲淡了,但她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如果他没有表露出他被女人伤害过,那他可否对你说过甜言蜜语?男人为了哄骗姑娘的芳心,总是花言巧语不断,他若对你说一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或者‘我对你的情海枯石烂,永不变心’这一类话,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信男人的嘴,不如信蠢驴能够开口说人话。”
慧娘神情木愣,“凤仪小姐,王爷并没有与我说过这些话。”末了又神色坚定地补了一句:“一句也没有。”
凤仪平日里对赫连晔十分亲近,有时候还很依赖他,也不爱听别人说他坏话,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竟将他贬低得一无是处,在她的口中,赫连晔几乎快成了那下。流无耻之辈。
慧娘哪里知晓凤仪是真怕她喜欢上了赫连晔,为此受到伤害。
赫连晔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兄长,但她并不认为他值得托付的良人。与其让慧娘和他谈情说爱,不如让她这位楚王哥哥给她一些金银珠宝,让她自此衣食无忧,更让人感到安心。
“总之,慧姐姐你一定要警惕,千万别落入了楚王哥哥的情网。”凤仪很严肃地提醒她道。
虽然凤仪在慧娘面前侃侃而谈有关于男人的事情,但其实她对男人的了解几乎都来源于话本。话本上说男人都是朝三暮四,喜新厌旧的人,她是有些相信的。
慧娘心中并不认为赫连晔会花那个心思给自己设情网,引。诱她,但凤仪小姐如此担心她,她不忍拂她的一片心意,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提高警惕,不会让赫连晔得逞。
做出这些保证之时,慧娘其实颇为心虚又觉好笑,好似自己有些一厢情愿了。所以事后她也没有将凤仪的话和自己的保证放在心上。
以赫连晔的权势地位以及绝色容貌,他根本不会缺情人,只要他愿意,肯定会有一大堆人,甭管男人或者女人都会前仆后继地向他投怀送抱吧,毕竟作为九五至尊的皇帝都为他拈酸吃醋呢。
* **
凤仪从慧娘的住处离开后,又去了赫连晔那里一趟。
彼时,赫连晔正在书房中处理一些事务,看到凤仪,他没有招呼她,看她那藏藏掖掖的神情,便知晓她为何而来。
“楚王哥哥,你在做什么?”凤仪见他不搭理自己,心里很是不快。
“在忙。”赫连晔头也没抬,淡淡地回了一句。
凤仪假装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鼓着腮帮子,踱步到他跟前,在桌案旁东摸摸,西摸摸。整个人就像是变成三岁孩童一般,对什么都感到好奇。
就在赫连晔对她心生不耐烦,想把她赶出去之时,凤仪突然凑到他面前,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楚王哥哥,你喜欢慧姐姐么?”
赫连晔被凤仪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问怔了,看到凤仪那直勾勾的暧。昧眼神,他脸颊微红,伸手将她的脸推开,似嗔非嗔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凤仪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也不知道他是在害羞还是恼怒,她双手托腮,并将脸扳回去,面对着他:
“我就要问,我就要问,我是你的亲妹妹,凭什么不能问?我想问就问,你快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慧姐姐?”
赫连晔被她弄得很是头大,伸出手指,轻点她光洁的额头,微笑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再来与我讨论此事。”
凤仪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恨恨地张嘴想要咬他的手指。
赫连晔反应敏捷,忙收回了手。
凤仪怒冲冲道:“我年纪已经不小了,你不肯回答我此事,便说明心里有鬼,你可是想玩弄慧姐姐的心?等玩腻了,就抛弃人家。”
赫连晔额角一抽,又好笑又好气:“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凤仪往椅子上一坐,双手环胸,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瞪着他:“我是在胡说八道么?你身边明明有不少女人,为什么非要招惹慧姐姐呢?慧姐姐是个没心眼的人,可不像你,浑身上下长了八百个心眼,你长得那么好看,要再动动心眼子,慧姐姐一定会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五迷三道的,之后你若是喜新厌旧,她不是很伤心?而且她还有夫君的,若是被她夫君知晓了,慧姐姐该怎么办?你想当奸。夫我不管,我可不想慧姐姐被人指责是那个……那个啥。”
赫连晔胸口一阵起伏,叹了一口气后,他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少顷,语气平静地道:“凤仪,你话本看多了,我会让弄影收掉你所有的话本,以后不许再看了。”
凤仪顿时如遭雷劈,拍案而起,气鼓鼓地道:“不行,你不能这般对我。”末了又反应过来,“别想转移话题,你今日需得给我答复。”
赫连晔又是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凤仪,我与她不是你想的那般。”
凤仪惊愕地瞪大眼睛:“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就是想玩弄她。你不喜欢她,还对她……”她羞于启齿,伸出两手,捏起对啄,“你对她这样,还对她那样。”她俯身趴在桌案上,然后又爬起来,“还逼人看那些淫。秽的话本子,你居心叵测!”
赫连晔看着她上蹿下跳的模样直摇头,无言以对。
“你既然不喜欢,那就把慧娘还给我吧,让他在我身边比在你身边好,免得她一时糊涂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被自己的亲妹妹骂是狐狸精,赫连晔气笑了,“不行。”他语气不容反驳。
“为什么不行?她本来就是我的,是你强行把他要了去,凭什么你可以胡作非为?我就要慧姐姐,我就要慧姐姐。”她开始耍起赖皮。
赫连晔很是疼爱凤仪,对她也一向有求必应,但在慧娘这件事上,他却不愿意退让,究其原因,他不愿意去细想,就只是解释道:“皇上现在盯上了她,你无法保护她。”
凤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时时刻刻散发着浩然龙威,好像看谁都不顺眼的璟帝。
她自诩性情讨喜,生得也娇俏可爱,那些男人见了她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讨厌她,但璟帝就不是,他能感觉到景帝不喜欢她,从见面那会儿便不喜欢她,明明她也没有招惹到他。
也许他本来就很讨厌女人吧,因为他自己没办法成为女人,凤仪心中暗想。
听了赫连晔的话,凤仪心一寒,顿时放弃了将慧娘要回身边的想法。她没有开口问赫连晔为什么璟帝会盯上慧娘,因为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璟帝一定是嫉妒慧娘!
这都要怪楚王哥哥,将事情弄得那般复杂。
* * *
次日一早,赫连晔便出门了。慧娘和往日一样,趁着空闲看书识字,不过她并不是在自己屋子里看的,而是来了凤仪的住处。
凤仪今日颇有些奇怪,走去哪里都要她跟着,恨不得要把她挂在自己的腰带上才好,念头方起,不由感到好笑。
慧娘没忍住真笑了出来。
凤仪正趴在铺着凉簟的榻上一边翻看话本,一边吃着冰镇过的甜瓜,听到慧娘发出的动静,不由看过去,见她唇角憋着笑意,感到好奇,“慧姐姐,你在笑什么?”
慧娘忙抿紧了唇,冲着她摇了摇头,不好意思道:“没笑什么。”
凤仪瞟了她手中的书,那是一本千家诗,还是专供给孩童读的启蒙书,读起来毫无趣味可言。楚王哥哥这是把她当成孩童对待了。
“慧姐姐,你与其看那千家诗,不如看有趣的话本子,人对于感兴趣的事物总是学得更快一些的。你看那诗不觉得很枯燥乏味么?”
慧娘摇了摇头,她很希望自己能够像凤仪她们一样识文断字,赫连晔能让她看书,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觉得枯燥乏味?
不过,听凤仪说起话本,她想起之前闹的那次误会,脸上浮起不自在神色,目光瞥了一眼凤仪手中的话本,心里暗忖,她看的不会又是淫。秽话本吧?
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最容易冲动犯错,她心里不禁担心这些话本会把凤仪小姐往邪路上带。
其实凤仪小姐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王爷那么疼爱她,也应该帮他择一个容貌性情以及家世都配得上她的夫婿了。
不知王爷那边如今是什么想法?他会不会是不好意思与自己的亲妹妹谈论这些事情?
慧娘浑然不觉自己此刻就像是那些为自己女儿的婚事发愁的父母一般。
这时,弄影忽然从外头走进来,她先是向凤仪行礼问安,随后才与慧娘道:“慧娘,王爷要见你,你随我过去吧。”
凤仪顿时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事一样,紧张道:“楚王哥哥找慧姐姐有什么事?”
弄影心中有些奇怪凤仪的反应,却没表露在脸上,“王爷没说是什么事。”
“那我与你们一道去。”凤仪忙道。
慧娘瞟了凤仪一眼,没说什么。
弄影为难道:“王爷只要见慧娘一人,王爷还说,凤仪小姐已经在这里住很久了,该回自己的宅邸了。”
凤仪一听她这话瞬间从榻上跳下来,气得满脸通红:“我不回去,我就要待在这里。楚王哥哥太欺负人了。”言罢也不嚷着要和慧娘一起去了,直接冲回里屋到床上哭去了。
弄影有些无奈,但也知晓凤仪的性情,越劝她就越来劲儿,等他哭尽兴了也就好了,于是也不进屋去劝说,只催促想要进屋去安慰凤仪的慧娘随自己走,见她面露担忧,便道:“你不必担心,凤仪小姐一向如此,等她哭完了会自己去找王爷理论。”
慧娘没可奈何,只能点点头,随她出去了。
二人来到厅堂。赫连晔正坐在椅子上品茗,看到慧娘,端着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放下了茶盏。
弄影很有眼力,禀报完后便自行退出了厅堂,又把守在外头的婢女支使到别处去了,免得她们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
慧娘觉得气氛有些压抑,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赫连晔脸色不是很好,不知晓是在外头受了别人的气,还是看到她的原因。
慧娘走进去时一眼瞟见旁边的紫檀木桌上堆放着很多礼品,心中有些诧异,以为是赫连晔的生辰。
赫连晔不主动开口,慧娘只好主动搭话:“王爷,今日是您的生辰么?”
赫连晔循着她的目光瞥过去,冷声道:
“这是陛下派人送过来的,道是感谢你救了他一命。”
慧娘愣住的内心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一转头果然对上赫连晔冷如冰霜的目光。
第37章
大概是与赫连晔这些城府深沉的人相处久了, 慧娘的脑子都变得聪明了些许。所以当听闻璟帝送礼感谢她时,她立刻便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璟帝那人何时对她有过感激?她现在怀疑他不杀她,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
那件事若不解释清楚, 她与赫连晔之间会一直横着一根刺,指不定哪天这根刺就往她心头戳去, 便开口解释道:
“那天……我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出手的,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 他正和其中杀手对招,还有一杀手欲偷袭他, 我是想着, 他若是死了,我的命也保不住, 恰好当时我手里有东西, 一时冲动, 就砸了那偷袭的杀手。”
慧娘解释到这份上,以为赫连晔能够放心,不会再认为自己背叛了他, 不想赫连晔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有让你解释么?”
若换做是别人, 赫连晔会怀疑她在演戏,但这些话出自慧娘的口中,他却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她清楚慧娘的为人, 她人老实木讷, 不善长说谎, 一说谎便容易露出破绽, 她此刻的神情十分坦荡,目光也敢直视他。
只是……赫连晔心中莫名的有几分不自在,好像被她当做孩童呵哄了一般。
“……”慧娘语滞, 他是没有要她解释,可他的神情却明晃晃地告诉了她,她若是不解释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以后怕是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个好脸色了。
慧娘现在多少了解到了他的别扭脾气,现在让他舒坦,她以后方能舒坦,于是继续好声好气地道:“是我自己想解释的,我不想被王爷误会。 ”
赫连晔先是一怔,随后似掩饰什么似的,抬起手背抵着唇角,轻哼一声,似嗔非嗔道:“说得倒是好听,谁知是不是口是心非?”
慧娘到底不擅长用花言巧语哄人,他咄咄逼人的态度让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总不能要她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一看吧?慧娘心中叹了一口气,心忖,自己的嘴巴要是有柳三郎一半能说就好了。
赫连晔此刻想气也气不起来,见慧娘无话可说,也没有再继续为难她,他站起身走到那些礼品前,伸出手轻点了一下其中一精致匣子。
“他出手倒是阔绰,你就不想打开看看他都送了你什么?”
赫连晔笑意盈盈,但慧娘知晓,只要她表示出想要的模样,他的笑容就会立刻收回去,然后又是一副冷如冰霜的模样。
“我才不要他的东西。”慧娘为了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还故意紧皱起眉头,撇了撇嘴,露出很嫌弃的神色。她是学凤仪的,奈何功夫不到家,演得颇为拙劣,被赫连晔一眼瞧出。
赫连晔没忍住,失笑出声,心里倒没有不悦,甚至觉得慧娘此刻的情态颇具喜感。
“白给的东西为什么不要?你不知晓,他那人平日里甚是悭吝,但凡有好东西都私藏着不肯赠与他人,难得他为了挑衅我竟下了血本。”赫连晔语气讥讽刺,随手拿起一个小匣子,走到慧娘面前,将它塞到她手中,语气变得温和许多,“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
慧娘听着他嘲讽璟帝的话,不禁想到璟帝之前对他那些贬低嘲弄的话语,心想,这两人攻击起对方竟是丝毫不手软,话怎么难听怎么来。
大概慧娘的心一直偏着赫连晔这边,所以她选择相信他所说的话,至于璟帝说的那些话,她则是一个字也不肯相信。
可惜的是,赫连晔不知晓慧娘此刻心中所想,不然心中大概会十分熨帖,也懒得再去计较送礼这些小事情了。
慧娘怕赫连晔是在试探他,拿着那匣子,神色犹豫不决,直到看到他眉眼间的催促之意,她才听从他的吩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匣子。
里面放着一个玉镯子,看成色是上等货。
赫连晔伸出两指捻起那玉镯子,打量了两眼,“前阵子南罗国进贡的,他没有赏赐给嫔妃,倒是给了你。”他语气莫测,随后又笑了起来,“好看么?”
慧娘想着既然是其他国家进贡过来的,总要给面子,而且看他面色平和,便点了点头:“好看。”
岂知赫连晔却不乐意听这两个字,他手一用力,玉镯在他掌心之中瞬间碎成了好几块,他悠悠然然地一松手,落地几声脆响。
一个好端端的镯子就这样成了破烂玩意儿。
慧娘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块,内心有些可惜,却没有太多惊讶,她身旁这男人除了脾气别扭,还常常让人难以捉摸,不管他做什么,她现在都不会感到稀奇了。
慧娘抬起眼眸,看到赫连晔脸上尽是散漫嘲弄,这样的神色一点也不衬他那张赏心悦目的美丽面庞,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府中多的是,你若喜欢,让管事带你去库房挑选,何必要别人的?”
方才到底是谁说白给的东西为什么不要的,慧娘心里虽这样想,却没有开口反驳他。
“王爷……”慧娘正要说话,却不经意间瞥见他手掌心似乎有些血迹,不觉皱了皱眉头,“王爷,你手受伤了。”
赫连晔早已知晓,只是划一小口罢了,根本就不算是伤,慧娘若不开口,他也不会在意,但看到她脸上的担忧之色,赫连晔忽然蹙眉,‘嘶’地一声,随后在慧娘面前摊开掌心。
慧娘看了一眼,觉得划拉得不算浅,都流血出来了,“要立刻处理吧?若不理会,怕会变成疮疡。”
赫连晔颔首。
慧娘向他询问了药在何处。赫连晔告诉了她,慧娘便去将药以及干净的布条取了出来,让他坐到榻上,把手掌伸出来。
慧娘仔细地看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一些细小的碎片,不仔细看还发觉不到,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挑了出来,听到头顶传来闷哼声,不觉抬头关心地问了一句:“很疼?”
“有点。”赫连晔回了一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给人一股柔弱的感觉,让慧娘不禁想起来了,有一次小叶子猫爪子被勾伤,它可怜兮兮地窝在她怀里乞怜的模样。
但慧娘很快又想到,赫连晔明明是不怕疼的,之前他受过很重的伤,却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承受不住的神色,更也没说过疼,怎么现在一点小伤便有这样大的反应。
想到此,慧娘抬眸疑惑地看向他。
赫连晔抿紧着唇,慧娘却觉他并非在隐忍痛苦,而是忍着要笑的冲动。
“王爷,您不是不怕疼的么?”慧娘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赫连晔面色微僵,随后也不掩饰了,扬唇一笑,伸手夺过慧娘手中的药瓶,随手在伤口上了点药粉,然后将药瓶子丢回给了慧娘。
被她拆穿了,他竟丝毫不觉得羞愧。
“就这样吧。”他起身大步往外走,经过那些礼品时,他淡淡扫了一眼,“这些东西既是给你的,便让弄影送到你房间去吧。”
慧娘怔怔地站在原地,视线落到那些礼品上,只觉得它们全都变成了烫手山芋,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还遗留着那怪异的触感。
方才赫连晔从她手里躲过瓶子,掌心从她的手腕轻轻滑过,带来一股微凉酥。痒的触感。
这次慧娘很明白,赫连晔就是故意的。
* * *
璟帝派人送来的礼品,最后都被管事收到了仓库里,慧娘没有要,这些东西她本来也不该拿,若璟帝真心给她,自然是会让她与他派来的人相见,亲自收取,而不是送到赫连晔这边。
璟帝只是用这些礼品来气赫连晔,她要是拿了,璟帝哪天不知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把它们收回去呢?他怎么会让她好过。
管事命人妥善放置后礼品,又带着她去了另一件屋子,里面堆满了各种不曾拆开过的礼品,慧娘的眼睛都快看花了。
管事语气清淡道:“这些是往年王爷生辰时,王公大臣们送的,还有一些是陛下赏赐下来的,王爷不爱这些东西,一直堆放在这屋里也不曾拆开过,不过都是珍贵之物,我也不知晓姑娘的喜好,你喜欢什么便拿什么吧。”
慧娘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被天上掉落的无数馅饼砸落在头上的感觉,一点都不疼,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好像飞上了云端,看到了金灿灿的太阳,但紧接着心中又充满了无功不受禄的慌乱感,身体顿觉沉甸甸的,扑通一声重重地落了地。
慧娘没想到赫连晔先前那句话不是说说而已,望着眼前那些同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摇头婉拒:“不必了,王爷和凤仪小姐平日里给我的东西也不少了,我够用。”
管事闻言心中诧异,不觉看向她的脸,想判断她是真心不要还是假意推辞一番。“姑娘真不要?”
慧娘坚定地点头。
管事沉默了,之前还不愿意拿正眼瞧她,心里也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对她青睐有加,如今他却有些明白了。
这姑娘若不是纯傻、纯缺心眼,便是心思深沉。不管怎样,慧娘那张原本有些模糊的脸此刻在他的眼里算是清晰了。
从库房里出来,慧娘站在廊檐下,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太笨了,竟然什么也没拿,但很快她又释然了。真拿了,她一定会心有不安。
赫连晔方才离开厅堂后,慧娘就一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回屋途中见着非烟,问了她,才得知他出了府。
慧娘心里记挂着凤仪,便折转去了她的院子一趟,看到门廊下有两个丫鬟,便想问问她们凤仪这会儿心情有没有转好,却听得屋内传来凤仪爽朗的笑声,那笑声持续了许久。
慧娘也愣了许久,回过神来,不禁失笑,随后感慨自己总爱瞎操心,没烦恼硬给自己找烦恼。
若是她也能像凤仪那样,就算有了忧愁,哭过之后就抛到脑后,继续开开心心就好了。
丫鬟将她领了进去,凤仪还在看着今早的那话本。
看到慧娘,凤仪突然撇了话本,从榻上起来,把她拉到榻上同坐,随后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楚王哥哥找你做什么去了,我方才去找他,他出去了,非烟说你跟管事走了。”
“只是点小事。”慧娘道。
凤仪不信,“小事他为什么要单独见你一人?”
慧娘也学聪明了,笑道:“你不信,等王爷回来你可以去问他。”
凤仪撅了撅小嘴,“我才不要问他呢。”她方才去找他,没看到他,怀疑他躲着自己,心里更加生气了。
凤仪说完又直勾勾地看着慧娘。
慧娘被她盯得有些莫名,“凤仪小姐怎么这样盯着我看?”
“今早我还没和你说完话呢。”
慧娘仍笑着,“你要与我说什么?”
“你夫君是怎样一个人?”凤仪问道。
慧娘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凤仪虽然知道慧娘有夫君,却不知晓她的夫君是怎样一个人,不论是赫连晔还是弄影等人根本不会把慧娘所遭遇到的那些苦难告诉她。
她就像是养在温室中的娇花,被人好好的保护着,所以外头那些腌臜事情根本不会落在她的头上。
凤仪与她是不同的,她有一个很厉害也很疼爱她的兄长,不管以后她嫁给谁,有兄长的庇护,她一定不会被人欺负,想到这一点,慧娘很替她开心。
“他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没什么好提的。”慧娘也不想将她与李元良的那些污糟糕事告诉凤仪,以免污染了她眉眼间的纯真无邪。
若凤仪知晓慧娘心中所想,一定会反驳她,她虽然未亲身经历过那些情情爱爱,可她看了很多话本,她懂得可多了。
“我觉得你夫君对你一定不好。”
慧娘错愕地看向凤仪,以为她知道了一些什么。
凤仪侃侃而谈道:“我从你的神情中就瞧得出来了,话本上都说,男人爱一个女人就像培育花朵一样,用心呵护,花朵才能开得娇艳欲滴,女人才能光彩照人,可你脸上总是挂着愁绪,也不爱笑,可见你的丈夫一定对你不好。”
慧娘哑然,凤仪说的话有些确实没错,李元良对她是不好,可她这些什么男人爱女人就像是养花一样的歪论是从哪里学来的?
凤仪见慧娘沉默不语,当她是默认,一拍几案,道:“我果真是猜对了。”
慧娘无奈,不觉伸手摸了摸脸,她并不知道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常常是面带愁容的。
慧娘扯起嘴角,微笑道:
“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能吃饱穿暖,还可以看书认字,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说闲话,我很知足了。”
凤仪皱了下眉头,很认真地道:“知足常乐是好事,但人总是要越过越好的,话本上都说男人的三大心愿是升官发财死婆娘,女人也可以有这样的心愿啊,升官发财死夫君。”凤仪摸了摸额头,犹豫了下,又道:“其实我们女人不像他们男人那么没良心,不死夫君也行,换个夫君更好。”
凤仪这些离经叛道的话语钻入慧娘的耳朵里,令她额角一阵阵抽动,心中很不可思议。
她到底看了多少奇奇怪怪的话本?那些话本又是什么人写的啊?
凤仪仍旧自顾自地说着:“像你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就应该找一个话多一些的,当然,像柳三郎那样的绝对不行,他太吊儿郎当了,嘴巴也毒,一说话就气死人话,有他差不多一半多就足够了,还要那种高大伟岸又心地善良的,如此才能够保护你。”
“像楚王哥哥那样的也不行,他虽然武功厉害,但他太好看了,比女人还好看,你跟他站在一起,风头都会被他抢了去,平日里我都不喜欢与他一起出去游玩,因为不论我打扮得再精致,那些人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她,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在他面前就是衬托花美的可怜叶子,真是惨啊。”
凤仪应当是积累了很多怨恨,所以一说起来此事,便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慧姐姐,你说他那张脸究竟是怎么生的?上天不公,他身为男子,根本不需要美貌。有了美貌就算了,他衣着打扮也甚是讲究,你有没有打开过他的衣橱,他的衣服饰物简直比我的还多。”
见凤仪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似是在寻求认同,只能点点头,附和了一句道:“王爷的衣服是挺多的。”
身为外人,她当然不能和凤仪一样随意谈论赫连晔,也没法替他说一句好话,毕竟凤仪一看就是在气头上,她要是替他说话,保不齐她会更加生气。
凤仪严肃道:“所以你可千万别喜欢上楚王哥哥了。”
说来说去最重要的是这一句,慧娘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昨日她与赫连晔的举动不会在凤仪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吧?
想起昨日那事,慧娘心里有些别扭起来。
榻旁边就是窗户,窗户外头种着高大的梧桐树以及一大丛翠竹,风从外头吹进来,将室内冰鉴的凉气吹散开来,冰凉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慧娘面上的燥热。
“嗯,我喜欢高大威猛的。”
慧娘憋了许久才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来,却是口是心非。他不敢说自己更喜欢她兄长那种类型的,有着模糊性别的柔美之姿,像秋天的圆月,虽清冷疏远,却没有尖锐凌人的棱角,偶尔还会散发神圣的光辉,被其光芒笼罩着,会令人感到一股舒心自在的感觉。
说起高大威猛,慧娘则想到了璟帝,他就像山一样伟岸,却也给了人无穷无尽的压力,他的身上仿佛有着可以毁灭一切的暴戾气息。
慧娘害怕这样的人,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的接触,可她感觉到今天不会是终止。
璟帝似乎已经盯上了她,就像是野心勃勃的猛兽,一旦瞄中了猎物,必然不会轻易放手。
毁灭或吞噬猎物才能够平复他们心中的暴戾吧?
她真的能逃掉么?赫连晔想必也不会为了她彻底与璟帝撕破面皮,反目成仇吧?而她其实也不想令赫连晔为难。
慧娘不由陷入苦恼,长叹了一口气。
凤仪以为她是为了自己遇人不淑而叹气,便抓着她的手腕,正色道:“慧姐姐,你别叹气,你就与家中的那个没用男人和离算了,他要钱我替你给他便是,之后我找人帮你物色一个高大威猛又年轻英俊的男子,我给你准备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二嫁!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只要有钱,别说是二嫁女了,就算是让他们倒插门,他们都乐意的。”凤仪想了想,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又补了句:“不过家世可能没那么好就是了。”
慧娘再次被凤仪的话惊得瞠目结舌,她真怕她说到做到,忙拒道:“凤仪小姐,这使不得,真使不得。”
第38章
次日, 赫连晔一早便出府了,慧娘无事可做,带着书来到凤仪的住处, 却被底下丫鬟告知,凤仪带着香芝也出门去了。
慧娘失望而归, 直到日头将落时分, 她才从两名打杂丫鬟那里听闻凤仪回来了, 然而她并不是自己回来的,身后还跟了两个俊俏的男子。
慧娘问那两打杂丫鬟那两人是谁, 她们二人也不知晓, 只说凤仪大摇大摆地带着他们两个回了王府,也不顾忌旁人。
慧娘吃了一惊, 想到之前凤仪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还说要帮她找男人, 不禁有些担心,便赶往凤仪的院子打听情况。
到了凤仪的住处,看到她双手叉腰, 站在庭院里, 数落着站在她面前的两个男子。
那大概就是丫鬟口中所说的那两人了。
两人都侧着身子,慧娘没看到正脸,瞧不出两人容貌如何, 但看着都很年轻, 估摸着二十几岁左右的年纪。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 腰杆挺直, 手中带刀,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另一个穿着一袭青袍,身材看着有些羸弱。
“你们都是哑巴了么?我说了半天口都干了, 你们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凤仪伸手指着那个穿着青袍的男子,“你到底滚不滚回去?我这里用不着你。”
那男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回去我便回去。”
凤仪闻言刚要冲他发火,忽然瞧见了慧娘,当即回嗔作喜,冲着她招手,笑嘻嘻道:“慧姐姐,你来了。”
慧娘方才见她在与那两人在说话,不好意思上前打扰她,这会儿见她注意到了自己,才走了过去。
到了她身边,目光不觉往那两名男子身上瞟了一眼,正如丫鬟所说,两人都生得俊俏非凡。
那穿青袍的男子面皮很苍白,像是常年没晒过太阳的,眉眼间带着忧郁之色。
另一位五官硬朗刚毅,俊是俊,但不苟言笑,看着不是很好相处。
凤仪注意到慧娘的目光,解释道:“你别误会,他们可不是我找的男宠。他们一个是我的管家。一个是楚王哥哥派来保护我的,叫什么金钟还是银钟,说是怕我在外头遭遇危险。”
当着那侍卫的面,凤仪毫不客气道:“你不知晓这个人可讨厌了,问他什么,他不是点头便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跟个哑巴似的。”
凤仪一边说着一边把慧娘往屋里带,也不管外头那两人了。
慧娘得知不是为自己找的,大大松一口气,随后又觉得有些好笑,凤仪那些话或许只是说说罢了,但愿她已经忘记了,刚这样想着,就见凤仪忽然嘿嘿一笑,凑到她身边道:“慧姐姐,你觉得这两人怎么样?”
慧娘一看她那个神情就知晓她又想起那茬了,心中不由叹息。
凤仪知道慧娘是个闷葫芦,就算心中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说出口,况且这种事也有些难以启齿吧,于是自顾自地说:
“那个金银钟性情如何,我还不是十分了解。不过他身手倒是了得,那手挺有劲的,今日在街上,他一手拎起一个差点被马车撞到的孩童,倒是挺有英雄气概。不像我那位李管家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李管家也有好的地方,你看他面如傅粉,俊俏可人,而且又很会管家,他还是个生瓜蛋子,估计女人的手都没碰过,成日只知道敲打他那算盘,省那三瓜两枣的钱。”
慧娘听着凤仪说那二人的好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起赫连晔的身影,随后不自觉地回了一句:“我觉得这样不妥。”
“这有什么不妥的?”凤仪笑嘻嘻地道,“我又没有非让你从他们二人之中挑一个,我就想看看你喜不喜欢他们这一类的,将来给你挑一个更好的。”
慧娘不由得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莫说李元良那边还未解决,就算她成功摆脱了他,慧娘也不可能高高兴兴地再去嫁人。
李元良带给她的苦难与折磨,就算有一日终止了,他也不会遗忘那种可怕的感觉,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凤仪不知晓她经历过的那些事,只当他是不好意思,就没有再往下说,心里去打定主意,要为她物色一个好男人,免得她落到自家兄长的魔爪中,痴心错付,遗恨无穷。
暮色时分。
慧娘从凤仪的院子回到住处,得知赫连晔已从外头回来,怕他有什么吩咐,便径自来到了主屋门前。
屋内静悄悄的,不闻一丝人声,正在庭院里给花草树木浇水的粗使丫鬟冲着努了努嘴,指了指旁边的浴室。
慧娘点了点头,忽见非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托盘。
非烟走近看到慧娘,眸光一闪,到了她面前,便将托盘塞到她手中:“这是王爷待会儿要喝的汤药,你拿进去浴室,让他趁热喝,我有别的事情要忙。”
非烟确实有事情要忙,但最主要的是,她并不爱伺候贺赫连晔喝药。
慧娘刚接过汤药,非烟就转身匆匆地走了,她到嘴边的话便收了回去,面上禁不住浮起隐隐的担忧之色,他白日走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又喝起汤药来?
慧娘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传出回应,她小心地推开门,端着汤药走了进去,穿过一面碧纱橱便是赫连晔的浴室。
浴室里面极其宽敞且装饰奢华,桌椅坐榻案、屏风书架一应俱全,只因赫连晔偶尔也会在这里一边沐浴,一边处理公务。
慧娘进去时,赫连晔刚从浴池里出来没多久,只穿了裤子,未穿上衣。
慧娘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了他裸露的后背布满着大大小小的伤疤,虽然已经见过,但依然触目惊心。
赫连晔听到动静,回身斜睨过去,恰好捕捉到慧娘面上的不忍神情,眼尾不觉微微上挑了一下,“怎么是你?”
他问,随手从衣桁上扯下宽袍,披在身上。
慧娘见他神色平和,心下稍安:“非烟有事要忙,让我将您的汤药送过来。”
慧娘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桌案,瞧见上头乱堆放着许多书籍以及公文,几乎没了空地,只能将托盘放在旮旯上,然后将一些胡乱摆放的书本叠到一起,腾出更多的地方,才将托盘往里挪了挪,一回头,竟不知赫连晔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边。
慧娘吓了一大跳。
兴许是习武的原因,很多时候他走起路来总是悄无声息的,就如同鬼魅一般。
赫连晔笑了下,瞟了一眼托盘上的那盅汤药,对慧娘道:“有劳。”
慧娘闻言只能回一句:“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此时的距离极近,慧娘无法不注意到他的形貌。
赫连晔身上只披了一件红色宽袍,质地柔软,上面还绣着十分精美的图案,如缎般柔顺丝滑的长发盘起,用簪子松松地固定住,一绺垂落下来,湿漉漉地黏在他的锁骨之上,一眼看去眉眼如画,艳丽非凡。
慧娘不经意间瞥见他紧致的胸膛,有些尴尬,忙不迭地错开视线,盯向地面,小声道:“王爷,您还是把衣服穿好吧,这样容易着凉。”
“你不觉得这屋子很热么?你都出汗了。”他笑问,脚刚往前一迈,慧娘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赫连晔本来没有想做什么,见到她反应如此大,倒是生了捉弄之意,抬脚朝她一步一步逼近。
慧娘一边后退,一边抬手擦拭额角上的细汗,回答道:“我……我一点也不热。”
慧娘真不想胡思乱想,可他的言行举止由不得她不多想。
慧娘全部注意力都在前面咄咄逼人的赫连晔身上,全然没有发现身后就是书架,“砰”的一声,后背直直地撞上那书架。
书架并不大,被他撞得摇摇欲坠,上面的书掉下来好几本。
就在那书架快要倒下时,赫连晔一只手撑在了架板上,他这一举动,使得两人几乎贴到了一起。
赫连晔刚刚沐浴出来,身上带着一股热气,那股热气好像也传染给了她,她现在整个人热烘烘的,好像置身于火炉里一般,她一呼吸,又闻到一股令人头脑发晕的兰麝香气,不知道是他身上,还是衣服上散发出来的。
慧娘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憋得脸都通红了。
室内一片寂静中,两人的呼吸声交杂在一起,暧昧难言。
“我没有要对你做什么,怎么我一靠近你,你这么紧张啊。”他问,尾调带着隐隐的无辜之意,好似他受了委屈似的。
两人身高差距极大,咫尺之距,慧娘得仰着头看他。
屋内光线昏昧不清,赫连晔那双注视着慧娘的眼眸有些湿润,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被热水蒸的,显得靡艳且蛊惑,就像是那天晚上他被她……
慧娘不敢细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听见了自己擂鼓般剧烈的心跳,脸瞬间好像烧着了,她不肯承认自己在紧张,讷讷道:“我没有啊……”
“可你的脸红了。”赫连晔气定神闲道。
慧娘磕磕巴巴地解释:“因为……因为很热……”
赫连晔失笑,“方才不是说不热么?你的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么?”
明明是斥责的话语,可他眼神蛊媚,黏着若有似无的调情意味,让慧娘愈发窘迫,语无伦次道:“我……那是…是因为……”
赫连晔打断她,“你不如老老实实承认,你是以为我要亲你,所以紧张害羞了。”
慧娘张口就要反驳,赫连晔却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动作轻柔又暧昧地抵在她的唇间,阻止她接下来那不用想就知道是令人不爱听的话。
“别担心,我不怪你,这本是人之常情。”他冲着她一笑,那笑可谓风情万种,能够令一切美好的事物都黯然失色。
慧娘一个乡下来的女子哪里见识过赫连晔这种男人,虽然成过亲,但她们这些人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一天忙里忙外只为讨口饭吃,哪有什么风花雪月的闲情逸致。
她虽没有很多男人,但见过的男人也不少,她真没见过哪个男人似赫连晔这样的做派。
她不禁想起,以前她隔壁的一个妇人总是骂她对门邻居的婆娘,说她妖妖调调,成日倚门卖笑,行为举止尽是勾栏做派,和狐狸精上身似的。
有那么一瞬间,慧娘不觉把听到的那些词通通都联系到了赫连晔身上,她知道不该,因此很快就把那股想法压了下去。
慧娘没有再回复赫连晔的话,她能回什么呢?她的嘴根本说不过他,只能抿紧唇,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心想,他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了。
赫连晔见她脸和耳根都红得好似要滴血,就没有逼她太狠,收回手,正了面色,后退几步。
慧娘顿觉如释重负,她没太敢看他,目光望向别处,闪闪烁烁地道:“王爷您记得喝药。”说完便快步往门外走去。
贺连夜气定神闲的回眸,看着慧娘略显僵硬无措的背影,眉眼间不觉染上了笑意。
他抬手,看着触摸慧娘唇瓣的指腹,轻轻揉搓了两下,带笑的眼眸又渐渐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是我是打算全以慧娘的视角展开的,所有的人和事几乎都围绕着她,所以大家可能会发现,有些真相,只有慧娘知道,大家才会跟着知道。我不打算写太多权谋斗争了,主线就是慧娘破茧成蝶,重获新生,然后就是情情爱爱这些事。再过一章就会有一段冲突十分剧烈的戏,也是她的重头戏。
第39章
七月七, 乞巧节。
是夜,天子行幸曲江,在曲江南苑设夜筵, 与百官同乐。
弄影与非烟皆随着赫连晔去了,慧娘留在府中, 并未跟去。
今日午膳之后, 慧娘与香芝等人为了夜里的乞巧在庭院里放了许多木盆, 里面盛了清水。乞巧乞巧,顾名思义是向天上的织女乞求一双做女红的巧手, 等到了夜里, 月亮升至空中,她们就会将针放入水中, 若针能浮在水面上, 并在水底下形成花朵或者小动物等各类图案, 便意味着得巧。
凤仪对女红一向避而远之,别说让她做针线活了,就算拿根针补一下衣服破洞她都只会嚷嚷着难入登天, 所以白日看到慧娘等人兴冲冲地准备乞巧事宜, 她只是坐在廊道飞来椅上吃着冰镇果子冷眼旁观,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等到了入夜,赫连晔等人出了府之后, 凤仪立刻也让香芝去叫人套了马车, 随后拽着兴冲冲准备乞巧的慧娘一同出了府。
慧娘心里觉得有些遗憾, 自从她嫁人之后, 整日操劳家务,困于生计,哪里还有那个闲情逸致玩那些乞巧游戏, 今日看着府中丫鬟们欢欣喜悦,满心期待的模样,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回到了未嫁时的少女岁月,不由得加入了她们,谁曾想半路会杀出个凤仪?她的针还没放进水盆里,就被她拉上了马车。
慧娘哪里知晓凤仪根本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气慧娘一整日只忙着和丫鬟们玩,把自己撇到一旁,所以故意等着她要与丫鬟们比试时把人拐了出来陪她玩。
凤仪见慧娘面上隐隐透着失落,便道:
“慧姐姐,乞巧有什么好玩的?你针线活做得越好,越是操劳的命,不如随我去曲江游玩,往年这个时候,曲江那边甚是热闹,杂耍百戏歌舞应有尽有,今夜皇上行幸曲江,只会比往日更加热闹,待在府中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
凤仪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哪里有热闹她便往哪里凑,要她乖乖待在府中是绝无可能的。
慧娘已经出来了,也不好扫她兴致,便笑道:“你说的是,出来走走也好。”
凤仪这才满意。
* * *
到了曲江湖畔,慧娘等人下了马车,旁边的柳荫下也停了许多香车宝马,从她们身边经过的都是一些穿着锦绣华服的男男女女。
几人沿着人群往前走,一路火树银花,灯月交辉之间,仿佛踏入了仙境一般。
以前在村里边,每逢节日,大家聚在一起在河边放放花灯,或者围着篝火,胡乱跳着舞蹈,慧娘便觉得热闹非凡了,今日见了繁华奢靡的景象,慧娘不禁目瞪口呆,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脚底变得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端上似的。
越往前,人越多,远远看着人头攒动,像是蚁群一般。慧娘顿时减了一半游览兴致,她有些担心起来,生怕这里面掺杂一些轻浮浪荡子弟和不轨之徒。这些人看到容貌姣好的女子就会像狂蜂浪蝶一般狂涌过来,更可怕的,他们兴许还会抢人。
慧娘不安地回头看去,见凤仪的管家依旧紧紧地跟在后头,紧张地盯着凤仪看。凤仪的护卫金钟落后他几步,板板正正地走着,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有两名举止轻浮,贼眉鼠眼的男子倚在一棵树下,对着来往的妇人指指点点,慧娘等人经过时,那两人不由得直起身子,正打算走上前搭讪,却被金钟和李管家两记眼刀瞪得缩了回去。而凤仪心思尽在别处,一点也没有留意到。
这两人现在无需任何人吩咐,只要凤仪走到哪里,他们二人便跟到哪里。
凤仪一开始还会骂他们一两句,后来知道没有用,便懒得与他们废话了,只当做他们不存在似的,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慧娘则很庆幸有这两人跟着,那金钟一脸凶相,手里还带着刀,那些轻浮浪子想必不敢再过来骚扰了。
不过,慧娘发现一件事,这两人似乎不是很对付,尤其是那位李管家,她似乎很讨厌凤仪的护卫,有一次她不小心撞见他冲着人家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李管家发现她看到了,脸还羞红了。
这件事慧娘没有与任何人说。
凤仪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哪里热闹她便哪往哪里凑,慧娘只能一路紧紧地跟随着她,生怕一不留神便把人弄丢了。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剧烈的吆喝声,鼓掌声,几人闻声看过去,只见看到一片人海,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凤仪好奇心重,不由往那头冲奔过去。
慧娘想要跟上去,忽然前面涌来一帮成群结队的妇人,她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向前走着,如狂蛇出洞,丝毫不避行人。
慧娘被其中一个妇人撞得踉跄了好几步,随后又被另一个人踩踏了脚,那妇人很是高大威猛,慧娘只觉得钻心地疼,差点没背过气去,无奈,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待她们过去之后,慧娘刚要往前走,又有几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慧娘焦急地等待着。
马车过去之后,慧娘忙向那片人海冲去,却没看到凤仪的身影。
慧娘着急地喊了好几声凤仪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又四处寻找,皆不曾看到她的身影,李管家与护卫也不见了。
他们或许已经跟着凤仪去了,不说李管家,就说那位叫金钟的护卫,他是赫连晔派去保护凤仪的,他应该十分机警吧。
这么一想,慧娘稍稍放心,至于自己单独一人,她却不感到害怕。
曲江很大,慧娘不识得路,知凤仪喜欢热闹,便一路往热闹的去处走,也顾不得看风景,只一心找寻凤仪。
忽然身后有人叫她:“慧娘。”
慧娘心中一喜,立刻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男子,仔细一看,却非李管家或金钟护卫,而是许久不曾见的潘二。
慧娘有些惊讶地看着潘二朝自己走过来。
“真的是你!我方才还以为认错了人。”潘二惊喜道。
慧娘记挂着凤仪,见是潘二,心中有些失望,“潘小哥,你怎么也在这里?”慧娘心不在焉地问,目光还是向四下搜寻。
潘二迟疑了下,才道:“我一个远房的表妹,非要来曲江玩,我只好陪着她。”
慧娘点点头,见他身边并没有其他人,不禁道:“那你怎么不陪着她?”
潘二感觉慧娘脸色似乎不大好,忙解释道:“她不要我陪,她嫌我无趣,和自己的小姐妹玩去了。”
慧娘又点了点头,默不作声了。
潘二这时才察觉到慧娘的异样,见她四下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便道:“你在找什么人么?”
“我把我家小姐跟丢了,我得去找她。”
慧娘刚要与他辞别,却听得他道:
“要不我陪你去寻吧?曲江我来过几次,这里的路我熟。”
慧娘想了想,觉得有他帮忙应该能更快找到凤仪,便没有拒绝,“那就有劳你了。”
潘二问:“你家小姐喜欢什么去处?”
慧娘忙告诉他:“她喜欢热闹去处。”
潘二便道:“我知道这里有一座乞巧楼,很多女子都爱去那边,兴许你家小姐去了那里也不一定。”
慧娘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她想去那里碰碰运气也好,兴许凤仪找不到她,便想着去热闹的去处等她也不一定,于是跟着潘二往乞巧楼而去。
大概很多人都打算去乞巧楼,所以这条路上的游人比别处更多,免不了受人挨挤,两人原本有一臂距离,潘二被人一挤,直往慧娘身边靠去。
两人瞬间肩挨着了肩,潘二看着两人摩擦的衣服,不由红了脸,他面皮白皙,脸红得甚是明显,不过慧娘满心记挂着着凤仪,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前些日子我到你住的地方卖豆腐,王姥姥说你回了王府,这阵子你过得可好?”
“挺好的。”慧娘语气有些敷衍,说话间忽见斜刺里有个身影很像凤仪,心中一喜,便朝着那人跑了过去,却没留神有马车经过。
潘二忙冲过去拽住她的手腕拉了回来。
慧娘猝不及防,跌入了他的怀里,她有些尴尬,正要从他怀里起来,手臂忽一紧,随之被人拽出了潘二的怀抱。
慧娘错愕地回头,看到的却是赫连晔那张有些阴沉的脸。
“王爷……”慧娘低呼,刚要开口告知他凤仪不见了的消息,却被他出声打断:
“跟我走。”
赫连晔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一脸错愕的潘二,便拽着慧娘的手腕快步而去。
慧娘甚至来不及和潘二辞别,只能向他投去歉意的目光,见他意欲跟上来,她赶忙冲着他摇了摇头。
慧娘的小举动落入赫连晔的眼里,里面阴霾越发浓重,他脚步加快。
慧娘手腕被他攥得有些疼,她皱了皱眉,却没敢出声。
赫连晔带着她来到一僻静无人之处,那是一座塔楼底下,周围树木茂盛,遮挡住了二人身形。
慧娘被抵在赫连晔就近的墙上,她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躲去,他另一条手臂往前一伸,她便没了任何退路。
阴影之下,他面如寒霜,眉眼间透着愠色。
慧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正要开口询问,赫连晔蓦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俯首强硬地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那一次无差,霸道蛮横,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情。欲,有的只是难以抑制的怒意。
赫连晔很喜欢吸她的唇瓣,吸得她很疼,论力气,她又不敌他,任她如何推拒抓挠,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慧娘丝毫拿他没办法。
她其实并不讨厌他的吻,只是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她得告诉他凤仪小姐失踪了,她们得马上去找她,不然她遇到危险可怎办?
“嗯……”
他吻得太密太狠,慧娘连张口说话都十分困难,慌乱之下,她不禁做出了大胆的举动。
一回生二回熟。
她又咬了赫连晔,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加用力,也更加地狠。
赫连晔惊到似的蓦然放开了她,他的唇瓣立刻渗出了血,鲜红的液体将他的唇瓣染成了妖艳的色泽。
他望向慧娘的眼里有着嗔怒之色。“你没有这样对他。”
明明是他强行亲了她,但每次他受伤或幽怨的眼神都让慧娘心生错觉,好似她才是强亲他的那一个。
慧娘怔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到,他口中的那个‘他’不是指潘二,而是指璟帝。
他似乎对璟帝吻了她,而她没有及时推开他的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慧娘没可奈何地解释:“王爷,凤仪小姐不见了,我们得先去寻她。”
“我让金钟送她回自己的宅邸了。”
慧娘惊讶道:“你找到凤仪小姐了么?”
“不然等你么?”
慧娘心中大石刚落下,忽又听他道:
“你忙着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还想得起她?”赫连晔被她咬了一口,心中有气,话里不觉带了刺。
听他讥讽自己与潘二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慧娘内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有些不舒服。
“我没有和潘二搂搂抱抱,我方才差点被马车撞到,他只是把我拽了回去,我没有站稳而已。”想着他可能又会问自己为何与潘二在一起,于是不等他开口,便主动解释:“我找凤仪小姐的时候恰好与他碰到,他说他来过曲江几次,识得这里的路,能帮我一起找凤仪小姐,我才答应与他同行。”
赫连晔沉默不语,然脸色稍霁,这时方觉下唇隐隐还有痛感,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唇,发现流了血,蹙着眉头将手背伸到慧娘面前,控诉一般道:“你又咬了我。”
看着他这样子,慧娘不禁又想起了小叶子将爪子伸到自己面前博取同情的模样,虽然他长得不像小叶子那般可爱无辜,但慧娘还是心软了,从袖间拿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默默地擦去了他手背上的血。
赫连晔正思索着她此举意味,慧娘的手已经朝着他的唇伸来。
帕子触及他唇瓣的那一瞬间,赫连晔惊了一下,蓦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你……”
夜色之中,他那双眸璀璨得惊人,慧娘目光不由得被其吸引去,久久无法错开。
赫连晔的视线忽然落在慧娘的唇上,停留了片刻,眸光渐渐沉下。
慧娘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心跳不禁失了序。
当他那柔软冰凉的唇触碰到她的唇时,慧娘肩膀一耸,不由打了个颤栗。
这次的吻不像方才那样强硬,轻柔的触碰中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慧娘抵在他胸膛间的手不觉微微收紧,犹豫不决起来。
慧娘的迟疑给了赫连晔可乘之机,他撑在墙面上的手收回,托住了她的后颈。唇含着她的下唇瓣深入吮。吸。
慧娘顿觉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自尾椎骨一路窜至心间,随后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变得轻飘飘的,绵软无力起来。
慧娘不自觉地张开双手,攀住了他的脖子,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在张嘴回应赫连晔的吻。
热……慧娘感觉整个人被火炉炙烤一般,从里到外地感到灼。热,夜风拂过,却无法吹散心头上的那股滚。烫的热浪。
和李元良触碰她的感觉不同,赫连晔仅仅只是吻她,便令她感到身心愉悦。
慧娘不知这是否出自于情。爱,但在这一刻她意识到她对赫连晔的身体是有欲。望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惶恐忽然涌上心头,她体内的燥热瞬间冷却,她忙伸手按住那不知何时落在她腿。间的手,阻止了他的进一步动作,趁两人唇瓣分开的间隙,慧娘喘息着呢喃:“……不行,不能这样……”
赫连晔动作微滞,随后缓缓从她的唇上离开,低笑一声后,弯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颈侧,调匀呼吸。
慧娘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因赫连晔的脸几乎埋在了她的颈间,灼热的呼吸不停地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令她身体里不禁又涌起一股热。流。
慧娘的正对面有一座金碧辉煌的高楼。
那座高楼乃是皇家出钱建造,平日里并不开放,只有皇室中人或者正受宠的大臣方能到此游览。
彼时,高楼上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三楼敞开的窗子前,立着一高大身影,似乎在看着慧娘这边的风景。
一只涂着凤仙花汁,五指纤细柔美的玉手朝着窗前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伸去。
“陛下,您都站在这里许久了,窗那头除了一座塔楼,全都是树,有什么好看的?”
女子声音娇柔动听,寻常男人听了估计会禁不住浑身酥。软,然而她的手刚刚落到男人的肩膀上,他的大手蓦然朝她而来,顷刻间抓掐住了她脆弱的脖子,随着他的收力女子渐渐涨红了脸,随后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陛……陛下,妾身做错了什么?”
她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她眼前的男人此刻正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而她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还冲着他笑得那样明媚,让他心头的那股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滚,别来碍眼。”他掐着她的脖子往旁一甩。
女子扑跌在地,低声饮泣,身后众人噤若寒蝉,生怕累及自己,根本不敢上去扶她。
璟帝目光落向窗外,那两人已经离去,他面如冰霜,眸中露出阴鸷神色——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有些血腥。
第40章
次日一早, 赫连晔又出府了。这些天他似乎比往日更忙了一些,常常早出晚归,昨夜两人从那塔楼底下离开后, 弄影寻到他,私下与他说了几句话, 他即令非烟送她回府, 紧接着便与弄影匆匆地走了。
今早临走时, 他告诉她,他今夜不归, 给她一日假, 慧娘无事可做,凤仪和香芝又走了, 她只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边看书与小叶子玩耍了。
慧娘认字十分用功, 短短半个月就认识了许多字, 前几日凤仪给她一话本,她几乎毫无障碍地看完了,后来她与凤仪讲述话本情节, 凤仪还夸她天资聪颖, 只是可惜没能早些识文断字,不然学识未必比那些考中进士的男人差,慧娘虽知她言语夸大了些, 但很是欢喜。
关于识了很多字这件事, 慧娘没好意思在赫连晔面前卖弄, 他也从未主动询问她课业如何, 不过,这些日子,他在书房里处理公事的时候, 几乎都是她来磨墨。
他有很多事情要忙,但慧娘对他的公务一无所知,她不会偷偷地去留意他看了什么,写了什么,她很怕又得知一些不该知晓的秘密。
慧娘一向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慧娘看了一会书之后,便坐在窗下的书案前写字,她现在只要一得闲,几乎都将时间用在了此处,偶尔太过于专注,还会忘了吃饭,等她到了小厨房,门已经关了。
每当这个时候,小叶子就得跟着她一起挨饿。
“喵……”在她脚边打着盹儿的小叶子,似乎有些无聊,开始围着她蹭来蹭去。
慧娘早已摸清它的小性子,将笔放到笔架上,弯腰将它抱入怀里,去挠它圆滚滚的肚子。
它舒服地在慧娘怀里打着滚,喵喵叫着。
小叶子之前圆得跟团雪球似的,行动不便,整日懒洋洋地躺着,半点也不想动,慧娘就想尽办法地逼他动起来,拿吃的拴在绳上逗它,它馋极饿极,便只能追着她跑,偶尔慧娘也会拿赫连晔已经不用的香球给它玩耍,故意吓唬它,追着它满屋子跑等等。
在慧娘的种种计策下,它终于没有之前那样胖了,不过慧娘却比之前丰盈了些许,毕竟整日费神费力,吃得也多一些。
慧娘抱着懒洋洋的小叶子,望着窗外景象,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安宁时光。
如今已经入了秋,但天气依旧十分燥热,一场雨都未曾下过,外头蝉叫声依旧没完没了,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狂欢,再过不了多久,它们便蹦跶不起来了。听了那么久的噪声,慧娘已经有些厌烦。
慧娘正出着神,忽听外头有人喊她:“慧娘。”
慧娘循声将身子探出窗外,见是王二娘,心中甚喜,她打算待到午时去看望她,不曾想她倒先来了。
王二娘站在门口犹豫不决,似乎不知该不该进去。
慧娘忙放下小叶子,起身迎了出去,询问她怎么有空过来看自己。
“我这阵子一直想过来看你,奈何事情多,抽不开身。”王二娘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现在成了王爷身边的红人,看着都比往日精神了不少,也长了点肉。”
慧娘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哪里算是赫连晔身边的红人了。
“你说你,我不来看你,你便不去寻我,怕不是把我这舅母给忘了吧?”
慧娘一听此言,不禁面露惶恐之色,忙道:“二娘言重了,这是王爷的院子,规矩甚多,平日里我也不敢随意走动,今日好不容易才得了一日假,我想着您兴许在忙,便想等到午时再去找您。”
“行了行了,你慌什么?我与你开玩笑罢了。”王二娘拍了拍慧娘的肩膀,笑道:“你现在在王爷身边伺候,自然要更加谨慎一些。”
慧娘这才放下心,拉着她的手臂就要往屋里请。
王二娘却摇了摇头,“我还有事情要忙呢,就不进去了,我这会来找你,是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忙。”
慧娘怔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提着几个用纸包裹着的东西,跟之前她让她帮忙送的东西看着一样,“二娘有什么吩咐?”
王二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已经从底下丫鬟那里得知你今日得了假。”
二娘管理各处园子,底下有很多丫鬟听她的吩咐,她们就相当于她的眼目,像慧娘得了假这种小事,很容易便能打听到。
“你还记得宋翠翠么?”
慧娘点了点头,“就是庄大绸缎铺的宋大姐吧?”
“就是她。”王二娘把手中的药包递给她,“她那边要得急,我今日实在抽不开身,只能请你再帮我去送一次。”
慧娘看了一眼那几包东西,有些犹豫过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二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上次她没问,这次见她要得这样急,心里不免有些好奇,又怕里面是些不好的东西。
慧娘问完便见王二娘的神情有些暧昧,她凑到慧娘耳畔,神秘兮兮地道:“这是壮。阳药。”
慧娘一听是壮。阳药,瞬间窘迫不已,她怎么好意思替她去送这种药?
王二娘见她面色尴尬,忙道:“你别胡思乱想,翠翠夫妇二人不纯是为了做那档子事儿,翠翠已经将近四十的年纪,还未得一儿半女,心里甚是着急,她家那位在房事上不行,恰好我认识一大夫懂一些偏方,上次我让你替我送过去的便是这个,她给他男人用了甚是管用,可惜未能怀上,这几日翠翠去庙里求了送子观音,又得了一卦,卦上说她命中有子,但需得找一个黄道吉日行夫妻房事,日子正是今晚,他们想着再尝试最后一次,所以又向我求了这个药。”
慧娘听了王二娘的解释后,便很能理解宋翠翠夫妻二人的急切了。
她以前常听老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想到此,慧娘手中的药仿佛变得沉了不少,好似她捧着的不是药,而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我会帮您送过去的。”慧娘道。
王二娘感激道:“那便有劳你了。”
“二娘莫要与我客气,您帮了我那么多忙,我帮您这点事儿算什么?”
王二娘喜笑颜开:“二娘真是没白疼你。”
王二娘告辞离去后,慧娘找到非烟,与她说自己要出府一趟。
非烟没有得到她不能够出府的命令,也懒得管她,随她出去了。
慧娘从王府的侧门出来,寻着旧路前往庄大绸缎铺,走了一段路,突然有一人冲过来捂住她的嘴巴,将她拖往旁边偏僻的巷子里。
慧娘看清是柳李元良,不由大惊失色,拼命挣扎,有行人看见了向他们投来惊疑的目光。
李元良冲着那些人道:“这是我的婆娘,精神有些错乱,不听话乱跑出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拽着慧娘后退。
慧娘手中的药包挣扎间掉落在地上。
* * *
李元良将慧娘带回到村里的时候是巳时中,进了家门,他拽着慧娘的头发往地下一甩,门也不关,便狠狠地往慧娘身上踹了好几脚,一边踹一边骂:“淫。妇总算让我逮到你了,你这些日子过得倒是快活了,可苦了老子,蹲了你将近半个月。”
彼时还未到正午,村民不是在田里忙碌,便是在做别的营生,各家除了老人孩童几乎无一闲人在,不过就算被人看到,李元良也毫不在意,他收拾自己家的婆娘,谁敢多嘴。
一开始李元良打慧娘时,还有些村民劝一两句,却并无任何用处,后来慧娘被打得多了,他们已然习以为常,而且李元良后来沉迷于赌博喝酒,结识了很多流氓地痞,村民们怕遭到报复,也不敢也不愿意再插手他家的事情了。
慧娘一边抱着头,瑟缩着身子躲闪,一边求饶道:“我已经把身上的钱全都给你了,念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饶了我吧,我还得给人送药去。”
“你还有心去给人送药。”李元良冷笑,“我饶你,那谁来饶了我?老子现在被人追债,连家门都不敢进,你倒是躲在王府里边,吃香的,喝辣的,既然你说我们夫妻一场,你怎么不造福造福我,让我也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他蹲下身子,伸手拍了拍慧娘的脸颊。
“你自己输了钱打了人,被人追债与我何干?”慧娘没忍住,反驳道。
李元良见慧娘反驳自己,拽起她的头发往地上狠狠一掼。
慧娘的头砸在夯实的土地上,脑袋一阵剧烈的震荡,眼开始冒金星。
“你现在找了楚王当奸。夫,倒是硬气了不少,不过,他知道你是个晦气克夫的婆娘么?我听闻前些天有个权势滔天的相爷因为得罪了皇帝,被拉去西市砍头了,那楚王摊上了你这又克父母又克夫的害人精,保不齐哪天项上人头也要跟着落地,到时我看还有谁护着你?”
李元良俯首凑近慧娘,想欣赏她惶恐的神情,却被慧娘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不会有那么一天的,要死也是你先死!”慧娘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狂烈的愤怒,这股愤怒带给了她极大的勇气。
李元良伸手抹去脸上的唾沫,心中因慧娘这一举动掀起了惊涛骇浪,熊熊烈火,“好好好,有活路你不走,你偏偏要给老子找死,我看今日是谁先死!”
李元良起身飞快地冲进厨房。
慧娘意识到他可能是要去拿菜刀,心中惊惧万分,咬牙忍痛从地上爬起,往外跑去,然而还没跑出多远,便被提着菜刀追上来的李元良抓住了后衣领,往屋内拖去。
“老子今天就砍死你,让你去偷人,让你犯。贱,你既嫁了老子,生是我李家的人,死是我李家的鬼,想去找姘。头,做你的春秋大梦!”
李元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此时像发了狂的野兽,挥着菜刀,便往慧娘身上砍去。
慧娘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害怕得瑟瑟发抖,只凭着本能四处乱躲,当她对上李元良那双猩红中显出癫狂神色的的双目时,她清楚地意识到,他此刻是真想杀了她。
慧娘被逼至木桌前,无处可逃。
“老子杀了你!”李元良大叫着挥刀朝着慧娘猛砍下去。
慧娘惊叫一声,忙往旁躲去,李元良一刀砍在了桌子边缘,他用了极大的狠劲,所以刀没入木头中。
李元良想拔那刀 奈何平日里酒色过度,身体虚弱,一时间竟拔不出来。
慧娘见状,猛地抬起脚,朝着他命根子狠狠踢去。李元良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哀嚎不已。
慧娘趁机用力将那菜刀从桌沿上拔起,双手紧紧握着菜刀柄,挡在胸前,作为防备。
李元良狰狞着脸,笑着嘲讽道:“蠢妇,你有本事你就砍老子啊!”
他将脖子伸到慧娘面前,面目扭曲,疯狂地挑衅着,“淫。妇,狗生的杂。种,你敢么?你有这本事……”
他话还没有说完肩膀传来剧痛,他呆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慧娘。
她此刻的双眸赤红、阴冷,像是他曾经在山上见过得一条剧毒无比的蛇,它从草丛中猛地窜出来,咬了他的同伴一口,那人还没走几步便暴毙而亡了。
那双蛇眼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扭头看着那把菜刀,它砍在他的肩膀上,鲜血开始不停地流淌,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恐惧渐渐袭上心头。
慧娘的双手在颤抖着,但还是紧紧地抓着菜刀,生怕再被他抢回去。
“谁淫?谁贱?你吃喝嫖。赌,打架斗殴,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拿我出气,你不配为人,你就连当狗的杂种都不配!你只配当一坨烂肉臭肉!还有,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死了都不配做我家的鬼!”
李元良心中又是一怵,慧娘此刻的神情他见过,就像是在赌桌上那些输得倾家荡产,最终压下自己的性命,拼死一搏的赌徒一样。
她疯了,她彻底的疯了!李元良怕了,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慧娘生怕他去取别的工具来杀她,追上去就往他的背部狠狠地砍了一刀。
李元良没有倒下去,慧娘又立刻砍上第二刀。
砍第一刀的时候慧娘很害怕,砍第二刀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开始沸腾,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头凶猛的野兽,在李元良进行殊死搏斗。
她要一刀毙命,一刀毙命!不然死的就会是自己了。
她不要死,她要活着,她还得去给人送药,她还要回去见赫连晔,还要去见凤仪小姐,还要见王二娘,香芝,小桃……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繁华热闹的景象没有看到。
她……还要站在阳光底下,昂首挺胸地活着。
活着!
砍哪里?砍哪里才能一刀毙命?
慧娘的双目被鲜血染红一片,几乎快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突然,她看到了李元良裸露在外头的颈项,那里流动着生命的脉搏,她挥起刀,便往那里砍去。
一刀又一刀……慧娘不知道自己究竟砍了几刀,直到李元良彻底没了动静,她感觉自己安全了,这才停止了挥砍的动作,当混乱癫狂的神智稍稍变得清明,她往李元良身上一看,只见他的脖子与头几乎快断成了两截,鲜血流淌在周身,汇成血泊。
慧娘双手一软,菜刀落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李元良身上下来,之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怔怔地看着李云良的尸首。
她杀人了,她把李元良杀了。
慧娘浑身颤抖着,伸手捂住脸,却感觉到湿润,低头一看,发现手上竟全是血,她慌乱无措地用双手去蹭自己的衣服,又抬起衣袖擦去面上的血迹,但最终,她发现这一切只是徒劳无功。
慧娘垂下了手,直愣愣地看着李元良的尸首。
想到他无法再用那种鄙夷不屑的目光盯着她看,他的嘴巴也不能再张开,吐出那些恶毒伤人的话,他的手再也不能打她,他的脚再也踢不了她,慧娘心中欢快得要忍不住大哭起来。
不对,他的神情为什么那样的安详?仿佛只是睡过去一般。
他会不会再醒过来?
他会不会化作厉鬼向她索命?
慧娘还来不及欢喜太久,心中又生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那股恐慌支配着她拿起菜刀爬到李元良近前,对着他的脖子又是一刀。
他不会醒过来!他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她要将他的身体大卸八块,丢到不同的地方去,他以前听人说被车裂的罪犯尸体不能合在一起,得丢到不同的地方去,这样他才不会化为厉鬼,向人讨债。
慧娘费尽全身力气还没将李元良的头砍下菜刀就废了。
想到厨房里还有一把砍柴的斧头,慧娘想也不曾想,站起身,神情恍惚,步履蹒跚地冲进厨房里将斧头取回来,又狠狠往李元良的脖子上一砍,他的身首终于断成了两节。
慧娘不知道自己砍了他多久,也忘了自己中间歇息过几次,她只是累了便坐着歇一会,歇好了继续,她已经分不清楚她是害怕他化作厉鬼纠缠她,还是为了心头那股强烈的恨意。
到了最后,她甚至不清楚自己还是不是自己,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屠夫,手上砍的只不过是案板上的猪肉,她在将猪肉分割成无数块。
不知过了多久,慧娘手一软,斧头落在地上,她虚脱一般,整个人瘫躺在微凉的地面上,天旋地转,神魂颠倒,可他感觉浑身无比的轻松,不由地笑了起来,她张开嘴巴张扬大笑,笑声越来越大。
她以前从来不敢大声地笑,就像是躲在黑暗角落里的老鼠,生怕被人发现,被人抓住,可现在再也没有人来抓她,打她了。
她可以放肆地大笑!放肆地大哭!
笑够了,她爬起来,提着斧头,像是一缕孤魂野鬼般,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外。
外头艳阳高照,她仰起头,感觉眼前迷迷蒙蒙,一片艳丽的红,她抬手揩了揩眼角沾着的血迹,望着那刺眼又热烈的太阳,唇边浮起癫狂的笑意。
活在太阳底下的感觉真好啊……
慧娘抬起手刚想去触摸那太阳,眼前暗影袭来,随即一修长的身影迅速将她推进屋中,“砰”的一声,门关上,并上了闩。
赫连晔回身看到屋内血腥惨烈的情形,饶是以他的处变不惊,也不禁露出错愕的神色,转而看向慧娘。
她衣服上沾满了鲜血,连脸上也是,但她此刻的神情十分平静,眼神惘然而空洞地望着他,好像并不知晓他是谁似的。
赫连晔伸手捧起她的双脸,用拇指指腹擦去掺着灰尘的血迹,声音低柔,生怕吓到她似的,“还认得出我是谁么?”
慧娘愣愣地盯着他,当看清那张柔美、毫无攻击性的脸,浑身不觉一阵哆嗦,毫无光彩的木然眼眸顿时有了抹亮色,“王……王爷?”
“是我。”赫连晔冲着她露出安抚的笑容。
慧娘眼里闪烁出泪光,像是漂泊在惊涛骇浪的小舟终于找到了避风港湾,猛地扑进赫连晔的怀里。
在赫连晔惊讶的目光之下,她亲吻了他,吻得凶猛而渴切,那吻混合着泪水与鲜血的腥甜,直冲入赫连晔的嘴里,令他心神具为之一颤。
赫连晔不知她那瘦弱的身体竟能迸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整个身躯都被她撞到了门板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他却无招架能力,又或许他根本没想过拒绝她,也不忍心拒绝一个正处于极其惶恐与无助,随即会陷入癫狂的人。
慧娘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身体挨蹭着他,弄得他肌肤与衣服上都是鲜血,很少人会在这般场景中产生情。欲冲动,不过赫连晔回搂着她,尽可能地回应她的吻,以此作为安抚。
慧娘感觉到他没有拒绝自己,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地。
赫连晔有些吃惊,他素来喜洁,无法接受在地上做那事,一手撑地欲起身,慧娘已经跨骑到他身上,他额角一抽,待要软语劝说,却对上慧娘那双赤红涣散的眼眸,意识到她还陷入杀了人的恐惧之中,并未彻底清醒。
她需要用一场痛快淋漓的性。事,让自己忘记这可怕的一切,发泄心中那股难以排解的恐慌。
赫连晔握住她手臂,意欲阻止的手往下一垂,再一次做了妥协,任由她胡乱地将自己衣服剥去。
外头已是正午,太阳高悬中空,阳光毒辣似火,桑树间的知了因为燥热难耐,叫得没完没了,天地之间仿佛都是它们的声音,仿佛要将人们的耳朵震聋。
在田里干活的村民们,陆陆续续返回家中休憩,没人知晓慧娘家那间破屋里发生了什么,知了的叫声遮盖住了那里面传出的一切声响。
左邻的那家男人从外头回来,看到自己婆娘倚着门,出神地望着慧娘家的门,走上前,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家那浪婆娘舍得回来了?”
妇人闻言笑嘻嘻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饿了吧,我给你做饭去。”
男人奇怪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今日为何对他这般亲热,“你平日里不是最好管他家闲事?还让我去劝说老李别打他婆娘。”
妇人但笑不语,只管扯着他进屋。
* * *
屋子被阳光暴晒着,闷热得如同蒸笼一般。
慧娘出了一身大汗,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过沾着鲜血的面颊,最后顺着脖子,钻入了凌乱的衣襟内。
她像是骑着一匹骏马,驰骋在宽阔无边又自由自在的平原上,难以言喻的癫狂快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她可以短暂地忘记方才发生的可怕一切,忘了自己杀了人,还像屠夫一般,将他的尸首分成了无数块,只追求此刻的欢愉。
慧娘感觉自己像是身处云端之中,俯视着芸芸众生,不论是身,还是心都无比地快活,快活到觉得在这一瞬间死了也无妨。
她不在乎身下的人是谁,不在乎他的感受,慧娘只想狠狠地发泄心中积压了多年的怨与恨、她仰着头,纵情地欢笑着、痛苦着、啜泣着。
然而当她身体真正地攀登到云巅之上,她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空白,她感受到的只有绝望。绝望的情绪如潮水一般瞬间狂涌而来,将她整人裹挟住,冲向无边无际的虚空。
身体的全部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抽空,撑在底下那副身躯上的双手一软,整个人瘫坐了下去。
好冷,好冷,慧娘不由自主地偎紧了身下的热源,头顶上方传来混乱而压抑的喘。息声,唤回了她的些许神智,这才发现,自己仍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祝贺慧娘脱离苦海,这章有红包掉落~
几章后会有慧娘和男二的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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