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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驻村日常


    饶是自认农村出生、可以很快适应农村生活的吴束, 也是水土不服了两个多月才慢慢消停。


    一边把明白纸盘包浆一边认人,一边熟悉村情民情一边寻找村子发展的突破口。可现实情况是,虽然水电齐全, 但看天吃饭的小村子, 村民们困囿于有限的农作物和家禽散养,看不到经济前景。


    吴束徒有一腔抱负,又不得不束手束脚于家长里短、民风民俗,扛了大半年还是一筹莫展。她也终于明白,一心扑在大地上的前辈老钱, 那头白发是由多少无奈和艰辛熬出来的。


    最后吴束想通了,她自认脚落了地, 可事实是自己的急于求成, 于这些留守老人孩子来说盘子太大,他们接不住。于是她不再执着高屋建瓴,克制高谈阔论, 真正沉下脚步一点一点地解决落在地上的问题, 比如邻里纷争、人居环境,也学着父母在村子里和人打交道的模样,时而和稀泥,时而斤斤计较、据理力争。


    有时没理也争, 被镇领导约谈过几次, 她还是会为了那一分一厘去拍桌子嚷到脸红脖子粗。


    这是宋莳翊这一年时间里第九次探亲,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吴束书记有个黏人的“未婚夫”。


    为了防止村子里的口舌流言, 宋莳翊在第一次探亲的时候就为自己挣了个“未婚夫”的名分。吴束自然不会反驳, 这个自然村不比外面通透开放,“男朋友”的身份还不足以支持男子留宿女儿家。


    其实算上吴束回江城,两人见面的间隔不算长, 就是相思深沉,山高路远也不足为惧。


    宋莳翊轻车熟路地去吴束宿舍放下背包,然后在这个两层小楼的走廊上远眺。


    郁郁苍苍,云蒸霞蔚。这里的景色当真不错。


    “大哥哥!你又来看小碗书记啦?!”


    宋莳翊循声低头,楼下一个小男孩儿正仰着头看他。


    宋莳翊每次来都是领了使命的,图书零食、种苗衣物,连女孩儿的卫生棉都有,所以这里的老老少少都认识宋莳翊的车,不怪蛋蛋娃一眼就定位到他的行踪。


    “是啊,她人呢?”宋莳翊俯身曲肘撑在栏杆上问。


    蛋蛋娃指着一个方向说:“在那跟人吵架呢。”


    宋莳翊神色微敛:“出什么事了?”说话间,人已经走向楼梯。


    “就那翠婆平了块没人要的地,那个栓二爷非嚷着地是他的想抢过去。”蛋蛋娃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你带我过去。”


    “好嘞。”


    翠婆是村里的孤寡老太太,早年丧夫丧子,媳妇儿也在几年前病逝,如今一个人拉扯着孙女王改妮。


    吴束曾经向宋莳翊抱怨过这户老人不肯听、小孩儿听不懂。来过几次,宋莳翊也真亲眼见识过这个老太太的泼辣,谁的账都不买。


    栓二爷也不是省油的灯,在这里几近村霸的架势,摔个跟头抓把泥的德行,宋莳翊真担心吴束吃亏。


    没承想,匆匆赶到的宋莳翊看到的竟是小姑娘土匪一样挡在老人小孩儿前面,大嗓子小喉咙地和那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儿掰扯,吆五喝六的气势唬人的很。


    谢知行在旁边拼命和稀泥,廖赞珩抵在栓二爷和吴束之间,生怕那个男人气急了动手。


    宋莳翊觉得这个画面有趣极了。他靠近吴束,虚虚揽着她护着她。


    听了一会儿才知道纷争已经从争夺田地发展到人身攻击,拴二爷口不择言对两个孤苦的女性说尽了讽刺羞辱,吴束没了冷静,抛下立场不再中立。


    到了最后,结局竟是一向嚣张的翠婆先示弱,主动把那一块地让给栓二爷。那男人留下一句“早干嘛去了”,结束了这个闹剧。


    晚上,吴束气哼哼地写报告做情况说明自我检讨,宋莳翊在旁边看着既心疼又好笑。


    写着写着,吴束就哭了。


    宋莳翊坐在旁边给她擦眼泪。


    这种场景不是第一次出现。她的感情总是很充沛,心思细腻,所以很容易内耗。他无数次提议让她结束驻村跟他回去,但小姑娘总是义正严辞地拒绝。


    她身上的使命感是高尚的,在她大学时宋莳翊就明白,但他是自私的,他不认同这样的使命感。


    等到终于可以休息,宋莳翊心疼她情绪不好,克制着折腾的冲动,规矩地抱着人窝在被子里聊天。


    每次来这里待上两三天,宋莳翊都有种置身世外桃源的错觉,抛却电子产品,脚前脚后地跟着吴束在村子里串门,有时候被丢下留守闺中,宋莳翊也不闲着,屋前屋后溜达,都快赶上半个驻村队员了,吴束说的鸡毛蒜皮的事他都能接上茬。


    “带回去的辣椒酱快吃完了,爷爷让再买些回去。”宋莳翊的手指头绕着吴束的发丝玩儿,这个习惯怎么都改不了。


    吴束梗起脖子:“爷爷这岁数能吃那么多辣酱吗,王大爷自己在家熬的,我担心不够卫生,你还是别给爷爷吃了。”


    王大爷王锁平是除了翠婆以外,吴束负责的另一户低保。单身老头眼神不好、腿脚不好、脾气暴躁,院子里养了一头狼青,自己吃不好也要给这只狗喂得饱饱的,吴束被他家的狗唬过好几次。


    前几波驻村干部都给过忠告,说这个老头儿难搞的很,吴束只觉得他的脾气和过世的爷爷很相像,工作起来平添了几分积极性,借鉴和自己爷爷在世时的相处模式,竟是让老头温驯了很多。辣椒酱就是吴束发现老头儿对自己不再抵触的一个讯号。


    老头儿爱咪几口小酒,下酒菜就是用自个儿熬的辣椒酱红烧一尾小鱼。有一次入户,正巧碰见老头儿在红烧鱼,辣酱的味道被激发出来,不爱吃鱼的吴束都流口水了。回江城的时候,让妈妈做了红烧鱼,在“璞胤”,宋家厨师也做了红烧鱼,都不是那个味儿。


    回了潼霁村,吴束入户的时候拿红烧鱼挑起话题,那一次,她和廖赞珩陪着王锁平聊了好久的天。再一次入户的时候,王锁平竟然备了红烧鱼和米饭招待他们俩,他们临走的时候,王锁平拿出两罐辣椒酱。


    两个不知道被老头存放了多久的水果罐头,洗干净之后灌满了辣椒酱。递到吴束手里时,她从黑色的铝制盖子上看出来,这个老头一定是仔细仔细再仔细地清洗过。


    “是啊,都这岁数了,想吃什么就给吃什么吧,”宋莳翊摁着人躺下,“躺好了,热乎气都跑了。”


    宿舍有空调,但这里电力紧张,吴束几乎不用。


    “我跟廖赞珩帮他把熬酱的配方誊写下来了,你带回去让家里厨师试试,爷爷那肠胃跟我们不一样,家里做的放心些。”


    宋莳翊伸手给吴束掖好被子,说:“你有没有考虑过,量产这个辣椒酱?”


    看着吴束莫名的眼神,宋莳翊继续说:“你担心的,爷爷的营养师早就考虑到了,所以家里厨师不是没熬过酱,只是换了很多配方,又换了很多辣椒品种,都不是那个味道。”


    吴束的眼神瞬间被点亮。


    “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这个方案。”宋莳翊露出嘚瑟的表情。


    量产辣椒酱,如果成功了,对潼霁村甚至潼家县来说,都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机会。只是加工农副产品,不同于自家熬酱,对这个小村子来说,要求有些高了。


    这样想着,吴束把眼光投向了宋莳翊:“坤启对这个项目有没有兴趣呀?”


    宋莳翊挑眉:“这村子里的水泥路还没干透呢,你又打我主意。”


    “快别这么说,你是大善人,村民都说要给你建庙立像呢!”


    这里早春料峭,吴束怕冷,被窝里陡然多出一座火炉蒸着,她不再缩手缩脚,肆无忌惮地在宋莳翊身上动手动脚。


    “乖一点,我忍不住了。”宋莳翊提醒。


    吴束不动了,但手脚还是攀在男人身上不依不饶:“能提这个,说明你已经把它放进考量范围了,你觉得可行对不对?”


    宋莳翊喉头上上下下滚动了好几次,放弃了挣扎,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可行不代表我一定会做。小碗书记,你是不是该拿出些诚意来?”


    吴束不干了,攥着衣服不给碰:“我们这样算不算利益交换?碰红线了哦。”


    “怎么会,我可是大善人。”


    吴束还是不松手。


    宋莳翊看她不乐意,算了算时间:“没到生理期啊。”


    吴束依然不肯就范:“你明天不是要早起?我们早点休息吧。”


    宋莳翊眯起眼睛,吴束知道他这是不信自己。


    “小阿束,想玩儿强取豪夺?”宋莳翊笑着问。


    “才不是!你别乱来,左右都有人住,闹出动静咱俩都丢人。”


    大概是出于安全考虑,当时安排宿舍的时候,吴束的房间被安置在中间。


    宋莳翊伸手去解吴束的衣扣:“你声音小些不就行了?”


    吴束握住他的手腕,像个泥鳅一样扭来扭去,宋莳翊索性整个人压上她的身体,利用体重优势将人禁锢,这才腾出手去扒两个人的衣服。


    吴束涨红了脸,哼哼唧唧的。


    宋莳翊这才意识到吴束是认真的,不是在玩情趣,他停下动作,伸在下面的手钻出被子,虎口掐住吴束的下巴:“阿束,你在别扭什么?”


    小姑娘看出来宋莳翊的不满,这才老实了:“我胖了好多,都是肉,丑。”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意这个?”宋莳翊问。


    吴束抿了抿唇,回答:“我在意。”


    不知道为什么,宋莳翊有些生气,他气闷地去扒两个人的衣服。


    吴束的眼睛湿漉漉的,又要哭的样子,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懊悔自己没做身材管理。


    嘴上说着不能物化自己,但在心爱的人面前,吴束依然会不自信。


    宋莳翊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又软了下来,动作也停了。


    想到她今天穿着宽松肥大的衣服,真是入乡随俗、方便行动的着装,头发是一把抓的马尾,忙碌一天早就松垮了,未施粉黛,宋莳翊只想到她大学时素面朝天的画面。


    宋莳翊明白吴束很在意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


    可他在意的是她能不能在这里吃上一口正儿八经的饭菜,而不是天天靠泡面果腹。他担心她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多些脂肪反而是好事。他希望她没心没肺些,而不是总是共情一些无能为力的事情。


    想到这里,宋莳翊又没那么憋闷了。小姑娘是在意自己,才会这样顾虑不是么。


    宋莳翊放软了声音,手上的动作继续:“可是,如果你没强调身材外貌这回事,我都没注意到你现在这样素净。”下一秒,有东西直愣愣地戳在吴束的肚皮上,“你看,它只对你敬礼。”


    接着,他钻进被子:“让我看看现在胖成什么样了。”


    吴束抿着唇不吱声,直到被窝里传来宋莳翊闷闷的声响:“都湿了,还打算忍?”


    吴束低低地反驳:“可是人都是视觉动物。”


    话音未落,吴束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


    不知过了多久,宋莳翊钻出被子,两个人都是一头一脸的汗珠。


    宋莳翊唇边晶亮,哑着声音说:“你说的这件事,在我们之间不成立。”


    说完,宋莳翊长驱直入。


    吴束猝不及防地惊叫,宋莳翊早有准备,俯身吻住,堵住了小姑娘的惊喘。


    宋莳翊没有急着动作,一只手自下而上慢慢摩挲,隔着吴束的肚皮描摹隐晦的形状。


    被堵住嘴的吴束从喉咙里挤出难耐地哼哧声。


    作怪的手,稍稍使力压住吴束的小腹,宋莳翊的唇舌终于放过她,他舔着吴束的嘴唇,舌尖勾着她的唇线:“竟然还能摸到我的东西,你的肉都长哪里去了?”


    吴束哪里受得了宋莳翊说这样的话,她的身心本来就对他没有抵抗力,稍一撩拨就激动到不行,更何况这样的刺激。


    推拒的动作不再,双臂揽着他的肩背,主动去攫住那张性感的嘴唇,伸出舌尖去他的领地翻搅风云。


    她太喜欢这个时刻了,因为这时她能听到宋莳翊发出的平时听不到的、只属于她的低沉性感的声线。


    一想到这个曾让她连肖想不都敢的男人正和自己做着这样的事,她就越发激动。


    宋莳翊能感受到吴束喜欢和自己做亲密的事,顶峰之时更会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沉沦,这对他来说也是最猛烈的反馈,会让他在失控边缘徘徊。


    折腾了大半宿才停歇,宋莳翊给两个人仔细收拾好,抱着吴束偎在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提到白天的事,吴束不复匪气,一片赧色:“我是不是太凶悍了?都变成泼妇了。”


    宋莳翊搂着她,大手握着她的手臂,那里长了些肉,软软的手感更好了:“不会。我更担心你脾气太好会被欺负,这样凶悍我反而放心。”


    吴束侧着身体搂着宋莳翊的腰,整个人软绵绵的:“以前我很不理解这家老太太,每次入户都头疼,我觉得她能听懂,但她就是不配合,小孩儿也是。后来我想通了,在农村里,这样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女孩儿,泼辣不讲理反而是一种生存策略。”


    越是闭塞落后的地方,越是依赖暴力。一个女性,带着一个幼女,没有男人和子女的庇护,只能成为悍妇保护自己保护孩子。


    能明白这个道理,是和老太太的孙女偶然的对话,她才顿悟的。


    老太太的孙女叫王改妮,十多岁的年纪,对谁都很有戒备心。女孩儿有戒备心是好事,吴束收起自己过剩的善意和责任心,循序渐进地用自己的方式关心这个女孩儿。


    那天小孩儿放学回来,眼睛通红、满脸心思,走路姿势也很怪异。


    吴束吓得不轻,不由分说地拉着小丫头回自己宿舍问发生什事了。


    小姑娘说自己流血了。


    弄明白是女孩儿初潮,吴束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王改妮看着吴束从自己的柜子里掏出卫生棉和一次性内裤,等自己从卫生间出来,这个大姐姐竟站在水龙头给自己洗内裤!


    看小丫头憋红了脸手足无措的样子,吴束安慰她:“没事儿,我们都是女生,你别想太多。”


    吴束将拧干水的内裤抖落开,找了个干净袋子装起来,又脱下手套拿了许多卫生棉给她:“如果条件允许,沾到血就立刻洗掉,用温水,不然很难洗干净。还有,这个不羞耻,就跟长指甲、长头发一样正常。”


    王改妮没了妈妈,奶奶岁数大又忙于生计,成长中的小女孩儿总有很多小心思,都是被忽略的。不,就算妈妈在世,在这样的环境里,吃饱穿暖才是头等大事,谁有空关心那些没有意义的敏感心事。


    所以,王改妮忽得就很想跟这个大姐姐亲近。


    “吴束姐姐,你别怪我奶奶态度不好,只有凶凶的,我们两个才不会被欺负。”


    吴束的微笑僵在脸上。


    是啊,在农村,家里没有男人,没有子女傍身,注定会被欺负,将自己武装成凶狠模样,才能免去很多麻烦。


    回忆到这里,吴束问宋莳翊:“我让带的东西都带了吗?”


    “都带了。别操心这些了,先睡觉吧,明天再说。”宋莳翊轻轻地揉着吴束的腰,声音低沉,哄的吴束昏昏欲睡。


    “算上星宇的慈善基金帮扶,这里的孩子吃穿用度有着落了,你说的量产辣椒酱,明天我就去跟村支书商量,镇上有食品加工厂,如果方法可行,辣椒酱可以带动一整条产业链,潼霁村会越来越好……”


    第102章 “你答应我的……”


    量产辣椒酱这件事村支书自然乐见其成, 只是到了乡县这一层,领导们顾虑有些多。


    不是没给过潼霁村用土特产带动发展这个机会,只是“三无乡村”失败好几次——不缺自然资源, 可一个自然村体量小、别的自然村难以齐心, 形同无资源,产业更没法集中,后续人气也跟不上,几遭劳民伤财的案例在先,吴束的提议只能搁置。


    就在吴束心灰意冷的时候, 转机出现了,护林员赵思联巡山时发现了从没见过的菌子。


    赵思联家几代人都埋在山里, 几辈子的护林事业让他们成为移动的识别手册, 轻而易举就判断出这是新物种。


    按规定层层上报之后,吴束花了半天时间考虑,给杨砚笛发去了信息。


    过了一周, 杨砚笛兑现约定, 带着一众专家,有农业方面的、水利方面的,吴束还在人群中看见了李昂。


    一大队人抵达潼家县的时候,市县领导叫上吴束一起去接风, 在县城休整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赶赴潼霁村, 在村委会的小办公室开了一个短会就各司其职。


    杨砚笛随同植物专家去了山里, 吴束待在村里跟着农业水利专家跑前跑后, 按照各户村民的需求一家一家地解决问题。


    菌子的采集工作很快结束,杨砚笛和李昂又顺便观察了附近的植被。两人都觉得这里还有很大的研究价值,当下就商量出方案, 准备拟好申请向上级汇报。


    一下来了那么多专家,一向平静的村庄热闹极了,田间地头站满了人,有实地勘察地况土壤的科研人员,有捏着农作物枝叶查看的农业专家,更多的是围观的村民。


    村子里的小孩儿们也过来凑热闹。


    王改妮看见土里的马铃薯露了头,蹲下来用树枝划拉,身侧的吴束见状也蹲下来,伸手刨土。蛋蛋娃从人群中挤出来,正好看见脑袋挨着脑袋的两个人,他蹦跳着过去,一下伏上了吴束的后背。


    吴束下意识地别过手臂到身后,拖住小孩儿的屁股。


    “小碗书记你们在做什么?”蛋蛋娃越过吴束的肩膀查看。


    吴束笑着说:“妮妮姐姐发现一颗马铃薯,我帮她挖出来。”


    蛋蛋娃从她的后背跳下来,摩拳擦掌:“我来帮忙!”


    李昂放下相机,对身边的杨砚笛说:“每次见她都能出片儿,神了。”


    杨砚笛看着李昂递到面前的预览图,画面里吴束蹲在地上,随意挽着一束麻花辫搭在肩头,侧首对着伏在背上、脸颊皴红的平头小男孩儿说话,她的对面是同样蹲着的少女,碎发点在不算白皙的面颊上,三个人都不精致,眉目中是山野间的粗糙,有种原始又凌乱的美。


    吴束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赶紧起身走过去:“杨教授,李教授!”


    李昂举起相机晃了晃:“今年首个重大成果,稳了。”


    闻言吴束这才放心:“有收获就好,没白跑一趟。”赵思联的判断不会错,但从他们这里得到最后认证,才算一锤定音。


    杨砚笛看向人群聚集的那边:“老乡们有收获,我们才算真的没白跑。”


    吴束看着杨砚笛,对方的视线已经落到自己身上,温柔的笑容里含着欣赏。


    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吴束有些羞赧,想到不远万里的一众资深专家,语气不由的更加诚恳:“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怎么会?”杨砚笛微笑。


    大家闺秀、高知高智,饶是吴束自觉已经释怀,此刻还是忍不住仰视她。


    “这个菌子,很可能是世界范围里的新发现,对我们来说研究价值极高。而他们,”杨砚笛看向不远处的一众人,“对他们来说,既是完成上级下达的工作,也是完成个人的绩效考核,还是能写进履历里的实战经验,做述职报告很容易出成绩的。况且,大家都是朋友,人情什么的,说得太见外了。”


    杨砚笛说得很实际,也轻描淡写地揭去了个人情面上、很隐晦的那部分。


    她们从没有过正面交锋,即使对那段与宋莳翊在美国同进同出、携手参加索菲亚婚礼的经历心知肚明,很多时候,两个人更倾向默契地、刻意地回避了存在于同一个男人身上的情感交集。


    吴束向杨砚笛发出的问询,便是打破了看似和缓实则僵持的局面。而杨砚笛给出的回应,就是对她发出的好意的应承。


    杨砚笛牵线组建的团队在这里驻扎了半个月,除了潼霁村本身,连带周围的几个村子一并考察了,过程里完全没有所谓“专家领导”的傲慢,除了运用理论实践经验全方位地分析指导,还愿意聆听村民们的生活经验。


    连带着东狸建筑的慷慨,也被潼家县领导和几个村支书连连提到。如果不是这个公司投资修路,邀请专家团队莅临指导的过程哪能这么顺利。


    这一番互通有无,既是刷新了这一带的生态更迭,又让这里的居民们见识到现代技术运用在田地上的优势。


    吴束知道,之前几次失败的经验,让这里的人无论对自身、还是对外界给予的开发投资都没了信任,她希望这一次能给大家再次尝试的信心。


    最后的结果也没让她失望,有了行业顶级机构以及顶级研究员的背书,潼家县立刻联动了其他村寨,齐心协力地致力改进果树种植,潼霁村上下也热情高涨。


    年轻干部们开始动脑筋想办法打开销路,社交媒体、线下推广,想点子出创意,不遗余力,效果也很不错。


    除了果树种植,还有其他农牧方面的建议也慢慢被采纳执行,比如被驳回的量产辣椒酱也被重提。


    虽然是同样的种子,但潼霁村的土壤日光气候使得辣椒的风味与别的地方略有不同,再加上王锁平的炒制手法,这应该可以成为潼霁村另一个经济支柱,如果形成气候,必定可以吸引年轻人回来就业,像蛋蛋娃这样的孩子,就不再是留守儿童。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驻村三人组都能感受到村子里暮年老人身上的蓬勃冲劲。


    这一天常规入户照例是吴束和廖赞珩配合。


    王锁平的住所在潼霁村的最后面,背靠山坡,一直是雨季防洪抗灾宣传的重点对象。


    考虑王锁平情况特殊,之前的驻村工作组已经为他争取了一处更加合适的位置建新房,奈何老人家死活不肯离开这个全靠他自己一双手一砖一瓦垒砌来的屋子。


    眼看雨季就要到了,干部们开始一轮又一轮地挨家挨户做宣传,想来老头子耳朵都要听出茧,但他们还是得上门。


    两个人在王锁平家的院门口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吴束照例先给狼青的饭盆里丢些吃的,她不敢靠近,就远远地扔过去。


    堂屋没人,吴束放下一兜子椰子糖,这老头儿喜欢吃糖。又往东厢房看了看,看见了站在床头的老头子。


    老人家听到动静放下枕头,看见了立在堂屋的两个年轻人。


    他眼神不好,但是认出来是吴束。


    “吴小碗儿?”


    “诶,是我,还有大壮。”


    老头子就没好好叫过他们仨的名字,一开始统一叫唤“钦差大臣”,后来总算改了口,叫吴束“小碗儿”,廖赞珩太壮硕就叫“大壮”,管谢知行叫“长官”。


    “正好饭点儿,大壮,去拿碗筷。”


    “不啦,我们例行公事问点儿话就回了。”廖赞珩回应。


    “回回都这样说。你们也就吃那一小口,拉扯来拉扯去有什么意思。”


    谢知行告诫他们尽量不要在村民家里吃饭,只是这样不凑巧的情况很多,没办法次次回避,推脱不了的时候,吴束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猫食一样只吃一小口,这里的人都以为她的食量就这么点,“小碗儿”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边吃边聊,例行公事的宣传结束,王锁平提起他最关心的问题。


    “昨儿村干部找我谈话了,问我要辣椒酱的配方,我寻思也不能白给啊,就问他们准备花多少钱买我这个配方,那个栓二爷跑来凑热闹,听我问他们要钱,指着我鼻子说我见钱眼开,这狗东西嘴勤屁股懒吃饭捡大碗儿,老子杵着拐杖给人撵走,那些村干部又说让我再想想。我算看明白了,个个儿都想白要我的东西然后往自己口袋里揣钱,没一个好东西!”


    说到这,王锁平捏着小酒杯,呼噜一口喝干了:“你俩都是有文化的人,替我想想办法。”


    “搞着专利呗,卖给他们一本万利,要么专利许可定期收租金。”廖赞珩脱口而出。


    老头子浑浊无神的眼睛倏地亮了,吴束都怀疑他的青光眼在这一刻自愈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好搞吗?”王锁平追问。


    廖赞珩犯了难:“不好说,我也没弄过。”


    “食品专利驳回率挺高的,但可以试试。”面前是她最喜欢喝的鸡汤,但吴束还是放下了碗筷。


    她知道王锁平在投其所好,平时这老头儿可宝贝他家门口的菜园子和为数不多的鸡鸭鹅,虽然眼神腿脚不利索,但胜在勤快,靠着这些自给自足,吃饭不成问题。


    听吴束开了口,王锁平觉得很有希望。他很信任吴束。


    “吴小碗儿,你替我捯饬捯饬,成功了,我七,你三。”


    闻言,吴束和廖赞珩面面相觑。


    没人吱声,王锁平咬咬牙:“我六你四。”


    依然得不到回应,王锁平急了:“五五,五五也成!”


    吴束和廖赞珩都忍得不行,笑了出来。


    吴束拿起立在地上的酒瓶给王锁平倒满,再把小酒杯塞进老人的手里:“王大爷,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帮你去跟他们谈。你呀,就好好留意自个儿的安全,我跟大壮说的地质灾害你多多放心上!”


    王锁平端着酒杯向吴束的方向倾身:“还得是我吴小碗儿!放心放心,我在这地界儿几十年,比你们有数!”


    下午接到气象部门预警,村干部们立刻在村委会开了短会,巡村安排做了调整。


    开完会吴束赶紧回宿舍,一边泡上方便面,一面给宋莳翊发视频。


    对面立刻接了起来。


    宋莳翊见镜头面前的海碗,上面正压着盘子,缝隙里还冒着热气,脸色顿时算不上好:“怎么又吃泡面?”


    床铺离着镜头有些远,吴束正弯着腰查看冲锋衣:“雨季到了,今晚第一轮强降雨,一会儿就要去巡村,吃泡面节省时间。”说着,她拎起衣服走近手机,“这个口袋怎么硬硬的,打不开,里面是什么?”


    这件冲锋衣是宋莳翊带过来的。


    去年这个时候,同样是雨季,这个偏僻山区的信号因为天气断了好几天,给宋莳翊吓够呛。


    恢复通信之后,宋莳翊默不作声签了投资,就在潼霁村旁的斜坡上,三天立塔七天通网。


    吴束看着高高的信号塔,心想这钱库库往外扔,果真是败家。转念又想,这是造福一方的好事,不亏。


    令吴束没想到的是,除了信号塔,没多久宋莳翊又带了好些定制冲锋衣和手表过来送到村委会。


    这件冲锋衣功能分区很多,当时宋莳翊介绍过,她没记住。


    “这个是取暖的,你摸一下正中间,有一个揿钮,用力按一下它就会发热。”宋莳翊不纠结她的晚餐了,听到要巡村,他更在意她的安全,“手腕位置的束环你不能解开,里面是心率监测。衣领那里有一个定位器。其余口袋里我都放了东西,你看一下就知道有什么用。”


    吴束算开了眼了,蓦地又想到什么:“你能看到我的定位?”


    “当然,如果需要野外作业,我必须知道你在哪,不然我怎么放心?”


    吴束将冲锋衣挂上椅背,拉开椅子坐下,揭开盖在海碗上的盘子开始吃面。


    这幅十分凑合的画面刺激了宋莳翊,他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拧麻花似的。


    吴束看出来他心情不好,于是撒娇:“你别这么严肃,我看着有些怕。”


    看她狼吞虎咽的,宋莳翊又舍不得冷脸了:“慢些,不烫吗?”


    吴束鼓囊着嘴巴回答:“这样吃热乎。”虽说往七八月跑,但这里气温还是有些低。


    “阿束,再怎么样,也请你先保证自己的安全,行吗?”知道小姑娘的责任心胜过一切,宋莳翊特别怕她做出舍己救人这样的事情。


    吴束捧起面碗喝汤,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出来:“嗯,好,我答应你。”


    宋莳翊眯着眼睛威胁:“说到做到!不然,我不介意动用些手段,把你调回来。”


    说来可笑,让吴束劳逸结合、适可而止,明明是对她自身负责的事情,小姑娘还是会阳奉阴违。


    吴束愣住,没想到宋莳翊会在这儿跟她计较。很明显,宋莳翊是认真的,吴束举起手做发誓状:“我说到做到!绝不让组织失望!”


    “别忘了卫星手表,还记得怎么对讲吗?”


    “记得。”吴束拉开抽屉取出手表,当着宋莳翊的面戴上,“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门外谢知行在敲门:“吴束,可以出发了么?”


    吴束朝门口应了一声,从椅背揭下衣服穿上,拍着被宋莳翊悉心准备好的各个衣服口袋,隔着镜头安抚他:“别担心,这么充足的准备,不会有事的。”


    看着黑屏的手机,宋莳翊无奈的叹气。


    吴束一向稳重,驻村之后反而生出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犊子脾气,倔得很。


    回想起吴淮樾说起学龄前的吴束调皮得很,石竹村家门口那堆建房留下的泥沙,硬是被她嚯嚯完。每每下班,吴老师都要拉着小吴束洗脸,转头她又跑去玩沙子,一脸脏兮兮的示威似的看着爸爸,让人又气又好笑。


    想到这里,宋莳翊看向办公桌上的照片,穿着红色毛衣套装的吴束坐在学步车里,旁边蹲着的是他素昧平生的吴束的爷爷。


    自然资源和气象部门联合发布的地质灾害等级持续上升。


    干部们严阵以待,紧绷着弦一刻不敢松懈。


    终于在连续三天强降雨之后,吴束和廖赞珩巡村时,发现贯穿村庄的山溪流里涌动着黄泥砂石。


    “快!上报!有问题!”吴束赶紧拿出手机在应急小组里发出通知。


    吴束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廖赞珩见状立刻抢过手机,利索地发出讯息。


    吴束深吸几口气,说:“去村委会。”


    迈出去两步,宋莳翊的电话进来了。


    “阿束!”


    吴束听到宋莳翊急切的声音,顿时明白一定是自己的心率波动异常,他那里接到警报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他能立刻打来电话,只能说明,他一直在牵挂自己。


    “没事,这里有些情况,我迟些给你发讯息。”


    吴束这里雨势又起,伴随隐隐的雷声,宋莳翊听到她急促的喘息声,他心里更加不安:“你答应我的,你……”


    宋莳翊突然说不出口了,这个节骨眼上,吴束绝不会违背自己的信仰,哪怕答应了他,恐怕也是谎话。


    “学长,我会注意安全的。”


    “好。”


    短暂的对话结束,吴束和廖赞珩也已经赶到村委会,那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忙作一团。


    手摇警报器、锣鼓哨子已经准备好。


    没等吴束开口,村支书接到了电话,聆听了几秒就大声喝道:“疏散!快!拉警报!启动应急预案!”


    所有人按照演习的分工各自就位。


    吴束拿着哨子边吹边跑,挨家挨户敲门:“翠婆!翠婆!快起来,别睡了,要山体滑坡了!妮妮!妮妮快起来!”


    老人家觉浅,一喊就醒,睡眼朦胧地看着狼狈的吴束。


    吴束冲进屋里拖起王改妮的手,把沉睡的小姑娘吓得不轻。


    “妮妮,快,带着你奶奶去村委会,山体滑坡,快!”


    正愣神的王改妮硬生生惊得一悚,一骨碌从床铺上翻起来。


    吴束来不及说更多,边往外面跑边说:“别耽搁,快跑,快跑!”


    王改妮很听吴束的话,奶奶还在拾掇东西要带着,小丫头眼疾手快,抢过奶奶手里的钥匙打开橱柜,掏出奶奶的布兜子就攥着老人家的手往外跑:“家里最值钱的都在这了,其他的不要就不要了,保命要紧!”


    王改妮挺怕奶奶的,但这次,随老太太怎么骂,小姑娘充耳不闻,一心拖着老人往外跑:“命没了,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王改妮隐约觉得脚下有震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回身蹲下就将奶奶背上后背,随着身边的村民一起往村委会安置点跑。


    雨势不减,雨幕蒸腾,视线已经模糊,吴束和廖赞珩一起赶到了王锁平家。


    院子里的狼青狂吠,伴着山林里的翻涌声,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廖赞珩几个助跑,一下翻越了王锁平家的院墙,吴束过不去,在门口大声吆喝吹哨子:“王大爷!王大爷!”


    很快,吴束听到里面的争执声。她轻易就能判断出,这个老头子不肯跑。


    除了让人不能理解的恋家情绪,还有他舍不得屯在屋子里的辣椒。他指望辣椒酱量产,将这些干辣椒卖出去赚钱。


    廖赞珩的呵斥声停了,只剩王锁平一个人操着听不懂的方言怒斥。


    很快,老人家的吼叫越来越近,廖赞珩背着人跑出来。


    “吴小碗儿!吴小碗儿!我的存折!存折!”老人在廖赞珩身上挣扎,饶是再魁梧,廖赞珩也遭不住,两个人都摔倒了。


    雨水砸在老人家脸上,他抹了一把脸:“存折!我要存折!在枕头里!”


    “王锁平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廖赞珩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拖着王锁平的胳膊,把人往自己后背上搬。


    老人执拗着,怎么都不配合:“没钱了,活着也是受罪!我要回去!死了也要抱着存折死!到下面换点票子!”


    吴束愣了一瞬,爆喝:“我去拿!廖赞珩,你先带他走!”她拽着老人,帮着一起将他驮上廖赞珩的后背,“我去拿,你乖一点!”


    说着不管廖赞珩的阻拦,又冲进了院子。


    存折被放在枕头夹层里,一翻就出来了,吴束也不知道王锁平为什么觉得这里安全。


    她边往外跑边将存折塞进冲锋衣的内袋。


    蓦地,一阵晕眩。吴束猜自己低血糖了。


    狼青还在院子里嚎叫,左突右撞,链条在地上划来划去,竟是拘住了一汪水。


    吴束冲过去解开链子,一人一狗在雨幕里奔跑,头顶的雷电将天空撕开了口子,也震动了身后的山林。


    第103章 “吴束失联。”


    一路狂奔的吴束边吹哨子边呼号, 检查是否有逗留的村民。


    村里浇筑了水泥路,奔走起来方便很多。吴束决定,回去一定要好好奖赏她的学长。


    猛的, 她觉得脚下的土地弹动, 就像蹦床,失重了一瞬。


    身后传来低沉轰鸣,吴束霎时停下脚步,连呼吸都停了,不知道是什么支使着她看向身后。


    今晚的暴雨雷电十分凶狠, 就在她狂奔的时候,静谧又充斥着大自然咆哮的村庄骤然断电。


    此刻, 天空中张牙舞爪的森冷闪电陡然炸裂, 吴束看见了远处滚滚而来、裹挟着断枝枯石的粘稠泥沙。


    吴束像是弄不清现在的状况,没有多大恐惧,懵然不知。


    直到一声炸雷, 黑暗猛然亮如白昼。只这一瞬, 吴束才窥见那摧枯拉朽、气吞山河之势。


    泥石流像一张来自地狱的浓黑巨齿,伸出百足触角,吞嚼所及之处所有事物,房屋树木转瞬吞没, 微不足道、脆弱不堪, 继而继续庞大那张身躯、化作它吞食世间的力量。


    又是一道划破天际的银鞭, 惊醒了浑浑噩噩的吴束, 但为时已晚, 浓郁的砖石泥沙已经冲倒她的身躯。


    吴束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被冲出多远,勉强稳着身躯不被打倒, 双手四处划找着力点。


    身体同房屋植物的残骸一起混搅在泥水中,形同没有知觉的死物相互碰撞逐流。即将力竭的她,终于捞到边坡防护缝隙里生长出来的灌木枝,倏然得到的希望,令她爆发出一股力量,拖拽着自己的身躯剥离这股毁天灭地的掌控。


    手臂已经伤痕累累、血流汩汩,但吴束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也无暇顾及死或不死,只是出于本能寻找安全感,拼了命地爬上边坡。


    边坡不高,吴束没有停顿,全凭本能向着泥石流垂直的方向狂奔。


    她不敢回望,她不觉得自己已经摆脱泥石流的袭击。


    这里枝繁叶茂、浓荫庇天。枝丫太多,吴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短匕首,披荆斩棘,狂奔不止。


    猛然间,坚韧的树枝勾住了衣领上的伸缩绳,扯住了吴束的脚步。速度太快,她因为惯性被拖拽摔到,伸缩绳狠狠勒住她的脖子。


    吴束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土壤的坍塌,以及,因为脖颈处的窒息扑面而来的束缚感。


    呼吸变得清晰起来,里面是一股绝望,她觉得死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她摸到跌落的匕首,手起刀落,割断了衣领哨子、削去了耳畔的长发。


    得以脱身的吴束狼狈地向前爬去,咳到飙泪,好不容易站起来,却不想一脚跌进一洼泥坑,只消撑起身子的功夫,泥石流已经冲垮身后一步之遥的土地树木。


    吴束跌坐在地、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湿润的土壤一点点、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吞噬,只留下不知是哪些植株的根系,在泥石流汹涌而过留下的气流中颤颤巍巍地摇晃。


    这一刻,吴束屏住呼吸,刚刚摆脱的死亡气息再一次不依不饶地攀缠上来。


    又是一道遽然炸裂的闪电,在这一瞬间,吴束看见了泥石流的力量边界,只在半步之外,它的水位下降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其实也没有安静,周遭全是树枝折断的脆响、房屋崩塌的轰鸣,但吴束就觉得,整个身心落了下来。


    她勉力起身,她不确定泥石流是否会反扑,她必须立刻离开。


    起来的一瞬间,手腕有东西掉落。


    借着雷电闪鸣,吴束看见宋莳翊送给她的紫水晶手串已然断裂。


    卫星手表也是戴在这只手上,将手串堵在衣袖里面,此时,卫星手表不翼而飞。


    吴束小心翼翼地拢起珠子,有一些已经滚落不知所踪,她没法细找,将仅存的放进口袋,一瘸一拐地远离这个不算安全的地方。


    走累了,吴束靠着一棵树坐下来。


    应该安全了,因为她听不到那股悚人的奔涌声。


    她仰头看着葱葱茏茏的头顶,又慢慢弯曲累到僵直的双腿。


    吴束哭出声,有死里逃生的后怕,又何去何从的恐惧。


    这里太黑了,又安静,只有暴雨袭击却被浓密树冠强势阻隔的噼啪声。


    “爸爸、妈妈……学长……学长……”吴束轻声呼唤。


    宋莳翊坐在书桌前,吴束的心率居高不下,原本重叠的两个定位,间距越来越远。


    终于,小姑娘的心率回落,趋于正常。


    宋莳翊无从猜测定位的问题,因为慌忙中,手表脱落也不是不可能。他拿出手机拨通吴束的手机号,无人接听,又发了很多信息也没有回应。


    宋莳翊告诫自己,吴束现在在一线,没空回复自己很正常。


    一遍、两遍、三遍,宋莳翊不再等待,动身赶往机场。


    就在这时,顾星野的电话打了过来。


    宋莳翊看着来电显示,心下震动。


    现在是凌晨四点,如果不是重大事件,宋莳翊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顾星野给他打电话,而顾星野是省厅的人……


    “阿翊,你先冷静些听我说,”顾星野声音短促,宋莳翊能听出他在隐忍,“吴束失联。”


    不知过了多久,嘴里念叨的称呼安抚了吴束的情绪,恢复理智的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从凌晨两点到现在,过去多久了是不是快天亮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吃力地起身,跛着腿缓慢地走着,走出去几步,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移动。没了卫星手表,手机也丢了,衣领处的定位在她削去伸缩绳的时候被一并破坏,她分不清方位,万一越走越远呢?


    吴束又原地停下,在衣服口袋里翻找,除了指南针还有信号弹。


    吴束依据指南针和印象中的定位分析,想从这里回村委会必定经过泥石流区域,贸然过去,凭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保证能再次化险为夷。


    她又仔细研究了信号弹。


    宋莳翊准备了两种,一个是烟火弹,高亮火焰燃烧了好一会儿,吴束觉得这是在自娱自乐,树木繁盛亭亭如盖,这个光亮恐怕透不出去。


    第二个是手持降落伞式的信号弹,吴束没有立刻使用,她不确定外面是不是已经尘埃落定,也不确定大家有没有发现她失踪,更不确定救援人员是否到位。如果就这样用了,万一没人发现就白费了。


    吴束决定原地等待,想着再等等,等等再点燃信号弹,这样被发现的概率更大一些。


    肾上腺素回跌,吴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困倦。


    她找到一处山石背面靠着,挺着最后的意志,在衣服内袋里翻出创可贴绷带,给手臂和腿上的划伤简单的包扎。


    兜里还有几颗椰子糖,在王锁平家拿到存折的时候犯低血糖随手抓的。剥下一颗放进嘴里。


    嘴里扩散的甜味,让吴束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里感知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口袋里还有压缩饼干和肉干。吴束感叹,她的学长怎么这么细心。


    她睁着迷蒙的双眼,心思飘渺。


    这场天灾,村里的果树估计都毁完了,雨水这么多,辣椒产量肯定也大打折扣……


    唉,先想想怎么灾后重建吧,二十来户村民,家底都没了,都是老弱,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要怎么走出这里呢?最好在被定性成失踪人员之前回去。吴束不希望自己成为新闻里那几个冰冷的文字,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的处境。


    还有学长……学长……


    吴束握住自己的袖口。


    两个定位都失散,但是心率监测还在,他会知道自己还活着。


    吴束微笑,她没食言,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她做到了,至少现在她还很安全。


    宋莳翊赶到潼家县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


    东狸建筑承建的水泥路被毁得一塌糊涂,宋莳翊下了车,徒步赶往潼霁村。


    灾后满目疮痍,他的小阿束和伙伴们,连同村民一起努力出来的繁荣生机毁于一旦。


    靠近了,宋莳翊才明白,他的小姑娘面对的是怎样的猛兽。


    几千方的山体滑坡,他的小阿束,他的小阿束……


    宋莳翊的手不禁颤抖。


    王改妮哭着,王锁平佝偻着身躯蹲在墙角一言不发。


    宋莳翊在村民的注视下走向救援指挥官。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宋莳翊。


    以往的他温柔和煦,跟谁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现在的他,穿着方便利落的登山服,冷峻严肃,又像一座隐在冰雪中的火山。


    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克制。


    蛋蛋娃哭得抽抽噎噎得从爷爷怀里钻出来,奔到宋莳翊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哥哥,找不到小碗书记了,我们找不到小碗书记!”


    宋莳翊垂首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声音清冷没有起伏:“大哥哥会把小碗书记找回来,蛋蛋娃不哭。”


    说着安慰的话,却不带任何感情。


    那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姿态和不近人情的冷漠,让众人猛然发现,小碗书记的未婚夫远不是他们所知晓的那样平易近人。


    “宋总,”抢险救援指挥官是潼家县军地领导葛森清,陈牧川原本是要过来的,但陈牧晴采风碰到地震,和沈书宇一起失踪了,“您给的两个定位,都埋在淤泥中,一个深3米,一个深10米。”


    一句话让周围静得彻底。


    “她不在那儿。”心率监测平稳,吴束是安全的,“我现在需要两处定位分开的位置。”


    她现在是安全的,可随着时间流转,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小姑娘,要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随时可能出现的毒虫猛兽、泥石流引发的次生灾害,很可能她已经负伤,如果失温该怎么办,太多无法预计的可能,每一样都刺激着宋莳翊,碾压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测算出经纬度,宋莳翊随同救援队一起出发。


    卫星手表的定位在深度10米的位置,位于泥石流扇形堆积区,地处潼霁村海拔最低的地方。


    再走到另一处定位器的位置,宋莳翊举目四望,一片狼藉的土地山林,他少见地迷茫了。


    吴束靠着山石睡着了,很深沉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她感觉有生物在靠近,在拱她、舔舐她。


    意识回归,吴束悚然,猛然清醒,竟是王锁平家的狼青!


    大狼狗垂着脑袋拱吴束的身体,感受到她的动静,它才后退了一步,坐下来看着她。


    “你……你……”吴束失语,她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狼青。


    从王锁平家跑出来之后,狼青就不知所踪,吴束当它动物天性找地方躲灾去了。


    “所以,你也迷路了是吗?”


    天晴了,透过树叶缝隙,晶莹的日光穿透过来。


    山林里雾气蒸腾,竟是被丝丝缕缕的光线照射出了轨迹。


    虫鸣鸟语,窸窣的树叶枝桠摩挲的声响,伴随着草叶尖尖上滴落的落水声,静谧安宁。


    谁能想到,这里在几小时前是怎样的山崩地裂。


    吴束动了动手指,发现抬不起胳膊,身体也很僵硬,蠢钝的神经在此刻恢复敏感,身体散了架似的疼痛。


    看出来吴束的异样,狼青站立起来。


    这只大狗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脏污泥泞,后背好像撕了一条大口子,四只脚也磨破了皮,流了血。


    吴束耐心地激活着自己的身体,好一会儿才像匹配成功一般,她支起胳膊,撑着身后的石头想要站起来,附着在她身上的淤泥干涸,随着动作扑漱漱地剥离掉落。


    只是还没站直,双膝一软,吴束又跌坐回去。


    腿上被树枝砖石划破了,脚腕也扭伤。


    翻遍了口袋,只有简单的包扎药物,拿身上的伤没有办法。认命的叹气,吴束苦笑着对狼青说:“对不起啊,我恐怕走不了路了。”


    狼青又坐回地上,静静地陪着吴束,时而警惕地环顾四周。


    吴束有些饿了,她拿出椰子糖放进嘴里,拿出肉干,费劲地拆着包装。


    可是手指没力气,吴束拉扯了半天也没打开。


    好像预示着什么,吴束崩溃地哭了出来。


    “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我打不开啊!”吴束望向狼青,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不安,“我们能活着出去吗?我不想死……我死了,我的爸爸妈妈怎么办?他们就我一个女儿……学长……学长说要死也要死在他的身边,我不能出尔反尔……”


    情绪决堤,吴束大声哭着,她太害怕了。


    狼青感知到吴束的惊惶,昂着头颅吼叫了几声,止住了她的哭泣。


    “我不能、出尔反尔……”看着狼青矍铄的眼神,吴束抽噎着呢喃。


    光线转换,刺亮了那柄短匕首的刀刃。


    匕首沾满泥污,落在地上与湿润土壤融为一体,这精巧的角度,让吴束发现了它。


    吴束拿起匕首,划开肉干的包装袋喂给狼青,又划开压缩饼干的包装,刀尖剔开一半放在狼青跟前。


    她试着拉动信号弹的扳机,可她实在使不上力。


    吴束放下信号弹,看着狼吞虎咽的狼青,她吃力地抬手抚摸它的脑袋。


    来这里一年半了,去王锁平家无数次,这还是第一次摸狼青。


    “我们要不要碰碰运气?”


    狼青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去吃压缩饼干。


    吴束掏出王锁平的存折,想了想,颤巍巍地拿出串了几颗珠子的短绳,手指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地将存折捆好,放到狼青脚边:“你去找主人好不好?”


    狼青的大舌头**自己的嘴唇,定定地看着吴束,像是在理解吴束的话。


    吴束指指地上的存折:“这是你主人的东西,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


    这回狼青听懂了似的,衔起地上的东西,转身奔跑,身影很快隐入密林。


    宋莳翊回到安置点,已经有挖机入场清淤,干群企业各种援助力量四面八方而来,一片温情与生机。


    可是他的小阿束还没找到。


    搜救队集结完毕,搜救犬、无人机、救援狗准备就绪。宋莳翊站到队伍前头,和指挥官站在一起,活像大点兵。


    武警消防救援力量已经进场,这是宋莳翊召集的队伍,后他一步到,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烙着星宇国际、遥里科技标志的驰援物资和机械科技力量。


    谢知行走到廖赞珩身边,看着宋莳翊杀伐架势,忍不住试探:“这姑爷什么人啊?不像他自己说的只是做小生意的小老板啊。”


    廖赞珩语气里充满了崇拜:“是村民想要修庙立像、感恩戴德的人。”


    这一遭下来,所有干部都累到不行,廖赞珩年轻力壮冲在前线,精疲力尽的他在看着训练有素的专业救援人员,还有他们携带的救援机器人时,肉眼可见地像打了兴奋剂。


    里面有很多只是公布了概念的产品,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实物!


    在宋莳翊赶到和部队指挥官握手交谈的时候,谢知行还没察觉,直到这第二波救援队抵达,从廖赞珩不合时宜的兴奋中,谢知行嗅出端倪。


    谢知行百忙之中看见这个小伙子摩拳擦掌的样子,忍不住过去提醒他注意情绪和表情管理。靠近了的时候,他听见廖赞珩自言自语“不愧是星宇国际,不愧是遥里”,这才想起来问这个小伙子。


    其实在宋莳翊第一次来潼霁村探亲的时候,廖赞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但自我介绍时,宋莳翊谦称只是做生意的小老板,他便没再声张。


    听了廖赞珩的解释,谢知行这才知道,这位小宋总是何等的家世显赫。又想到还没寻到踪迹的吴束,不由感叹真是个低调务实的姑娘。


    “大黑!这不是王锁平家的大黑吗?!”安置点里的村民叫出声。


    狼青疾驰冲入安置点,一眼定位到廖赞珩,利箭般穿过人群在他跟前停下,放下嘴里的东西,冲着廖赞珩狂吠。


    廖赞珩停下搬运矿泉水的动作,蹲下身捡起被手串绳子捆成纸筒的存折。


    王锁平听到动静赶紧出来,狼青看见主人立刻窜过去,围着他绕圈,呼哧吼叫。


    “这是吴束的手串!”廖赞珩看着零落的珠子,认出来是吴束手上的首饰,“宋大哥!宋大哥!”


    那边的宋莳翊已经听到动静,大步流星跨过来,一把夺过廖赞珩手上细绳珠子。


    存折已经递到王锁平的手上,他已经明白了个中机巧:“好孩子,你知道小碗儿在哪对吧?你带大家伙儿去行不行?”


    狼青似乎知道自己的使命,迅速转身往外跑,宋莳翊立刻跟上,没有一丝犹豫和懈怠。


    第104章 找到她


    吴束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


    她倚靠在石头上, 仰望高大浓密的树木,树冠羞避,偶尔有飞鸟经过留下匆忙的光影。


    与世隔绝的她不太能分辨现实和幻觉, 偶尔刮起的一阵风竟然都能让她感到安心, 让她确定自己是有感知的、是活着的。


    她时不时动动手脚,确保能在第一时间拉动信号弹的扳机。


    终于,不知道是第八次还是第九次,吴束终于拉动了信号弹。


    撞针作用的那一瞬间,强大的后坐力令人始料未及, 吴束毫无防备地被弹撞到身后的石头上,手臂、肩膀, 甚至是尾椎, 都能感受到骨头被震碎的痛感。


    信号弹升空,刺破树冠屏障,发出炸响。


    吴束两眼一黑, 被钉牢在石头上动弹不得。


    一边咬牙忍受几欲昏厥的晕眩, 一边祈祷,祈祷外面的人能知道这里有一个需要救援的伤员。


    跟随狼青跋涉的一众人,被头顶骤然炸裂的爆响惊动,他们仰头看去, 只见一束杳杳青烟缓缓四散。


    再看向前路, 狼青和宋莳翊已经狂奔远去。


    宋莳翊从没想过自己的心跳可以这样剧烈, 剧烈到主动屏蔽身边所有声响, 只能听急促又恐惧的鼓动声。


    吴束的心率正常, 能发射出信号弹说明意识清醒,可他就是恐惧,无以复加的恐惧。


    理智告诉他, 马上就能找到小阿束,可他主宰不了意识上的失控。他现在只相信亲眼看见的、亲耳听到的,他要吴束真真实实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才能相信,他没有失去她。


    狼青指引的位置已经到达泥石流流通区,是最汹涌的部分。


    宋莳翊的心又沉了几分。胆小谨慎的她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爆裂景象,她的身躯又那样轻巧,独自面对这种天灾,她该多无助。


    狼青在一座一人高的土坡前停下,回头张望众人有没有人跟上。


    看见了宋莳翊,狼青长嘶吼叫。


    犬吠声惊动了闭眼缓神的吴束,她看见了嗡嗡低飞的无人机,她浑身紧绷,死死地盯着那个乌黑冰冷的机器。没有眼皮眨动的舒缓,吴束的眼睛干涩刺痛,直至沁出泪水也没顾得上。


    泪珠终于在她看见狼青以及它身后的宋莳翊时,狠狠地砸落。


    攀上土坡的宋莳翊,一眼看见了蜷缩在岩石下的小姑娘。


    凌乱狼狈,伶仃孤寂。


    宋莳翊在这一刻竟是双膝一软,支撑不住地跌落,紧绷的那一口气彻底松散。


    紧随而来的救援队长眼疾手快地架住这个冷硬高大的男人:“要瘫也要等到确定人没事了再瘫!”


    一语惊醒宋莳翊,他恢复了理智,一路狂奔,堪堪在吴束身前跪倒,宽厚的身躯牢牢裹住瘦削脆弱的小姑娘。


    吴束浑身都痛,被宋莳翊紧紧抱住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挤碎了,但就是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力量,脱力了很久的双臂双手,牢牢地箍住了宋莳翊的腰身。


    森林蓊蓊郁郁,古树擎天、气根垂帘,飘飘渺渺的气雾都染上了绒绿。经纬交织的树叶,绞碎晴空,金色阳光狂草碎金般落上厚毯一样的苔藓、落叶、腐殖质上。


    由四面八方赶来的救援人员,看见的就是山石边,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拥抱。


    就好像森林里就该有树、河流里就该有水,他们就该拥抱彼此。本就该如此。


    吴淮樾有看早间新闻的习惯,所以没能如吴束所愿,他还是从新闻里知晓了潼霁村的地质灾害,在看到新闻播报一名驻村干部失踪时,夫妻俩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联系不上吴束,但接到了其他部门的通知。


    万豪的电话紧随其后。


    宋莳翊没敢直接联系他们夫妻俩,他怕自己先崩溃。


    万豪安抚了夫妻俩,告知他们宋莳翊已经监测到吴束生命体征正常,他本人已经赶赴前线,携带了最先进的搜救仪器,请他们放心。


    很明显,这样的宽慰起不了任何作用。


    虽然无济于事,但聊胜于无。


    夫妻俩请了假,待在家里坐立不安又一筹莫展。


    他们捧着手机、开着电视,不断地查看最新的消息。


    真可笑,自己女儿的安危,却要通过别的途径知晓。


    焦灼了几个小时,就在梁述兰双眼哭到红肿不堪的时候,他们接到了宋莳翊的电话。


    他们找到了吴束,外伤严重,意识清醒,接下来会将她带回南城做全面检查。


    终于,梁述兰扑在吴淮樾怀里放声大哭。吴淮樾的眼角沟壑里也洇出水光。


    随救援队出动的还有专业医疗人员,当场给吴束做了检查,然后立即将人转移。


    在前往安置点的路上,宋莳翊告诉吴束潼霁村现状,所有村民都安全转移,无人受伤,田亩房屋损毁严重,但应急指挥有条不紊,后面的安置也井然有序。


    这些都是吴束会关心的。


    这一遭让宋莳翊实在没办法礼貌对待这个差点夺走吴束生命的地方,但他也十分清楚,这里对吴束来说已经是产生羁绊的地方,她不可能袖手旁观。


    在安置点短暂停留,宋莳翊立刻带人离开。


    私人飞机早就准备就绪,载着吴束和随行的专业的医疗团队前往南城。


    吴淮樾和梁述兰已经在机场等候,飞机抵达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在病床上的女儿。


    即便已经清理过,脸上的淤青红肿还有破皮十分扎眼,病号服没有遮到的脖颈处,还有细细的一根勒痕。


    梁述兰无法想象自己的的女儿到底遭遇了什么,只这样的模样就让她心痛到几乎晕厥。


    吴淮樾紧紧搂住妻子的身体,令她不至于滑落在地。


    吴束笑着安慰爸爸妈妈:“看着吓人,其实还好。”


    视线转到另一侧,宋莳翊又红了眼眶。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指甲断裂掀翻,健在的指甲,缝隙里都是淤泥尘土,还没清理干净。


    这一路上,医护一直在给她治疗,最一开始吴束会痛呼,宋莳翊在一旁急的团团转,跟着掉眼泪,后面吴束就咬唇不再吱声。


    这样的隐忍又让宋莳翊心疼到无以复加,看她原本就破裂流血的嘴唇被狠狠压在贝齿下,宋莳翊顾不得身边围满了人,附身吻她,竟是让吴束生生忘记了疼痛。


    这样折腾了一路,宋莳翊的眼里充满了血丝。


    他这一辈子的眼泪恐怕都在这几个小时里流完了。


    在医院做完一系列检查确认没有内伤,吴束被带到了宋家在南城的另一处住处,距离医院不远的一座典型的中式别墅。


    宋清让也在。


    有两间卧房早早地被安排成了医疗间,各种医疗设备、护理用品已经安置妥当,用于吴束的治疗恢复绰绰有余。


    甫一安定,吴束又被医生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间。


    双方家长已经见过面,再次碰面也不生疏。


    时卿直接略过寒暄,看梁述兰心力交瘁的模样,赶紧安排了医护过来:“阿束说你有高血压,你得好好保重身体。她那样孝顺的孩子,你要是病倒了,她会自责的。”


    孩子是梁述兰的软肋,听到时卿的这番话,她不再执意往医疗间挤,乖乖地听从医护的安排,好好地捋顺淤堵了一天的惊慌。


    那头宋清让和宋既亭、吴淮樾围坐在沙发上,三个人静默着。


    吴淮樾垂着脑袋,他知道女儿没事,可看着那副凄惨模样,还是心疼地红着眼。


    唐爷走到宋清让身边,柔声说道:“霖先生打了电话过来问候。”


    老爷子侧首问道:“小翊回复过了?”


    “是。晏秋委员的也回复过了。”


    宋清让摆摆手算作知道了。他看向一侧的吴淮樾,说道:“亲家这几天就安心住在这吧,靠得近些,束丫头心情会好很多,”顿了下,他继续说,“大家都很关心她。”


    吴淮樾点点头,红着眼眶看着上座的老者:“谢谢,让你们费心了。”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们乌泱泱地从房间里出来,宋莳翊和章教授走在最后,商量着治疗方案。


    一顿折腾也到了晚上。


    看着所有人都在围着自己转,吴束生出浓重的亏欠感,但她又不后悔自己以身涉险。


    看着新闻里滚动播报,吴束才知道这次的地质灾害波及范围很广,潼家县附近的兄弟县镇都没能幸免,潼霁村周边的村庄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塌方、山洪。


    宋莳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接电话发信息,都是询问吴束状况的。


    想到遗失的手机,吴束问:“还能找到手机吗?里面有好多没来得及备份的资料。”


    宋莳翊回复完最后一条信息将手机收进口袋,坐到吴束身边:“能,恢复数据也需要些时间,你再等等。”


    事实上,手机数据早已经处理好,为她准备的新手机也已经放在了书房桌子上。只是宋莳翊不想她被外界的讯息干扰。


    “工作上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该汇报、该报备的,我都处理好了,这几天安心治疗。”宋莳翊补充。


    吴束乖巧地点头,她拽了拽身上的被子说:“我想躺一会儿。”


    宋莳翊起身放倒病床,然后又坐回床边,伸手抚摸吴束的额头:“困了?”


    又有一股轻微的晕眩,吴束不敢点头了,只眨眨眼表示是的。


    那样激烈的经历,让吴束觉得自己是旧零件重组,生锈破败。


    “你去休息一下吧,让我妈妈过来陪我一会儿。”


    宋莳翊握住吴束的手,轻轻摩挲。原本柔嫩的双手,被伤痕覆盖,失去指甲的指尖包裹着纱布,看得人心惊肉跳。他又抚上那撮被匕首截断的头发,脖颈处的细痕刺眼得狠。


    “快去吧。”吴束催促。他所经历的大起大落,从他疲惫的神情中就能看出来,吴束也心疼他。


    宋莳翊俯身在吴束的唇上吻了一下,才回了一声“好”。


    吴淮樾和梁述兰的卧房就在医疗间隔壁,夫妻两个惊叹宋家人安排周到,准备的起居用品十分精细,用起来宾至如归也不为过。


    拾掇好自己,两个人准备去看看女儿,正巧碰见宋莳翊过来敲门。


    看着宋莳翊憔悴的模样,两位长辈也十分不忍。


    梁述兰看着宋莳翊眼下的乌青,说道:“孩子,你去休息一下吧,有我们在呢。”


    宋莳翊点点头,又说道:“护士会定时过来查看,叔叔阿姨放宽心休息。”


    梁述兰和吴淮樾坐在女儿床边,静静地听她说着自己的遭遇。


    吴束说得很平静,情绪稳定和缓。梁述兰的思绪早就不在她叙说的事件上,她只看到女儿伤痕累累的面容。


    意气风发的、令父母与有荣焉的女孩儿,她的许多“应该”,使善良变成了她的本能。


    “都那个节骨眼儿了,干嘛还要管那么多,你说说你,早点跑掉,你也不用受这样的罪呀……”说着,梁述兰又哽咽了。


    “那些我们觉得不重要的,在村民看来是安全感,是活着的希望。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你的命不是命吗?!你就不是爸爸妈妈活着的希望吗?!”梁述兰知道女儿心软,更知道这个心软常常让她委屈自已。


    吴束不做声了。


    梁述兰是一个市井务实的女人,她不太能理解吴束内心坚守的东西,总觉得这个女儿不懂变通。


    此时吴束不觉得梁述兰的责怪刺耳。岁数再小一点的时候,她觉得妈妈不懂自己,说话没有教养、毫无温情,这几年的经历让她明白,那是她的人生轨迹造就的处事风格,粗浅的表达包裹的是诚挚热忱的善意。所以她不再辩驳,也不指望妈妈理解她的行为。


    吴淮樾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但即是这样,他也觉得岁月静好。


    他带着笑意对自己的妻子说:“我们的女儿很棒,她对得起别在胸口的徽章。”


    梁述兰刀了丈夫一眼,又被丈夫的话说服了:“祖宗保佑,你没出什么大事,医生说可以很快恢复。”


    吴束“嗯”了一声,想到了破损的冲锋衣,还有遗失的卫星手表,她觉得,那块手表一定是替自己挡了灾,如果不是它的“牺牲”,断裂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手腕。


    吴束感叹着。再细想,其实幸运的地方不止这一处:“救了我一命的灌木枝,跌倒之后泥石流的水位下降了,随手救出的狼青反过来帮我脱困,少一样,我都可能再回不来。”吴束回忆着,又看向妈妈,“你看,老天爷还是很眷顾善良的人。”


    “也就是你现在没事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你看那些殉职的干部,都是好人不长命!”梁述兰突然觉得这话说得大不敬,立刻噤了声。


    吴束笑了出来,牵动了嘴上的伤口。


    “喝水吗?要不要吃东西?”梁述兰问。


    “不用,妈,别忙了,陪我坐一会儿。”


    梁述兰已经起身,闻言又坐了回去。


    吴束又看向吴淮樾,问:“爸,你们请一周假真的没问题吗?”


    “你别担心,你的领导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


    闻言吴束才放下心。


    这一趟突变,后续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但自己负伤,省了很多劳心劳力的麻烦,而且,宋莳翊也绝不会让她带着伤忙碌。


    “就当这周出来度假了。”吴束笑着对自己的爸爸妈妈说。


    “亏你想得出来,你这幅模样,我们能有度假的心情吗?……”


    吴淮樾静静地听着女儿和妻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阴郁了一天的心情也终于轻松了不少。他想到了一些其他事情,不免出神。


    看到爸爸游离的神态,吴束问:“爸爸,是累了吗?要不你们回去睡吧。”


    吴淮樾回神,摇摇头,回答:“不累。”


    吴束眼神狐疑,吴淮樾无奈,坦白:“不是累,我是在想,如果没有小宋……”


    每每看到宋莳翊事无巨细地安排有关吴束的一切,她的治疗、她的饮食起居,甚至是工作上的反馈——已经有官方媒体联系,需要拿吴束的事迹做专题报道,他都细致周到地一一协商处理妥当,比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要尽职尽责。


    “幸亏有小宋。”吴淮樾没再细说心里的各种情绪,只落下这一个结论。


    吴束了然,笑着安抚父亲:“他真的对我很好,尊重我、引导我,他说过他是为我托底的人。”


    夫妻俩从不隐瞒对宋莳翊始终保留着最后一点不信任,毕竟女儿才是第一位。但他们也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和意见有多重要,因为吴束的见解早就比他们广博,更何况爱情这样极其主观的情绪。


    这一遭,让他们最后的那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宋莳翊看吴束的眼神,那副挖心刻骨的心疼,不比他们夫妻俩少。


    又说了会儿话,吴淮樾先回房间休息了。想要陪夜的梁述兰在吴束的说服下,等吴束睡着之后也回房间去了。


    宋莳翊忙完之后去看吴束,发现她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发呆。


    宋莳翊赶紧走过去:“做噩梦了?”她的眼角有湿痕,他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吴束没想到宋莳翊还会过来:“你还没休息吗?”


    宋莳翊在床边坐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这不是来了么。”


    那样惊心动魄的经历,宋莳翊很担心吴束会有灾后应激。


    他追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吴束抿着唇,去握宋莳翊的手:“你上来。”


    宋莳翊二话不说,躺上床,轻轻地将吴束揽进怀里。


    吴束抱着宋莳翊的腰,鼻间是她熟悉的、喜欢的味道:“我梦见我没逃得了,然后你抱着我的身体哭。我的爸爸妈妈也在哭,大家都在哭。”


    宋莳翊的下巴抵在吴束的头顶,她茸茸的发丝拢在他的皮肤上,软软的。


    “你说的这个画面,已经在我这循环播放了无数次。”宋莳翊低哑着声线说道,“心率监测告诉我,你还活着,可我控制不住会往那方面想。阿束,我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吴束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宋莳翊的嘴唇,她稍稍仰头,问:“我们接吻好不好?”


    宋莳翊捧住吴束的脸颊,珍而重之地亲吻。


    这个吻没有情欲,更像是安慰,安慰两颗因为恐惧而遍体鳞伤的心。


    两个人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但谁都没有停止这个温柔缱绻的厮磨。


    就在吴束享受安逸的时候,唇上传来刺痛。


    “唔!你干嘛呀?!”


    宋莳翊狠狠地咬了吴束一口。


    吴束不解地看向宋莳翊,医疗器械上微弱的光线令他眼神矍铄,语气里是很少见的、对着吴束的狠戾:“以后,再敢把自己置于险境,你试试看!”


    同样享受温存的宋莳翊,脑海里突然闯入因吴束生死未卜而产生的惊惧,突然被蛰了一下的情绪,勾起了他隐在教养之下的暴戾,他泄愤一般狠狠的咬了吴束一口。


    他也只忍心咬这么一口。


    吴束喉头哽了一声,眼泪倏地滚落,她难以克制地哽咽出来:“你……咬我……还凶我……”


    这样撒娇似得语句,换作平时,哪怕是两个人调笑的时候,吴束都说不出口。此时此刻,也不知道为什么,满腔的委屈和害怕突然就有了宣泄的出口,说起来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宋莳翊被她的娇嗔唬得瞬间清醒,连忙放软了声音:“别哭,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个态度。”


    宋莳翊头一次在吴束身上看到了胡搅蛮缠四个字。有些头疼,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他把吴束拥在怀里,耐心地哄着,好像很多年前,恶趣味地把还是小婴儿的宋钦舟逗哭后认栽似的哄。


    吴束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她也觉得自己那句话说得矫情做作,但那确实是她有感而发。


    缓了一会儿,吴束小声抽噎着:“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宋莳翊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因为我知道,如果让你再选择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阿束,我想告诉你,我很小心眼,我愿意支持你的所有选择,但你要允许我,无法共情你的选择。”


    宋莳翊用柔软的语气说着坚定的态度,强调着他的不满。


    吴束拥紧了宋莳翊的腰,紧到只休憩了一天的皮肉再次泛疼,紧到仿佛要把自己镶进他的身体。


    她不反驳宋莳翊的责怪——她的学长即使不满,却依然尊重她的行为。只是这一次,于宋莳翊来说太过火,因为最糟糕的结果是无法挽回的,更是他无法承受的。


    好在,他们没有落得最坏的结果。


    他的爱没有错,她的选择也没有错。


    所以吴束没有言语,只是在他散开的衣襟处、裸露出的胸口,用力地吸吮了一口,留下一枚鲜红的印记。


    第105章 小碗书记


    第二天一早, 梁述兰轻手轻脚地打开医疗间的门,不期然看见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他们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发觉。


    时卿正巧过来, 正疑惑梁述兰怎么愣着不动作, 越过她的身体,一眼看见自己的儿子抱着人家姑娘睡得正香。


    时卿不觉得自己的教育会失败到让儿子去爬人家女儿的床,乍一见这登徒子做派,令她怒火中烧,刚想跨步进去揍醒这个小畜生, 就被梁述兰挽着胳膊拽了出来,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两个母亲尴尬地守着门口, 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缓解这样局促的场面。


    这时, 宋既亭和吴淮樾一边聊着什么一边走过来。吴淮樾看着踌躇的梁述兰,忍不住问:“怎么不进去?”


    梁述兰张了张嘴,有些气弱地说:“孩子还睡着, 我们……等等再进去。”


    其实两家对孩子的关系已经默认了, 这样亲昵的举动无伤大雅,只是家长们还没适应,下意识的躲避不过掩耳盗铃。


    见梁述兰半遮半掩,时卿竟是有种自家牛粪终于插上鲜花的快意, 于是笑着附和:“嗯, 阿翊也睡着, 我们先不要打扰他们了, ”说着看向自己的老公, “咱们一起陪亲家在这里逛逛吧。”


    休养的第三天,吴束照例询问沈书宇和陈牧晴的消息。


    她从新闻里得知宛桑市地震造成一名澧水集团工程师和一名摄影师失联。


    听到熟悉的名词,吴束下意识地联想到沈书宇。


    吴束只是表达了一下担忧, 没想到宋莳翊直接肯定了她的疑虑,更没想到,那名摄影师是陈牧晴。


    他们已经失联三天。陈家上下一片愁云,陈牧川在野外搜寻了三天,一无所获。


    宋莳翊没法粉饰太平,只说一直在增派救援力量,官方的、民间的各种组织都在帮忙。


    第四天的时候,终于传来好消息,两个人在密林里被找到。陈牧晴状态很好,沈书宇有轻微失温迹象。


    陈牧晴阐述地震的时候自己正在野外采风,和同行队伍失散,沈书宇正在执行地质勘测任务,逃生时队友遗落了勘测数据,他果断返程没能及时撤离。在这样极端的情境下,两个人相遇了。


    找到两人的时候,沈书宇正紧紧地抱着陈牧晴倒在地上。他怀里的女孩儿安然无恙,救援人员抵达的时候,她扑闪着大眼睛越过沈书宇的肩头看着来人。陈牧川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妹妹从沈书宇的怀里挖出来。


    在当地给沈书宇做了急救,第六天沈书宇生命状态平稳的时候,陈家就将人接到了南城,安排了专门的医护为他治疗。


    这里离沈书宇所在的总医很近,吴束准备在回江城之前去看望一下。


    临近中午的时候,宋钦舟过来探病。


    宋家老小能过来的都在这几天来过了,宋钦舟捱到放假,从国外赶回来,迟了几天。


    刚刚给医生检查过身体,吴束还没从病床上下来,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


    吴束始终觉得宋莳翊给她安排的治疗太铺张,想到明天就可以回江城,她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宋钦舟也不见外,等医生走了,他大咧咧地往吴束的病床上一坐,捧着为吴束准备的果盘吃得起劲,一双桃花眼盯着吴束看:“小婶婶,这会儿你好像一块巧克力味儿的小蛋糕。”


    吴束被他的比喻逗笑了:“为什么不是栗子味儿的?”


    闻言,宋钦舟直接盘腿坐上吴束的病床,亮晶晶的眸子看得人晃神:“因为现在的你看起来脏脏的,苦苦的。”


    这时,宋清让走了进来,一眼瞅见宋钦舟懒散冒失的动作,忍不住低喝:“坐坐好!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没规矩!”


    梁述兰跟在宋清让后面进来,手里端着刚刚煨好的鸡汤。食材都是上好的,但吴束就只喜欢妈妈做得味道,于是梁述兰一早占了厨师的位子,就为了这一盅鸡汤。


    宋钦舟模样天真烂漫、嘴甜讨喜,梁述兰挺喜欢他的,听宋清让斥责,连忙帮腔:“还是小孩儿,”说着,将餐盘放好,从砂盅里给两个空碗舀鸡汤,“我给你小婶婶熬了鸡汤,你也喝一点。”


    宋钦舟眼神都亮了,腆着脸凑到梁述兰跟前,笑嘻嘻地说:“谢谢婆婆。”


    梁述兰被这称呼哄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人家没叫错,下意识地看看自己闺女和坐在一旁看资料的宋莳翊,心里不免起了嘀咕。


    捧着汤碗喝得美滋滋的,宋钦舟抬眼看着同样捧着碗的吴束,嘴里抱怨:“小婶婶,就两千多块,何必呢?事后咱们给补上不行么,害得你这么苦。”


    “不是两千块的事,”宋莳翊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件,平静无波地反驳宋钦舟,“是那本存折。”


    宋钦舟刚刚抿下一口汤,腾出嘴巴想回应,猛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看向宋清让。


    老人正在看电视上的直播,潼家县所在的禺莱省领导正在慰问灾区。


    似乎是感应到宋钦舟的视线,宋清让的注意力从电视上转移开,只是双眸看向的不是他,而是宋莳翊。


    宋莳翊合上文件夹,坦然地迎上爷爷狐疑、探究的眼神。


    视线碰撞了几秒,三个男人都选择了缄默。


    不知情的吴束正看着妈妈拆鸡肉:“我们的钱是同情、是施舍,而那张折子,才是他们自己的财产。”说着,她示意宋钦舟把碗递过来,“吃些肉,很嫩。”


    随后,吴束的目光继续落在电视上。


    此时直播内容已经从介绍灾区情况转变到省领导亲切问候群众。


    受访的有村支书、谢知行。这会儿,王改妮进入画面。


    小丫头拾掇了一下,还挺上镜。


    镜头里的王改妮说话神情自若、条理清晰,描述着受灾那晚的情形。


    省领导和她面对面站着,倾听着她的阐述。


    最后的时候,王改妮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恳切、踌躇:“书记爷爷,我能请求您一件事么?”


    之前的话语板正又清晰,显然是打过草稿的,吴束很清楚。于是这句突兀的询问,她更清楚,是小丫头的临时起意。


    果然,直播画面被立刻切断。


    就在吴束找到手机拨打廖赞珩号码的时候,直播画面又切回来了。


    所有人都很镇定,甚至多了更多温情。


    画面收音里传出省里领导的询问:“小碗书记是谁?”


    “小碗书记就是小碗书记!”蛋蛋娃站在旁边大声回答,被王改妮一把捂住了嘴。


    画面里传来王锁平的声音,他嫌弃地“去去”了两声。


    镜头找到了这位老人,他面向领导,但眼神不好,没能直视,目光斜斜地看着别处:“吴小碗儿,是我们这的驻村书记,叫吴束,是个年轻小姑娘,吃饭就吃这么一小口。”


    老人双手的拇指食指圈了小小的一个圈,转着身演示给大家看:“就算给她盛一大碗,她也给你铲回去。其实大家伙儿都知道,她哪是吃得少,她是舍不得吃咱们的饭,她在替我们省!”


    翠婆也挤了过来,她觉得王锁平没说到点子上,赶紧补充:“这姑娘是真的心善!我就没见哪个城里姑娘到了我们这儿待我们这么有耐心!她以为我们不知道,她拿自己的工资,资助我家孙女儿!还有这个小崽子,那几个也是,她就爱给他们买吃的喝的!”


    资助这事儿没人知道,被翠婆这么一吆喝,天下皆知。


    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王改妮眼看着领导没了耐心,赶紧走上前,说:“书记爷爷,小碗书记在这次地质灾害里差点殉职!”


    书记秘书在旁边小声提示,告诉领导乡亲们说的这位就是在泥石流中失联、找到后直接被接回去治疗的吴束。


    王改妮挽住王锁平的胳膊:“王爷爷住在村后头,是疏散的最后一户,小碗书记和廖赞珩书记跑去他家,硬把他背了出来。王爷爷孤苦一人,无儿无女,小碗书记明知会有生命危险,还是返回爷爷家,将他的存折带出来。因为这个,她差点……”


    其实这些已经被报道出来了,做领导的也都知道。


    但对亲身经历的村民们来说,再提起来还是都沉默了。在安置点停留的那一会儿,所有人都看见了她,那副伤痕累累破败的模样,看得人于心不忍。


    王锁平背着身子狠狠地抹了眼泪:“这个小碗书记!这个吴小碗儿!……”


    书记看着群众的反映,声音低沉稳重地说道:“小碗书记牢记嘱托、扎根基层,以人民为中心,履职尽责,这也是千千万万基层干部的写照,看到乡亲们平平安安,干部们的付出没有白费!”


    这番话引得现场一片掌声,这时候,王改妮赶紧说道:“书记爷爷,小碗书记被领回去疗伤,我们联系不上她,我们……我们很担心她”


    栓二爷从人群外挤进来,将捆了翅膀的母鸡递到王锁平手里:“领导,咱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丫头爱喝鸡汤,每次我炖汤她都馋得要死,偏偏嘴硬不肯喝!这会儿我们也没别的能拿的出手,就劳累您……您给带给她行么?”


    一众人没想到这个老祖宗直接把活禽杵到大领导跟前,一个个慌张地伸手阻拦,大领导一点不慌,和颜悦色地应承:“好,您放心,我们一定带到!”


    电视里其乐融融,见过大场面的领导不过三言两语,就将话题转向了村民最近的起居是否方便、后续安置是否舒适,这头的吴束已经泪流满面。


    手机是今天刚刚拿到的,很多信息丢失。她懊悔没有第一时间去联系村里,她没想到平日让她疲于应对的老老少少们,竟然这样关心她。


    吴束模糊着双眼给村支书发去信息,又去给谢知行和廖赞珩报了平安。


    电视画面已经切换到演播厅,主持人高情商地总结着刚刚的直播小插曲。


    房间里也是一阵寂静。


    宋家富庶了几代,除了宋清让,没几个人真正理解人间疾苦。


    所以除了宋清让,没人明白,是有多难得,能让穷乡僻壤里的穷苦人,如此兴师动众地拥护一个人。


    “人心所归,惟道与义。”宋清让的赞许溢于言表。


    吴束没让人陪着,一个人待在花园凉亭里和谢知行视频通话。


    常规交接之后,吴束和谢知行又闲聊到这几天村民的状态。


    “王大爷、翠婆,还有王改妮,被田镇长骂得狗血喷头。”


    “不奇怪,他们太冲动太冒险了。”


    谢知行叹了口气,忧心忡忡的模样。


    吴束看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他隐在话语背后的担忧。直播内容是设定好了的,突发事件很多时候会变成一把利刃,斩断机遇。


    只是她不知道该从何提起,只能说到另一个话题:“这两天,辛苦你们了,我也没能帮上忙。”


    谢知行看向吴束,换上了笑容:“你快别这么说!宋总可没少出钱出力,往这送物资的车就没断过,还有那些救援队、机器人,我们附近几个村一个没落下,救援效率高得离谱!”


    又说了几句话,谢知行拿着手机找到王锁平,老头子在电话里中气十足地数落了吴束一番,廖赞珩在旁边听得不乐意,反驳了几句,要不是因为这个老头儿执拗,吴束也不会回头冒险。


    被这么一呛,王锁平气哼哼地蹲旁边去了。


    王改妮看着视频这头的吴束,红着眼眶说:“大姐姐,你没事就好。”顿了一下,她又小声地说,“我们闯祸了,好像……会给你添麻烦。”


    王改妮心思敏感,一定是村镇领导在训斥的时候,小丫头从只言片语里听出了什么,这会儿正内疚呢。


    “今天有领导过来视察,电视台也来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所以想通过这个机会向上反映……但是这个方法好像不对,村干部很生气,镇上领导也很生气……”


    吴束安慰:“傻丫头。”


    “大姐姐,你会不会挨骂?应该不会,他们都说你是英雄……可是……”


    “对呀,我不会挨骂,所以你不用担心。”


    王改妮看着吴束,对面的大姐姐言笑晏晏。


    王改妮小心翼翼地模样,让吴束想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妮妮,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纠结。


    这个社会有自己的秩序和规则,很多时候我们弄不清,也弄不明白。


    但是有一件可以很确定,那就是你自己,你的底线、你的需求、你的思考。


    所以,不要把精力花费在不确定的事情上,不要因为它们停下脚步,你要做的是专注自己,把内心的锚定下来了,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变得很简单。“吴束循循善诱,她说得很慢,希望王改妮能理解她的意思。


    “至于旁人的态度和说的话,妮妮,抱着善意面对世界,那你就不欠任何人,那些让你措手不及的、无法预见的,就交给时间,无论正确与否,都会成为你的人生阅历。所以,不要瞻前顾后,在听别人说什么的时候,也多多思考,而不是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因为这次意外,“遥里”的新产品提前曝光投入使用,除了进入大众视线,也入了军方的眼,这两天宋莳翊正为了接洽的事情忙碌。


    刚刚结束一个会议,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宋莳翊过来找吴束,正巧看见背对着自己的她在和潼霁村的小丫头说话。


    他没打搅,就依靠在花园会客厅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没过一会儿,电话两头的人道了别,宋莳翊见吴束把手机放到了旁边,一手压在了面前的书页上。


    这座园林别墅里有一间不逊色“璞胤”的家庭图书馆,吴淮樾很喜欢那里,这几天父女俩没少泡在那里,淘出来不少书。


    吴束只翻了一页,就抬头看向了天空。双手覆在膝盖上,风来吹乱书页,哗哗作响,小姑娘想得入神,没管它。


    宋莳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惊扰她,竟有些踌躇着在门厅这里徘徊。


    大概是察觉身后有人,吴束转头看向这里。


    “学长?”


    宋莳翊这才迈着步子走过去:“我看你在想事情,就没打搅。”


    吴束摇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和谢书记还有妮妮他们通了话。”


    “嗯,我听到了,小阿束都快成人生导师了。”


    “你听到了?”


    宋莳翊在四方桌的另一边坐下,眼神落在吴束包着纱布的指尖上:“听到一些。”


    吴束循着宋莳翊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又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说到人生导师,你知道我的人生导师是谁吗?”


    “周书记?还是他的夫人?”


    “都不是,”吴束有些兴奋,“是你!”


    宋莳翊诧异,也难掩得意:“怎么会是我?”


    “大学的时候,学生干部换届,是留任社联还是去团委,你帮我分析了很多。那是我第一次,用成人思维和行动,去应对一件事。”


    这件事他有印象,只是不如吴束记忆里的那样光辉:“我好像,也没教你什么大道理吧?”


    吴束笑得羞赧:“你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些交际经验,对我来说就是开窍的钥匙。”


    吴束一直不擅长和人打交道,那一次,宋莳翊让吴束知道了“平等对话”的感觉,让她的心智一下从小孩,拔高到了成人。


    后来的很多场合,虽然不是一模一样的情境,但一想到那时的感觉,吴束总会变得勇敢。


    知道宋莳翊不明白她的意思,吴束也不打算解释,言简意赅:“所以我说你是我的人生导师。”


    宋莳翊被吴束的高帽压得竟有些害羞了,也很惊喜。


    在吴束这里多一份独占的身份,似乎比表白更能夯实他心里的那份安全感。


    “对了,谢书记让我转达谢意,谢谢你送去的支援。”


    “这没什么,企业的社会责任本身就是这样,对集团的信誉和好感度都很有帮助。”


    “别说得这么功利。”吴束纠正。


    宋莳翊看着吴束的眼睛,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狡黠:“给我戴高帽,是在这儿打小算盘呢?”


    吴束憨笑:“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怎么样?”


    看她的笑容,宋莳翊就知道她又开始想着吃里扒外的招儿了:“说吧,需要人生导师做什么?”


    “借‘星宇’的公关部门用一用。”


    第106章 露营


    “你是说, 借舆论造势,宣传潼霁村的民风物产?”


    吴束用力地点头。


    上午直播结束没多久,已经有很多现场切片通过各种路径传播, 都是当时在场的村民手机拍摄的, 真实的画面、直白的对话引得很多共鸣,“潼霁村”慢慢进入大众视野。


    “小碗书记”正在发酵,但宋莳翊不会允许她再回去,所以这个名头对潼霁村毫无用处。


    不过,随“小碗书记”出境的, 有跑山鸡和鸡蛋,有溢出屏幕的民众的淳朴善良。


    “还有大黑, 那么难驯服的大型犬在救援里是当仁不让的头号功臣, 这也是个宣传点。”


    宋莳翊听吴束分析得头头是道,很宠溺:“看样子我得更加努力挣钱了。”


    吴束意会了这句话,一边红着耳朵, 一边撒娇似的说:“宋总你这是在积德行善。”


    第二天吴束去了总医看望沈书宇, 对方被照料得很好。


    陈家老将军从澧水集团得知这个年轻人的背景底细,对他不骄不躁的脾性、过硬的职业技术评价非常高,陈家上下自然对他十分尊重。


    陈牧晴因为沈书宇对吴束的爱慕,对他一直都不怎么友好, 经这一遭, 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吴束和宋莳翊走进病房的时候, 陈牧晴正在给沈书宇削苹果。


    “我可是第一次给人削水果, 你赚了。”


    “……你看着点手。”


    “放心, 就是……卖相不怎么好。”


    “带血的水果不好吃。”


    “沈书宇!”


    吴束礼貌地敲了敲门。


    看见来人,陈牧晴立刻起身:“嫂子!阿翊哥哥!”


    沈书宇瘦到脱相,吴束不敢相信, 一时说不出话。


    宋莳翊走到病床旁,拿起一颗苹果颠了颠:“气色不错。”


    陈牧晴把削的坑坑洼洼的苹果递到沈书宇手里,嘟囔:“哪儿不错,还差得远呢。”


    确实,和之前的样子天差地别,实在算不上好。


    吴束心里五味杂陈,原本高大健壮的男人,现在瘦的只剩骨头,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哪儿有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明明一周前她和顾优慈还在三人小群里打趣,说他晒黑了好多该找不到女朋友了,这位男士遥遥地指着山川,说他已经觉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江河湖海,拳拳赤子,豪情壮志。


    “我好得很,你别担心。”沈书宇看出来吴束的心疼,竟是生出一股甜蜜。但他熟稔地将这股情愫压抑着,无人察觉。


    吴束点点头:“嗯,你好好休养,工作的事情先放一放,离了你,世界照样运转。”


    沈书宇噗嗤笑了出来,他和宋莳翊对视一眼,难得的两个人统一阵线:“不敢相信,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这话。”


    吴束横了两人一眼,不再看他们,环顾这个套房,能看出来是陈家悉心安排的。


    陈牧晴招呼两人落座,宋莳翊一屁股坐在了病床边的凳子上,吴束坐上了会客沙发。


    看见茶几上还没收走的茶杯,吴束问:“他的爸爸妈妈来了吗?”


    陈牧晴倒了一杯水递到吴束手里:“嗯,之前一直在安置点等消息,昨天跟着我们一起过来的。这会儿哥哥带他们去吃饭了。”


    握住吴束的手,陈牧晴细细地看着她手上的伤口:“回来了我才知道你的事情。”


    “我现在很好。”吴束安慰她,看着小丫头安然无恙的模样,又看向沈书宇,很难想象,这两个人在那样危机的时刻是怎么求生的。


    稍稍坐了一会儿,和陈牧川、沈书宇父母打了照面,宋莳翊就带着吴束回去了。


    按计划吴束下午就回了江城,军工合作项目还在跟进,宋莳翊也跟着回去。


    只是一个忙着接受各类采访报道和各界人士的探访,一个在公司忙着会议。明明在同一个城市,竟然硬是一周之后才见上面。


    热闹了一周的病房终于安静,上午办理出院,宋莳翊过来接吴束回家。


    梁述兰做了一桌子菜在家等着。下了车,吴淮樾拎着行李走在前面,宋莳翊背着吴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我脚伤好了,可以自己走。”吴束伏在宋莳翊的背上,脑袋刚好窝在他的后颈处,很享受。


    宋莳翊笑着说:“我想背着你。”说着,双臂颠了颠,将人驮得更稳当。


    “你是不是瘦了?”吴束箍在宋莳翊肩膀上的手向下探了探,摸他的胸腹,“这一周一直待在公司没回家,饭也没好好吃。”


    “别动!”宋莳翊停下脚步,他看看走在前面的吴淮樾,压低声音,“起了火你得负责灭。”


    闻言,吴束老实了。


    算起来都快两个月了,不怪宋莳翊敏感。


    宋莳翊背着人一步一步地爬台阶,十分平稳。


    “要不要跟我去南城住一阵子?存子和佳佳回来了,可以一起玩儿解解闷。”


    吴束还有一个月的假期休息,宋莳翊想带她出去散散心。


    “你忙得过来吗?这边的事情还没结束,回去南城你还得来回奔波。”


    “剩下的不用我盯着了,比较自由。”


    吴束想了想,说:“好”。


    她的驻村因为这个意外提前结束,不知道是回原岗还是去新的部门。


    无论回哪里,总归需要好好找回状态,这就够她忙一阵子了。所以这一个月,恐怕是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只是,随着各种报道的陆续发布,之前直播的切片又被翻出来,“小碗书记”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个代名词。


    加上“星宇”公关的推波助澜,潼家县和潼霁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口味独特的辣椒酱、汁水充沛的水果,还有刚刚发现的菌子被认定为平耳菌属里的第二个物种,药用价值很高,都指向了群众趋之若鹜的顶级生态环境。


    这意味着众多机遇汹涌而来。


    突如其来的热度使得吴束不得不搁置了去南城小住的打算,马不停蹄地和谢知行、廖赞珩还有村镇领导商量如何应对眼前的挑战。


    在一轮又一轮的商讨下,吴束意识到,突然炒高名声有些急功近利。在休假快结束的时候,吴束的一篇《莫让农民失语》应运而生。


    这让所有人开始重新审视潼霁村的未来。


    接到许棠书记秘书电话的时候,吴束才知道她的文章一字未改,被审批通过,即将再次登上官媒。


    因为潼霁村的事情,去南城玩儿的计划一直没成行,眼下很多事情尘埃落定,假期也快结束,她也该真正地放松下了。


    章墨存和严橙佳再次邀约去露营,吴束欣然答应。


    原本以为只是和章墨存两口子聚会,到了地方才发现顾星野、还有陈家兄妹带着沈书宇都来了。


    刚把场子支棱好,齐筱开车载着王靖宇也到了。


    王靖宇回国休假,在南城机场落地,齐筱去接机,直接把人带到了这里。


    巨大天幕下围坐了一群俊男靓女,在露营基地里十分扎眼。


    所有人褪去了在各自领域里的伪装,聊得百无禁忌。


    除了顾优慈,玩儿的好的朋友们都在了。吴束觉得这一刻是这辈子最圆满的时刻。


    顾星野已经看到吴束的手稿,忍不住感叹:“你把资本看得很透彻。”


    吴束正在给顾优慈发信息,遗憾她没能过来聚会,听到顾星野的话,回答:“谁不想赚快钱,很正常,只是我不想成为资本短期收割农民的帮凶。”


    宋莳翊把带来的“啄酥”点心塞进她的嘴里:“可你这个盘子开得太大。”


    吴束无奈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嘴里的点心也不香了。


    宋莳翊只觉得好笑,还真有人成天忧国忧民:“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你帮不过来。”


    吴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世界和我有同样信仰的人还有很多,总会好起来。我……能对潼霁村问心无愧,就够了。”


    顾星野把手边的果汁递过去,说道:“一村一品周期很长,你们这次打出来的地区声誉根本等不到一二三产融合,‘小碗书记’这个符号作用也白白浪费,多可惜。”


    “‘小碗书记’是潼霁村的,能给他们带去真正的收益,这个符号才有意义。”吴束抿了一口果汁,很好喝,“我们和潼家县领导的看法一致,都不赞成现在就让资本进场。他们不会给村民摸索积累经验的机会,等这股热潮过去,他们带着资金、数据还有画的大饼直接退场,风险却全都留给了村民,所以议价权必须留在村民手里。


    潼霁村包括潼家县其他的村镇,他们需要讲自己的故事,把资源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垄断、被鸠占鹊巢。所以,虽然过程缓慢,但慢火细熬出来的才最稳妥。”


    顾星野认真地听着吴束的阐述,意味不明地笑了,吴束看着他的表情也笑了。


    虽说两人在同一个领域,但各自侧重不一样,吴束明白里面的道理,自然也明白顾星野未言明的深意。只是她还是想保留自己的这部分纯粹。


    宋莳翊一直沉默着听他们的对话,眼神落在露营椅旁的一株小小的紫云英。他微微侧身,伸手揪下花朵,夹在握成拳的指缝间递到吴束眼前。


    人事部门给吴束发了信息,吴束正低头查看,蓦然闯入视线的明艳花朵让吴束一愣,她没细想,只是放下手机,下意识地双手捧住宋莳翊的拳头,在他的指节上落下一吻。


    后知后觉地,吴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不合时宜的动作。


    她慌乱地抬头看向众人,大家默契地将视线瞥向别处,各自忙碌,只有齐筱和王靖宇瞪着眼睛,用眼神警告吴束矜持些。


    吴束觉得自己脑子里煮了开水,整个人要被热化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手机又跳出来信息,吴束激动地拿起手机,结巴着说:“我……我去回复一下信息。”


    宋莳翊望着那朵小花,被亲吻的位置还是酥酥麻麻的。


    “嘿!还回味呐?”陈牧川把手伸到宋莳翊眼前晃着,“你俩也真是,一点儿都不避嫌。”


    宋莳翊挡开陈牧川的手,举起眼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起身追着吴束跟过去。


    吴束拉开车后座的门,关上门之后扑倒在座椅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羞到无以复加。也是神志不清了,竟然在那么多人面前做这么羞耻的动作。


    两只耳朵里鸣着汽笛,吴束想要不就窝在车里别出去了吧,太没脸见人了。


    车门被拉开,吴束还没反应过来,宋莳翊已经钻了进来,压着人掰着脸,狠狠地亲吻。


    吴束无助地发出“呜呜”声,又挣脱不开,被动地张开了嘴,被宋莳翊纠着舌头搅缠。


    亲吻地太用力太急切,来不及下咽的口水沿着嘴角溢出,吴束难耐地溢出泪水。


    她的整个人被宋莳翊箍在身下,双臂也被禁锢着动弹不得,想要推拒也使不上力。


    车子里温度急剧上升,两个人开始冒汗。


    不知过了多久,宋莳翊终于松开了小姑娘。


    他支起了身子,喘着气,嘴唇殷红,唇角水光滟滟,紧紧地盯着身下的吴束。


    “……你干嘛呀。”吴束躺在后座上,眼眶里泪水汪汪,脸颊绯红,嘴唇红肿,很委屈的样子。


    拇指捻过吴束的唇角,拭去那抹水光,又塞进自己的嘴里舔舐。


    太涩情了!


    吴束被刺激得几乎忘了呼吸。


    缓了一会儿,宋莳翊才哑着声音说:“不是要回复信息吗?”


    吴束还没从激情中回神,反应了下才理解宋莳翊的话,一把推开跨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端坐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衫。


    宋莳翊开了空调调节温度,两个人坐在后座上平复心情。


    吴束从地上拾起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宋莳翊侧首看着吴束的侧颜,伸手拢了拢小姑娘稍显凌乱的头发。


    想到正事,宋莳翊对吴束说:“你先忙,我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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