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去人事报道， 吴束的工作被安排到委办，依然服务于许棠。
因为从材料岗转为行政岗，吴束如预期花了很长的时间适应。
夏日不知不觉进入尾声， 吴束也终于跟上了工作的节奏。
得到喘息之余， 她和宋莳翊接到了实验高中的邀请，作为嘉宾参加五十周年校庆的庆典。
齐筱请了两天假回来参加校庆，先找吴束玩儿了一天，抽空领了母校派发的纪念校服，两个人约定明天穿校服坐公交车去学校。
逛完街， 宋莳翊接吴束回家吃饭，跟他说起明天和齐筱坐公交车去庆典， 宋莳翊点头表示知道了。
“明天上午有电视台采访还有文艺汇演， 你俩别耽误时间。“吴淮樾提醒。
“我们按高中作息去赶公交，七点多就能到学校了，不会迟到， 还能到处逛逛。”吴束慢慢喝着热汤， 又转头去问宋莳翊，“你明天怎么去？”
“万豪送我。”
大约是回母校有些兴奋，主要是太期待去宋莳翊的班级，在他的座位上拍照片， 于是吴束没能早早入睡。
天还没亮， 齐筱已经站到了吴束的家门口。
吴淮樾和梁述兰正在准备早饭， 齐筱跑进卧室掀开吴束的被子：“祖宗！该起床了！”
吴束一看时间， 才五点出头。
“齐筱！这么早干嘛呀！”吴束揉着眼睛不肯起来， 甚至拍拍旁边的床铺，“上来，我们再眯半小时。”
“你不化妆？不吃饭？我们得赶公交车！”
吴束抱着被子翻了身， 嘟囔：“半个小时。我化妆很快的。”
客厅里面吴淮樾已经打开了电视，厨房里传来的豆浆机哄闹，唧唧哇哇的，齐筱拖着她的手臂不让人躺着，成功地叫醒了吴束。
吃完早餐赶到公交站的时候正好六点二十，和高中坐车时间分毫不差。
吴束和齐筱走到后车厢，坐上了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
天气预报今天天晴，温度适宜，这会儿还早，灰蒙蒙的，但是能看出来天空无风无云。
车厢空旷静谧，只有她和齐筱轻声交流的声响。
恍然间吴束真感觉自己回到了高中时期，在混沌的早晨赶赴那个日后无比怀念的校园。
陆陆续续有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上了车。和十多年前一样，统一着装发型，带来的还有叽里呱啦的喧哗。
唇红齿白的孩子们就如朝阳一样，相同规制的装扮下是不同颜色的蓬勃昂扬。
“朱宜路到了，开门请当心，前门上车，后门下车……”
和齐筱絮絮叨叨了一路的吴束，在看见随人潮上来的宋莳翊时，猛然噤声。
他和他们一样，穿着校服，清爽干练的模样，肩膀上背着那只昂贵的黑色书包。
他的身形和记忆中重叠，在人群中自带光芒，仿若那一年零一个月的的日子里，总能让吴束一眼定位。
不同的是，那时的宋莳翊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姑娘，偷偷地关注着他，将所有期待、甚至一天的幸运，都押在这几十分钟的通勤上。
此时的宋莳翊，血液里都在叫嚣着兴奋。
从车辆驶近开始，他就眺望着车厢最后。他无比期待，期待着在高中时期被他忽略了的女孩儿，想知道她在看见这般模样的自己时，会是什么反应。
在人影交错中，他看到了他的小阿束。
心里抑制不住的雀跃，让他在踏进车厢之前就忍不住微笑。
吴束看着男人，他的眼睛锁定着自己，唇角的笑是这些年常见的、满足的、幸福的。
他像乘风破浪的旅人，破开拥挤，坚定地、径直走向她。
齐筱起身，让宋莳翊坐到吴束身边。
吴束还没从震惊中回神，还有困惑以及惊艳。她一时分不清，现在是现在，还是过去。
“你……”吴束哑然。
在后来的这些年岁里，吴束在宋莳翊身上闻到的体香有过变化。现在，记忆中那股带着年少情愫的清爽气味扑鼻而来。
吴束抑制不住的心脏狂跳，公交车的嗡鸣遮不住心底的那股涌动。
宋莳翊摘下书包放在膝上，望着吴束不说话，只是脸上的笑更是灿然。
她的表情告诉他，小姑娘很惊喜。
宋莳翊憋屈着一双长腿，窝在狭小的座位里。
挪了挪双腿，宋莳翊忍不住问：“同学，你为什么总是坐同一个位置？”
吴束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那晚的记忆汹涌而来。
那会儿的自己紧张到说不出话来，干噎到只报出自己的名字。
吴束张了张嘴，缓缓回答：“因为方便抄作业，”吴束拍拍自然曲起的膝盖，“这个高度，放作业本正好。”
这是吴束在学生时代脑内剧场自编自导无数遍后的答案。那些偷偷注目的日子里，她幻想过能和宋莳翊有交集，但也只敢幻想。
宋莳翊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没等他接话，吴束接着说：“骗你的。”
“因为可以看见你。”这才是最真实的原因。
宋莳翊因为小姑娘迂回的回答不知所措，蓦地，又好似很紧张，他避开吴束的视线，不自然的握拳抵在嘴唇上清了清嗓子，再看向吴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你好，我是高三<十二>班的宋莳翊，能跟你交个朋友吗？”
说着，拘谨地朝吴束伸出了手。
明明是一个简单的搭讪、一个知道结局的行为，竟让宋莳翊产生了陌生的悸动。
这在他意料之外，无法解释，只能勉强理解，这或许就是他错失多年的、旁人津津乐道的、仅存在于青春年少的情愫。
吴束看看宋莳翊，又看着他举在面前的手。
这一瞬间，她的心智仿若退回到高中那会儿，自己还是那个面对谁都是怯怯的、懵懂不知事儿的小女生。
这样耀眼的学长，说要和自己交朋友？！
吴束觉得喉头干涩，吞咽口水都很困难，连呼吸都是浅浅的，生怕太用力，血液就涌上脑袋，面红耳赤的模样会让人嘲笑的吧。
吴束尴尬紧张到不敢看宋莳翊，她把脑袋瞥向窗外，逃避似的无视身边的男人。
朝阳挺会找角度，从左边的窗户直直的扑进来，让吴束红透了的耳尖暴漏无疑。
宋莳翊想，如果当年，他们有幸彼此相识，小姑娘必定也是这样，鸵鸟一样不敢面对。
她呀，变了很多，又好像从未变过。
吴束猛然间回神，看向笑盈盈的宋莳翊，干巴着回应：“我是高二<十三>班的吴束。我……学长你好。”
宋莳翊笑出了声。
和多年前在陵大相遇时一样，小心翼翼又害羞的小姑娘，时常不敢直视自己。
清朗的声音不大，吴束却能在嘈杂的车厢里精准捕捉到。
“学妹，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吴束心里漏了一拍。
那个众人仰望的太阳，居然在向她这个默默无闻，不，是尘埃一般的女生表白。这是不是梦？！
“或者……”宋莳翊打开自己双肩包，从里面拿出来一面白色头纱。
在颠簸的车厢里，宋莳翊缓缓环抱住吴束，小心翼翼地为她戴上头纱：“你是不是可以成为我的妻子？”
吴束呼吸停滞。
她已经分不清眼前的是高中学长宋莳翊，还是她的男朋友宋莳翊。
宋莳翊又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绒面盒，缓缓打开盖子，虔诚地望着小姑娘：“吴束，嫁给我好吗？”
车子转了方向，阳光转到了这一侧，洋洋洒洒地铺满他们的身体。
来自自然的温度攀上身体，吴束猛地惊醒。
血液涌动，浑身的神经触电般觉醒。
她听到车厢里孩子们诧异惊呼，来自青春的躁动让车厢变得更加炽热。
长久的静默，让宋莳翊不再热烈。
最一开始的期待和兴奋慢慢褪去，他有些紧张，更多的是，这样的静默竟让他感怀这些年绵长的感情。
和听闻中天崩地裂的情感不一样，他和吴束也经历了波折，心有余悸之后他不大记得清那些痛彻心扉，可能是生物本能趋利避害的结果，他只想和吴束好好过日子。
他想，在闲暇的时候他们可以手牵手散步。
他想，他们可以在阳光可以触及的厨房里一起备餐。
他想，在吴束加班的日子，可以抱着他们的孩子迎接疲惫的她回家。
他也想，或许在白发苍苍的时候，他还能吃到她煮的肉丝面。
“阿束！傻啦？！发什么呆呀？！”齐筱站在一旁急得跺起脚。
吴束垂眸看向那枚钻戒，又看向宋莳翊。
他们都长大了，他们已经不是青涩的高中生。
她的感情兜兜转转了十多年，最终还是落在了宋莳翊的手心，被他小心呵护着。
她的学长，没再说什么海誓山盟，只是温柔地看着她，他眼神里的缱绻看的人心软。
其实他们之间也不用多说什么。
吴束开怀地笑了，朝宋莳翊郑重地点点头，说：“好。”
“哇哦！”
车厢里爆发欢呼和掌声。
“挖槽牛逼！！”
“恭喜恭喜！”
“哇哇哇！！！！”
“好浪漫啊！”
“久久！”
“牛逼牛逼！”
“祝久久！！”
“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
车厢里的祝愿此起彼伏。
齐筱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兜子糖，见人就发。
吴束目瞪口呆。
这时的她才发现，车厢前面还坐着摄影师，正端着摄像机怼着拍，大概是摄影师助手，也从包里掏出糖，见者有份。
“亲一个！亲一个！”
“对对对！啵一个！”
“学长学姐别害羞！”
“来一个！”
有男孩子吆喝，立刻引来一片应和。
齐筱在旁边呵斥：“别不学好！起什么哄？！来来来！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我倒要看看你的班主任是谁！”
“姐姐，你谁啊？你又不是老师！”
“嘿巧了不是，我就是老师，小蜜蜂还带着呢，你要不要看看。”说着，齐筱真拿出来小蜜蜂。
这头，宋莳翊正握着吴束的手，为她戴上自己设计的戒指。
心里的甜蜜满得快装不下。
他松开手，左臂揽住吴束，一把把人带进怀里，右手举起书包，挡住了他和小姑娘，挡住了他们的亲吻。
公交车到站，学生们鱼贯而出。
三个大人走在最后。
宋莳翊紧紧地握着吴束的手，吴束感觉到他的激动——他的手心都是汗。
齐筱瞥了眼难舍难分的两个人，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串信息发进求婚群。
其实两个人没有多少时间回味这个求婚过程，因为已经有很多孩子认出来他们俩。
都是优秀校友，他们的信息早早地被印刷出来挂进了宣传栏，吴束的照片是在潼霁村被李昂抓拍的那张、紧挨在宋莳翊的简介后面。校庆宣传视频里也有两个人的事迹。
看了一路热闹的孩子们热络地和他们攀谈。
若干年前，一前一后的身影，如今保持着同频的步伐，迎着朝阳，在少年们的簇拥下，携手走上实验高中门前高高的台阶。
时间还早，行动比较自由。
宋莳翊拉着吴束在校园里溜达，然后去看望了当年的老师们。
吴春霞即将退休，她记得宋莳翊，但对吴束没有多大印象，直到不久前“小碗书记”的事迹被报道，她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位学生。
其实不怪吴春霞，因为当年吴束就很透明，之后的同学会吴束从未参加过，任课老师不记得很正常。
又碰见了同样回来的参加活动的姚瑶老师，看见并肩而来的两位年轻人，这位老师很是欣慰。她当时看出来端倪，如今修成正果，真是一段佳话。
他们还去问候了宋莳翊退学那天，将吴束留下来谈话的英语老师潘文。
潘文和吴春霞一样，熟知宋莳翊，但对吴束不熟悉。
女教师诧异两位学生对自己的热络敬重，她不知道，因为她的留堂，让这两个孩子阴差阳错有了第一次交集。
看望老师的过程里，吴束遇见了很多高中同学，大家模样都变了，不太认得出现在的彼此。
大家认真地寒暄着，同学们看着和记忆里完全对不上号、甚至完全没印象的吴束，又看见她身边气质不凡的宋莳翊，他们的眼神一亮又一亮。
紧接着，采访、文艺汇演，宋莳翊和吴束分别作为嘉宾代表发言，然后和校领导以及其他优秀校友共进午餐，下午跟随讲解员参观了校史馆、陈列馆，又参加了座谈会，中间穿插了“遥里科技”的捐赠仪式。
这期间，两个人没有独处时间，一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直到碰见了丁修齐和安靖。
安靖笑呵呵地看着两个人：“我早就看出来你俩不对劲，果不其然。”
丁修齐啧啧嘴：“那天宋总突然离席，我还没回过味儿，原来早有苗头！”
宋莳翊也不克制了，牵住吴束的手：“那会儿在闹别扭。”
站在一旁的教育部门领导和校领导这才了然，拍手称呼好姻缘。
结束应酬，宋莳翊带吴束去了自己的班级，找到当时的座位。
宋莳翊倚靠在隔壁位置上，看着小姑娘写了一张小字条，假模假样地揣进桌肚。
正主伸手掏出来，也不看，只是捻着纸条的四角又好好地折叠一遍，稳妥地放进心口的衣袋里。
这时，齐筱揣着小蜜蜂从门外走进来：“这两位同学，请不要早恋！”
天色渐晚，天际燃起火烧云，浓郁盛大。
他们正从工字教学楼走出来，吴束被扑面而来的绚烂浪漫震撼到。
她停下脚步仰望，不禁想起那个傍晚，得知宋莳翊退学的时刻，她将自己的视线掩在众多爱慕之下，偷偷地告别。
只不过，很多年后的此刻，她不再是隐藏在人海中查无此人的那个。
在校庆活动正式开始之前，两人换上了自己的服装。宋莳翊此时穿着得体的衬衣西裤，长款风衣衬得人风度翩翩。他和丁修齐还有其他几位同班同学走在前面，而齐筱正挽着她的手臂走在后头。
好像之前若干个平凡的晚餐时刻，她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隐秘地看他。
只是这一次，走到校门的时候，她再也不用左拐，和他分道扬镳。
宋莳翊已经领先了一段距离，察觉吴束没跟上来，他转身看向小姑娘，伸出手——
“阿束，快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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