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新宿上空,咒力的爆鸣声连绵不绝,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撕扯这片夜空。


    刀锋已经到了。


    那一线寒芒从废墟的阴影里刺出,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咒力的波动,没有杀意的泄露——乙骨忧太的刀从来不需要这些。他只是出现, 然后刀已经到了。


    娟索甚至来不及回头。


    只来得及感知到后颈那一片冰冷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提前吻上了他的皮肤。


    然后那只手出现了。


    从虚空中探出来, 攥住了刀刃。


    那动作太快,快到刀锋甚至没有来得及切开那只手的皮肤。快到娟索的意识还没有完成“我要死了”这个念头,整个人已经被拎了起来。


    “走。”


    那个声音懒洋洋的, 从头顶传来。


    娟索被拎着飞起来的时候,新宿的废墟正在脚下急速后退。他偏过头,看向拎着他的那个人。


    四只猩红的眼睛,半边清隽半边狰狞的脸,漆黑的咒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宿傩。


    乙骨从墙堆里爬起来, 仰头望天。那些咒术师们站在原地,手里的武器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没有人出手,没有人追击——那一道身影掠过的轨迹里, 残留的气息太浓,浓到让人本能地止步。


    然后他被扔进了一间客厅。


    落地的时候,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女人的惨叫。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她身体里硬生生撕扯出来。


    娟索愣住。


    他环顾四周。精致的装潢,温暖的灯光,茶几上半杯没喝完的热牛奶,旁边摊着一本《孕期指南》。


    他又看向宿傩。


    宿傩正看着他,那目光毫无温度。


    “你……”娟索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从战场上把我捞出来,就是为了——”


    “保胎。”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娟索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又传来一声惨叫。


    “……保胎?”


    “不然呢?”宿傩的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满是讥诮,“不然我会管你死活?”


    娟索张了张嘴。


    他忽然想笑。


    千年大计。百年布局。他算尽了天下人,最后被人从刑场上拎下来,是因为——


    “叫成这样,会不会有事?”


    宿傩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四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一种娟索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杀意,不是压迫,是别的什么。


    紧张?焦躁?


    还有一丝他不敢认的东西。


    “正常的生产过程——”娟索下意识开口。


    又一声惨叫炸开,比之前更烈。


    宿傩的眉头跳了一下。


    娟索识趣地闭上了嘴。


    ……


    门里。


    怜的意识已经开始飘。


    疼痛一波接一波,像潮水,像海啸,把她整个人按在水底,又抛向浪尖。她抓着身下的褥子,咬着嘴唇,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山姥跪在她身侧,那双枯瘦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腰。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她活了一千年,接过无数新生,却从未接过这样的孩子——还未出世,那咒力的波动就让整座山都在微微震颤。


    “夫人,用力——”山姥的声音低哑,像风吹过枯叶。


    怜听不见。


    她的意识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金红的枫叶从高处飘落,铺天盖地,软得像上好的绢帛。有人站在树下,四只眼睛望着她,那目光沉得让她喘不过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然后是大江山的雪。黑金宫殿的长廊。十二单的裙摆在石阶上拖曳。三日夜饼的甜在舌尖化开,他替她吃了十五枚半,说“你的年岁,我分去一半”。


    然后是水榭。


    月光从纱幔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亮的涟漪。他把她的手腕按在玉塌上,低头吻她。那些咒纹贴着她的皮肤,滚烫,像烧红的烙铁,又像沉睡了千年才苏醒的什么东西。


    水声响了一夜。


    哗啦,哗啦,盖过了所有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心跳,盖过了这千年的时光。


    然后是——


    “疼——!”


    她猛地睁开眼。


    满目的暖黄。烛火在摇曳。山姥苍老的面容近在咫尺,那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泪光。


    “夫人,最后一次——”


    她用力了。


    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尽这千年来攒下的所有力气。


    她想起他是谁了。


    那个在水榭里吻了她一夜的人。那个在星阵中央用最后的力量把她送走的人。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人。


    那是她的男人。


    “宿傩————!!!”


    她喊出来,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门外的宿傩浑身一震。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产房里了。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她,那张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表情——那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重新生长。


    “怎么了?”


    “疼!!”怜瞪着他,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盈满了泪,但那不再是恐惧的泪——是理直气壮的,是终于有底气的那种泪,“我不生了!疼死我了!你生!”


    宿傩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看向跟进来的娟索。一步跨过去,攥住他的领子,把人拎起来。


    “怎么才能让她不疼?”


    娟索被晃得头晕眼花:“可以打麻醉剂——”


    “已经打过了,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大概是宿傩的崽子太强悍太闹腾,麻醉剂也不管哟给你。


    “相关的咒法呢,你活了千年,没研究过这个?”


    娟索想哭。


    他研究的是怎么制造诅咒,怎么封印五条悟,怎么完成千年大计。不是怎么帮孕妇生孩子。


    “要不——”娟索试探着开口,用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语气,“你试一下自己生?”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


    怜的叫声停了。山姥的动作停了。连烛火都像是凝住了。


    宿傩看着娟索。


    那目光很难形容。


    娟索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切成碎片。


    但宿傩没有。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的怜,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他松开娟索的领子,转身朝外走。


    “准备东西。”


    娟索愣住:“准备什么?”


    宿傩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沉。


    那背影看起来,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


    许久后,山巅,多了一声婴啼。


    先是第一声,细弱,像是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亮,像是在说“我也来了”。


    父子平安。


    关于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唯一知道的那个人,被宿傩按着签了一份保密协议。协议是用娟索自己的血写的,条款只有一条:说出去就死。


    娟索说这不公平。


    宿傩说你觉得我需要跟你讲公平。


    娟索沉默了。


    后来他隐姓埋名,在某座小城开了一家诊所,专治妇产科疑难杂症。


    ……


    死灭回游结束,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后,分外和平的一个午后。


    虎杖悠仁、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追着一个身影跑。


    那身影跑得飞快,完全不像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


    “娟索!站住!”野蔷薇在后面喊。


    娟索跑得更快了。


    “我们不是来杀你的!”虎杖喊,“只是想问你,当年你被宿傩带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娟索的脑子里闪过那一夜。


    那个被拎着领子按在产房外的夜晚。那些惨叫。那个致命的问题……


    娟索跑得更快了。


    那种事!诅咒之王自己妊娠生产那种事! !更不能说啊! ! ! !


    三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跑什么?”野蔷薇问。


    伏黑惠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好像很怕。”


    “嗯。”


    “宿傩当年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虎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可能是让他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野蔷薇和伏黑惠同时看向他。


    “比如?”


    虎杖被问住了。


    远处,娟索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只有他的声音还在回荡,带着一丝绝望:


    “不能说——!!!”


    深秋的风卷起落叶,在巷子里打着旋。


    ……


    孩子出生后,取名成了难题。


    怜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在客厅里走了三圈,想了十几个名字,没有一个满意的。


    她把孩子递给宿傩,自己坐到沙发上,揉着太阳xue :“叫什么好?宿……?”


    其实连姓氏都成问题,她不希望孩子姓禅院,姓两面有过于离奇,难道要姓“宿??


    宿傩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好睁开眼睛,一双浅草绿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安静得像只小猫。


    宿傩想了想:“宿敌。”


    怜抽了抽嘴:“你认真的?”


    “……宿命。”


    “太土。”


    “宿醉。”


    “你够了!”


    花奈在旁边举手,兴奋得整个人都快跳起来:“叫花卷!花卷好吃!”


    两个孩子像是听懂了什么,同时扯着嗓子哭起来——那个绿眼睛的哭得小声些,那个红眼睛的哭得震天响,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怜捂住耳朵,宿傩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就在这时,里梅端着一盘新做的点心从门外经过。他探进头来,看了一眼这混乱的场面,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人和夫人耗费千年方才重逢,”他说,“不如叫千和年?”


    怜想了一下,觉得这个寓意不错,但还需要修改一下,于是就有了主意——


    那个红眼睛的,哭声震天的女婴,叫千寻。


    那个绿眼睛的,安静得像只小猫的男婴,叫千年。


    花奈很不满。她站在两个孩子面前,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为什么我叫花奈,他们叫千寻和千年?我也要改名字!”


    怜问她:“你想叫什么?”


    花奈想了想,眼睛亮起来:“花千骨!”


    怜:“……少看点电视剧。”


    ……


    多年后。


    山顶的风还是那样吹着,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去往很远的地方。那座别墅立在原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经过了这么多年,已经和周围的枫树融成了一体。


    屋前的枫树是怜亲手种的。那年她刚搬来,站在废墟上看了很久,然后说,这里应该有一棵树。宿傩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那天夜里消失了一会儿,第二天清晨,门前就多了一棵半人高的枫苗。


    如今那树已经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屋檐。秋天的时候,满树红叶,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怜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书。阳光从枫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风晃动,明明灭灭的,像是时光本身。


    她看书看得很慢,一页要翻很久。不是因为书难懂,是因为她总是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到院子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两个孩子正在追一只蝴蝶。


    跑得快些的是千寻,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跑起来像一阵小风。她没有继承父亲的四只眼睛和四只手臂,看起来与普通孩子无异——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太深,深得像凝固的血,偶尔对上,会让人心里莫名一颤。一头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跑得慢些的是千年,浅草绿的眸子,跑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长得像母亲,眉眼柔和,笑起来软软的,让人想捏一把。那一头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唯一印记。


    那只蝴蝶像是故意的,总在他们快要够到的时候轻轻一振翅膀,又飘远了几寸。


    千寻追得专注,小手在空中乱抓。千年追了几步就放弃了,干脆蹲下来,歪着头看那只蝴蝶飞来飞去,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花奈坐在廊边,双手托着腮,给那只蝴蝶配音。


    “救命救命!”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故意压着嗓子装出惊慌的样子,“有蝴蝶仙子在逃难!后面有两个小魔王在追!”


    千寻扑了个空,回头瞪她:“我才不是魔王!”


    “你是你是!”


    “我不是!”


    “你就是!你跑那么快,蝴蝶都要被你吓死了!”


    千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花奈,认真地说:“可是爸爸跑得更快。”


    花奈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说:“那爸爸是大魔王!”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谁是魔王?”


    花奈立刻捂住嘴,整个人缩成一团,小脸上写满了“我没说我没说什么都没说”。千寻笑得直不起腰,千年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姐姐说是你。”


    千年眨巴着那双浅草绿的眸子,无辜地说:“我说的是实话。”


    怜合上书,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


    宿傩在她身边坐下,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她手边,另一杯自己端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三个闹成一团的小东西身上。


    “看什么?”


    “看她们。”


    他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千寻终于放弃了那只蝴蝶,转身朝千年扑过去。千年来不及躲,被她一把抱住,两个人滚成一团。花奈在旁边火上浇油,喊着“千寻加油!千年加油!”,也不知道到底在给谁加油。


    那只蝴蝶终于得了自由,振振翅膀,高高地飞起来,越过屋檐,飞向远处的天空。


    怜看着它飞远,轻声说:“虎杖寄了本书来。”


    “什么书?”


    “野蔷薇写的。”她把书翻过来,露出封面,“《我在高专的日子——那些年被诅咒之王支配的恐惧》。”


    宿傩看了一眼。


    那封面上画着一个夸张的卡通形象,四只眼睛,满身咒纹,正张牙舞爪地追着一群小人跑。小人们东倒西歪,嘴里喊着“救命”。


    “画得不像。”他说。


    “哪里不像?”


    “眼睛没那么大。”


    怜翻了一页,看着里面的文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写你训练的时候像魔鬼,打人的时候像疯狗,看人的时候像看尸体。”


    宿傩挑了挑眉。


    “那是他们太弱。”


    “她还写你有一回让她加练,她跑不动了,你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看了整整一刻钟。她说那种眼神比打她还可怕。”


    “有这事?”


    “她说你那天心情不好,因为前一天晚上我赶你去书房睡了。”


    宿傩沉默了一瞬。


    “她记性太好。”


    怜笑着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但靠久了也就习惯了。像很多事情一样,习惯了就变成理所当然。


    “你说,”她轻声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他们以后会做什么?”


    “随便。”


    “万一也想当咒术师呢?”


    “那就当。”


    “万一遇到危险呢?”


    宿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我在。”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怜知道,这三个字重得能压住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半边狰狞的烧伤被光线柔化了,边缘变得模糊,像一幅画里最重的笔触。四只眼睛还是那么红,那么深,此刻正看着她,那目光沉得像千年深潭,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温度。


    她忽然笑了。


    “你打算活多久?”


    “不知道。”


    “那我呢?”


    他看着她,那目光没有移开。


    “你跟我一起。”


    “万一我先死了呢?”


    “那就等。”


    “等多久?”


    “等你回来。”宿傩顿了顿,“不管是再等上一千年,还是去地下抓人……我都不会轻易放过你,哪怕必须要走,我们也必须一起走向通往来世的列车站。”


    怜没有说话,只是又靠回去,把脸埋在他肩上。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人安心。


    院子里,千寻终于放弃了追蝴蝶,改而去追花奈。花奈尖叫着跑开,千年跟在后面,跑几步就跌倒了,也不哭,只是趴在地上,歪着头看她们闹。


    千寻跑回来,蹲在他旁边,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他身上的土。花奈也跑回来,手里举着两片刚落下来的枫叶,大的那片塞给千年,小的那片塞给千寻。


    “给!”


    两个孩子抱着枫叶,笑得很开心。


    千年把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透亮的红色,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千寻学着他的样子,也举起叶子,眯着眼睛看。


    阳光透过红叶,在他们脸上投下一片暖红。


    ……


    很多很多年后。


    高专的教室换了一间又一间,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那棵老树还在。据说建校的时候它就长在那里,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少岁。


    野蔷薇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教材。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咋咋呼呼的女学生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藏了几根白,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没变。


    “……所以,那个时代的诅咒之王,最后选择了隐居。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活着。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一个学生举手。


    “老师,那他到底有没有死?”


    野蔷薇沉默了一瞬。


    她望向窗外。那棵老树的叶子正在变红,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有一只蝴蝶在树梢间飞过,忽高忽低,像是在找什么。


    她笑了笑。


    “谁知道呢。”


    窗外,有枫叶飘落。


    远远的,不知道哪座山上,似乎有人在笑。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风,像是很多年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


    双胞胎第一次去学校,是那年春天。


    怜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背着书包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千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带着一点不安。千寻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攥着千年的手,那双红色的眼睛直视前方。


    “妈妈再见。”千年说。


    “嗯,放学早点回来。”


    两个孩子走了。


    花奈站在怜旁边,看着她们走远,忽然问:“妈妈,他们会被欺负吗?”


    怜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那怎么办?”


    “有千寻在。”怜扭头看向幽灵状态的花奈,“还有你在,你会保护他们的对吗?”


    花奈想了想,点点头,扬起笑脸:“我会保护千寻和千年,做为大姐姐。”——


    放学的时候,怜没有等来两个孩子,只等来千寻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衣服有点乱,头发也散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深得像凝固的血。


    “千年呢?”


    千寻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


    千年站在她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的校服被扯皱了,脸上有一块红痕,眼眶也红红的,但忍着没哭。那一头粉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片落叶。


    怜蹲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


    千年不说话。


    千寻在旁边开口,声音很平静:“有人欺负他。”


    怜愣了一下。


    “几个?”


    “十五个。”


    “……然后呢?”


    千寻没有回答。


    但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几个大人匆匆忙忙跑过来,有的穿着学校老师的制服,有的像是家长。他们看见怜,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您家孩子怎么这样!”


    “把我儿子打成那样!”


    “还有我家那个,现在还在医务室!”


    “太过分了!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下那么重的手!”


    千寻站在人群中,那双红色的眼睛扫过这些人,没有任何表情。


    怜看着她。


    “你打的?”


    千寻点点头。


    “五个都打了?”


    “嗯。”


    “打怎么样了?”


    千寻想了想,说:“还能哭。”


    那几个家长的声音更大了。


    怜没有理他们。她只是看着千寻,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千年拉过来,把他脸上的红痕仔细看了看。


    “疼吗?”


    千年摇摇头。


    “姐姐帮你打的?”


    千年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千寻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那动作很轻,很笨拙,像是在拍一只受惊的小猫。


    “废物。”她说。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千年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


    千寻看着他哭,那张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无奈。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弟弟哭得稀里哗啦,周围的大人们还在吵吵嚷嚷,夕阳正在往下沉。


    她叹了口气。


    “别哭了。”她说,“回家吃妈妈做的蛋糕。”


    千年的哭声小了一点。


    “你做的草莓蛋糕。”


    哭声又小了一点。


    千寻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再不擦干眼泪,”她说,声音压得更低,“爹马上要拉你训练了。”


    千年猛地抬起头。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的泪痕还在,但已经不敢哭了。


    千寻满意地点点头。


    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几个家长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千寻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在看几只叫得太响的蚊子。


    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让那几个家长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怜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各位,”她说,声音很温和,“有什么事,跟我说。”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春风。


    但那几个家长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


    那天晚上,山顶别墅的客厅里,两个孩子并排坐着吃蛋糕。


    千年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很珍惜。千寻吃得快,几口就解决了自己的那块,然后盯着千年手里的看。


    千年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把蛋糕递过去。


    “给你一半。”


    千寻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你自己吃。”


    千年愣了一下。


    千寻转过头,不再看他。


    “废物也要多吃点。”她说,声音很轻,“不然更废。”


    千年眨眨眼,没有生气。他只是继续吃他的蛋糕,吃得很慢,很珍惜。


    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宿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也看着那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在他们周围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千寻的黑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千年的粉发则像是染了一层霜,柔和得不像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响。


    过了很久,怜轻声说:“那小子太软。”


    “有她姐姐在。”


    “她太硬。”


    “有她弟弟在。”


    宿傩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怜揽进怀里。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有风穿过枫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千年前那些已经记不清的夜晚。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千年后站在这里,看着两个孩子吃蛋糕,看着月光落满整个房间。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孤独就是全部的答案。


    但此刻——


    千寻吃完最后一口蛋糕,舔了舔勺子,转头看向千年。


    千年正捧着自己的盘子,把最后一点奶油刮干净,舔进嘴里。


    “饿死鬼,妈妈每天都做,干嘛这么省。”千寻说。


    千年抬起头,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带着一点委屈:“可是每次都做的很好吃啊,我一点也不想剩。”


    怜靠在宿傩怀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往宿傩怀里靠得更紧了一点。


    宿傩顺势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


    轻得像一片枫叶落在水面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着这座山顶的别墅,照着院子里那棵赤色的枫树,照着这间安静温暖的客厅。


    照着他们。


    /The End/


    第42章


    怜仰着小脸,望向铅灰如墨的天幕,那艘巨大的私人飞艇,正悬在云层之下,像一只沉默的钢铁巨兽。不久前,她便是被一双冰冷的手,从那舱门里推了下来,失重感裹挟着恐惧,至今还缠在四肢百骸里。


    飞艇的流线型壳体上,漆着繁复的家徽——莫罗家的纹章,银线缠金,在昏光里泛着冷光。作为莫罗家的血脉,这纹章她怎会不认得?父亲的新婚宴上,它挂得满宅邸都是,红绸衬着金线,刺得她眼睛发疼,也刺得她心底那点仅存的暖意,一点点凉透。


    那日她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女人挽着父亲的手臂,缓步走进宴会厅。红色的大波浪卷发垂至腰际,衬得一身红裙愈发妖冶,笑起来时眼尾斜挑,像奶妈故事里,专会勾人心魄的狐狸精,指尖的蔻丹,红得像淬了血。


    此刻,舱门口立着一道身影,逆着天幕的微光,只能看清一头红发,如垃圾场上空难得一见的晚霞,燃得热烈,却又裹着刺骨的邪气。


    那是个约莫七岁的男孩,穿着昂贵的西装,像个小少爷,只是眼角眉梢的邪气暴露了他真实的底色。


    微光终于漫过他的眉眼,映出那双眼睛——金黄色的,像蛇鳞泛着的光,漂亮得妖异,眼底却空无一物,只清清楚楚地映着底下她满身狼狈的模样。


    她的继兄,西索·莫罗。


    西索朝怜挥了挥手,唇角勾起的弧度,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只剩不怀好意的戏谑。


    西索的母亲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婚宴上,她端着水晶酒杯与人谈笑,眼波流转间,那抹金色便一闪而过,像某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从精致的皮囊底下,悄悄探出头来,冰冷而贪婪。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西索居高临下,笑容邪肆得不像话,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澄澈,语气起伏如顽劣的琴键音,“好好体验你哥哥我以前的生活吧~”


    怜仰着头,草绿色的眸子里,牢牢映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映着他身后舱门边,一闪而过的红色大波浪——那个女人,此刻大抵正倚在舱内的软椅上,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敲着扶手,眼底含着笑意,等着看这场属于她的“好戏”。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用了什么手段,只知道某一日起,父亲便再未踏进过她的房间,奶妈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怪异而疏离,像在看一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野猫,弃之不及。


    然后是那场盛大的婚宴,是那个女人挽着父亲的手臂,接受所有人的祝贺,是她带着前夫的儿子,西索,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本该属于她和母亲的宅邸。


    “你才不是我哥哥!”怜的声音尖细,被风卷得七零八落,却依旧倔强地往上飘,像一株在狂风里不肯弯折的野草,“你个鸠占鹊巢的坏人!”


    西索的笑容冷了一瞬,快得像错觉。就是这短短一瞬,那双金瞳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像是有冰冷的蛇信子,轻轻舔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但很快,那戏谑的笑容又漫了回来,甚至比方才更浓烈,更妖异。


    “随便你怎么说~”西索歪了歪头,金瞳在逆光里亮得瘆人,“想要复仇吗?先在这里活下来再说吧~”


    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双冰冷的金瞳。飞艇掉头,尾部喷出的气流,掀起一阵刺鼻的恶臭,垃圾的碎屑像碎絮般,打着旋儿扑在她的脸上、身上,弄脏了她的发梢,也弄脏了那身薄荷绿的绸裙。


    那艘银灰色的钢铁巨兽,越升越高,越变越小,最终融进铅灰的天幕里,没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片荒芜的垃圾山上,被无边无际的恶臭与绝望,紧紧包裹。


    怜呆呆地立在原地,半晌,泪意才慢悠悠地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风从垃圾山的那头吹过来,裹着锈蚀的铁器味、腐烂的有机物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钻进鼻腔,呛得她鼻尖发酸。


    她打了个寒噤,这才惊觉,自己的身子,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不过四岁。


    四岁的人生里,她从未见过这样庞大的、连绵的、望不到边际的垃圾。


    它们堆成起伏的山峦,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偶尔有黑色的鸟群,从某座山头惊起,盘旋几圈,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另一处,翅尖携着满身的污秽。远处隐约有孩子的嬉笑声,尖锐而短促,像野猫在暗处厮打,带着几分野蛮的戾气。


    她因寒冷与恐惧,紧紧抱住自己小小的身子,双臂勒得生疼,却依旧暖不热那从心底漫上来的凉意。


    她身上穿着的薄荷绿塔夫绸公主裙,本是出门前奶妈刚给她换上的,奶妈说,今日父亲要带她去游乐园,去看她盼了许久的旋转木马。


    可她等来的,不是那个忙于工作、从未陪过她的父亲,而是那个有着蛇一样金瞳的女人。


    “亲爱的‘女儿’,”那时女人蹲下来,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那双金瞳弯成了月牙,语气柔得发腻,却藏着冰冷的恶意,“你父亲说,让你跟哥哥一起出去玩几天,我就带你来看看,我和你哥哥以前生活的地方,好不好?”


    她那时候还不懂,只知道不喜欢女人手指上刺鼻的香水味,不喜欢那双冰冷的金瞳,离自己那样近。她拼命挣开那只手,躲到奶妈的身后,可奶妈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来,她就被抱上了那艘飞艇。那个红发男孩坐在她对面,一路上都在笑,笑得她心里发毛,笑得她浑身发冷,仿佛自己是他掌心的玩物,随时可以被丢弃。


    此刻,那身曾经泛着柔和光泽的塔夫绸,沾了灰,沾了不知名的污渍,变得脏兮兮的,连原本的薄荷绿,都黯淡了下去,像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幼芽,没了往日的鲜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细碎而隐秘,像有什么东西,在垃圾堆里悄悄蠕动。怜猛地回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几道身影,从垃圾山的背阴处探了出来,高矮不一,衣衫褴褛,脸上糊着厚厚的泥垢,看不清眉眼,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她从未见过,不是宅邸里烛台的暖亮,也不是奶妈哄她时,眼底的柔光,而是一种野性的、贪婪的亮,像饿极了的野狗,看见了唾手可得的肉骨头。


    他们缓缓围过来,脚步很轻,踩在松软的垃圾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群沉默的猎手,一点点缩小包围圈,将她困在原地,无处可逃。


    怜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到一块废弃的铁皮,踉跄着险些摔倒,双手下意识地扶住地面,掌心被碎石划得生疼。她满脸恐惧,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她更紧地抱住自己,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们……你们别过来……”


    那些人越来越近,眼底的贪婪,愈发浓烈。垃圾场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没有一处可以躲避,没有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


    她想起宅邸里自己的房间,朝南的窗子,午后总有暖融融的阳光照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干净而温暖,绝不会像这里一样——臭、脏、乱,连阳光都吝啬眷顾,只剩无边的阴翳。


    垃圾场上空盘旋的黑鸟,落了下来,又飞走,尖锐的啼叫声,像一把把小刀子,划在寂静的暮色里,更添了几分恐惧。


    围过来的孩子们,停在了她三步开外,没有再往前。怜抱着自己,指节攥得发白,心脏狂跳不止,却见那围拢的身影,忽然散开了些,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轻轻劈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男孩,从后面走了上来。


    他比周围那些孩子都要小,瘦瘦的,一头黑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白衣洁净,跟周遭格格不入。


    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双极亮的眼睛,像垃圾场灰蒙蒙的天幕上,忽然亮起的一颗星子,又像是教堂彩色玻璃上,透下来的一缕光,干净清澈,甚至带着几分纯洁的神性。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贪婪,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却像太阳从厚重的云层后面,猝不及防地钻了出来,一瞬间,就把周围那些脏兮兮的脸,都染得柔和了几分。


    不是西索那种用刀刻出来的、冰冷的笑,也不是那个女人眼尾上挑的、妖异的笑,就是最简单的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缝,笑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在这片冰冷腥臭的垃圾场上,像一团不该存在的火,微弱,却执拗。


    “你好呀!”他开口,声音又清又亮,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脆生生的劲儿,像山涧里的清泉,叮咚作响,“我叫库洛洛!”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带着垃圾场的尘泥,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恶意。


    怜盯着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心里满是犹豫,既渴望那点隐约的暖意,又怕这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你是从私人飞艇上掉下来的吗?”库洛洛见她不伸手,也不恼,轻轻收回手,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好奇,“我看见了!那个飞艇好漂亮,上面还有好看的花纹!你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完了,又笑起来,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眼底的光,比天幕上的星子,还要亮。


    怜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怜。”


    “怜!”库洛洛把这个字,在嘴里轻轻滚了一圈,像是尝到了什么好吃的糖果,眉眼都弯了起来,“怜!这个名字真好听!比我们这里好多人的名字都好听!我们这里有叫阿铁的,叫石头的,还有叫——”


    “库洛洛,”身后那个扎着乱糟糟马尾的女孩,轻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藏着纵容,“你吓着她了。”


    库洛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个女孩,又转回来,看向怜,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黑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上的泥垢,都跟着动了动。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小心,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小动物,“你别怕,他们都不咬人的。虽然看着凶,其实都是好人——也不算好人,反正就是,就是……”


    他卡住了,皱着小小的眉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反正就是不会随便欺负新来的!除非你先欺负他们!”


    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笑,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这回她没有扭开脸,只是看着库洛洛的背影,眼里的纵容,像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


    怜还是没说话,但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悄悄松开了一点,心底那点紧绷的恐惧,也稍稍松了些。


    库洛洛看见了,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离她很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沾着的泥点子,还有左边眉毛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却一点也不狰狞,反而添了几分倔强。


    “你要不要跟我们走?”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却依旧暖洋洋的,像春日里的阳光,“有个地方可以睡觉,还有吃的——虽然不好吃,但能吃饱,比在外面过夜好。外面晚上很冷,还有老鼠,这么大的老鼠——”他张开双臂,用力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又笑起来,眼底藏着狡黠,“骗你的,没那么大,但也挺大的。”


    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纯粹与善意,忽然想起飞艇上那个红发的男孩,想起他挥手时弯起的唇角,想起那双蛇一样冰冷的金瞳。他们都在笑,可那笑,却有着天壤之别。


    西索的笑,是冷的,像藏在袖间的刀子,锋芒毕露,带着恶意。


    库洛洛的笑,是热的,像冬日里的暖阳,不炽烈,却足够驱散寒意,带着安心。


    “走不走?”库洛洛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还有她身后连绵的垃圾山,“不走也行,但是天快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会有老鼠来咬你的脚趾头哦。”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像藏在叶间的露珠,轻轻一动,就会滚落。


    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圆头小皮鞋,鞋尖沾着污泥,早已没了往日的精致。她又抬起头,看向库洛洛,看向他眼底那点纯粹的暖意。


    “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被库洛洛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笑起来,这回笑得更大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还有旁边一颗摇摇欲坠的乳牙,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


    “好!那我们走!”他转过身,朝那些散落的身影,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兴奋,“走了走了!回去了!”


    然后他回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跟上。见她迈开了小小的步子,他才放心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像只聒噪的小麻雀,却一点也不讨人厌,反而像黑暗里的一盏灯,照亮了脚下的路。


    “你知道吗,我们住的地方叫儿童之家,但其实不是家,就是一个石头垒的大房子,有个神父在那里,他做饭可难吃了,但是你不吃就会饿,所以还是要吃……”


    怜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进松软的垃圾里,脚下的污秽,沾湿了她的鞋尖,却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风还在吹,臭味还在,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沉进地平线以下,暮色,渐渐漫了上来。


    “萨拉萨上次偷吃了神父藏起来的巧克力糖球,被罚扫一个月的地,但是他说值,因为那糖球真的很好吃……


    “飞坦刚来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不说话,后来她说了,一开口就骂人,还和窝金打了一架,打得可凶了……”


    “你从飞艇上来的,我也是从飞艇上被扔下来的,不过跟你那个不太一样,很臭,里面都是垃圾,我当时差点吐了……”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是不是又说太多了?”


    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期待的模样,像是在等她的一句肯定。她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柔和:“……是有点多,不过还好。”


    她喜欢话多的孩子,这样,就能免除她绞尽脑汁想话题的麻烦,也能驱散心底的不安与尴尬。


    库洛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在暮色里传得很远,惊起附近垃圾山上的几只黑鸟,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飞向铅灰的天幕。


    “那你以后习惯了就好!”库洛洛说着,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我们那里的人,都习惯啦!”


    怜跟上去,走到他身侧,小小的身子,离他很近,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暖意。垃圾山在两侧缓缓后退,空气里的臭味依旧浓烈,但走着走着,好像也渐渐淡了些,被身边男孩的絮絮叨叨,悄悄冲淡了。


    走了很久,久到她的小腿开始发酸,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余晖,也渐渐被暮色吞噬。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建筑。


    是石头垒的,方正而敦实,在一片连绵的垃圾山里,显得格格不入。


    屋顶上竖着一个十字架,锈迹斑斑的,歪斜着指向暗下来的天空,像是在无声地祈求着什么。


    门是旧木头做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门轴上,似乎积了厚厚的灰尘,轻轻一动,便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窗户里,有光。


    昏黄的,微弱的,像一盏小小的油灯,在无边的暮色里,固执地亮着,驱散了周遭的阴翳,也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库洛洛的脚步,一下子快了起来,几乎是跑着,冲到了那扇门前,抬起小小的手,砰砰砰地敲了三下,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响亮,又惊起了几只黑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神父!”他喊,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路走来的疲惫,却依旧掩不住心底的兴奋,“我又带来了新的小伙伴!是个女孩子!从飞艇上掉下来的!她叫怜!”


    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落在怜满是污迹的脸上,落在库洛洛笑得发光的脸上,也落在身后那些陆续跟上的孩子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地上,温柔而安稳。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袭黑袍,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微光。


    “进来吧。”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莫名让人安心,像冬日里的炭火,轻轻暖着人心。


    库洛洛回头,看向怜,又一次,朝她伸出了手。


    这一回,怜没有犹豫。


    她伸出小小的手,握住了那只脏兮兮的手。掌心带着垃圾场的尘泥,却烫得很,像攥着一小块炭火,那点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进心底,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冰冷与恐惧。


    “走吧,”库洛洛笑着说,缺了一颗门牙的缺口,在灯光里,格外显眼,却又格外可爱,“里面暖和。”


    怜迈进那扇门,脚下的污秽,被门内的光,悄悄隔在了外面。身后,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把垃圾山的夜,把铅灰的天幕,把飞艇远去的方向,把所有的冰冷与恶意,都关在了门外。


    灯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像一双手,轻轻抱着她,温柔而安稳。她把库洛洛的手握得紧了一点,指尖传来的暖意,清晰而真实。


    库洛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又笑了笑,然后拉着她,往里面走。


    里面很暗,但有光。


    有光,就够了。


    第43章


    雨是从黄昏的碎影里漫过来的, 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像是要把整个流星街, 都泡进一坛发潮的旧梦里。灰蒙的雨丝织成一张密网,笼住连绵的垃圾山, 笼住石垒的矮屋,也笼住屋中那个小小的身影。


    儿童之家的屋顶,漏雨已有好些年头了。铁皮接的水槽从墙角蜿蜒至窗边,像一条锈迹斑斑的长蛇,雨水顺着槽沿哗哗淌下,落进门外的木桶里,声响急促,似有人在暗处不停倾倒着碎豆,敲碎了雨夜的寂静,也敲得人心头发慌。


    怜蜷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双臂紧紧抱着一个粗布枕头。枕头是用旧布缝就的,针脚歪歪扭扭,里头塞的不知是些什么碎絮,硬邦邦的,硌得脸颊生疼。凑近了闻,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潮乎乎的,像埋在老墙根下许久,又被雨水泡透了似的。


    可她没有别的可抱——这屋子里空得发冷,床板是光的,墙壁是光的,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窗外的雨幕浓得化不开,遮住了天,也遮住了所有可能的光亮。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裂帛似的,硬生生把铅灰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从窗缝里挤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惨白如纸。怜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清清楚楚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蜷成一团,像被人丢弃在角落的旧帕子,单薄得一吹就散。


    紧接着,雷声便滚了过来。轰隆隆——从很远的地方起势,越滚越近,越滚越沉,最后在屋顶炸开,震得窗框咯吱咯吱发抖,震得床板微微颤动,也震得她整个人跟着打颤,指尖死死攥住枕头的粗布,指节泛出青白。


    奶妈。


    这两个字刚在心底冒出来,眼眶就猛地热了。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眼眶往下涌,烫得她鼻尖发酸。


    若是奶妈在就好了。


    奶妈会把她整个儿圈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背,一只手慢悠悠拍着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暖得人发困。


    奶妈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皂角香,不浓,却干净温和,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被子,闻着就安心。奶妈还会唱童谣,调子软软糯糯的,拖得长长的,缠在耳边:


    “囡囡乖,囡囡不怕,阿妈在这里……”


    那声音像三月的柳絮,轻轻落在耳朵里,痒痒的;又像温温的泉水,淌在心上,烫烫的。可这暖意,终究只是回忆里的泡影——奶妈不在这里,再也不会抱着她唱童谣,再也不会用温热的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还有她的玩偶们。


    床头那只穿红裙子的兔子,是母亲还在时,亲手买给她的。怜记不清母亲的模样了,只记得那双手,白白的,瘦瘦的,轻轻把兔子塞进她怀里,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囡囡要乖乖的。”


    后来母亲走了,奶妈便每年给她添一只新玩偶——碎花布猫咪是三岁那年添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今年刚添的,是一只驼色小狗,黑纽扣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还有那些节假日,她去莫罗家族的商场,自己挑的小玩偶,到离开那天,已经排了满满一床。


    从前每到夜晚,她都会把它们一只一只摆好,围成一个小小的圈,脑袋都朝着她,像一群小小的卫兵,替她守着夜,守着那些不被惊扰的梦。若是雷声响起,她就钻进那个毛茸茸的圈子里,被柔软包裹着,便再不怕那些轰隆隆的声响。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出门那天,她站在房间门口,回头看了那床玩偶很久很久,眼神黏在上面,舍不得移开。奶妈在身后催她,说老爷要见她,万万不能迟到。她伸手抱起那只红裙子的兔子,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又轻轻放下;她又想去抱那只驼色小狗,手指刚碰到它的耳朵,却猛地缩了回来——父亲说过的,那句带着不耐烦的话,清清楚楚刻在心底:


    “你都四岁了,怎么还抱着这些东西?幼稚。”


    父亲皱着眉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眼睛里没有半分她的影子,只有不耐与嫌弃。所以她咬了咬嘴唇,把所有的不舍都咽回肚子里,转身走了,一只玩偶,都没敢带。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这一回更近,近得像是劈在窗外的垃圾山上,白光瞬间将屋子照得透亮。怜看见了对面墙上的裂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看见了窗台上爬动的小虫,细细小小的,在灰尘里钻来钻去;也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剧烈地晃动,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雷声再度炸开,轰隆——!


    她整个人猛地一弹,牙齿重重磕在嘴唇上,一丝腥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漫开。她不敢哭,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把呜咽咽回肚子里。


    父亲发现自己不见了吗?


    这个念头,她在夜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


    刚来流星街的头几天,她每天晚上都睁着眼睛,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头的每一点动静。


    脚步声来了,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脚步声近了,她攥紧拳头,满心期盼;


    可脚步声终究过去了,远了,消失了,她的眼睛就会悄悄湿了。


    她等着那扇门被推开,等着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等着他说一句“囡囡,我来接你回家”。


    可从来没有人来。


    现在过去多久了?


    她不知道。这里的白天和夜晚,都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的痕迹,分不清日子的流逝。


    只知道,已经下了好几场雨。


    第一场雨时,库洛洛的头发长了些,发尾微微往外翘,笑起来依旧像小太阳;


    第二场雨时,飞坦又跟人打了一架,这次是跟信长,脸上添了道浅浅的抓痕,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


    第三场雨时,萨拉萨又偷吃了神父藏起来的巧克力糖球,被罚扫一个月的地,却还是偷偷笑着说,糖球真甜。


    可父亲,从来没有来。


    他是不是……把自己忘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她使劲眨着眼睛,想把那股热意眨回去,可眼泪却越涌越多,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粗布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一朵小小的、枯萎的花。


    奶妈说过,好孩子不哭。


    可奶妈也不在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枕头里的霉味钻进鼻腔,熏得她想打喷嚏,却硬生生忍住了。她把身子缩得更紧,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件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旧物件,无人问津,无人怜惜。


    雷声又响了,不是一声,是一串,轰隆隆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滚来滚去,撞得云层发颤,也撞得她的心脏发疼。她把眼睛闭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进枕头里,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想要有人抱抱。


    想要玩偶。


    想要……一点暖意。


    就在这时,怀里忽然有了东西。


    没有脚步声,没有动静,甚至没有一丝气息,就那么忽然出现了,像是从她胸口钻出来,从她心跳的地方涌出来,一点一点凝聚,落在她和枕头之间,轻轻的,小小的,软软的。


    怜微微一怔,慢慢低下头。


    是一个娃娃。


    是一只精致的仿真娃娃,黑色的短发软软贴在脸颊,黑色的眼珠直直地看着她,没有情绪,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怜愣住了。


    这娃娃……有点像库洛洛。那头乌黑发亮的头发,那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依稀有着几分库洛洛的影子。可她再看一眼,又觉得一点也不像了。


    库洛洛的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暖洋洋的,像春日里的太阳,能把人心里的阴翳都照亮。哪怕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也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的热乎气儿。


    可这个娃娃不会笑,那双黑眼珠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库洛洛的亮,不是小滴的懵懂,更不是飞坦的冷,就是空的,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又像是垃圾山缝隙里,永远照不见光的暗处,空灵,清冷,带着一丝非人的疏离。


    怜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想把娃娃放到一边,手刚抬起来,雷声又一次炸开——轰隆——!


    这一声太近了,近得像是劈在屋顶上,整间屋子都在颤抖,窗框咯吱咯吱地响,门板砰砰撞着门框,墙角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啪的一声碎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怜浑身一哆嗦,所有的恐惧都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娃娃,一把抱回胸口,紧紧贴在心上。


    软软的,温温的。


    不像枕头那样硬邦邦,也不像空气那样冰冷,倒像是活的,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顺着衣料,渗进她的胸口。


    她没有再松开。


    闪电一道接一道,撕裂天幕,雷声一阵接一阵,震彻屋宇。


    雨下得更大了,哗哗哗的,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户上,砸在门外的铁皮上,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敲打着这座破旧的屋子。整个夜晚都在喧哗,都在颤动,都在宣泄着无边的戾气。


    怜把娃娃抱得很紧很紧,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鼻子蹭着它粗布做的身子,眼睛闭得死死的。


    娃娃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像奶妈那样拍她的背,不会唱童谣,它的身体是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里面的碎絮硬邦邦的,硌得她胸口发疼。


    可它在这里。


    温温的,软软的,被她抱着,也像是在抱着她——哪怕它没有手臂,哪怕它没有温度,只要被她紧紧抱着,就好像有了依靠,有了慰藉。


    雷声还在响,却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雨幕,变得闷闷的,钝钝的,不再那么刺耳,也不再那么可怕。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打湿了窗户,打湿了垃圾山,打湿了这座石垒的小屋。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雨腥气和垃圾场特有的霉烂味儿,却再也吹不散她怀里的那一点微弱暖意。


    怜抱着娃娃,蜷在咯吱作响的床板上,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它从哪儿来的呢?


    不知道。


    但它在这儿。


    这就够了——


    同一片雨夜,另一头的枯枯戮山,雨下得比流星街更烈,更急。


    狂风卷着雨丝,扑在山林里,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生灵,在林子里穿行,搅动着无边的黑暗。雨水顺着山势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溪,从岩石缝里挤出来,从树根底下漫过去,带着山石的寒凉,一路往山下奔去,冲刷着沿途的一切。


    地下刑室里,没有窗,没有光,也没有雨声。只有石壁渗出的潮气,阴冷刺骨,像无数根细针,贴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


    一个四岁的孩子,被锁在冰冷的铁椅上。


    电刑刚停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像是烧焦的皮肉,又像是过热的铁器,黏黏的,腻腻的,缠在鼻腔里,久久散不掉,闻着就让人作呕。


    他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刑讯时溅上的水,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部分皮肤,白得吓人,不是正常的白皙,是那种长久不见天日、透着青灰色的惨白,像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瘦弱的轮廓。


    有几处衣料已经被电火烧焦,焦黑的破洞边缘卷曲着,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有些地方起了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就疼;有些地方已经破溃,渗着淡黄色的液体,黏在衣服上,一动就牵扯着皮肉,传来钻心的疼。


    他没有动,也没有声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从记事起,便是这样。痛是日常,电是日常,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刑室里,也是日常。


    父亲说过,这是为了他好,为了以后被敌人抓住时,不会被拷问出任何东西——敌人会用电,会用火,会用各种残忍的办法逼他开口,提前习惯了,就能忍过去,就能守住所有的秘密。


    他记住了。


    所以每次电刑袭来时,他不喊,不哭,不挣扎,只是死死咬着牙,攥着拳头,把所有的痛呼,都咽回肚子里。他知道,忍过去,就会停;忍不过去,也得忍,因为不会有人来救他,不会有人来替他分担半分痛苦。


    这次停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或许不会再有下一轮了。久到他开始感到冷——不是刑讯时那种烧灼的剧痛,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湿衣服贴在身上,石壁的潮气裹着身体,一点一点把他的体温吸走,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一片冰寒里,像一块被丢在冰窖里的肉,没有一丝温度。


    很久以前,来过一个人。


    是母亲。她站在刑室的门口,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昏暗的微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记得那张脸很美,很白,眼睛部分被电子眼覆盖,红点刺目,辨不清息怒。


    “很好,很好~”她鼓着掌,声音如同蜜汁,带着欣赏和愉快,“不愧是妈妈的宝贝儿子,就是厉害,你在撑几天,回头妈妈再来看你。”


    然后,她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哒、哒、哒,一声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他不知道,别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不知道别的孩子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来给他们盖被子;不知道别的孩子摔倒了,会不会有人把他们抱起来,吹一吹摔疼的地方;更不知道,被人抱着,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这些——痛,冰冷,孤独。母亲偶尔一次的探望并不能改变他的处境,这些变着花样的刑法,构成了他暗无天日的童年。习以为常的他,甚至不觉得悲哀。


    只是偶尔伊尔迷也会产生类似于“这真的对吗”的困惑。


    有一次,下山训练的时候,他见过——


    一个孩子,被母亲搂在怀里。母亲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脸贴着孩子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孩子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在母亲的臂弯里,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睡得安稳又香甜。母亲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慢而轻,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伊尔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个母亲抬起头,看见了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久到管家从后面赶上来,轻轻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少爷,该走了”。


    伊尔迷被拉着走开,一步一步,远离了那间屋子,远离了那份陌生的温暖。他没有问,没有说,只是在心底,悄悄记下了那个画面——原来别的母子是这样相处的,原来被人抱着,是这样的。


    此刻,伊尔迷靠在冰冷的铁椅上,浑身疲惫。电击留下的疼痛,还在身体里乱窜,一阵一阵,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肉底下爬动,又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拧他的筋骨,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他想睡,又睡不着。


    太冷了。石壁渗出的潮气,湿透的衣服,没有一丝温度的空气,把他整个人都裹在冰寒里,冷得他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然后,他感觉被搂住了。


    是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贴了上来,虚虚的,软软的,像是一团温温的棉花,又像是一缕淡淡的暖意,轻轻裹住了他的脊背。


    他猛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谁?”


    没有回应。


    刑室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只有冰冷的石壁,冰冷的铁椅,还有角落里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头顶的灯早就灭了,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其余的,都是无边的黑暗。


    那股被搂住的感觉,消失了。


    是错觉吗?还是刑室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机关?父亲说过,有些刑具是会动的,有些机关会忽然启动,或许,这就是下一轮刑罚的开始?


    他等着,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做好了承受疼痛的准备。


    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正要重新闭上眼,那感觉,又来了。


    这一回,更紧,更实在。像是有一双小小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轻轻圈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都裹进了一团温软里。


    那手臂细细的,软软的,没有什么力气,还在微微发抖,抖得轻轻的,像是什么很害怕的东西,在努力抱着什么,拼尽全力,想要传递一点暖意。


    但是暖的。


    温热的,柔软的,贴在他冰冷的脊背上,贴在他湿透的衣服上,贴在他从未被人这样温柔触碰过的皮肤上。


    那股暖意,像一汪温水,从贴着的地方渗进去,一点一点,漫开来,漫过脊背,漫过肩膀,漫过胸口,漫到四肢百骸。冰冷被一点一点挤走,疼痛被一点一点化开,只剩下一种奇怪的、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轻轻裹着他的心脏,软软的,暖暖的,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僵住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刑讯的一部分,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更剧烈的疼痛袭来。可他没有挣扎,没有躲闪,只是任由那双手臂抱着,任由那股暖意,一点点渗进心底,驱散他骨子里的寒凉。


    他慢慢放松下来。


    很累。太累了。他一直很累,只是从来不知道,累的时候,可以这样——被人抱着,被人圈着,被那一点点温热的柔软包围着,不用再忍,不用再硬撑,不用再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冰冷与疼痛。


    眼睛睁不开了,意识在一点点往下沉,往下沉,像是沉进一片温温的水里,不冷,不痛,没有刑讯,没有孤独,只有那种陌生的、让人安心的暖意,裹着他,护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很舒服,舒服得想睡,舒服得忘了身上的伤,忘了这是在冰冷的刑室里,忘了刚才还在发抖,忘了所有的痛苦与孤独。


    他睡着了。


    地下刑室的阴冷还在,石壁渗出的潮气还在,铁椅上的锁链还在,空气里的焦糊味还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怀抱,还在。


    轻轻的,抖抖的,幼弱的,温软的。圈着他,搂着他,像是怕他冷,像是怕他疼,又像是怕他一个人,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太过孤单。


    窗外的雨还在下。枯枯戮山的雨,流星街的雨,同一片夜空下的雨,落在这片大陆的两端。


    淋着终年不见天日的山林,淋着永远腐烂的垃圾场,淋着石头垒起的破旧小屋,淋着深藏地下的冰冷刑室。


    雷声渐渐远去,风雨也渐渐缓和了些许,雨丝变得温柔起来,缠缠绵绵,像是在轻轻安抚着这两个孤独的孩子。


    两个四岁的孩子,一个在流星街的破屋里,抱着莫名出现的娃娃,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一个在枯枯戮山的刑室里,被跨越千山万水的温柔怀抱搂着,驱散着骨子里的寒凉。


    他们在世界的两个角落,抱着同样的孤独,藏着同样的渴望,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温暖着彼此,最终,在这漫漫长夜里,沉沉睡去。


    第44章


    入夜的枯枯戮山,风卷着松涛撞在城堡的黑石墙上,发出闷雷似的轰鸣。地下刑室里却听不到半分外界的声响,只有永恒的、浸到骨头缝里的冷,还有冰桶里冰块碰撞的、细碎的哗啦声。


    伊尔迷被浸在巨大的橡木冰桶里,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胸口,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桶里混着拳头大的坚冰,融化的冰水温度逼近零度,刚被放进去的那一刻,裸露在外的皮肤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齐齐扎穿,再后来,痛觉就麻了,木了,连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裹着锋利的冰碴。


    席巴就站在冰桶旁,高大的身影投下厚重的阴影,几乎把整个冰桶都罩在里面。他手里握着冰冷的金属计时器,目光落在伊尔迷毫无波澜的脸上,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在冰水里撑过了两轮极限耐受,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之前的表现,还算合格。”席巴开口,声音像冰棱相撞,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抬眼扫过刑室唯一的通风口,那里只能看到夜空的一角,没有月亮,只有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黑。


    “今晚你要在这里待到日出。”席巴的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撑过去,你才有资格当揍敌客的长子。撑不过去,揍敌客不需要连这点寒冷都扛不住的废物。”


    伊尔迷没有动,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他的嘴唇已经冻得泛出青紫色,长长的黑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发梢结了一层细碎的冰碴,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睁得很稳,像两块沉在冰水里、纹丝不动的黑石。


    席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刑室门口,对守在门边的管家抬了抬下巴:“你也退出去。锁上门,天亮之前,不许任何人进来。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管家躬身应是,目光飞快地扫过冰桶里的伊尔迷,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紧跟着席巴走出了刑室。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锁舌落下的声响在空旷的石屋里撞出层层回声,最后归于死寂。


    刑室里,只剩下伊尔迷一个人。


    还有冰块融化的哗啦声,墙上石制刻度盘指针走动的滴答声,石壁渗水的滴答声。三种单调的声响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伊尔迷太清楚父亲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从他降生在揍敌客家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有两个选项:符合家族的标准,或者被淘汰。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心软的余地。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吸气和呼气的时长,精准地控制在三秒一次。哪怕吸进去的空气像无数根冰针,刮过喉咙,扎进肺里,他的呼吸频率也没有乱过一丝一毫。


    伊尔迷睁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只映着墙上刻度盘的指针。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那根缓慢移动的指针上,像最顶尖的猎人,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不允许有半分的偏离-


    我是揍敌客的长子-


    我不能软弱,不能放弃-


    我要控制住意识,绝对不能睡过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这些话,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他比谁都清楚,极致寒冷里的睡意,是最致命的陷阱。只要闭上眼睛,体温会飞速流失,心脏会慢慢停跳,身体会变成一块没有生气的冰,然后被揍敌客彻底丢弃。


    所以他不允许自己失控。他要控制自己的呼吸,控制自己的心跳,控制自己的意识,控制身体里每一寸正在被寒意侵蚀的肌肉。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对自己的意志和身体,发起绝对的掌控。也是未来几十年里,刻进他骨子里的控制欲,最初的、最坚硬的雏形。


    刻度盘的指针,慢慢走过了午夜十二点。


    冰桶里的冰块融化了大半,寒意却钻得更深,已经渗进了他的骨髓里。他的四肢彻底失去了知觉,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指甲盖泛出死人似的青紫色,连眼睫上的冰碴都积了厚厚的一层,每一次眨眼,都像有碎冰落在脸上。


    伊尔迷的视线开始模糊,墙上的刻度盘变成了重影,指针的滴答声也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困意像涨潮的海水,铺天盖地涌上来,带着致命的诱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摆脱这刺骨的寒冷,就能不用再硬扛,就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腥甜的血味瞬间在嘴里炸开,尖锐的刺痛把他涣散的意识,硬生生从黑暗里拉了回来。


    伊尔迷重新死死盯住刻度盘,把自己的意识拆成了无数碎片,一片一片,钉在那根缓慢移动的指针上-


    不准闭眼-


    不准走神-


    不准失控。


    他连自己的困意,自己的求生本能,自己的意志,都要绝对掌控。不允许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偏离,不允许有任何一点软弱的缝隙——


    同一时刻,流星街的夜,沉得像泼翻了的墨。


    儿童之家的食堂里,长条木桌依旧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拨。库洛洛带着几个孩子坐在左边,安安静静地啃着黑面包,对面窝金那一伙人吵吵嚷嚷,抢着盘子里少得可怜的土豆,闹得整个石屋都嗡嗡作响。


    怜抱着怀里的娃娃,缩在库洛洛身边,把脸埋得很低。


    早上窝金的嘲笑还在耳边打转,他洪亮的嗓门几乎掀翻了屋顶,说她抱着个丑兮兮的破布娃娃,说她是娇滴滴的、没用的大小姐,说这种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的垃圾,也就她会当成宝贝。


    怜嘴笨,憋了半天,也只挤出一句“它不丑”,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不肯掉下来。最后还是库洛洛站出来,挡在她身前,和窝金差点打起来,才把这场嘲弄压了下去。


    她一整天都把娃娃藏在外套里,不敢拿出来,直到夜深人静,整栋房子都睡熟了,才敢溜回自己的小房间,把它抱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指尖轻轻拂过它身上那些焦黑的、卷边的痕迹。


    这些痕迹不是她弄的。


    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娃娃是从她的心跳里长出来的,雷雨夜里凭空落在她怀里,那些焦黑的印子,从它出现的那一刻,就长在它身上了。


    她只是觉得它可怜。


    就像她自己一样。被人从家里扔出来,丢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垃圾场里,浑身是伤,孤零零的,没人疼,没人管,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嘲笑,被人嫌弃。


    怜把娃娃贴在胸口,很小声地、对着它空落落的眼睛说:“他们不懂,你一点都不丑。”


    只有这个娃娃,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奶妈不在了,父亲不要她了,一床的玩偶都留在了那座空荡荡的宅邸里,只有这个娃娃,从她的孤独里长出来,陪着她熬过了雷声炸响的雨夜,陪着她挨过了别人的嘲笑,是她在这片冰冷的垃圾场里,唯一的、抓得住的温暖。


    就在这时,怜的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意。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娃娃整个抱进怀里,用手心紧紧贴住它的身体。


    娃娃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冷,从冰凉的四肢,到躯干,一点点硬成了冰坨子,冷得像刚从寒冬的雪堆里挖出来的石头,寒气顺着她的指尖钻进胳膊,冻得她狠狠打了个寒颤。


    怜慌了。


    她赶紧把床上唯一的破被子拉过来,把娃娃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自己也缩进去,用胸口贴着它,用手心反复搓着它冰冷的胳膊和小腿,像小时候奶妈给她暖冻僵的手一样。


    她的手心都搓红了,搓得发疼,可娃娃身上的寒意一点都没有散,反而越来越重,连裹着它的被子,都变得冰凉刺骨。


    怜的眼眶热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娃娃冰冷的粗布身体上。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冰,就像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雷雨夜里一样。她只知道,它在冷,在熬,在受着她看不见的苦,像个孤零零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挨冻,而她是唯一能帮它的人。


    怜的脑子里疯了似的转,怎么才能让它暖起来?


    火。


    对,火。


    食堂里的铁炉子烧着柴火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暖的。只要有火,它就不冷了。


    怜把娃娃小心翼翼地塞进被子最里面,用枕头死死压住,怕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它冻得更厉害。然后她穿上那双磨破了鞋尖的绣花鞋,拉开一条门缝,猫着腰溜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疼,卷着垃圾场特有的腐臭味,往鼻子里钻。


    儿童之家里静悄悄的,只有神父的房间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远处的垃圾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的望不到边际,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在黑暗里一闪就灭了。


    怜怕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从小就怕黑,怕一个人走夜路,以前在莫罗家,晚上去厨房倒杯水都要奶妈陪着。可现在,她要一个人走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走进堆满了垃圾和未知危险的山里。


    她想转身跑回房间,跑回那个小小的、漏风的屋子,躲进被子里。


    可一想到被子里那个冰坨子似的娃娃,想到它孤零零的、空落落的眼睛,怜就咬了咬嘴唇,把到了喉咙口的呜咽憋了回去,一步一步,往垃圾山的深处走。


    云层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怜只能凭着一点微弱的天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脚下的碎石和碎玻璃硌得脚底生疼,铁皮被踩得哐当响,惊起了垃圾堆里的野猫,嗷呜一声窜进黑暗里,吓得怜浑身一哆嗦,差点摔倒。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怜走了很久很久,鞋尖被划破了,脚底被碎玻璃扎出了细小的口子,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


    终于,她在一堆废弃的旧家具旁边,看到了半块还带着余温的炭火,还有一小堆干透的废木头。


    怜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赶紧跑过去,用捡来的破布把炭火小心翼翼地包好,又把干木头拢在一起,紧紧抱在怀里。炭火的温度透过破布传过来,暖得她冻僵的手指都慢慢舒展开了。


    怜抱着怀里的柴火和炭火,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转身往儿童之家的方向跑。风在耳边呼啸,垃圾山的黑影在身后追,可她一点都不怕了。怀里的炭火是暖的,她的娃娃,马上就不冷了——


    枯枯戮山的地下刑室里,刻度盘的指针走过了凌晨三点。


    这是一夜里最冷的时刻。


    伊尔迷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慢得像要停住,眼前一片漆黑,连刻度盘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困意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了他的意识,要把他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他已经咬不住舌尖了,下巴冻得彻底僵住,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可他依旧在用仅剩的意识,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重复。


    *我是揍敌客的长子。 *


    *我不能睡过去。 *


    *我必须控制住。 *


    他的意识已经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可他依旧用尽全力,把那点微弱的光攥在手里,不允许它灭。


    就在这时,一股暖意,忽然从伊尔迷的后背,从心脏的位置,涌了过来。


    不是骤然的滚烫,是温温的,稳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烟火气,像晒透了盛夏阳光的棉絮,一点点裹住了他冻僵的心脏,一点点钻进他冰冷的血管里。


    那股暖意不烈,却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把刺骨的寒意,一点点往外挤。


    从胸口,到四肢,到已经麻木了几个小时的指尖。


    伊尔迷涣散的意识,瞬间被这股暖意稳住了。


    他能重新看清墙上的刻度盘了,能重新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了,能重新把那点快要熄灭的意识,牢牢钉在刻度盘的指针上。


    伊尔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父亲留下的监控机关,是对他的又一轮测试。


    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父亲不会给他留任何退路,不会在他濒临极限的时候,给他任何喘息的暖意。揍敌客的训练里,没有心软,没有例外,只有淘汰和合格。


    也不是幻觉。


    这股暖意太真实了,太稳定了,和那个雷雨夜里,他感受到的、凭空出现的拥抱,一模一样。


    伊尔迷不知道这股暖意来自哪里,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可他很清楚,这股暖意,能让他撑下去,能让他完成父亲的命令,能让他保住揍敌客长子的资格。


    所以伊尔迷把这股暖意,也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范围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抓住它。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留住它。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它是我的——


    怜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关上门,把风和黑暗都挡在了外面。


    她赶紧跑到床边,掀开被子,娃娃依旧冰得像块石头,一点暖意都没有。


    怜手忙脚乱地用捡来的破铁皮桶,把炭火和木头放进去,小心地点燃。


    火苗一点点窜起来,橘红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整间小小的屋子,暖意从铁桶里漫出来,驱散了屋子里的寒气。


    怜把床拖到铁桶旁边,抱着娃娃坐在床边,让火苗的温度稳稳地落在娃娃身上。她用手心捂着娃娃的脸,看着它冰坨子似的身体一点点回暖,一点点恢复了之前温温的触感,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地。


    怜松了口气,靠在墙上,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怀里的娃娃,很小声地说:“不冷了吧?这下不冷了。”


    火苗噼啪地响,橘红色的光映在怜草绿色的眼睛里,像落了两颗星星。


    她抱着娃娃,坐在暖烘烘的火光边,忘了脚底的疼,忘了白天窝金的嘲笑,忘了父亲的抛弃,忘了这片垃圾场里所有的冰冷和恶意。


    这一刻,怜和她的娃娃,都是暖的——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枯枯戮山的地下刑室里,第一缕天光从通风口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冰桶里的伊尔迷身上。


    墙上刻度盘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了日出的时刻。


    他撑过了整整一夜。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席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管家。


    席巴走到冰桶旁边,看着依旧睁着眼睛的伊尔迷。哪怕他浑身冻僵,嘴唇发紫,眼神依旧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软弱和崩溃的痕迹。


    席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合格了。”


    旁边的护卫立刻上前,把伊尔迷从冰桶里捞出来,用厚羊毛毯严严实实地裹住。


    伊尔迷的身体已经冻得完全麻木,可他的意识依旧清醒。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那股稳定的暖意,陪他撑过了最极限的六个小时。


    那股暖意,在日出的那一刻,慢慢淡了下去,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伊尔迷记住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找到它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它只能是我的。


    另一边,流星街的日出,天光漫过垃圾山的尖顶,从窗缝里钻进小房间。


    怜抱着怀里的娃娃,靠在墙上,已经睡着了。铁桶里的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余温。


    娃娃安安静静地躺在怜的怀里,身上的冰意彻底散了,连之前的焦痕,都淡了一点点。


    怜的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一个很暖的梦。


    她不知道,她抱着的,是千里之外,一个杀手的半条命。


    她也不知道,她昨晚点燃的那捧炭火,撑住了一个男孩濒临崩溃的自控,也在他冰封的世界里,刻下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第45章


    枯枯戮山的春, 来得比山下晚得多。


    漫山的松树依旧覆着残雪,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城堡的石墙上,发出呜咽似的响。城堡深处的暖房里却不一样,恒温的魔法阵烘着空气,暖融融的,带着一点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五岁的伊尔迷坐在地毯上,垂着眼,看着怀里的小黑猫。


    猫是母亲基裘送给他的。


    一年前,他刚过完四岁生日,撑过了那场彻夜的冰刑试炼,成了父亲口中“合格的揍敌客预备役”。庆功宴的第二天,基裘笑着把一只刚断奶的、巴掌大的小黑猫放进了他怀里,裙摆上的宝石叮当作响,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软乎乎地说:“给我们小伊的礼物,以后它陪着你呀。”


    伊尔迷当时愣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家养的动物”。城堡大门外守着三毛,那只三头巨犬是揍敌客家的看门兽,凶名响彻整个地下世界,可每次见到他,都会乖乖垂下三个脑袋,用湿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父亲和母亲从来没说过不许养动物,三毛在城堡里住了几十年,是家族的一份子。


    所以他以为,这只小黑猫, 是他作为长子,应得的一点童年的乐趣。是母亲给他的、独属于他的、不带任何训练目的的温柔。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主动伸手抓住了一点与家族、与杀手天职毫无关系的暖意。


    小黑猫很乖,不吵不闹,只会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伊尔迷的训练永远排得满满当当,酷刑耐受、格斗搏杀、念力基础、伪装渗透,从日出到深夜,他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冰冷的规则和极致的痛苦。只有回到暖房,把这只小小的、温热的黑猫抱在怀里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才能有片刻的松弛。


    冰刑的那个长夜之后,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被刺骨的寒意惊醒,怀里的黑猫会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用湿凉的小鼻子蹭他冻得发紫的脸颊,小小的身子蜷在他的颈窝,把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渡给他。


    他给它起了名字,叫小黑。


    这是他第一次,给一样东西赋予只属于他的标记,不是任务目标,不是训练道具,不是家族的继承人,只是伊尔迷的小黑。


    他不是没有过隐隐的不安。


    揍敌客家的教育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他无数次在训练结束后,看着怀里打呼噜的小黑猫,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预感。可他每次都把那点预感压了下去。


    他太贪恋这点暖了。就像贪恋那股凭空出现的、来自千里之外的暖意一样,这是他冰封的世界里,唯二的、能让他感受到“活着”的光。


    暖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席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的光,厚重的阴影落在伊尔迷和他怀里的猫身上。伊尔迷立刻抬起头,松开了抚摸猫背的手,规规矩矩地坐直了身体,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有刻进骨子里的顺从。


    “父亲。”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训练了千百遍的样子。


    席巴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小黑猫身上,那只猫似乎感受到了危险,往伊尔迷的怀里缩了缩,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呜咽。


    “它养了一年了。”席巴开口,声音冷硬,像山巅的寒冰,“你对它上心了。”


    伊尔迷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杀了它。”


    席巴的声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砸在暖房的空气里。他把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放在了伊尔迷面前的地毯上,刀刃在暖光里闪着冷冽的光。


    “亲手杀了它,斩断你的软肋。”


    在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伊尔迷漆黑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可那点震惊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死死压进了心底。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比去年那个冰刑的长夜更刺骨,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心里翻涌上来的、三个字的定论:


    果然……


    从母亲把这只猫放进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从他伸手接住这团小小的暖意的那一刻起,这场为期一年的试炼,就已经开始了。所谓的童年礼物,所谓的母亲的温柔,所谓的被允许的乐趣,全都是假的。这只是一块试金石,一块用来测试他会不会生出软肋、能不能亲手斩断牵挂的试金石。


    他甚至瞬间想通了三毛的存在——三毛是家族的武器,是护卫,是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它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软肋。可小黑不一样,它会蹭他的手心,会在他怀里打呼噜,会让他在冰冷的训练之后,生出想要快点回到暖房的念头。


    这就是父亲和母亲眼里,杀手最致命的死xue。


    “杀手不能有软肋。”席巴的目光钉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像钢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任何让你产生情绪波动、让你心软、让你有牵挂的东西,都是致命的弱点。敌人会抓住它,用它逼你开口,用它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从基裘把它交给你的那天起,这场试炼就开始了。”席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怀里的猫,“现在,给它一个结局,也给你自己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基裘走了进来,华丽的裙摆扫过地面,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像往常一样,带着温柔的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和席巴一样冰冷。


    “小伊,听话呀。”基裘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软乎乎的,像在哄他吃一块甜蛋糕,“杀了这只小猫,你就是真正合格的揍敌客长子了,爸爸就会允许你接正式的暗杀任务了哦。”


    基裘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笑得温柔:“这是你必须过的一关呀。妈妈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的,妈妈的小伊。”


    送他猫的是她,现在劝他亲手杀了猫的,也是她。


    伊尔迷看着面前的短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黑猫。


    小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呼噜声。它不知道,面前这个抱着它的小主人,从接住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亲手结束它的生命。它不知道,它用尽全力依赖的温暖,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伊尔迷的指尖,又收紧了一分。


    可他是揍敌客的长子。


    他从出生起,人生就只有一条路:斩断所有软肋,成为最顶尖的杀手,继承揍敌客家族。他没有资格贪恋温暖,没有资格拥有牵挂,没有资格给自己留下任何一点死xue。


    他伸出手,拿起了地毯上的短刀。


    刀刃很凉,透过指尖,钻进了他的血管里。小黑猫似乎终于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了惊慌的呜咽声,往他的怀里钻得更紧了。


    伊尔迷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属于杀手的漠然。


    手起,刀落。


    暖房里只剩下黑猫最后一声短促的、凄厉的呜咽,然后归于死寂。


    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像烧红的烙铁,可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


    他做到了。他斩断了自己的软肋。他没有让父亲和母亲失望。他会成为合格的揍敌客长子,会成为最顶尖的杀手。


    可他心口的位置,却像是被那把短刀一起划开了,空落落的,漏着风。他以为抓住的光,从一开始就是引他走向试炼的诱饵,现在诱饵被他亲手捏碎了,只剩下满手的血,和无边无际的冷。


    ……


    夜幕降临的时候,基裘端着一个精致的银托盘,走进了伊尔迷的房间。


    托盘上放着一块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草莓,是伊尔迷为数不多会多吃两口的甜食。基裘亲手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满是骄傲。


    “我们小伊真棒,今天做得太好了。”基裘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这是妈妈亲手给你做的奖励蛋糕,快吃吧。”


    伊尔迷看着那块蛋糕,没有说话。他的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暖房里的血腥味,手背上那点滚烫的触感,怎么都散不去。


    “怎么不吃呀?”基裘捏了捏他的脸颊,“吃了蛋糕,明天爸爸就带你去看第一个暗杀任务的目标,好不好?”


    伊尔迷拿起银质的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了嘴里。奶油很甜,草莓很酸,可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嘴里涩涩的,像含了一口冰。


    他一口一口,把整块蛋糕都吃完了。


    基裘看着他吃完,满意地笑了笑,收起托盘,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伊尔迷一个人。


    就在这时,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忽然猛地袭来。


    眼前的桌子、椅子、墙壁,都开始扭曲、旋转,像被揉皱了的画。耳边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嗡嗡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爬。他的身体瞬间变得绵软无力,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摔在了地毯上。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碎裂。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奖励。


    这是药物抗性训练的一环。蛋糕里加了致幻蘑菇的提取物,剂量足以让一个成年壮汉陷入疯狂的幻觉,彻底崩溃。


    杀了小黑,从来都不是最后的考验。


    真正的考验,是亲手斩断自己的软肋之后,再直面自己的良心,直面自己的愧疚,直面自己内心深处那点被死死压住的、名为“软弱”的情绪。只有扛过这场良心的拷打,彻底碾碎自己的情绪,他才有资格成为一个真正的、没有弱点的杀手。


    这才是父亲和母亲,给他准备的、真正的成人礼。从送猫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步骤,都已经写好了。


    幻觉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他又回到了那个暖融融的暖房里,地毯上是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黑猫。它的肚子上是狰狞的刀口,黑色的毛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小小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发出细细的、呜呜的呜咽声,像在哭。


    它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濒死的眼睛看着他,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主人……为什么要杀我呀?”


    “你明明抱着我暖手,明明在冷夜里陪着我,明明给我喂牛奶……为什么要杀我呀?”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针一样,一下下扎进他的心口。


    伊尔迷想往后退,想躲开,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想开口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绪。不是训练里的痛,不是冰水里的冷,是心口的钝痛,密密麻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想捂住耳朵,不想听那一声声的质问,可那声音像长了脚,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意识里,把他死死困在了这场幻觉里。


    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小黑猫的身影和无边的黑暗重叠在一起,像要把他彻底吞噬。


    ……


    同一时刻,流星街。


    距离那个雷雨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六岁的怜,已经彻底融入了儿童之家的生活。她不再是那个刚被扔进来时,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娇小姐了。她会跟着库洛洛一起去捡可回收的垃圾,会帮神父给大家分黑面包,会给受伤的孩子包扎伤口,会在窝金和别人打架打输了的时候,默默递上一块干净的破布。


    窝金早就不嘲笑她了,虽然还是会咋咋呼呼地说她抱着个破娃娃娇里娇气的,却会在别的流浪孩子抢她娃娃的时候,一巴掌把人扇飞,粗着嗓子喊“滚远点,她的东西也敢碰?”


    儿童之家的所有人,都习惯了怜怀里的那个娃娃。


    大家都知道,那是怜的命根子。她走到哪里都抱着,吃饭的时候放在身边,睡觉的时候搂在怀里,衣服破了她会用捡来的碎布细细补好,脏了她会用仅有的干净水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谁要是碰坏了她的娃娃,她会急得红眼睛,连库洛洛劝都没用。


    只有怜自己知道,这个娃娃对她意味着什么。


    它是她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垃圾场里,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她熬过无数个害怕的夜晚,唯一的陪伴。是她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委屈、思念、害怕,唯一的倾听者。


    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因为它的皮肤总是白白净净的,像那个站在儿童之家窗外的、苍白的男孩。她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个名字,只能在没人的时候,抱着它,很小声地喊它小白。


    这天下午,怜正坐在儿童之家门口的台阶上,给小白缝补衣服上磨破的口子。阳光落在她的手上,也落在娃娃的脸上。


    就在她穿针引线的瞬间,她忽然愣住了。


    娃娃的脸,原本是白白净净的,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铁青的颜色,像蒙了一层散不去的灰,又像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原本黑亮的眼珠,也变得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浓雾,整个娃娃硬邦邦的,冰冷冰冷的,像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像……快要死了。


    怜的手猛地一抖,针掉在了地上。


    她赶紧把娃娃抱起来,用手心贴着它的脸,用袖子使劲擦它的脸颊,可那层铁青的颜色,怎么都擦不掉。它的身体依旧冰冷,没有一点回暖的迹象,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小白?小白?”怜的声音抖了,带着哭腔,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娃娃,“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哈哈哈哈!”


    旁边传来了窝金震耳欲聋的笑声,他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看着怜慌慌张张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你傻不傻啊?一个破娃娃,哪来的死不死的?它本来就没有命!”


    “不是的!它不是破布娃娃!”怜猛地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脸涨得通红,“它不对劲!它快死了!”


    “娃娃哪有会死的?”窝金笑得更大声了,“你真是魔怔了!一个没生命的玩意儿,还能死不成?”


    旁边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有库洛洛走过来,皱着眉看了看怜怀里的娃娃,又看了看怜惨白的脸,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慌,是不是哪里蹭到了?我帮你看看?”


    怜却下意识地把娃娃往怀里一缩,摇了摇头,转身就往自己的小房间跑。


    她不能让别人碰小白。


    这是她唯一的宝贝,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如果小白没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垃圾场里,还能不能撑下去。


    怜跑回房间,反手锁上门,抱着娃娃跌坐在床板上。


    娃娃的脸色越来越青,身体越来越冰,连原本柔软的布料,都变得硬邦邦的,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气。怜把它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它,用脸贴着它冰冷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娃娃的脸上,一颗接一颗。


    “小白……你不要死……”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像个迷路的孩子,“求求你了,醒醒好不好?”


    “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这里只有你陪着我了……小白,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抱着娃娃,缩在床板上,一遍遍地哭着喊它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松开。


    ……


    枯枯戮山的地下刑室里,伊尔迷的意识已经涣散到了极致。


    幻觉里的小黑猫还在呜咽着,一声声地质问着他,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他彻底吞噬。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忽然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幻觉,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软软的,抖抖的,带着绝望的哭腔,一遍遍地喊着:


    “小白……你不要死……”


    “醒醒好不好……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那声音太清晰了,太真实了,不是幻觉里小黑猫的呜咽,是另一个声音,一个他隐隐觉得熟悉的、带着暖意的声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害怕他死掉。


    有人在说,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伊尔迷涣散的意识,忽然被这哭声抓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气音似的声响。


    他迷迷糊糊的,以为这是小黑猫的魂魄,是它来向他索命了。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虚弱地、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小黑……”


    “是你吗?”


    幻觉里的黑猫呜咽声停了。


    无边的黑暗里,只有那细细的哭声,还在一遍遍地传来,穿过千里的距离,落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里,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下坠的灵魂,轻轻拉住了。


    第46章


    枯枯戮山的晨雾还没散的时候, 梧桐把一份任务卷宗放在了伊尔迷面前。


    六岁的伊尔迷刚结束清晨的格斗训练,额角的汗还没擦干净,把已经半长的黑发用发带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他垂着眼,翻开了卷宗,指尖划过目标信息那一页,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目标:鲁迪·菲尔特】


    【年龄:六岁】


    【身份:菲尔特珠宝商家族唯一继承人】


    【任务要求:潜伏接近,获取目标完全信任,于适当时候完成处决,零痕迹撤离。 】


    伊尔迷的指尖在“潜伏接近”四个字上停了停,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梧桐。


    “直接潜入卧室,三秒就能完成处决。”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语气却平得像一潭冰湖, “为什么要先接近?”


    梧桐躬身,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温度:“少爷,这是家主的安排。并不是所有任务目标都像试炼靶一样,毫无防备地等在那里,有的人本身就很强,有的人身边簇拥着无数护卫,有人的人二者兼有之,还十分警惕。杀手的天职不只有处决,还有潜伏、伪装、扫尾。”


    “揍敌客的名字在地下世界无人不晓,但揍敌客人的脸,绝不能被人记住。”梧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您需要学会以无害的姿态,靠近那些戒备森严的目标,获取他们的信任,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任务。最好,直到最后都没人会知道,是你扮演的角色出的手。”


    伊尔迷合上了卷宗,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懂了。


    就像父亲让他养了一年的小黑,再亲手杀掉。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温情,所有看似被允许的靠近,最终都只是为了最后那一刀。


    这是他作为揍敌客长子,第一个正式的暗杀任务。


    ……


    菲尔特家的宅邸坐落在繁华的都市中心,鎏金的围栏围着种满玫瑰的花园,阳光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建筑上,亮得晃眼。


    伊尔迷换上了洗得发白的佣人制服,低着头,跟着管家走进了这座金碧辉煌的房子。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手脚勤快的小佣人,连眼神都变得怯生生的,像所有寄人篱下的孩子一样,卑微又不起眼。


    他第一次见到鲁迪·菲尔特,是在宅邸后花园的草坪上。


    六岁的金发小男孩穿着精致的白色小西装,正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落在他蓬松的金发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他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又傻笑着继续跑,眼睛亮得像盛了整个盛夏的太阳。


    那是伊尔迷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天真。


    没有训练,没有规则,没有随时会落下的惩罚,不用时刻绷紧神经,不用控制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他只需要笑,只需要玩,只需要理所当然地接受所有人的宠爱。


    伊尔迷垂着眼,端着果汁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弯腰:“小少爷,您的果汁。”


    鲁迪停下来,接过果汁,却没有喝,只是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你是新来的佣人?叫什么名字?”


    “伊路。”伊尔迷报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假名,头埋得更低了些,演足了怯懦的样子。


    “伊路?”鲁迪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那你陪我玩好不好?他们都不敢跟我跑,说怕我摔了。”


    伊尔迷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只手暖暖的,软软的,带着阳光和果汁的甜香,毫无防备地拉住了他,像拉住了一个真正的玩伴。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笑:“好,小少爷。”


    从那天起,伊尔迷就成了鲁迪形影不离的玩伴。


    他陪鲁迪在草坪上追蝴蝶,陪他在书房里搭积木,陪他偷偷溜进厨房偷小蛋糕,陪他在睡前听童话故事。鲁迪对他毫无保留,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他,把最喜欢的玩具分给他一半,连生日愿望都要拉着他的手一起许。


    鲁迪说,伊路是他最好的朋友。


    伊尔迷每次都只是低着头,轻轻应一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的笑。


    他演得太好,好到连菲尔特家的管家都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是真的把小少爷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光。只有伊尔迷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把刀,从一开始就磨好了,只等生日晚宴那天,落下去。


    ……


    鲁迪六岁生日的前一周,莫罗家的人来菲尔特家谈生意。


    伊尔迷陪着鲁迪在客厅的角落玩积木,看着一个红发的男孩走了进来。他约莫七岁,一头张扬的红发像烧起来的晚霞,金色的眼睛像蛇一样,带着漫不经心的邪气,手里拿着一副纸牌,指尖翻飞着,自顾自地在旁边的茶几上叠纸牌塔。


    是西索·莫罗。


    鲁迪看到他,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撇了撇嘴,凑到伊尔迷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吐槽:“就是他,西索·莫罗。跟他那个狐狸精妈妈一样,鸠占鹊巢的东西。”


    伊尔迷的指尖搭在积木上,没有动,只是听着。


    “听说他妈妈本来是个交际花,还是从什么流星街来的,后来勾搭上了莫罗家的家主,就带着他嫁过去了,还把莫罗家原来的小姐给扔了。”鲁迪的声音里满是鄙夷,“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莫罗少爷,就是个拖油瓶,真是无耻。听说那个小姐叫怜·莫罗,当时才四岁,被他和他妈妈扔到流星街去了,真可怜。”


    怜·莫罗。


    这个名字在伊尔迷的脑子里滑了一下,像一滴水落在冰面上,瞬间就滑走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他不在意。


    莫罗家的恩怨,被扔掉的小姐,都和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任务,只有规则,只有必须完成的处决。这个叫怜的女孩,和他脚下的地毯、桌上的纸牌一样,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西索似乎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叠纸牌塔的手顿了顿,金色的眼睛往这边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鲁迪立刻闭上了嘴,扭过头去,假装专心搭积木,耳朵却红了。


    ……


    当天晚上,伊尔迷去厨房给鲁迪热牛奶,刚推开门,就看到了靠在料理台上的西索。


    他还在玩那副纸牌,指尖翻飞,一张张纸牌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又精准地落回他的手里。看到伊尔迷进来,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弯起来,像蛇盯上了猎物,笑得邪气又张扬。


    “别演了,小佣人。”西索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语气里却满是看透一切的玩味,“我知道你跟我是一类人。”


    伊尔迷端着牛奶杯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样子,垂着眼,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少爷。”


    “不知道?”西索笑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伊尔迷面前,微微俯身,凑到他的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我闻到了哦……你身上有黑暗的味道,还有一丝丝……血气。”


    “你还没杀过人吧?”西索直起身,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伊尔迷的脸颊,笑得更欢了,“不过很快了,对不对?你手里的刀,已经磨好了,就等着往那个小傻子的心上扎呢。”


    伊尔迷的瞳孔骤然缩紧,垂在身侧的手瞬间结成了揍敌客家暗杀术的起手式,指尖绷紧,下一秒就能精准地戳进对方的喉咙,让他永远闭紧嘴巴。


    西索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杀心,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别紧张呀。”他晃了晃手里的纸牌,笑得漫不经心,“我不是来阻止你的。那种不会长成甜苹果的烂草根,你想怎么处置都随便。”


    他转过身,往厨房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伊尔迷一眼,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看到了什么绝佳的猎物。


    “欢迎来到杀戮的世界,未来的……香甜大苹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纸牌的油墨味。


    伊尔迷站在原地,指尖的杀心慢慢收了回去,脸上的怯懦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知道,这个叫西索的男孩,和他是一类人。


    一样的,骨子里浸着黑暗和血。


    ……


    鲁迪的生日晚宴,办得盛大又热闹。


    整个菲尔特宅邸都挂满了彩灯和气球,悠扬的音乐在大厅里流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鲁迪穿着崭新的白色礼服,像个小王子,被宾客们围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时不时地往人群里看,找到站在角落的伊尔迷,就会冲他用力地挥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伊尔迷也回以一个腼腆的笑,指尖却轻轻碰了碰藏在袖口的、磨得锋利的银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预定的处决时间,越来越近。


    晚宴进行到高潮的时候,大厅的灯忽然灭了。


    全场陷入了一片漆黑,宾客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音乐停了,只有窗外的烟花炸开的声响,还有瞬间亮起的、星星点点的手机灯光。


    这是菲尔特家准备的生日惊喜,预定的断电三十秒,等灯光再亮起来的时候,巨大的生日蛋糕就会被推到大厅中央。


    所有人都在黑暗里笑着,等着惊喜揭晓。


    只有伊尔迷动了。


    在灯光熄灭的瞬间,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慌乱的人群,精准地停在了鲁迪面前。


    鲁迪还没反应过来,依旧笑着,小声喊了一句:“伊路?是你吗?”


    伊尔迷没有应声。


    他用的是揍敌客家传承了百年的瞬杀手法——以极快速度近身,借着黑暗的掩护,指尖借由念力硬化,同时调整关节角度,避开鲁迪的肋骨与要害血管,指尖精准探入皮肉,瞬间掏出那颗还在跳动的、温热的心脏。手法利落至极,创口微小得几乎看不见,鲁迪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笑容还僵在脸上,身体就软软地倒了下去,等他勉强反应过来时,早已没了呼吸,彻底咽气。


    温热的血顺着伊尔迷的 手腕往下淌,黏腻的,滚烫的,和一年前小黑的血,一模一样的温度。


    伊尔迷松开手,收回了银片,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佣人用的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手上的血。


    三十秒的时间,刚好到。


    他擦干净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蛋糕推车的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不等灯光亮起,他便转身隐入混乱的人群,借着宾客们的慌乱掩护,快速褪去了身上的佣人制服——里面早已穿好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小西装,衬得他褪去了所有怯懦,周身萦绕着与年龄不符的落寞与矜贵,活脱脱一个出身优渥却孤身一人的小少爷。


    灯光骤然亮起,璀璨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厅,鲁迪倒在地上的身影赫然映入众人眼中,鲜血染红了他洁白的礼服,触目惊心。


    下一秒,尖叫声、惊呼声、慌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兵荒马乱的喧嚣席卷了整个大厅,宾客们惊慌失措地四散躲避,有人哭喊着鲁迪的名字,有人忙着报警、叫医生,原本热闹喜庆的晚宴,瞬间变成了一片混乱。


    伊尔迷已经走到了大厅门口,一身矜贵的黑色小西装,与周围慌乱的人群格格不入。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身后的兵荒马乱,更没有去看那个曾喊他“最好的朋友”的男孩临死前的模样——那具失去温度的躯体,那场精心伪装的陪伴,都只是他任务里的尘埃,不值得他多停留一秒。


    他的心里太空了。


    没有伤心,没有喜悦,没有完成任务的成就感,也没有杀掉“朋友”的愧疚。就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什么味道都没有,空得发慌,空得连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只能剩下一片漠然。


    他演不出来惊慌,演不出来悲痛,因为他根本没有任何情绪。


    他无法完美的完成任务,但干脆利落的转身,无疑让他形成了独具风格的杀手艺术。


    黑暗里,有一道目光牢牢地锁在他的背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像蛇盯上了垂涎已久的苹果。


    伊尔迷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西索。


    他没有理会,转身,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出了喧闹的大厅,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邸。


    ……


    宅邸外的黑色轿车里,梧桐已经发动了车子。


    伊尔迷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了门,把身后的喧嚣、尖叫、兵荒马乱,都隔绝在了车外。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菲尔特家的宅邸,汇入了都市的车流里。


    窗外是璀璨的灯火,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斑斓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伊尔迷的脸上,明明灭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手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一点血渍都没有。可他总觉得,那股温热黏腻的触感还在,那颗跳动的心脏在他掌心的温度还在,怎么都擦不掉。


    梧桐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伊尔迷的样子。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梧桐终于开口,声音恭敬:“少爷,您没事吧?”


    伊尔迷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梧桐,这就是杀手的世界吗?”


    没意思。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没有想象中的波澜,没有试炼里的极致痛苦,也没有完成目标的成就感。就像完成了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表演,落幕了,只剩下满场的空寂。


    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可在伊尔迷的眼里,那些斑斓的光,一点点褪去了颜色。红的、蓝的、黄的、绿的,都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流星街永远散不去的天。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车水马龙的喧嚣,音乐的声响,人们的欢声笑语,都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安静,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忽然又响起了那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女声。


    是小黑死的那个晚上,他在幻觉里听到的声音。


    “小白……你不要死……”


    “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碰了一下他死寂的心脏,又瞬间消失了。


    伊尔迷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漠然。


    不过是幻觉而已。


    也许是蛋糕里的酒精,也许是血的味道触发了记忆,也许是他紧绷的神经出现了偏差。


    他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温暖,没有什么会为他哭泣的声音。


    从来都没有。


    ……


    流星街的夜,难得的没有风。


    怜洗漱完,爬上了自己的小床,刚要躺下,就看到了放在床头的娃娃。


    灯光下,娃娃的嘴角耷拉着,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蔫蔫的,像受了委屈一样,连黑亮的眼珠都灰蒙蒙的,没什么精神。


    “呀。”怜赶紧把娃娃抱起来,坐在床沿上,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娃娃的嘴角,试图把它往上扬起来,“小白,你不开心吗?”


    她用了好大力气,可娃娃的嘴角依旧耷拉着,怎么都掰不上去。毕竟是硬邦邦的树脂脸,哪里是能随便掰动的。


    怜有点泄气,把娃娃抱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它的脸,小声道歉:“对不起呀,今天跟着库洛洛他们去捡垃圾,回来晚了,没有陪你。”


    她抱着娃娃躺进被窝里,用被子把两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凑到娃娃的耳边,用软乎乎的声音说:“那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就讲垃圾山三剑客的故事好不好?”


    不等娃娃回应,她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夏夜的风,絮絮叨叨地说着。


    “从前呀,垃圾山有三个剑客。


    “一个是库洛洛,他最聪明,总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好东西;一个是富兰克林,他是最稳重的大哥哥,谁都不敢欺负他们;还有一个是侠客,脑子转得最快,什么机关都难不倒他。


    “有一天呀,他们三个一起去垃圾山最深处寻宝,结果遇上了占山为王的窝金——那是这片山里最凶、最霸道的孩子。


    “窝金宗时往路中间一站,粗声粗气地吼:‘这里是我的地方,不准你们过来!’……”


    她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讲着,讲着他们怎么灯调虎离山,偷走了我今的宝贝——满满一箱的巧克力糖,怎么分糖给儿童之家的小朋友们,讲得绘声绘色,眼睛亮晶晶的。


    讲着讲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沉,抱着娃娃,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和小白,还有库洛洛他们,一起在垃圾山上捡宝贝,天上飘着好多好多彩色的气球,像她小时候在莫罗家商场里见过的那样,好看极了。


    ……


    飞驰的轿车里,伊尔迷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子里,那个细细软软的女声又响起来了,不是哭腔,是絮絮叨叨的、讲着什么“垃圾山三剑客”的故事,软乎乎的,像蚊子叫一样,在他耳边绕来绕去。


    故事讲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幼稚得可笑。


    伊尔迷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突突跳的额角,开口问前面的梧桐,声音冷得像冰。


    “梧桐,最近母亲有没有让厨房在我的食物里加致幻蘑菇?”


    梧桐愣了一下,立刻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肯定:“回少爷,没有的。家主夫人说,致幻类药物只用于抗性训练,日常饮食里添加的,只有微量的、用于提升身体抗性的致死类毒药,绝不会有致幻成分。”


    伊尔迷的手指顿在额角,没再说话。


    不是致幻蘑菇。


    那是什么?


    他看向窗外,依旧是失了色的、灰蒙蒙的灯火,耳边那个软乎乎的讲故事的声音,却还在絮絮叨叨地响着,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千里的距离,缠在了他死寂的心脏上。


    甩不掉,也扯不断。


    第47章


    枯枯戮山的密室里,没有一丝光线,只有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古老木头的腐朽气息。


    七岁的伊尔迷被铁链固定在冰冷的石椅上,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的祖父,桀诺·揍敌客,站在他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指尖凝聚着浓郁的、近乎黑色的念力,像一团燃烧的黑暗,死死锁定着伊尔迷的眉心。


    “开念,是揍敌客杀手的必经之路。”桀诺的声音沙哑而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撑过去,你就能拥有掌控生死的力量;撑不过去,就永远留在这间密室里。”


    话音落下,桀诺指尖的念力骤然爆发,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硬生生扎进伊尔迷的眉心,顺着他的经脉,瞬间蔓延至全身。


    极致的痛苦瞬间席卷了伊尔迷。


    不是冰刑的刺骨,不是杀小黑时的钝痛,也不是杀鲁迪时的空寂, 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撕裂般的疼,像是全身的经脉都被硬生生扯断,再重新拼接, 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在被念力反复灼烧、碾磨。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眼前是翻涌的黑暗,夹杂着零星的、刺眼的白光,浑身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脖颈,不断往下淌,浸湿了身上的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死死咬着牙关,嘴角渗出了血丝,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可他没有发出一声闷哼。哪怕意识已经濒临崩溃,他依旧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控制住,伊尔迷,你是揍敌客的长子,不能认输,不能失控。


    ……


    流星街的小房间里,怜正抱着娃娃准备睡觉,忽然感觉到怀里的娃娃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石头,连带着她的手心都被烫得发麻。


    “小白!”怜慌了神,赶紧把娃娃抱起来,只见娃娃的脸颊通红,原本白皙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灼热,连眼珠都变得浑浊,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不知道娃娃怎么了,只觉得心脏像被揪了一下,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赶紧找来干净的破布,蘸了一点点仅有的干净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娃娃的脸颊、额头,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小白,你是不是很疼呀?”怜的声音带着哭腔,凑到娃娃的耳边,轻轻哼起了小时候妈妈唱过给她听的摇篮曲,温温柔柔的,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


    她一边哼着摇篮曲,一边不停地用布擦拭着娃娃身上的冷汗,指尖轻轻抚摸着娃娃的头发,一遍遍地呢喃:“小白,加油,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了,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有我陪着你呢……”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枯枯戮山,她的歌声和指尖的温度,正穿过重重距离,落在那个被念力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男孩身上,像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光,勉强拉住了他涣散的意识。


    ……


    伊尔迷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陷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里。


    梦里没有枯枯戮山的冰冷,没有训练的痛苦,没有鲜血的黏腻,只有一片朦胧的、暖融融的光。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女童,站在光里,面目模糊,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双草绿色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晨露里的翡翠,仿佛会发光一样,干净又纯粹。


    那个女童,正抱着一个娃娃,轻轻摇晃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而那个娃娃,赫然和他一模一样——苍白的脸,黑色的长发,漆黑的瞳孔,连嘴角那抹淡淡的漠然,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女童一边摇晃着娃娃,一边哼着一首软软的摇篮曲,歌声细细的,甜甜的,像春日里的微风,拂过他紧绷的神经。


    他想靠近,想看清那个女童的脸,可无论他怎么往前走,那个身影都离他越来越远,只有那双草绿色的眼睛,和那首温柔的摇篮曲,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冲破了所有的束缚,念力像潮水一样,在他的经脉里流转,原本撕裂般的痛苦,渐渐被一种充盈的、掌控一切的力量取代。


    他猛地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属于念力的微光,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变得沉稳而冷漠。


    桀诺站在他面前,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很好,开念成功。从今天起,你拥有了成为顶尖杀手的资本。”


    他抬手,解开了伊尔迷身上的铁链,语气平淡:“接下来,你去流星街历练。没有家族的庇护,没有任何人的帮助,活下去,并且完成三个暗杀任务,才能真正成为揍敌客的合格继承人。”


    伊尔迷从石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身上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身:“是,祖父。”


    ……


    回到自己的房间,基裘已经拿着一件衣服,等在了那里。


    那是一件精致的洛丽塔裙,白色的蕾丝花边,层层叠叠的裙摆,领口缀着小小的珍珠,看起来柔软又漂亮,和伊尔迷平日里穿的劲装,格格不入。此时的伊尔迷,黑色的长发已经快垂到腰际,柔软地披散着,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眉眼愈发精致,若是穿上这件裙子,竟真的像个娇俏的小女孩。


    基裘笑着走过来,伸手拿起裙子,就要往伊尔迷身上套:“小伊,来,穿上这件衣服,妈妈特意给你准备的,好看极了。”


    伊尔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抗拒,声音平淡却坚定:“我不想要穿女装。”


    他是揍敌客的长子,是未来的顶尖杀手,穿这样柔软娇俏的裙子,不符合他的身份,也不符合他的意志。


    基裘却没有停下动作,依旧笑着,轻轻拉住他的手,语气软乎乎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傻孩子,多好看的衣服,而且超超超适合杀手哦!”


    母亲的指尖划过裙子的蕾丝花边,“你现在看起来柔弱又无害,能大大降低人们的戒备心理,不管是潜伏,还是完成任务,都要方便得多哦。杀起同龄……不,是任何年龄段的男人,都轻而易举。”


    伊尔迷的指尖微微收紧,没有再抗拒。


    他看着那件白色的洛丽塔裙,心里默默想道:或许,这件女装,也只是试炼的一部分。就像当年母亲送他的小黑,就像鲁迪的信任,都是铺垫,都是考验。他没有资格拒绝,也不能拒绝。


    基裘满意地笑了,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裙子,又给他梳理了长发,在鬓角缀上一颗小小的珍珠发饰。


    镜子里的少年,穿着白色的洛丽塔裙,长发披肩,眉眼精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显得空灵,竟有种诡异而惊艳的美感。


    ……


    流星街的上空,一架黑色的飞艇缓缓盘旋,舱门打开,伊尔迷被推了下去,像一片落叶,重重地摔在垃圾山的碎石堆上。


    飞艇没有停留,很快就飞走了,只留下一道黑色的影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伊尔迷从碎石堆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和碎石,白色的蕾丝花边被弄脏了,沾了些许黑褐色的污渍,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冷漠。


    他抬起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垃圾山高耸入云,到处都是废弃的铁皮、破旧的家具、腐烂的食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臭味,令人作呕。


    很快,几道不怀好意的身影,从垃圾山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围了上来。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狰狞的疤痕,眼神浑浊而贪婪,死死地盯着伊尔迷,像盯着一件稀世珍宝。


    “哟,看看这是谁?”一个染着黄毛的少年走上前,伸出手,就要去碰伊尔迷的脸颊,语气轻佻又恶意,“这么漂亮的女娃娃,皮肤这么白,长得这么好看,要是卖去特殊场所,肯定能值不少钱!”


    其他几个少年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的贪婪愈发明显,一步步逼近,把伊尔迷围得水泄不通。


    伊尔迷的身体微微绷紧,垂在身侧的手,瞬间结成了揍敌客家暗杀术的起手式,指尖绷紧,眼神冷漠得像冰,没有一丝慌乱。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异常平静,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底升起:果然,女装也不过是试炼的一部分。


    这些人,要么成为他成长的养分,被他杀死,要么,就是他流星街历练的第一个祭品,被贩卖被折磨甚至被杀。


    黄毛少年的手,快要碰到伊尔迷脸颊的瞬间,一道小小的、带着稚气却故作坚定的声音,忽然从垃圾山的另一侧传来,划破了周围的哄笑声。


    “你们这群臭流氓,不许欺负女孩子!!”


    伊尔迷和那群不良少年,同时顿住了动作,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叉着腰,站在一堆废弃的铁皮后面,小小的脸上满是愤怒,眉头紧紧皱着,嘴巴撅得高高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她穿着来时那件薄荷绿的塔夫绸裙子,裙摆已经有些破旧,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干净整洁,像是春天的一抹新绿,和这片肮脏、破败的垃圾山,格格不入。


    是怜。


    她本来是跟着库洛洛去捡垃圾,路过这里,刚好看到这群不良少年围着一个“女孩子”,眼神不怀好意,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刚被扔到流星街时,被人欺负的样子。


    她虽然害怕,可看着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孩子”,还是鼓起了勇气,站了出来,大声呵斥着。


    伊尔迷的目光落在怜身上,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看着那个穿着薄荷绿裙子、草绿色眼睛亮得惊人的小女孩,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从未见过。


    黄毛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向怜,语气不屑:“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也敢管老子的事?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卖!”


    怜的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是害怕了,可她还是咬着嘴唇,没有后退一步,依旧叉着腰,大声喊道:“我不滚!你们不许欺负她!库洛洛和富兰克林很快就来了,他们会揍扁你们的!飞、飞坦也快来了!他超凶,眼神超可怕!”


    伊尔迷看着那个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依旧强装勇敢的小女孩,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松开了一些,没有立刻动手。


    不是因为小女孩多么可爱,保护他这件事让他多么暖心,而是绿眼睛……跟他开念恍惚之时看到那么绿一样,清新的、鲜嫩的,仿佛春天绽放在枝头的第一抹绿。


    还有库洛洛、富兰克林……


    这不是《垃圾山三剑客》里的人名吗? !


    第48章


    此时的儿童之家,那座简陋却洁净的教堂式建筑里,几个刚被收留的孩童,年纪不过三到五岁,正围着神父叽叽喳喳,小爪子拽着他的衣角,软声软气地缠磨。


    “神父神父,再讲一遍垃圾山三剑客好不好?”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仰着粉嘟嘟的脸,眸子亮得像浸了晨露的琉璃。


    “对呀对呀,再讲一遍嘛!”其余孩童也跟着附和,叽叽喳喳的声响,像檐下的麻雀,填满了教堂的每一寸角落,也揉碎了周遭的寂静。


    神父无奈地扶了扶额,眉宇间凝着几分哭笑不得。他暗自腹诽:这故事本是怜那丫头随口编就的闲趣,竟不知怎的,成了孩子们心头的宝贝,日日缠着要听,他哪里记得那般多细碎枝节。


    拗不过孩子们眼底的期盼,神父只得清了清嗓子,温声开口:“罢了罢了,便再讲一段。有一日,三剑客往垃圾山深处寻宝贝,撞着了占山为王的窝金……”


    神父心底又添了句喟叹:这窝金,倒成了常驻的反派, 次次被那丫头拎出来做背景,也算委屈了那性子莽撞的孩子。


    “神父,我们听过这个!”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猛地举手, 声音脆生生的,“这是他们偷巧克力糖球的故事,我们都听腻啦,要听新的!”


    “要听新的!”


    “我不要听巧克力,要听更厉害的!”


    孩童们的抗议声此起彼伏,像撒了一把碎玉,叮当作响。神父的眉头皱得更紧,心底暗自苦笑:哪儿来这许多新故事可讲,无非是窝金一伙与库洛洛他们,日日在垃圾山间的些小打小闹,翻来覆去,也不过是那些寻常光景。


    就在这时,那虎头虎脑的男孩又大声嚷嚷起来:“神父,我们要听三剑客屠龙救公主!”


    旁边的小丫头愣了愣,眨了眨圆溜溜的眸子,怯生生地问:“有这段吗?怜姐姐从来没讲过呢。”


    男孩挺起小小的胸脯,一脸理所当然:“没有便编嘛!我听人说,剑客与勇士,都要屠龙救公主的,我们垃圾山的三剑客,定然也不例外!”


    神父望着一群满眼期盼的孩童,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硬着头皮,胡乱编起“屠龙救公主”的情节,心底却默默祈祷:怜丫头,你快些回来,救救我这束手无策的老头子吧。


    ……


    垃圾山的另一侧,风卷着碎石,呜呜地掠过铁皮废墟。


    黄毛的目光在怜与伊尔迷之间来回逡巡,眼底的贪婪像浸了毒的藤蔓,愈发浓烈,语气也添了几分恶戾:“卖一个是卖,两个也是卖!这小丫头片子虽不及那白衣的绝色,却也水灵得很,瞧着弱不禁风,想来更讨那些变态的欢喜,正好一并带走!”


    说罢,他便带着身边几个不良少年,一步步逼近,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人心尖上,恶意昭然。


    怜瞬间慌了神,身子一缩,下意识地蹲下,双手紧紧抱住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碎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砸在布满灰尘的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张了张嘴,连喊人的声音都哆哆嗦嗦,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你们不要过来……库洛洛——富兰克林——飞、飞坦!救我!”


    她怕得浑身发颤,因为平时就怕飞坦,所以喊“飞坦”的时候习惯心磕巴。


    黄毛少年嗤笑一声,脚步未停,语气里满是不屑:“喊吧,便是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便从垃圾山的缝隙里窜了出来,身形利落,稳稳地挡在了怜与伊尔迷的身前,像一堵坚实的墙,隔绝了所有恶意。


    飞坦皱着眉,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烦躁:“又闯什么祸?每次喊人都哆哆嗦嗦,连声音都发颤,再这么慌慌张张,看我收拾你!”


    他一边说着,指尖已悄然凝聚起淡淡的念力,那是他日复一日在垃圾山间摸爬滚打,摸索出的本事,虽年纪尚小,指尖的锋芒,却已足够慑人。


    怜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像沾了露的蝶翼,一双草绿色的眸子,泪汪汪的,像受了委屈的小兽,踉跄着扑到飞坦身边,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哽咽着,声音依旧带着未平的哆嗦:“飞坦,救我……他们、他们要把我们卖了……”


    库洛洛站在最前,原本带着温软笑意的脸,此刻彻底冷了下来,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目光冷冷地扫过黄毛少年一行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是我们儿童之家的孩子,有神父护着,你们动不得。”


    黄毛少年被他眼底的寒凉震慑了一瞬,却很快又恢复了嚣张,伸手指着一旁的伊尔迷,语气里满是嘲讽:“她是你们的人,那她呢?这穿白裙子的,总不是吧?”


    库洛洛的目光转向伊尔迷,上下打量了一眼——白色的洛丽塔裙沾了些许尘污,长发如墨,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眉眼精致得像瓷娃娃,瞧着柔弱无依,确实不似儿童之家的孩子。


    库洛洛顿了顿,正要开口,怜却抢先一步,从飞坦身后跑了过去,紧紧抱住伊尔迷的胳膊,身子依旧止不住地发颤,却咬着唇,坚定地说道:“她也是!她是我的朋友,也是儿童之家的人!”


    伊尔迷的身体微微一僵,垂眸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胳膊的小手,指尖冰凉,还在微微发颤,连带着他的衣袖,都染上了几分微凉的颤抖。


    黄毛少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鄙,混着风响,格外刺耳:“不就是个臭神父吗?又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老子想抢便抢,你们也配拦着?”


    话音刚落,库洛洛的眼底又添了几分寒凉,他未再多言,只淡淡开口,语气简洁而有力:“富兰克林,飞坦。”


    “啧,真麻烦。”飞坦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身形一闪,如惊鸿般冲了出去,指尖的念力骤然爆发,几道锋利的气刃划破风幕,朝着黄毛少年一行人射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指尖的锋芒,足以轻易划破皮肉。


    富兰克林也不含糊,他身形高大稳重,一步步走上前,抬手一拳砸在旁边的废弃铁皮上,“哐当”一声巨响,铁皮瞬间被砸得扭曲变形,碎屑飞溅,吓得黄毛少年一行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富兰克林未主动出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山,眼底的冰冷,足以慑退所有宵小。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不良少年便被收拾得溃不成军,有的被飞坦的气刃划伤,鲜血淋漓,有的被富兰克林的气势吓破了胆,哀嚎着、哭喊着,连滚带爬地逃了去,没死的,也跑得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地碎石与废弃杂物,在风里静静散落。


    危险尽去,怜的身子依旧在微微发颤,手心全是冷汗,连指尖都泛着青白,心脏跳得飞快,仿佛要撞出胸膛。但她还是用力咬了咬下唇,将眼底的惧意压了压,心底默默告诉自己:别怕,库洛洛他们来了,他们是伙伴,是来护着我的,不能再这般胆小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浅浅的笑,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泪痕,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伊尔迷,声音软软的,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哆嗦,却满是安抚的意味:“你别怕,他们不是坏人,是护着我们的大英雄,以后有他们在,没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伊尔迷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强装坚强、却依旧微微发颤的肩头,漆黑的眼底依旧无波无澜,脸上还是那副冷淡模样,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库洛洛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伊尔迷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语气温软了几分:“你是谁?怎会在此处?”


    伊尔迷未作声,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地绷紧——他依旧在警惕,依旧在判断,这些人,究竟是敌是友,这场突如其来的救援,是不是又一场试炼的开端。


    怜见状,赶紧拉了拉库洛洛的胳膊晃了晃道:“她肯定是也是被飞艇扔到这儿的,你看她想不想当初的我?你看她多无助,我们把他也带回儿童之家吧?”她冲库洛洛讨好地笑了笑。


    库洛洛虽然年纪尚小,只比她大两岁,今年也就9岁,但已经初具领袖风范,所以怜总是先征求库洛洛的意见。至于为什么要冲他笑,主要是赌库洛洛心软——就是库洛洛将她带到玩偶之家,给了她容身之所的。


    飞坦皱着眉,扫了伊尔迷一眼,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让你出去捡东西,不是让你出去捡垃圾,不要总是捡一些没用的东西回来!”


    至今他们仍旧觉得怜的娃娃,是从垃圾山捡来的。


    怜现在长大了一点,懂事了一点,没有再天天带着娃娃晃,也知道帮忙找物资了,但是还是给大家留下了不懂事的笨蛋娇小姐的印象。


    怜被飞坦说的有些委屈,但又不敢表达,甚至不敢蓄泪,生怕这哥看了更火大。


    富兰克林语气温沉稳重:“走吧,先回去,看神父怎么定夺。”


    库洛洛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怜知道,神父更心软,肯定是不会拒绝的。所以怜开心地笑了:“太好了!”她跑到伊尔迷身边,“只要你去了儿童之家,你就安全了,那里有很多跟你一样的人……”


    看着笑靥如花的小小少女,伊尔迷略微有些恍惚。那个总是在虚妄之处保护自己、安慰自己的人,会是她吗?如果是,又是借助怎么样的能力,会是念能力吗?那么,究竟为什么……


    明明素未谋面。


    第49章


    雨歇时分,暮色恰好漫过儿童之家的石墙,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润潮气,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神父引着伊尔迷,缓步走到最里头的一间小屋前,敲了敲门。


    门被从里面打开,探出来一个黑溜溜的脑袋,脑袋的主人有着一双灵动的新绿色眼睛。


    “怜,以后伊尔迷就和你住一间吧。”神父的声音温和,目光扫过不大的屋子,“近来孩子多了,单人间住不下,你性子软,多照拂着些她。”


    “好~”草绿色的眸子里漾开笑意, 没有半分不情愿。


    怜素来怕孤独,夜里常常抱着娃娃才能安睡,如今多了个室友,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神父又叮嘱了两句,便轻轻带上木门,将两人的身影,藏在了屋中昏黄的微光里。


    伊尔迷抬眼,缓缓打量着这间小屋。


    墙面是朴素的灰,窗台上摆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草,沾着雨后的水珠,透着淡淡的生机。


    而最显眼的,便是床边的旧木桌上,摆着的那个娃娃——黑色的长发软软垂落,穿着一身小小的深色背带裤,领口系着细碎的布条,眉眼精致,竟与伊尔迷一模一样。


    怜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把怀里的娃娃抱得更紧了些,笑着介绍道:“这是小白,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着,把娃娃凑到伊尔迷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你俩是不是很像?都有长长的头发,不过小白是男孩子哦。”


    伊尔迷的目光落在娃娃的背带裤上,又扫过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长发,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怎么确定是男孩?”


    “我看过呀。”怜说得若无其事,转身走到墙角的缝纫机旁,指尖轻轻拂过机身,那缝纫机有些陈旧,机身上还放着几匹零碎的布料,旁边堆着好几件小巧的娃衣,有棉布的小衬衫,也有轻便的小短裤,“夏天了,该给他换衣服了。”


    伊尔迷脸色一黑:“……”


    怜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指尖捏起一块浅色的棉布,喃喃自语道:“夏天快要到了,天气越来越热,该给小白做件凉快的衣服了,不然他会不舒服的。”


    “不过是个娃娃。”伊尔迷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淡的疏离,在他看来,这般耗费心力对待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实在是荒唐可笑。


    怜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他不只是娃娃,是我最重要的伙伴!”她说着,声音忽然压低,凑到伊尔迷身边,像是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眼底藏着一丝委屈与认真,“而且……我偷偷跟你说,其实也不算秘密,只是说了也没人信——这个娃娃,是有生命的。”


    伊尔迷的眉梢微微一动,眼底的探究更甚,却依旧沉默着,听她继续说下去。


    “你看他的头发,”怜轻轻抚摸着娃娃的长发,语气软得发疼,满是心疼,“会慢慢变长,就像我们一样;而且他会生病也会受伤,尽管很多伤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有次他发烧,烧了整整一夜。又有一次,他浑身发冷,跟掉在冰窟窿里似的,我生了火,抱了他一宿,才好一些……”


    她说得认真,眼底的心疼不似作假,仿佛那娃娃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疼会难过的孩子。


    伊尔迷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疑惑,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你就不觉得害怕?”


    他早已猜到,这个娃娃便是自己的共感分身,自己的所有身体状况,都会投射在这娃娃身上。怜口中的每一句“异常”,都是他隐秘的过往与处境。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柔和,只有藏得极深的杀意。


    怜轻轻摇了摇头,把娃娃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在娃娃柔软的头发上,语气温柔而绵长:“我四岁的时候,他就出现在我身边了。那时候我刚到流星街,又怕又孤独,是他一直陪着我,是除了奶妈之外,最亲近的存在,我怎么会害怕呢?”


    她顿了顿,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当然啦,一开始确实是有点怕的,可相处久了,就不怕啦。”


    伊尔迷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娃娃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柔和,只有愈发凝重的冷意。


    他已然确认,这娃娃就是自己的共感分/身,怜的每一句话,都在印证着这个事实——她或许不懂分/身的意义,却实实在在掌握了分/身,有间接影响自己的能力。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讯号……


    夜里,屋中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温柔地洒在床榻上。上下铺的木床,是神父临时搬来的,上铺给了伊尔迷,下铺是怜的床铺。


    伊尔迷躺在上铺,睁着空洞漆黑的大眼睛。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清脆而悠扬,混着雨后的清凉,漫进屋里,驱散了最后的燥热。


    下方的怜,早已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偶尔发出一两声浅浅的梦呓,软乎乎的,没有半分防备。


    他缓缓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个小小的身影。怜依旧抱着那个娃娃,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睡得格外安稳。


    伊尔迷的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念力,指尖摆出一个隐秘的手势。


    他太清楚,怜和娃娃的存在就是隐患,隐患留得越久,风险便越大,此刻动手,干净利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就在伊尔迷指尖捻针即将飞出的瞬间,下方的怜忽然翻了个身,紧紧抱着怀里的娃娃,嘴里喃喃地说着梦话,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欢喜:“小白,我交到新朋友啦……我们再也不会孤独啦……”


    伊尔迷的动作猛地一顿,凝聚的念力悄然散去,指尖的手势也缓缓收起。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熟睡的女孩……


    ‘再观察一段时间。 ’伊尔迷在心底默默想着,’还不知道她对人偶的影响程度,以及她死后会不会影响到人偶。 ’


    伊尔迷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蝉鸣依旧,雨后的晚风轻轻拂过窗棂,带来一丝清凉。


    昏黄的油灯依旧亮着,温柔地照亮着屋中的两个身影,一个沉沉安睡,满心欢喜有了陪伴;一个思绪冷冽,暗自盘算着隐患的取舍,在这漫漫长夜,以一种诡异的联结,暂时共处一室。


    次日,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旧木桌上,也落在那个与伊尔迷一模一样的娃娃身上。


    怜抱着娃娃坐在床边,指尖正轻轻梳理它的长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是奶妈从前教她的。


    伊尔迷就站在墙角,漆黑的眸子空洞地落在娃娃身上,没有半分情绪,只有藏在眼底的冷意与探究。


    趁着怜去厨房帮忙,伊尔迷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念力,指甲轻轻划过娃娃的左臂——一道细细的血痕,瞬间出现在娃娃白皙的布料上,像一缕突兀的红。


    几乎是同时,伊尔迷的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低头看去,一道与娃娃身上一模一样的血痕,正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细细的,却清晰无比,温热的血珠慢慢滚过手臂,带来一阵熟悉的痛感。


    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伤害这具共感分身,自己也会承受一模一样的伤痛。


    这意味着,他的性命、他的安危,竟间接握在那个懵懂无知的女孩手里——只要她想,只要她弄坏这具娃娃,他便会跟着受伤,甚至死去。


    “你干什么!”回来喊伊尔迷吃早餐的怜的惊呼。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将娃娃抱回怀里,指尖颤抖地抚过那道血痕,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心疼与委屈,“你怎么能弄坏小白!”


    她抬起头,草绿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脸颊气得鼓鼓的,像一只受了委屈却不好发作的小兽。


    她想说些更凶的话,想说你怎么这么坏,可看着伊尔迷面无表情、毫无波澜的脸,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只咬着下唇,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几分执拗:“不可以弄坏小白的……如果你喜欢它,我们可以一起玩,但你不能伤害它,它会疼的。”


    她全然没有察觉伊尔迷眼底的冷意与算计,只当他是嫉妒自己有这样一个亲密的伙伴,嫉妒自己一个精致可爱的娃娃,才会故意弄坏。


    毕竟在这儿童之家,玩具都是珍贵的稀缺品。


    伊尔迷垂眸看着她气鼓鼓又强装坚强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暗自腹诽:还跟别人一起玩……


    本来被她一个人攥在手里,就已经是最大的隐患,若是再让别人触碰,风险只会更大,他的性命,绝不能被这样随意拿捏。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眸子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微妙的诱哄:“自己的娃娃自己保护好,不可以跟别人分享。”


    “可……”怜愣住了,眼底的泪水晃了晃,小声反驳,“一起玩也没关系的,小白很乖的,很安静的……”


    伊尔迷打断她,指尖轻轻擦过自己手臂上的血痕,语气依旧冰冷,却精准地戳中了怜的软肋:“这是你最重要的朋友,不是吗?既然是最重要的,怎么能被别人玩弄?”


    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是啊,小白是她最重要的伙伴,是在她最孤独、最害怕的时候,一直陪着她的人,她怎么能让别人随便玩弄它,让它受伤呢?


    “万一,你的小白不喜欢跟别人玩呢?”伊尔迷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怜的心上,让她彻底没了反驳的力气。


    怜沉默了,低下头,指尖轻轻抚摸着娃娃身上的血痕,眼底的委屈渐渐散去,只剩下浓浓的心疼,小声应道:“……好吧,我不跟别人分享小白了,你也不要再伤害它了,好不好?”


    伊尔迷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漆黑的眸子落在怜抱着娃娃转身的背影上,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没人知道他在琢磨着什么。


    夜色渐深,儿童之家的孩子们都已沉沉睡去,只有窗外的蝉鸣依旧,断断续续,混着晚风的清凉,漫进寂静的寝室。


    伊尔迷悄悄坐起身,动作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他缓缓爬下上铺,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怜怀里的娃娃身上。怜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展,依旧紧紧抱着娃娃,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甜甜的梦。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怜怀里抽出娃娃,指尖触到娃娃柔软的布料,也触到了怜温热的指尖——怜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没有醒来,依旧沉沉地睡着。


    伊尔迷抱着娃娃,轻轻推开木门,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他要做一个试验,测试自己能不能带走这具共感分/身,若是能,他便可以将娃娃带在身边,彻底掌控自己的安危,再也不用被怜这个隐患拿捏;若是不能,他便只能尽快想办法,清除这个潜在的威胁。


    他沿着石墙,一步步走出儿童之家,脚下的泥土沾着阵雨后的潮气,微凉地贴在鞋底。


    夜色浓稠,远处的垃圾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只有零星的星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他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怀里的娃娃忽然开始变得透明,指尖传来一阵虚无的触感,下一秒,娃娃便彻底消失在了他的怀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伊尔迷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看来,这具分身,无法离开儿童之家,更无法离开怜的身边。这个发现,让他心底的杀意又浓了几分,怜这个隐患,似乎比他想象中更难处理。


    “伊尔迷?你怎么在这里?”一道温和却带着警惕的声音忽然响起,神父拿着一盏油灯,从不远处的巡逻路上走过来,灯光映着他的脸,满是担忧,“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是不是还没适应这里?”


    神父见多了刚来的孩子,他们大多无法接受自己被家人抛弃的事实,常常会在夜里偷偷跑出去,要么是想找回家的路,要么是想逃离这个地方,却不知道,流星街的夜晚,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危险。


    伊尔迷抬眸,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散步。”


    神父显然不信,轻轻摇了摇头,走上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夜里的流星街很危险,不管你想干什么,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太清楚,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孩子,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若是让她一个人留在外面,恐怕会出大事。


    伊尔迷没有反驳,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跟着神父,一步步走回儿童之家,走回那个小小的寝室。


    那娃娃果然已经回到原处,黑色的长发软软垂落,身上的血痕依旧清晰,仿佛从未被伊尔迷带走过大。


    “唔……”怜被开门的声响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还带着未睡醒的迷茫,看到伊尔迷和神父,又看了看身边的娃娃,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伊尔迷,你刚才去哪里了?神父说……你要逃跑吗?”


    她立马掀开被子,走到伊尔迷身边,化身成了知心姐姐的模样:“我知道,你刚来这里,肯定不习惯,也肯定很难过,我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哭,总觉得爸爸会来接我,总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很难接受。”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伤感,却又很快被温柔取代,轻轻拍了拍伊尔迷的肩膀:“可是小伊,我们要学会接受呀,家人既然放弃了我们,我们就要自己好好活下去。这里虽然简陋,但是有神父,有其他小伙伴,还有我和小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们不会抛弃你的。”


    怜吧啦吧啦说了很多,连神父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伊尔迷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袖,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精美的雕塑。


    他没有解释自己不是要逃跑,也没有解释自己出去的目的,在他看来,这些解释毫无意义。


    怜说了很久,大概是夜里被吵醒,又说了这么多话,渐渐感到疲惫,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泛起浓浓的睡意,她轻轻松开伊尔迷的衣袖,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我好困呀,伊尔迷,你也早点睡吧,不要再想逃跑的事了,外面真的很危险。”


    说完,她便重新躺回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呼吸又变得均匀起来,毫无防备。


    寝室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晕,还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伊尔迷站在原地,漆黑的眸子落在怜熟睡的身影上,空洞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冷冽的光。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念力,一枚细小的念针,悄然浮现,精准地对准了怜的心脏位置——现在,他需要做最后两个试验:


    若是伤害怜,这具共感分/身,还有他自己,会不会受到影响;


    以及这个懵懂柔软的女孩,是否可以被他操控,成为他的傀儡……


    第50章


    午后的流星街永远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灰,阳光穿过铅灰色的天幕,落在连绵的垃圾山上,只余下一点惨白的温度。儿童之家的寝室里,缝纫机的咔嗒声断断续续响了一上午,此刻终于停了下来。


    伊尔迷靠在墙角的阴影里, 漆黑的眸子空洞地落在怜的身上,像一台精密运转的记录仪, 把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受伤,都分毫不差地刻进脑子里。


    这已经是他来到儿童之家的一周后。


    这一周,他看了无数次怜倒霉受伤:


    怜用缝纫机做娃衣,会笨手笨脚地扎到手指,指尖冒出鲜红的血珠,她会瘪着嘴吸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会平地摔,膝盖磕在铁皮, 蹭出一大片血淋淋的伤口,疼得她半天爬不起来;


    她去捡垃圾,会被废弃的铁片划伤胳膊, 会被翻倒的木箱砸到脚踝,小伤小痛就像家常便饭, 从来没断过。


    叫库洛洛的男孩总是格外关注她, 叫玛奇的女孩总能熟练地处理她的伤口,其他人也挺照顾她的。


    唯有身为怜室友的伊尔迷,始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伊尔迷反复确认过后得出结论:


    只有那个人偶娃娃, 与他的伤病息息相关,怜的生死、伤痛,和他没有半分关系。


    伊尔迷进一步的判断则是:


    怜——弱, 爱哭,笨手笨脚,没有任何价值。


    下了残酷定论的伊尔迷,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藏得极深的、冰冷的杀意。


    既然她的生死影响不到自己,那留着她,就只剩下隐患。


    而隐患,就该在萌芽时彻底清除。


    伊尔迷需要一个时机,一个四下无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时机,干净利落地完成处决,就像他完成过的无数次暗杀训练一样,精准、无声、一击毙命。


    倒不是说当众杀了她,伊尔迷就无法脱身,而是杀手就要有暗杀的艺术,至少这个时期他还是很讲究的。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午后,怜抱着一个空布包,跟库洛洛打了招呼,说要去儿童之家附近的垃圾区捡点碎布料,给小白做夏天的新衣服。


    那片区域离儿童之家很近,平日里也没什么凶恶的混混,库洛洛等人叮嘱了两句早点回来,便由着她去了,否则他们是不会同意她独自出去的。


    怜刚走出儿童之家的大门,一道影子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伊尔迷的脚步轻得像风,气息完全收敛,存在感薄得近乎不存在——这是揍敌客家刻进骨子里的暗杀技巧。


    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不远不近地跟在怜身后,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在垃圾堆里翻找,时不时被碎玻璃扎到手,时不时被铁皮绊倒,像只被霉运诅咒了的呆兔子。


    他的指尖,已经悄然凝聚起了念针。


    这片垃圾区很偏,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风吹过铁皮的哐当声,还有远处垃圾山传来的几声野狗吠叫。


    完美的暗杀环境,没有目击者,没有干扰,处理掉尸体,只需要往垃圾山深处一丢,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伊尔迷缓缓抬起手,念针在灰扑扑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的脚步慢慢向前,距离怜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他的念针可以精准地刺穿她的心脏,不会有半分偏差,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


    就在他指尖即将弹出念针的瞬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污言秽语,忽然从垃圾山的拐角处传了过来。


    五六个身材高大的混混,拎着钢管和砍刀,从拐角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目光扫过来,在看到怜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妈的,不是说儿童之家最近收留了个极其漂亮的小美人吗?怎么是这个小丫头?”领头的黄毛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失望,正是之前想绑架他们的那个混混头。


    旁边的刀疤脸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黄毛的肩膀,眼神色眯眯地在怜身上扫来扫去:“老大,别挑了,这丫头细皮嫩肉,柔柔弱弱的,也别有一番风味,卖了照样能换不少钱。”


    “也是。”黄毛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一步步朝着怜走过去,手里的钢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小丫头,别反抗,跟哥哥们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怜瞬间僵住了,手里的碎布料掉在了地上,脸色惨白,一步步往后退,草绿色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想喊库洛洛,想喊飞坦,可这里离儿童之家太远了,他们根本听不见。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她捡起地上的一块铁皮碎片,举在身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明害怕得快要哭出来,却还是强撑着反抗。


    黄毛嗤笑一声,伸手一挥,就把她手里的铁皮碎片打飞了出去,反手一推,怜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背撞在凸起的钢筋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膝盖磕在碎石上,又一次蹭出了血,火辣辣地疼。


    几个混混围了上来,脸上的贪婪越来越浓,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要把她强行拖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怜的怀里,忽然凭空出现了那个与伊尔迷一模一样的娃娃,黑色的长发,深色的背带裤,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


    可不过一瞬,娃娃又瞬间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怜的身前,像凭空从虚空中踏出来的一样,稳稳地挡在了她和混混之间。


    是伊尔迷本体。


    伊尔迷自己都愣住了。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弹出念针的姿势,可脚下的位置,却从十米外的阴影里,瞬间移到了怜的身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根无形的线,从他的心脏处延伸出去,死死地系在了身后那个女孩的身上,虽然还保留着自我意识和自主行动能力,但某种意义上还是成为了傀儡,更准确地说,是成了护主的式神。


    这个认知,宛如惊雷。


    他是揍敌客的长子,是未来的顶尖杀手,是掌控一切的人,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失控”两个字。


    可现在,他的身体,他的行动,竟然会被一个娇弱、爱哭、毫无价值的女孩,强行牵引着。


    ‘如果我不动手,任由她被带走,会怎么样? ’伊尔迷信息那个。


    这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带着极致的冷静,也带着一丝对失控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根无形的线,底线到底在哪里,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会被这个女孩彻底操控。


    伊尔迷站在原地,没有动。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冷漠地看着黄毛的手,朝着怜的胳膊抓了过去。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旁观者的冷意。他只想知道,这场绑定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可就在黄毛的指尖,即将碰到怜衣服的瞬间,伊尔迷的身体,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他的意识下达的指令,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的身形一闪,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指尖的念针瞬间弹出,快得像流星划过。


    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短短两秒,围上来的几个混混,全都倒在了地上,喉咙处都有一个细细的血洞,鲜血汩汩地流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没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黄毛想跑,但没跑几步,就被杀死。


    无一幸存。


    周围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垃圾山时发出的丁玲咣啷声,以及怜压抑的、小声的啜泣声。


    伊尔迷缓缓收回手,指尖的念针悄然消散。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掩饰的烦躁。


    他刚才的动作,不是他控制的。


    哪怕他心里没有半分要救这个女孩的念头,哪怕他只想冷眼旁观,可在她即将受到伤害的瞬间,他的身体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动起来,会拼尽全力地保护她。


    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娃娃出现又消失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身体,被强行从远处拖拽了过来,像被那根无形的线,硬生生拉到了她的身边。


    他和这个女孩的绑定,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恐怖。


    不是娃娃和他绑定,是他整个人,都和怜·莫罗,彻底绑在了一起。


    她的安危,直接决定了他的身体控制权,而娃娃甚至可能左右着他的生死。


    伊尔迷转过身,看向坐在地上的怜。


    她还在小声地哭,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草绿色的眸子里满是惊魂未定,看到他看过来,才抽噎着小声说:“谢、谢谢你,伊路……”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还是那副娇弱、爱哭的样子,还是那个他眼里毫无价值的废物。


    可就是这个废物,现在攥着他的命门,攥着他最在意的身体控制权。


    伊尔迷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情绪,有失控的烦躁,有对风险的精准推演,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莫名的使命感。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成了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定。


    不能杀她了。


    杀了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会不会自己也跟着一起死,会不会永远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赌不起,也不能赌。


    既然不能杀,那就只能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放在绝对安全、绝对可控的地方,彻底锁死所有风险。


    流星街太危险了。这里到处都是混混,到处都是念能力者,到处都是致命的陷阱,她又笨手笨脚,连平地都能摔,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随时都可能触发那根无形的线,让他再次失控,甚至陷入致命的危机。


    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枯枯戮山。


    只有他的家,只有揍敌客的城堡,只有他能完全掌控的地方。


    他要把她带回枯枯戮山,藏起来,保护起来。


    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感动,更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情愫。


    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命门,是他身体的操控者,只有把她放在自己的绝对掌控里,他才能重新拿回自己的控制权,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才能杜绝所有不可控的风险。


    他要把她关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像守护自己的心脏一样,守护着她。


    伊尔迷走上前,朝着地上的怜伸出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漆黑的眸子里空洞无波,可心里,已经做好了所有的计划。


    他会带她回枯枯戮山,会给她建一个最安全的房间,会让她永远待在自己的视线里,会让她再也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再失控了。


    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愣,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微凉的掌心里。


    伊尔迷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这根线,既然斩不断,那就只能把线的另一头,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她的生死,她的安危,她的一切,都只能由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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