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她从春天里来 > 24、第 24 章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睡在我的房间。


    门关上以后,尹逢春坐在床上,整个人还有点发愣。


    我问:「你还在想?」


    她点头。


    我坐到她旁边:「想什么?」


    她说:「阿姨应我了。」


    我说:「嗯。」


    她又说:「她让我以后可以叫她妈。」


    我说:「嗯。」


    她眼睛又开始发红。


    我赶紧说:「你今天已经哭很多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忍不住。」


    我叹气,把她搂进怀里。


    她靠在我胸口,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头亲我。


    我愣住,但她亲得很急。不似我们平时那样慢慢来,她像是心里有很多东西没地方放,只能这样贴过来,好让那些满溢的情绪倾倒、发散。她抱着我的脖子,手指发抖,呼吸急促。


    我低声说:「尹逢春,我妈在外面。」


    她咬了一下我的唇,我顿时不说话了。


    她退开一点,眼睛湿湿地看着我。


    「我知道。」她说。


    我喉咙发紧:「你今天……」


    她说:「我很高兴。」


    我心里软成一片。


    她每次高兴,好像都想亲我。


    我觉得这个习惯非常好。


    我低头亲回去。


    那晚我们不能太过分,因为郑女士就在隔壁。


    可亲吻变得比以前更深,也更甜。她坐在我腿上,额头抵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的手从她背后慢慢往下,停在腰侧,她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我问:「可以?」


    她把脸埋在我颈边,小声说:「嗯。」


    我心跳很快,她今天哭了太久,我不敢闹得太过,只隔着衣料慢慢拥抱她,抚摸她,亲吻她。她在我怀里细细喘气,怕发出声音,又忍不住贴近。


    这比海边那晚还折磨人,因为隔壁是郑女士的房间,而在这个房间里,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的旧便利贴,书桌上摆着那支她买给我的黑笔。我们像在过去和现在中间,为未来的曙光而欢愉。


    她的手指抓着我的肩膀,呼唤我的声音很轻:「郑如琅。」


    我亲她耳朵:「嗯。」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我又多一个家人了,一点也不孤单了。」


    我顿住,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早就不孤单了。」我说。


    她眼睛红着,笑了一下:「现在更不是。」


    我亲她,她又抱住我。


    那一晚睡觉时,她窝在我怀里,很久都没睡。


    我问:「又睡不着?」


    她小声说:「不想睡。」


    「为什么?」


    「怕醒来发现是假的。」


    我心里有点酸涩,我低头看她。


    「那你掐我一下?」我说。


    她愣住,然后笑了。


    很多年前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让我掐她一下。我没舍得,只用指节敲了她手背。现在她伸手,也没有掐我,只轻轻扣了一下我的手背。


    「是真的。」我说。


    她笑着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


    我抱着她,听见外面郑女士关灯的声音。


    客厅的灯暗下去,家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国庆,像我们这一生里很重要的一道门。


    那扇门后面不是海,也不是南方城市,是家。


    大四上学期的后半段,尹逢春开始不再给家里汇钱。


    这件事不是忽然发生的,她以前每个月固定转一笔,金额不算很大,但从不间断。哪怕忙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也会在记账本上写清楚日期和金额。她说那是给她母亲的生活费,不是给她父亲,也不是给她弟弟。


    我知道她心里很清楚,那笔钱最后到底会落到谁手里,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人不是知道了就能立刻放下。她妈从前也偷偷给她塞过二十块钱,也曾在她挨骂的时候让她爸少说两句。那点好意太微小了,小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星子,可尹逢春捧在手心上,珍惜了很多年。


    她不是不厌烦那个家,可她的恨里又混着一点牵挂。


    我以前听她说这些,会生气。


    后来还是生气,但我从没有、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那年十二月,天气转凉许多。南方的凉和北方不一样,不是干冷,是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立刻被贴上一层水汽。


    那天我们在实习结束回学校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街边的树叶被风吹得翻起来,路灯照在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黄。尹逢春坐在公交车里某个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我站在她旁边,抓着扶手。


    车上人多,她没说话,我也没偷看她手机。只是车子过弯的时候,她肩膀忽然紧绷了一下。


    我低头問她:「怎么了?」


    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家里来的消息。」


    我皱眉:「又怎么了?」


    她没马上回答。


    公交车里很吵,有人外放短视频,有小孩哭,有人拎着一袋橘子,橘子在塑料袋里滚来滚去。尹逢春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怒火一下子湧上胸口来。


    是她妈发来的,说她弟谈了对象,女方家里要房子,要彩礼,家里拿不出来。又说她读大学这么多年,如今都快毕业了,也该帮衬家里。还说她父亲找人问过了,有个男的在城里做生意,离过婚,年纪大一点,但人不错,愿意出将近房子首付的钱,也不介意她读过大学不好拿捏,反正女的聪明那生出来的孩子也聪明,只要她毕业后肯回来见一面,就好谈。


    后面还有一句,你是姐姐,总不能看着你弟打一辈子光棍。


    我握着手机,手指气得绷着,绷着绷着都硬了。


    我说:「他们有病吧。」


    尹逢春没有接话。


    我低头看她,她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这让我更担心了:「尹逢春。」


    她说:「嗯。」


    「你怎么想?」


    她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她的脸,灯光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被挤在一堆陌生人的影子里。过了很久,她说:「我不可能回去。」


    我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她又说:「钱以后也不转了。」


    这让我愣住了。她把手机拿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消息。看完以后,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退出了她和她妈的聊天界面。


    「我之前一直给家裡打錢,是因为我妈还在那边。」她说:「我想过,如果她真的想离开,我可以帮她。我现在钱不多,但我可以一点一点存,可以租房,可以给她生活费。」


    她声音很轻柔,我却在里面听出一丝颤抖。


    「可是她显然不想。」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劝过她很多次。大一劝过,大二劝过,大三也劝过。我跟她说,如果爸再打她,或者他们一直逼她拿钱给弟弟,她可以走。我可以帮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每次都说,她不懂那么多,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还能去哪里。说那人是我弟,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是尹家的根,以后我得靠娘家人才有底气。说我现在出息了,不能忘本。」


    公交车停了一站,又上来很多乘客。


    我往前站了一点,替她挡住旁边挤过来的人。


    尹逢春抬头看我。


    我问:「还有呢?」


    她看着我,眼神温和了一点。


    「我以前总觉得,她也是被困住的人。」她说:「所以我不能真的不管她。」


    我问:「现在呢?」


    她安静了一会儿。


    「现在我还是觉得她被困住,」她说:「但我不能一直陪她一起自愿困在那里。」


    我看着她,她没有哭,也没有那种强撑出来的冷静,她只是太疲惫了,疲惫到终于不想再拿自己的血去填那个没有底的坑。


    她说:「我可以赡养她。以后她真的老了,需要看病,需要吃饭,我不会不管。可她现在还没到不能生活的年纪,她也不愿意离开那个家。她要我给钱,是为了让我弟买房、结婚、过他们认为应该有的日子。」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郑如琅,我不会再给了。」


    我低声说:「那就不给。」


    她问:「我是不是很狠?」


    我心口一疼:「不是。」


    她像没听见,又问:「如果我妈以后真的过得很不好呢?」


    我说:「那到时候再处理。」


    她垂眼:「可是她会说,是我害的。」


    「不是。」


    「她会说我没良心。」


    「那也不是。」


    「我弟也会说。」


    我蹲下来一点,让自己和她视线平齐。


    公交车还在晃,我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尹逢春,」我说:「你弟的人生,不该用你的人生去换。」


    她眼睛一下子红透了,这句话很多年前她自己说过,在七中的办公室里。


    那时候她声音还会颤抖,她爸在怒骂她,她叔叔在旁边冷笑,可即便顶着那样的压力,她却还是说了,说得十分坦然、笃定。


    弟弟的人生,不该用我的人生去换。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她。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她学校门口后,我们在她宿舍楼下亲吻、分开。


    我担心她,于是我回到寝室后,跟她用电脑打了视讯通话,她告诉我,她还在思考她应该如何回复她妈。


    后来,她先去洗澡,洗完出来,顶着湿湿的头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自己这几年给家里汇的钱全部导出来,整理成表格。


    日期,金额,备注,收款人。


    她的账目向来记得很细,整理起来并不难。


    我就这样隔着摄像头,看着她一行一行核对。


    我问她:「你要干什么?」


    她说:「这些都是证据。」


    我怔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眶还有点红,可眼神却很清醒。


    「他们如果以后说我不管家里,我总要知道自己给过多少。」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还要给我妈回一段话。」


    我问:「现在回?」


    她点头。


    「我不打算再拖了,」她说:「越拖越麻烦。」


    她拿起手机,打了很久。


    删了,又打。


    过程中,我没有插嘴。


    这种事,必须她自己说,而我只需要支持她的所有作为。


    最后她把手机屏幕拿到摄像头前对着我:「你看看。」


    我眯着眼睛看,她写得不长。


    妈,我以后不会再每个月固定给家里汇钱了。


    这几年我给过的钱,我都有记录。那些钱是我能力范围内对你的照顾,不是给弟弟买房和彩礼的钱。你如果想离开那个家,想自己生活,或者以后真的生病、养老,我会尽我能力照顾你。但我不会回去相亲,也不会为了弟弟结婚出钱。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弟弟的人生不该用我的人生去换。


    从今天开始,我只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


    我看完,喉咙有点堵,我艰涩地说:「很好。」


    她问:「会不会太冷硬?」


    「不会。」


    「会不会太绝情?」


    我隔着屏幕摇了摇头。


    「不绝情。」我说:「很清楚。」


    她看着那段话,很久以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趴到桌上。


    我好想在这一刻搂住她,我知道她会闭着眼,用手指抓着我的衣服。


    可惜我没有办法。


    「郑如瑯。」


    「嗯。」


    「我好累。」


    「睡一会儿。」


    她摇摇头:「还要准备明天的家教。」


    我说:「我帮你看上课的教材。」


    她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莞尔:「你会吗?」


    「我不会数学?」


    她睁开眼看我。


    我立刻说:「初中数学还是会的。」


    她又笑了,笑得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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