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是在明德殿内等了很有一会儿、久等不至人回, 这才亲自来寻。
不成想,一个照面,先是卫斐离奇落泪, 再是被她莫名其妙逼问自己的这一难题。
不错,尘之自然是裴辞的表字, 只是登基后世人避他名讳:早先知道的, 鲜少有再敢唤出口;后来遇见的, 更不会知晓。
卫斐原先应是不知, 而今既偶然看到了他先前画作、问起来了,裴辞当然不会闪烁其词, 只毫不避讳地点头应道:“不错。”
话题本应该到此便结束了,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的话。
偏偏卫斐却又不走寻常路地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裴辞顿住了。
“尘之”二字是裴辞自己取的。时人给自己取表字时, 或许因性情各有不同:有些喜欢文绉绉地引经据典掉上三五斤书袋、也有些却仅仅只是灵光一闪、顺口便取了。
裴辞很难说自己是不是灵光一闪、随心而为, 但至少绝对不是前者。他并没有多少取字时的典故名句可以说与卫斐听,故而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简单道:“想到便取了,怎么?”
卫斐长久地静默了。
片刻后, 她轻轻地眨了下眼睫,深深地凝望着裴辞不解的侧脸,有些不甘地追问道:“为何就偏偏是‘尘之’二字呢?”
裴辞奇怪回望,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间,该如何描述呢……总之,裴辞被狠狠给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一双可以盛下如此多情绪的眼睛。
——期待、绝望、恳切、哀求、失望、不甘、激动、愤郁……万般情绪复杂得纠葛在一处,慑人心魄, 瞧得人心头一凛。
至那一瞬, 裴辞便明白:有些事情, 已经容不得他再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其实卫斐又何尝不明白自己这一句问得有多露骨, 只是此情此境之下,很多事情,她都再顾不得了。
而正是卫斐身上隐隐露出的这股“顾不得”的疯狂,才更为深刻地刺伤了裴辞的心。
裴辞第一回正儿八经地对着卫斐硬邦邦板起脸来,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怎么就偏偏不能是‘尘之’了?朕喜欢便取了,毓贵人觉得不可以么?”
卫斐愣住了。
张禄面色微变,麻溜地乖觉退到小间外,只将此处留给显见是闹了情绪的二人。
裴辞紧紧地抿住唇,竭力克制住胸腔里因为某个猜测而蓦然翻涌的激烈怒意。
“陛下言重了,嫔妾并没有觉得什么可不可以的,”仓促之下,卫斐只得硬着头皮胡乱解释道,“嫔妾只是略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卫斐猛地一下打住,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偏偏裴辞脸上板得虽硬,眼神却还是很专注地等着听她的解释。
待得卫斐嘴上突兀地打了磕绊,裴辞微微垂下眼睫,遮掩去眸底化不开的浓重失望。
卫斐哑然说不出来的,裴辞扯了扯嘴角,紧紧攒起拳头,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主动开口替她说了。
“是因为‘尘之’这两个字,让你想起来别的什么人了么?”裴辞嗓子莫名沙哑得厉害,问得却还很婉转,给卫斐和他自己都留下了充足的体面,“那个人身上,可还有其他哪些地方,与朕也很相像么?”
——像到让你看到朕、就想起他?
突如其来的温柔、莫名其妙的微笑……裴辞虽然不算有多聪明,但时日一长,难免还是有奇怪疑惑的时候。
有些事情,往先看去花团锦簇、一派祥和,而一旦起了疑心,便像是掀起了最上头那层锦被的一角,顺着牵着拉起,底下躺着的,全是满目疮痍。
而今细细回想起来,往昔卫斐盈盈望过来时,有多少叫裴辞心头发热的瞬间……而今便有多少的寒凉彻骨。
或许连裴辞自己都不曾发觉,此时此境下,他那般看向卫斐的眼神,像极了一头亲近人类而惨被伤害的麋鹿。
而像鹿这种生物,即便是愤而发怒时,也从不显得暴戾森狠……那是一种纯洁的、清澈的、柔软的、枉遭人辜负了的伤心。
叫人看了,不仅生不起丝毫的害怕畏惧,还揣了满心田的怜悯怜爱。以及更难以启齿些的几许恶劣玩弄之意。
虽然知道很不应该,但被裴辞这么一个眼神看过来,卫斐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神了须臾。
——因为像,实在是太像了。
从未有过的相似,几乎能和记忆里某个时刻的那个人完完全全地重合在一起。
“看清楚了么,卫秘,”酒吧里让人眼花缭乱的走马灯下,那个人回过头,一般的侧脸,一般的眼神,听得出来是在极力克制语气地不去质问她,“我是沉尘之,不是沉华……我们两个长得很像么?”
沉尘之……
裴尘之……
卫斐死死咬住下唇,克制住从心腔弥漫到唇角的难抑笑意。
卫斐曾经觉得,遇见皇帝是她“百分之十”的好运气,但如果,这份好运气,不仅仅只是有“百分之十”那么简单呢?
有一瞬间,卫斐非常焦躁,焦躁到她恨不得去折腾出个意外来再走一回阴曹地府,好好地翻一翻阎王殿前的生死册、瞧瞧沉尘之与裴尘之这两个人究竟有着何等的关系。
可惜寻死未必就能再寻到她想要的路上,与阴曹官差做交易更是可遇不可求之事……可恨过来前两边并没有约定过再见之法,更可恨的是,而今的卫斐,已经不舍得再随意去死了。
卫斐情不自禁地想:她是枉死、卫漪也是枉死,也就是说,两个人的世界及世界上存在的人是同等程度上的“真实”。
而卫斐在过来这边前,是先出了个不那么自然的“车祸”;那个人则是生了场大病,赌一个不高不低的预后,赌输了,倒在手术台上没下来……也就是说,在卫斐原先那个世界的人眼里,他们两个,都是死了的。
那既然卫斐可以迫于这样那样的神奇缘故来到这里,那个人怎么就不行呢?
这个世界有卫漪,卫漪是活活冤死被磋磨至阴司的,卫漪与她是一样的“真实”,这个世界自然也并不是什么卫斐先前无聊时自娱自乐假设的单机RPG游戏。
如一滴热油掉落阴火中,倏尔炸开漫天猩红。
原先卫斐有怎样避免、抑或者当说不敢去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而今便又有多么急切地想去寻求其中共通。
几番过往杂思纷纷扰扰而过,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安抚住某头气红了眼睛的“鹿”为先。
卫斐强抿住了嘴唇,勾了勾手指,扯住裴辞衣角,有些尴尬地不好意思道:“陛下想到哪里去了……嫔妾方才没敢说,是怕说了触犯陛下龙威。不想陛下却是自己越想越不着边了。”
裴辞抿着唇,面色并没有如何缓和。
但也同样没有打断卫斐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嫔妾惊诧‘尘之’二字,”卫斐微微地抬起眸,自下而上地细细觑着裴辞脸色,显出一方小意温柔的媚态来,“是因为嫔妾闺中时曾有一爱宠,刚刚抱到嫔妾时怕生,紧巴巴地趴在本诗选上不愿意挪窝。”
“后来花了好些功夫才哄下了,见它趴着的地方正是写着释正觉法师的《禅人并化主写真求赞》,恰是‘一点心明兮非台之镜,大千卷出兮破尘之经*’二句,便起了‘尘之’唤它。”
“嫔妾先前不敢说,是怕……”卫斐一脸的欲言又止,略过那几个字,含糊道,“到底于陛下不敬。不曾想,陛下倒是自个儿误会得更远了。”
裴辞脸上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没有作出反应来。
“后来呢,”片刻后,卫斐只听得裴辞情绪不明地问了句,“你既入宫来,它又如何了?”
卫斐顿了顿,敏锐地意识到自己这回慌乱之下编出的借口并没有多么完美。
至少,并不足以完全取信于眼前这位。
不过这也倒难不了卫斐,她只是略显低落地平静回道:“死了。”
裴辞蹙了蹙眉心,紧紧盯住了卫斐,眼眸里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病死的,”卫斐自然不会惧怕他如何细看,只八风不动地从容解释道,“病得很重,请了大夫来,救也救不活。”
裴辞静静凝视卫斐半晌,没瞧出什么端倪来,便低低地垂下了眼睫,只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方才那么伤心……是因为看到‘尘之’二字,想起了它么?”
卫斐审慎地瞥了裴辞一眼,只含糊道:“嫔妾逾矩,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大人大量,饶恕嫔妾这一回。”
裴辞摇了摇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亲自去里面挑了方歙砚来,然后遥遥点了点卫斐,不喜不怒道:“那便罚你今日给朕研一整天的墨。”
卫斐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自然并算不得什么正经的“罚”,更或者说,言其为“闺中之趣”,亦不为过。
只是这一天明德殿里前朝大臣来来往往,卫斐再怎么小心避开,总还是有几次避不过。
而瞧着那些大臣进来后一瞬间溢于言表的惊讶错愕、以及其后低着头看都不敢多看卫斐一眼的小心谨慎……不难猜到,恐怕今日之后,毓贵人“盛宠”之名,更是要再彻彻底底宣于前朝。
卫斐竟然一时有些摸不准皇帝此番是“有意栽花”、还是“无心插柳”了。
但显而易见的一点是,皇帝心中的余怒与疑虑并没有经卫斐先前三言两语便完全打消。
因为当天晚膳罢、掌灯时分,张禄便主动凑过来,委婉暗示要送卫斐回宫。
——张禄是何等“推一下、动一下”的老实人,他敢向卫斐表示这个,自然不会无的放矢、自作主张……不过是皇帝没有留人侍寝的意思罢了。
卫斐面上没有表示什么,微微笑着回了承乾宫去,一关上门,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一会儿觉得皇帝像、一会儿又觉得皇帝不像……天人交战一整晚,几乎都没有真正歇息上那么一会儿。
但不论像与不像、是与不是,有一点,卫斐现在是非常确定了的。——原先从不在意皇帝召幸后宫与否的卫斐,当天一回去便叫了张福平过来,明确地嘱咐他:盯紧敬事房和明德殿,如若皇帝有另宠他人意,速来报禀。
原先是被迫“截胡”旁人,以后说不得还要走上围追堵截、死缠烂打之路。
难肯定是会难,但也远不至于叫卫斐试也不试便放弃了。
其实卫斐又何尝不知自己这种“吃或不吃都先占着”做法分外双标,恶毒又自私……但是,她本来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往先有人评价她“没劲儿”、“玩不开”、“输不起”……她自己也早便知道了。
这厢承乾宫里卫斐几乎是一整晚思绪纷纷扰扰、没个安静下来的时候,那边明德殿中,裴辞自己先把人弄走了、自己却又后悔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大半夜,也是在一片迷迷瞪瞪里怀着说不清的心思睡着了。
睡下后没多久,裴辞便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无他,只因他又见着了卫斐,而他又明明白白地知道,卫斐并不在他身边。
梦境可以剥除人的理智、削弱人的自制、迷糊人的神智……是而在一片氤氲中,看到卫斐的侧脸时,裴辞的心头登时浮起了一股古怪的恼意。
裴辞忍不住有点生气地想:这人可真是,话说得不明不白、事情解释得将就而已,不在自己身边好好呆着,却跑到梦里来了……
但是很快,裴辞就生不起气来了。
因为他的脸飞快地烧熟了。
裴辞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正处于一片温泉汤池中。
而卫斐身上只裹了一件纯白而瞧不出样式的外袍,婷婷袅袅地向他走来时,昳丽风流,极尽鲜妍。
裴辞无端便咽了口水,待人走到眼前,将一盘奇形怪状的杯子果子递到他眼前时,不免有些不大高兴地开口道:“你就不能多穿点么?”
卫斐被噎住了般定定地望了他半晌,复又低下头瞧了瞧自己,冷着脸毫不客气地回道:“已经从脖子裹到脚跟了,照您的意思,是该买块纱巾,把脸也一并裹起来么?”
裴辞紧紧地拧起了眉头,觉得那实在不应该是对方与自己说话的语气,心头恼火得很,但嘴巴却像是被什么缝住了一般,两瓣唇紧紧黏着,怎么也张不开说一个字来。
——表现出来的模样,便活像是被卫斐给噎得哑口无言了般。
周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窃笑私语声,裴辞听不太明确,只隐约捕捉到“卫秘”、“二公子”、“保守”、“生气”、“纯情”……几个简单的字眼。
虽然字是听清楚了,待再放到脑子里,却也是半点也理解不得了。
只是这些听不分明的字句却是叫裴辞悚然一惊,倏尔意识到:这里竟然不仅仅只是有自己与卫斐两人!
裴辞惊愕难言,下意识朝四边望去,却只瞧得一片模模糊糊的人与脸,辨认不出任何一个来。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裴辞震惊到大脑一片空白……裴辞当即羞恼得涨红了脸,想也不想便起身欲拉卫斐一起走人。
只是才刚刚站起来,裴辞便意识到了不对——他这身上,他现在这身上……不对,这不是他,他怎么可能当这一群陌生得看不清脸的人面赤/身/裸/体到这地步!
裴辞心头骤然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悚惧恐。
这不是他!他不要在这里!
裴辞潜意识里猛烈挣扎了起来,而下一瞬,也确实如他所愿,转入了另一片昏黄暗寂的夹道中。
裴辞感觉自己身上很热,胸腔里满溢着说不出口的焦灼躁闷,他紧紧抓着身边人的手,死死攥住,只想走,只想就这么一直一直往前走。
虽然夹道很黑,甚至连路都是在完全凭着感觉走、更遑论去看清楚身边人的脸了……但裴辞知道,裴辞就是知道他拉着的人是谁。
夹道里响起裴辞愈发粗重难忍的喘息声。
一声一声,全是他。
身边人似乎有些受不了地抽了抽手腕,没抽出来,反倒被裴辞更为用力地死死扼住了。
身边人便不再挣扎,只反客为主,主动引着裴辞往前走。
片刻后,似乎是走到了想去的地方,身边人推开隐在边上一扇看不出任何特殊的暗门,将裴辞塞了进去。
待暗门开了再合,对面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在琢磨着有些事情该如何与裴辞正式说起。
沉吟片刻,才低低开口道:“尘之……”
只“尘之”两个字,裴辞脑子里一直隐忍着的那根弦便蓦然崩断了。
他几乎是称得上如野兽般狂躁地扑了上去,将人死死抵在门上,粗喘着便埋头亲了下去。
对方已经完全僵在了当场。
片刻后,几方巡梭都撬不开对方死死咬住闭紧的唇齿,裴辞不得不复焦躁地抬起头来,才刚刚吐出一个字,便迎面受了满满一头的冰水。
裴辞一个激灵,身上那没来由的燥热也骤然消去了许多。
“现在脑子清楚一些了么,沉二公子?”卫斐紧紧绷直了唇角,露出的侧脸上显出一股隐忍而蓬勃的怒意,冷冷地按下裴辞肩膀,抬腿瞧准地方就是稳稳一击,面无表情道,“沉尘之,看在过去同学一场的交情上,我只帮你这一回。”
“色字头上一把刀,如果连点门道都看不破、这点自制力都没有……呵,你还是尽早回去专心拜爸爸吧!”
“阿斐,”裴辞痛得捂住青紫的腹部,身上忽冷忽热,几种激烈到极致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忍得他崩溃又难受,额上冷汗涔涔落下,但他仍还是坚持着抬起头来,眼睛和嘴巴好像都有了自己的主意般,死死盯住按住门锁就要离开的某个人,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解释道,“我不是,不是任谁……我,我知道是你,我是想……所以才……”
“所以什么,”卫斐站在门前,没有回头,只拉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继而不屑地轻讽道,“你是想说,你喜欢我么?”
裴辞的眼神死死钉在卫斐背上。
没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珍而重之的心意在对方这般玩味轻蔑的语调下回给半个“是”字。
不过卫斐显然也并不在乎,她停顿片刻,没等到下言,便耸了耸肩,只轻笑道:“不过喜欢我的人多了,你又算得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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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海棠云缎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处, 去也,暑气至此而止矣。*
一场秋雨一场寒,处暑前夜落得一场雨, 今晨起来天放了晴,屋檐瓦砾上残余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敲, 清朗小风徐徐吹来, 显出一片天高气爽的怡然气候。
陆琦洗了把脸出来, 与早起温书的朱泓默打了个照面。
陆琦顿了一下, 微微颔首,权作招呼, 便要离开。
这段时日以来, 二人虽拘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被迫住在了一处, 但一直保持着互不干扰的共识, 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只作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朱泓默却尤为罕见地张口叫住了陆琦,语调客气地迟疑道:“陆大夫您……今日这是要进宫吗?”
“不错,”陆琦惊讶回眸, 不解地挑了挑眉,奇怪道,“怎么了?”
——原先陆琦不要懿安皇后主动提的太医署官位, 不是她视名利如粪土,只是她心知自己身份特殊,不宜在皇城底下、天子脚跟久留。
而今却是因为牵扯进朱家灭门惨案里,想走也走不成了。
是而当那位仗着脸皮堪比城墙厚、以三寸不烂之舌缠着陆琦忍怒应下一二三四麻烦事的重小侯爷难得良心发现一回, 主动在皇帝面前为她求得太医署医正之位时, 陆琦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 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今日便正是她要入宫中太医署点卯的第一天。
而现在那一二三四麻烦事里的“一”, 便正站在陆琦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陆琦不由在心里感到一阵烦躁。
——皇帝先前以雷霆手段压下朱泓默入洛遭袭一事、而今朝野上下大多以为他朱四公子还远在北上路上。应付不了重熙纠缠,含恨退了一步的后果便是:从那时起、一直到下月初九,对面这位朱四公子都不得不以“隐匿行踪”之名,住在陆琦这里。
美其名曰“陆大夫武艺高超,可以贴身护卫”;实则不过是想把两个关键人物撵到一处,方便重点观察盯梢。
陆琦心中有气,又无法与朝廷天下为敌,当对上朱泓默时,自然不会有几多耐心。
“陆大人,”朱泓默察觉陆琦眼角眉梢隐忍的不耐,被刺到了般抿了抿唇,冷下脸来面无表情道,“在下私以为,那些人恐怕不会只有一方。”
这些日子以来,朱泓默虽然强迫自己日日读书治学,但晚上只要一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先前惨事便历历在目,于脑海中无限回荡。
在一遍复一遍地细细回忆中,朱泓默不难发现了其中暗含的古怪诡谲之处:跑到泉州借“海溢潮”为遮掩屠尽朱氏满门的、与后来在西山郊外围住朱泓默逼问他“你曾祖留给你的东西在哪里?”的人……可能并不是同一方势力。
因为这里面有一个很明显的疑点在于:从泉州北上至洛阳这一路,朱泓默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一个人带着书箱与仆从走了足足有两个多月。如若第一批跑去灭门的人自认为朱泓默是知情人、抑或者朱家还残留有所谓的“东西”,那一击未得手、再来一击便是……远不至于叫朱泓默能活着走到西山边上。
“我救你的时候就发现了,”陆琦眉眼微弯,似笑非笑,只道,“那些黑衣人好像在‘杀人灭口’这件事上,至少对你,并没有太过热衷。”
——若非得要说那帮黑衣人后边没追过来是急着烧毁书堆,那他们何不直接灌醉或者打昏朱泓默,把书烧干净就跑?
何至于非得围住人后再当着朱泓默的面把那些仆从一一杀尽、又对人百般折磨逼问……直到最后陆琦出来多管了那么一下闲事,才急急忙忙地想起来要烧毁书堆了。
未免脱裤子放屁,太过多此一举。
陆琦甚至忍不住想,也许自己那天实在是当真“狗拿耗子”了。怕那天有没有她出现,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都是朱泓默伤痕累累地活着、朱家残留典籍烧毁一空。
“陆大夫也发现了,”朱泓默紧紧捏住手中文卷,用力到指骨关节发白,极力克制着满腔愤郁,一字一顿道,“后面那批人,是故意挑在西山将我堵住打伤,因为他很清楚,正于西山大营督查兵卫的副都指挥使项擎是个人尽皆知的‘缩肩膀’,担不起事来,一旦发现我伤痕累累躺在西山边上,必会在第一时间报与陛下。反倒是……”
朱泓默说不下去了。
“反倒是派人千里迢迢跑去泉州灭你家满门的那位,是非常确信活着的朱四公子您是一个对个中内情‘毫无所知’的局外人,”陆琦低低地叹了口气,“好心意”地替朱泓默续道,“所以您北上一路,毫无所阻……甚至那些书,可能也就只是一堆单纯的书罢了。”
“后面那批黑衣人故布疑阵至此,不过是与前面那批从‘同舟共济’走到了‘同床异梦’,一条心必然不会是一条心了,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不是么?”
“陆大夫心知肚明就好,”朱泓默低下头,掩住发红的眼角,只毫无情绪道,“我朱家招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批人……您既要入宫,万事小心。”
陆琦抬眸,与朱泓默缓缓对视了一眼。
有些话,虽然彼此还未说出口,但已尽在不言中。
——或许连朱泓默本人都想不透自家一向与世无争、不与人为难的曾祖究竟是碍着了哪边的利益、挡着了谁人的路,也对那最后竟引得朱氏满门被害的“东西”毫无头绪、一无所知……但有些事情,本来就不是非得要顺着推导,也大可逆着倒推。
就从前后两批人的手段来看,无论是能指使人千里迢迢灭人满门的、还是胆敢在西山大营边上劫道杀人的……都远非这朝中一般人可以做得。
说是两家,也无非就那两家。
今上祖父钦宗皇帝,生母卑微,昔年做皇子时,在宫中也极为不受宠。那时候朝堂上有被皇帝荣养二十余年的东宫太子、有太子同母弟三皇子、有深受帝宠的贵妃之子五皇子、有武将楚襄侯府作外家的六皇子、有……总之,这些人最后都死了,反倒是出身卑微、文采武功都平平无奇的七皇子登上了皇位,也就是后来的钦宗皇帝。
许是因为昔年夺嫡过于惨烈的缘故,钦宗皇帝生性多疑难缠,于亲缘上也分外冷漠薄情,后来光宗皇帝即位,更是有过而无不及之地继承了他父皇钦宗的疑心病,还又从其上多创了另外一个饱为诟病的偏好。
说通俗点,不过“任人唯亲”四字。
光宗皇帝整日里怀疑兄弟要夺嫡造反、怀疑大臣有贰心不恭、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把权力牢牢把握在手中,于朝臣分外刻薄寡恩。
但光宗皇帝终究是一个人。是人,便总有力所不逮之处。所以后来,光宗皇帝给自己想了绝妙的享清闲好主意:他对外人,多疑寡恩;对自己人,就放权深信。
至于什么人才算得上是“自己人”?光宗皇帝有自己独一套的评价标准,其中第一条便是,他既娶了张氏女为妻为后,那张家,自然便是当之无愧的“自己人”了。
承恩侯府张家这一庞然大物,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便是被光宗皇帝自己一口一口给喂大的。
后来光宗皇帝喜爱元淳贤妃诞下的六皇子,想废嫡长而立庶弟,折腾几次都未能成行,其中承恩侯府张家出力多矣。
光宗晚年,未尝没意识到张氏之祸,抬举元淳贤妃与淮南王,兴许也有制衡之意,但终究人年轻时候就不是个聪明人,老了更不会强到哪里去。——光宗空有抬举淮南王以制衡张家之意,偏偏最后即位的又还是东宫太子。
且恰恰正因为这着,反叫得后来靖宗即位后,更不好随意对母舅家动手。
再怎么说,那也是在夺嫡路上出过大力的“自家人”,纵是要卸磨杀驴,也得缓缓再卸、博个好名不是?
狡兔死,走狗烹……淮南王母子都还没死呢,怎么好随随便便对承恩侯府动手呢?
且太后与靖宗之间,比之今上与太后,还是更要有那么几分母子亲情在的。
靖宗既不好直接对张家动手,便也有样学样,努力扶持宋偓,妄图以妻舅家来制衡母舅家。宋偓这一路走来,登临宰辅,位极人臣,靖宗皇帝出力多矣。
现而今光宗去了、靖宗毙了,可张、宋两家的人全都还活得好好的,留给今上,便净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恶麻了。
而今上从一个久不涉朝政的九皇子、瑞王殿下,到突然登临大宝,君临天下,接手大庄四境之内的军政内务,不过两年尔。
今上太年轻了、也太稚嫩了……由不得朱泓默在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时,不去万念俱灭、心如死灰、连对皇帝都生不出分毫的期许、依靠来。
“我曾祖告老前是先光宗皇帝的臣子,但实则一直为太子殿下、也就是后来的靖宗皇帝做事,”朱泓默闭了闭眼,轻声与陆琦道,“所以我一开始的时候,最怀疑的其实是淮南王与镇北侯一脉。”
不过这些日子与重熙接触下来,至少已经完全打消了朱泓默对重家人的怀疑。
而就朱泓默当下捕捉的只言片语,单以时间论,朱家人惨死的时候,淮南王那边尚且自顾不暇……当不会是他。
“当我天真也好、可笑也罢,但我确实觉得,宋相其人, ”朱泓默抿了抿唇,轻轻摇了摇头,只道,“曾祖到底与他共事一场,他纵然有把柄落到曾祖手中,也当远不至于非要去,灭人满门。”
陆琦皱了皱眉,只审慎道:“这些话朱四公子当与陛下说去。”
“不,我绝不会在陛下面前替他宋家人再说上半个字的好话,”朱泓默双目通红,冷戾道,“枉我曾视宋相为师为长,朱家惨案,他纵然没有插上一手,也必然早有风闻、袖手旁观……他们两家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我迟早要将他宋偓拉下宰辅之位,待他来日沦为阶下囚,一字一句地逼问他,可曾‘悔’过。”
“我说这些,只是想提醒陆大夫,”抢在陆琦开口前,朱泓默复又整肃颜色,面无表情地续道,“太后姓张,可太后也是,皇帝的母亲。”
“朱四公子觉得,堂堂一国两朝皇太后,”陆琦勾了勾唇角,一副不怎么在意的嬉笑模样,“会愿意纡尊降贵来为难我小小一介布衣大夫么?”
“而今您已不是布衣,”朱泓默委婉地纠正道,“且纵然现在不会,待在下金榜题名之日,今日之借住,难说来日能瞒到何时。”
“豁,好大的口气,”陆琦懒洋洋地扬了扬眉毛,却知道“科场高中”于朱泓默这种水平而言,或许真还就是信手拈来的事,倒也没有揪着这个打击对方,只掐着指头算了算,轻轻地“啧”了一声,有些不怎么高兴地估测道,“也就是说,如果以最坏的结果、你一入考场便被张家人发现论。从现在到下月初九,我也就还有二十来天在太后面前表现一二,至少得露些能让她老人家舍不得砍了我脑袋的独门绝技来?”
这话说得虽然为难,但语调大有漫不经心之意。
朱泓默听得微微一愣,他本心只是怕太后因张、朱两门事,对陆琦怀有恶意而陆琦本人却不知,故而出言提醒一二罢,但——
“陆大夫若能得太后宠幸,”朱泓默深深地凝望了陆琦一眼,惜字如金道,“于你我,大幸。”
“于你,”陆琦懒洋洋地纠正他道,“与我可没什么关系……朱四公子,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不是你救了我的命,是我救了你的命。”
“你想怎么报仇都随意,麻烦靠边捎捎,别带累我下去蹚浑水行么?”
“还有,不要以为你知道的这些就是什么弥足珍贵的大料了,真有那么重要,宫里早派人来揪着你刨根问到底儿了,”陆琦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拍了拍朱泓默的肩,附在他耳边低低道,“陛下派心腹钦差秘密下泉州,查一桩贪腐案子查到张侯的得意门生头上,人因拒不归捕论,已当场格杀。而今密折辗转回到洛阳,张侯闻讯,上书告病在家,不见外人……这些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朱泓默被陆琦话里话外毫不掩饰的轻讽鄙夷刺得脸色一僵。
“皇帝是比你小,但不要以为他比你小,就一定比你傻到哪里去。至少,枢密南北院,三省六部,朝中没有一个养着是吃干饭的,”陆琦淡淡道,“这天下终究还是裴家的天下,把你身上的清高自许收一收。好好为皇帝做事,总强过把眼睛绕着后宫女人身上的那一堆裙带关系上到处打转。”
“你至少也该知道,张家、宋家,靠女人得来的宠幸,终究都不是什么正路,”陆琦面无表情地警告朱泓默道,“既然没有做佞幸的心思,就不要总想着去抢了佞幸的道走……当今这位,可不是光宗,也不是靖宗。”
陆琦刻薄朱泓默的话说得响亮,但人自己其实心里也打着鼓。——无他,虽然走裙带关系确实不是什么正路,但像靠女人靠到张家这份上,太后都是皇帝的亲妈了,这事真查到最后,推论终究不过是推论,若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恐怕真要成悬案。
大义灭亲的前面也得先有个“大义”二字……若没有个正当由头来,胡乱动张家,连光宗晚年想做都做不得的事,于当今皇帝而言,怕更是要在“孝”之一字上难做。
陆琦也不知道自己是操着哪方面的闲心,犹豫之下,确实有想过怎么在太后面前露上一手。
而也真是刚想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运气所致,总之稀里糊涂的,因一方自行改良的甘草药汤缘故,还真叫太后看上了陆琦,接连几回传她到慈宁宫看诊。
卫斐是在陆琦第五次被太后传去时,才“偶然”与陆琦搭上话的。
这时候,东西六宫都对这位先救小皇子、再医太后咳的陆大夫闻名已久,卫斐夹在这群很有些被“明星带货”效应影响到、趋之若鹜地邀请陆琦去宫中看诊的女人间,倒也并不显得如何突兀。
承乾宫里,陆琦规规矩矩地把人完脉后,脸上适时地现出一二踌躇难言之色来。
卫斐当即神情一凛,一个抬眸,服侍的宫人们便纷纷往外退去。
“怎么样?”卫斐低低探问道。
“无甚大碍,”陆琦低着头匆匆写方子,轻哂一声,忍着笑道,“除了房事行得太多,长此以往,怕有阴虚之兆。”
卫斐面无表情地横了陆琦一眼,冷着嗓子低低道:“我是问你朱家的事情。”
陆琦便搁了笔,抬起头来,轻飘飘地瞟了卫斐一眼,低低叹息道:“你又想我怎么说呢?”
卫斐眉心微蹙。
“不要再想了,”陆琦柔声安抚道,“本就也不是什么好事。”
“有那功夫,不妨多放点心思在皇帝身上,”顿了片刻,陆琦复又轻笑着补充道,“我观他近来神情抑郁,似有满腹心事的模样。往常脾气再温柔不过的一个人,现都能叫人惊恐评一句‘进退两难、唯恐失度’了……该不会是你们两个生了什么难解的矛盾吧?”
说着说着,陆琦自己先忍不住摇了摇头。——单看卫斐那脉象,就不像是与皇帝有矛盾的模样。
“我正是挂心于他,才与你问朱家的事,”卫斐不置可否,若有所思道,“难道这些日子竟不是因为朝堂事而烦心么……”
早先在小间里探问的那一茬还没有过去么?卫斐想想便不禁头皮发麻,她本是有心再试探试探皇帝与那个人的关系的,但看皇帝近来无端叵测的态度,反倒却不敢了。
皇帝像是接受了她对“尘之”的解释,又好像没有……当然,这些都完全不耽搁皇帝近来日日召她过去伴驾侍寝。
二人在明德殿里也算很是胡闹地折腾了有些日子,皇帝自然是再不肯戴发带的,而都叫人问出了“是让你想起来别的什么人么”、“与朕很相像么”云云,卫斐更不好再继续明目张胆地摸鱼出神。
是而这些日子里,竟是叫卫斐迟来地品出几分“伴君如伴虎”的兢兢业业滋味来。
陆琦却是被卫斐这幅小儿女姿态给震住了,一阵恶寒后,忍不住震惊出言道:“你别不是真看上皇帝这个人了吧?”
——因为觉得“喜欢”抑或者“心悦”之词与卫斐这无心肝之人太不搭调,陆琦最后竟然都只能选了“看上”这么个泛泛而指的字眼。
“沟渠本无心,明月来相照,”卫斐淡淡道,“看上又如何,没看上又如何。左右我现在已经是陛下的妃嫔了,还能有别个条路走不成?”
陆琦抽了抽嘴角,分外无语,只道:“那避子丹还要不要?”
卫斐犹豫了一下,没有拒绝。
陆琦颇为响亮地冷哼了一声,大有“果然是你”、“不过如此”之意。
卫斐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想到了另外一桩,不由问道:“萧惟闻近来可有与你为难?”
“他又何时待我有过好声气了?”陆琦一遍俯下身翻着随身所带药箱里的诸多杂务,一边蛮不在乎地回道,“皇帝让重小侯爷查朱家的案子,我现在也算是半个得镇北侯府庇护的重要人物了。萧惟闻巴着重小侯爷要巴结死了,躲我还来不及,多想不开来找我的麻烦?”
“真要扒出早先在荥阳的旧事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大家伙一起玩完么?”陆琦一边嘲讽着萧惟闻,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奇怪,上回好不容易收来的那根老参到底给我放哪儿了?”
卫斐见她实在找不见,便倾过身陪她一起翻找,一边找一边忍不住说教道:“你就不能把身边的东西好好地规整规整,总什么东西落到你手里都要找不见了……”
嘴里正例行公事般念叨着,待翻到一物什,卫斐手上骤然一僵,脸上猝然色变。
陆琦觉出不对,循着卫斐的视线望去,主动将那叠成四四方方、半尺长宽的海棠云缎抽出来,迎着卫斐紧绷的面色,主动解释道:“这是早上去仁寿宫给德康公主看诊后,得她身边一奶嬷嬷热心所赠。”
“只说正好是公主制完秋裙剩下的寸头布,叫我拿去做个脉枕或裹下药箱都好。”陆琦谨慎道,“这东西有问题?”
卫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过来承乾宫前,”卫斐紧紧地拧起眉头,隐忍而艰涩道,“有消息放出去么?”
“不曾声张,”陆琦亦低低道,“但若是有心探查,亦不难知晓。”
——陆琦自得慈宁宫里的太后看重以来,近些时日可是宫里的风光人物,行程能排到好几日后的那种。
“德康公主,”卫斐喃喃道,“是了,先靖宗皇帝还有个女儿落下来,现有五六岁了?生母李妃……”
电光火石之间,卫斐倏尔坐直了身子,喃喃震惊道:“李妃、李琬……难道她竟然也是陇西李氏之后?!”
这可真是灯下黑了。
——原先卫斐总想着李琬不至于愚蠢到用巫蛊娃娃这种害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来陷害她,但却一直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就是从广阳宫翻出来的、为什么就偏偏是李琬呢?!
原来竟不是这宫里的宫人太监们心思叵测、各为其主,而是李琬本来就是对方设计里的一环。
“但是她这么做,又是图什么呢?”卫斐实在不解,“巫蛊娃娃一事,最后以死了仁寿宫几个人、皇子被过继收场,我原先一直觉得,这背后的人,当该是慈宁宫里的那位才是。”
制作巫蛊娃娃的人是谁,也许并不好查清。但单以结果论,而今回头去看,最乐见促成此事的,非慈宁宫里的太后莫属。
——张家是外戚,宋家也是外戚,自古同行相轻,外戚不容外戚,说得再难听点,就是两家的女人都想去垂帘听政了,那帘子后面,也嫌多个人坐着会不爽快吧!
所以太后和懿安皇后的婆媳关系一直非常之糟糕。
先靖宗皇帝英年早逝,那宋家这个外戚就不再是个正经外戚了,但宋偓既然能做到一朝宰辅,自然也不是吃干饭的。瑞王殿下久不近女色,宋家人兴许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又踩准太后自靖宗早亡后非常害怕皇帝骤然暴毙、东宫空置的心思,曾一力鼓吹过立皇太侄一事。
然而太后又怎会轻易屈服,懿安皇后作她正经儿媳时,她照样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说不给面子就不给,现在连靖宗皇帝人都没了,太后又何须再给她宋氏脸面?
所以太后从皇帝登基起,便一直在竭尽全力地张罗选秀事宜。
宋家不甘落后,马上也送了宋琪弄入宫。
最早时,太后一心抬举沈韶沅与卫斐二女,以卫斐之浅见:抬举自己,是因为自己貌美而无倚恃,得宠也好拿捏;而抬举沈韶沅,怕是为了扶持沈家的那个“武英殿大学士”与宋偓文臣相斗。
如果说到这里,两边招数平平,宋家人稍落下风的话,那卫斐的承宠,便是于宋家当头棒喝的第一个变数。
但兴许也是为这,给太后吃了一颗“皇帝可以亲近女色”的定心丸,后来指使人利用巫蛊娃娃诅咒孙子时,心里半点也不虚慌。
——那日在仁寿宫里,太后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先前哀家也是被舸儿的糟糕情势给吓住了,竟然没有阻拦懿安大肆搜查后宫之举”……听来也是叫人想笑。
凤印在太后手里,倘若她真忧心孙子,又怎么会放任懿安皇后在孙子醒来前,先把心思放到搜查六宫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上?
恐怕是巫蛊娃娃这件事从头到尾,针对的都不是卫斐、更不是李琬。她们两个只是被太后瞧中资质拔起来立给懿安皇后的靶子看罢了,太后的最根本目的,是剑指有个宰辅父亲的懿安皇后。
太后既想要孙子,又不想要儿媳。
她一边要留着先靖宗皇帝那个病恹恹的遗腹子给自己定心、一边又嫌弃这孙子身子骨不如何康健、恐活不长久,并没有非得要亲自抚养的心思,但却偏偏不能叫孙子再养在名正言顺的懿安皇后膝下。——否则来日一旦皇帝真有不测、叫大孙子登了基,那懿安皇后既是嫡母又是生母,哪里还有她这个隔辈的祖母说话的份?
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慈宁宫里太后提起过继事时,卫斐一直是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说到底,是张、宋两家,太后与懿安皇后的战场,自己又何苦出那份力、掺和那个劲,去给她人作嫁衣裳呢?
无论出宫与过继,于卫斐干系都不大,卫漪想要也就要了。且再说句刻薄不中听的,就那孩子一个月里病二十天的模样,连太后自己都没心思非要收到膝下、能不能活得到成年都两说……这才哪里到哪里,实在是有些太着急了。
至于太后与懿安皇后通了气,两个人都非得要逼着皇帝谈过继事……皇帝那时候怕多多少少也回过了味来,所以那日在慈宁宫时,从头到尾都没有与太后多说什么,只反复追问懿安皇后的心意。
可惜……宋家人自己选的路、自己吃那苦罢。
但以上这些猜测终究无凭无据,卫斐也只是自己私下里如此分析一二,既不会说与皇帝听、也不清楚皇帝自己看到哪一步。
只是一直想着,若巫蛊娃娃一事倘真如自己所猜测的一般,那这件事已然到此为止了。侄子既无大碍,皇帝就是知道了,恐怕也不会再大动干戈去驳太后的面子。
这事应当是已完全尘埃落定了才对。
这时候那位德康公主的生母、先靖宗皇帝的李妃娘娘突然跳出来,又是图得什么?
“她怕是知道你我相识之事。”陆琦提醒卫斐道。
“她不光知道,她先还为太后做事,现又与太后不一条心了,”卫斐总算是觉出几分意趣来,“那我可得好好会会她了。”
第33章 心头好
卫斐虽有心会会那位李妃, 但也不能就这样上门。——未免显得太沉不住气、也不打自招了些。
卫斐先送了陆琦出去、再召来张福平探问一二,后按部就班地到厨下置备了晌午膳食,瞧着时辰有些来不及, 匆匆洗漱罢便过了明德殿去。
裴辞处理完手上事务,等着卫斐过来, 二人一道用过午膳, 待宫人撤下杯碗盘碟, 裴辞起身往内殿走, 卫斐正要跟上,却被裴辞冷不丁一个转身, 握住手腕, 按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裴辞抚上卫斐的袖子, 拇指轻轻摩挲着卫斐小臂处的点点鲜红。
卫斐微微一愣, 应声垂眸,待一瞧见胳膊上的红点,顿时暗道一声糟,悔于今日来得太急了。
“无妨, ”卫斐抽了抽胳膊,竟然没有能抽出来,只得浅笑着与皇帝解释道, “一阵一阵的,待过一会儿就消了,不碍事的。”
裴辞皱了皱眉,没有听她的意思, 而是扬声吩咐角落里候着的张禄道:“速去太医署宣太医来。”
“真的无妨……”卫斐挣了几下没挣开, 见皇帝一脸面无表情地坚持着, 又支支吾吾不好明说, 最后也只得无奈地顺从了对方心意。
太医署副使徐衍昌到得很快。
——毕竟是明德殿太大太监张公公亲自过来宣旨,唯恐耽误了贵人重事,徐衍昌火急火燎地赶来,向皇帝行礼罢,给被引着坐在一边的卫斐号了号脉,面上不由浮起二三疑惑。
卫斐心知自己无恙,且看太医署徐副使那神色,也定然是什么毛病都没诊出来,便主动抚起段袖子放在小几上,明示道:“徐副使不妨给看看这个。”
徐衍昌一看就忍不住笑了,扫了几眼便规矩地别过视线,没敢在那盈盈皓腕上多作停留,只拱了拱手,简洁道:“娘娘肤质娇嫩,怕是碰到了什么刺激的东西。现已经消得差不多了,若是发痒,抹上一二玉明膏便是,若是无妨,再过过也就去了。”
卫斐知他谨慎守礼,便先放下了袖子,才回头笑着嗔怪了另一边的皇帝一句:“嫔妾早说的‘无碍’,陛下偏不信,还非要麻烦徐副使跑这一趟。”
裴辞不为所动,只微微蹙了蹙眉,追问徐衍昌道:“可能诊出来是什么刺激之物?”
徐衍昌愣了愣,没能回答皇帝,反倒颇觉奇怪般先瞟了卫斐一眼。
——按理说,这种轻微的受刺激症状,怎么也该是病人本身对源头察觉得最敏锐吧?
裴辞便也顺着徐衍昌的目光一道望向了卫斐。
卫斐垂了垂眼睫,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人可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娘娘近来可曾接触柳絮、鲜花、泥土、宠物……”徐衍昌瞧出皇帝与这位娘娘间另有眉眼官司,不敢多看,只秉持着医者的规矩,循旧例一一探问道,“抑或者,辛辣之物?”
前面卫斐自然是都没有的,这都什么时节了,还哪里来的柳絮,徐副使装聋作哑也是装到了一定程度。
“辛辣之物。”裴辞面无表情地缓缓重复了最后一着。
卫斐的头不由垂得更低了。
徐衍昌看皇帝自个儿先确定了,便顺理成章地躬身禀道:“那应当便是娘娘对辛辣之物有碍,只消日后饮食注意,避免、远离便是。”
裴辞紧紧地抿住唇,没有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徐衍昌可以走了。
徐衍昌便恭恭敬敬地告了退出去。
卫斐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皇帝身前,小心翼翼地扯住人袖角,硬着头皮安抚人道:“陛下消消气,嫔妾以后……”
裴辞缓缓回过头来,抓住卫斐手腕,拎起抬高。
宽重的袖子顺着手腕一路滑下,袒出一片玉白晶莹来。
卫斐连忙补充道:“陛下您看,就这么一小会儿,都已经很不显得什么了……”
“每次都是么?”裴辞面无表情地截断了卫斐的遮掩之辞,冷冷道,“这几个月来,你每次为朕下厨置膳,都得要捱上这么一遭么?”
卫斐一时都没敢应上句“是”或“不是”来。
因为皇帝此时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
眼角微微发红、紧紧地咬住腮边、眸中闪过一片寒厉……二人早不是初相识,但皇帝这般脸色,于卫斐记忆中,却还真是大姑娘上轿般的头一遭。
像是在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克制自己不吐出什么不该说的狠厉之语般。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卫斐确实是隐隐有些被吓到了。
并同时第不知道多少次后悔起自己今日之粗心与往昔的大意来。
——遥记当初刚见面时,皇帝可还几乎是个卫斐说什么就信什么、从来没有这么不好糊弄的傻白甜啊。
“陛下,”卫斐顺势反手一握,勾住皇帝指尖,暧昧地捏了捏,含嗔带喜道,“能为您做这些事,嫔妾甘之若饴……”
裴辞却仿佛与卫斐的言辞作态完全隔绝了般,他只是平静地将视线移到与卫斐平齐处,分外不解般问道:“为什么?”
卫斐疑惑地眨了眨眼睫,更不明白是什么“为什么”。
“你不需要用这种自损的手段来讨好朕,朕就已经很喜欢你了,”裴辞语调平平道,“为什么非得要做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朕若一直都没有发现,你便要一直这般忍下去么?”
卫斐像是被人凭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脸上青青白白,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
面上的小意温柔之色自然是更再装不下去了。
——自当日在小间里皇帝问出了那句话后,卫斐便明白,自己不论后面再解释什么,二人间的嫌隙都已经出现了。
区别不过在于若自己补救得好,嫌隙便小些;借口若错漏百出、嫌隙再大些。
皇帝当时应该是不曾信下多少,甚至于后边追问的那两句“你既入宫来,ta又如何了?”“所以你方才那么伤心,是因为看到‘尘之’二字就想起了ta么?”都很有些意味深长、若有所指。
但皇帝后来就好像忘了这件事一样,再不主动提起,卫斐自然更不好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反复解释……只是这件事,约莫就似一根刺般,一直狠狠地插在皇帝心尖,以至于虽口上不提,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
皇帝怕一直都憋着一口气,这些日子来与卫斐颇为别扭地过了一段外人眼里“琴瑟和鸣”的好日子,终究是在今天,一小件事上按捺不住,将一切美好的表象都连皮带肉地血淋淋撕开了。
“陛下觉得嫔妾做这些事,都单单只是为了‘讨好’陛下么?”水汽迅速在卫斐眼眸里氤氲了起来,快得以至于卫斐都分不清自己此时是故作姿态多些、还是真有被伤到心了,“嫔妾早便与陛下说过,有些事,是嫔妾应该为陛下做的;但总还有些事,是嫔妾自己想为陛下做的。”
“为什么?陛下喜欢,嫔妾就做了,”卫斐讥嘲地勾了勾唇角,冷淡道,“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裴辞沉默了。
自幼长在深宫内闱的皇子,鲜少有不知道“眼泪是女人最大的武器”这一着。
裴辞自然也不例外。
但无论心里想得有多么清楚,但当一迎上卫斐盈盈落下的清澈眼泪,裴辞都还是觉得——头脑发昏,无力招架。
裴辞捧着卫斐的脸,一点一点,从眉心吻到眼角,再顺着泪痕蜿蜒而下,捕捉到卫斐的唇角。
“阿斐,”然后在一片意乱神迷间,倏尔睁开眼,极冷静地凝望着卫斐的脸,语调平平地问道,“你喜欢我么?”
——这是在那片古怪的梦中,裴辞眼睁睁地看着卫斐扬长而去前,对方轻佻反问他的一句。
而今被裴辞鬼使神差的、也似乎是心有不甘般在这里原样问了回去。
卫斐的眼睫狠狠地颤了颤,分外庆幸于自己方才闭上了眼睛,不至于在听到皇帝口里这句是‘我’、而不是‘朕’时,暴露出太多的复杂心绪来。
“但愿君心似我心*,”卫斐闭着眼睛,顺从地环上对面人的肩膀,口中只喃喃回道,“日日与君好*。”
这实在是驴头不对马嘴的两句诗,但叫裴辞听罢,却仿佛认了命般,缓缓吐出了胸腔里的那口气。
“好,”裴辞轻轻摩挲着卫斐的侧脸,目光如有实质般一寸一寸扫过,极专注地凝望着她,只道,“朕心中,亦只心悦你一人。”
卫斐顿了顿,默默睁开了双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对方在“一人”上若有似无地加重了音调。
裴辞却仍还是往昔一贯的温柔神色,见卫斐有些怔愣的神态,揉了揉卫斐的脑袋,只叹息着表达歉意:“是朕不好,方才说错话了,阿斐消消气,不要与朕计较了……朕以后都再不吃辣了,做你喜欢的就好。”
卫斐动了动唇,正欲辩解她对辛辣之物的过敏只是非常轻微的程度,裴辞却已经先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只委婉道:“朕下午还有些旁的事情,就不留阿斐了。”
卫斐只得咽去下言,知情识趣地告了退,自行回了承乾宫去。
裴辞此言,倒还真不是有意敷衍,卫斐走后不久,重熙便带着一目盲僧人过来面圣了。
裴辞在偏殿里接见了这位自香山寺远道而来的特殊“客人”。
自苦玄大师为钦宗皇帝以明明塔镇下大庄龙脉后,香山寺昌盛几代,一直是大庄皇室的座上宾。
只唯独到了而今这位陛下,偏偏对僧道之流分外冷淡……不过那也是先前了,这不,悲成和尚作为香山寺苦字辈后深孚众望的“圣僧”,此番便被重熙秘密请到了洛阳来为皇帝“诊”一二心事。
悲成和尚天生目盲、口哑,免犯形色、口舌之戒,只有一双耳朵还堪得用,因其得天独厚的高绝悟性。香山寺极少有需要安排他亲自出来的时候。此番若非是面见新帝,也远不至于惊动了他亲自来。
裴辞屏退四下,与悲成和尚各自饮过一道热茶,才颇觉得难以启齿般,缓缓开口道:“朕先前作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
——倒也无怪乎裴辞难为情,他原先是从不信神佛之事,还曾刚刚为了“无稽之谈”的巫蛊之说,重重惩戒了仁寿宫几人。现在却自己都迷瞪得要求神问佛了,可不得难以启齿么?
悲成和尚轻轻笑了笑,只搁下茶盏,在桌上用手指蘸着残留的茶水缓缓写道:梦者,心之所印也。
“不,这个梦却很奇怪,”裴辞垂着眼睫怔怔看罢案上字,摇头否决道,“朕在里面遇到了一些风俗习惯与而今大不相同的人与物……最重要的是,朕从来没有过姐姐,但在梦中,却称呼一名女子为长姊。”
“更为诡异的是,这个梦在朕夜半惊醒后,并没有恍恍惚惚便消散了印象,反而便如亲身经历般,历历在目、分外明晰。”
清楚得裴辞就算现在闭上眼睛,都能回忆起他在看到卫斐欲拉开门扬长而去时,他恼火地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没能碰到人的半边衣角的种种细节。
清楚得连届时打开门后撞上那一片红色长裙,都纤毫毕现。
当然,更令裴辞印象深刻的是,那片红裙摇摇摆摆地走到自己身前,似笑非笑地倚在门边,意味深长地学着裴辞的语调,唤了一句:“阿斐。”
卫斐的背影明显是僵硬了一瞬,然后恭敬地向外走了几步,与裴辞拉开距离,恭敬唤人:“华总。”
裴辞自己却是不受控制般站直了身子,脊背紧紧绷直着,喊来人:“华姐。”
那红裙便回过头来,笑得一脸的端庄贤淑,像是看不出分毫的恶意与敌视来,温柔唤他:“尘之。”
然后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随口补充道:“你和你母亲果然是一个样,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小偷小摸的脾性,非得要眼馋旁人的心头好。”
……
……
“更不对的是,”裴辞冷着脸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朕的母后是父皇明媒正娶、大开中门迎进来的正宫皇后,但在这位朕可以叫得出名姓的长姊口中,却反复成了为人不齿的后来居上者……那个人指的必然不会是朕。”
悲成复和尚笑了笑,在小几上缓缓写道:【陛下心中既有决议,何必在乎?】
既然皇帝您都认为那不是您自己了,又何必非得要去和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作计较呢?
裴辞狠狠地皱了皱眉,朝中事务繁杂,他其实也并没有那许多心神放在问鬼神之事上,但那个梦偏偏就是那么清晰可忆、偏偏就是——
“让我进沉氏是爸爸的意思,”裴辞听到自己绷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回着对面人,“我想,或许您是应该去与爸爸好好谈一谈了。”
对面人轻轻地笑了笑,那其实是非常温柔婉约的微笑,半点也不张扬放肆,却叫裴辞的脑海中如同有一口重钟被狠狠地撞上了一响,反反复复回荡着的,全是诸如“暴/君”、“独/裁”、“酷戾”之类的字眼。
对面人微微弯下腰来,手中细细长长的烟火袅袅烧到裴辞胳膊上,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讥讽与恶意来,微微笑着附在裴辞耳边反问他:“好弟弟,你以为姐姐说的,就单单只是‘沉氏’么?”
难以言喻的气氛在姐弟二人间僵持着。
最后打破这暗流涌动的,却还是不远处卫斐特意放柔的嗓音:“华总,九点钟了,该去芳馨园了。”
这边两人同时循声抬头,下一瞬,还是那片红裙先笑了笑,温柔应道:“好。”
接着随手掐灭了手上烟火,淡淡吩咐了不远处人一句:“给二少加件衣服,看把人可怜的。”
“说你呢,没有半点眼力见的,什么事都等着旁人做么?”红裙冷笑着点了另一边愣头愣脑的模糊人脸,拦下起身欲动作的卫斐,柔柔笑着,意味深长道,“阿斐当然跟我走。”
阿斐,当然,是跟我。
那一瞬息,恍惚如一道惊雷狠狠辟在裴辞头上,叫他骤然胆寒心惊,继而,一种从未有过的、深彻入骨的负面情绪在他心头翻江倒海。
裴辞不争不抢地长到二十一岁,还头一回对一个人厌恨到这种程度,叫他一时之间都分辨不清楚:这汹涌激烈的憎怨,到底是来自于听了这等话登时勃然大怒的自己,还是真正站在这里的那个人。
但似乎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句话,至少梦里的那个人不仅仅是,因为在毫无逻辑与规矩的梦中世界里,下一瞬,裴辞便好像又站在了有风飒飒吹过的高台上,身边已没有了卫斐,却仍还有着那张令他憎厌到极致的端庄贤淑脸。
“尘之,我早便警告过你,不要把你那双遗自你母亲的肮脏眼睛打量到不该打量的地方,”并不婉约的晚风飒飒吹过,裴辞没有回头,或者说是梦里人打从心眼里不愿去偏头看身边,只听着那人用着慢条斯理的温柔语调,吐出最狠辣的威胁,“我最恶心你们这些……好了,是该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就此,梦境戛然而止,一片鲜血淋漓。
“但是,朕在这个梦里,偏偏又还遇到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裴辞面无表情地收回心神,与悲成和尚冷淡解释道,“朕放不下她,朕想知道得更多些……朕想完完整整地经历完那个‘梦’。”
——即便裴辞并不认为自己就是梦中被唤作“尘之”的那个人。
悲成和尚顿了顿,问皇帝:【这对陛下而言很重要么?】
裴辞毫不犹豫地答道:“是她对朕来说,很重要。”
他是头一回真真正正地喜欢上一个人、品尝到情爱滋味……他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喜欢的阿斐,她心里的那个人,究竟又是不是自己。
而裴辞隐隐约约就是预感到:答案兴许就是藏在自己那个古怪离奇的梦里。
悲成和尚顿了顿,没有直接应下,而是摇了摇头,在桌上缓缓写了句佛偈:【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前世因,现世果,非人力可强求。】
【顺其自然】
裴辞听罢,难掩失望,忍不住追问道:“就再没有旁的法子了么?”
悲成和尚顿了顿,最后也只落了句:【解铃还须系铃人】
然后便摇了摇头,作势要告辞离去。
皇帝颇具风度地没有阻拦,重熙领着人出宫去,两边分别前,悲成和尚一个不着意,脚上绊了一下,重熙下意识去扶,人却先已稳稳站定了。
重熙不免暗自起嘀咕:这和尚可真是个天盲?
悲成和尚若有所觉般,朝着重熙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重熙不自然地避过,心里有些忌讳这些大和尚的玄妙手段,避开悲成,弯腰拾起了方才他绊脚时自袖间摔出的一行木签。
重熙没忍住好奇瞥了一眼,只见其上正书着:话别无长夜,相思又此春。瑶姬不可见,巫峡更何人。运石疑填海,乘槎欲问津。瑶情每未注,谁共尔为邻?*
重熙看得不由轻啧一声,感慨道:“这求得还是姻缘?可不是个好签啊……”
悲成和尚微微笑了笑,伸手拿过签来,没有解释这是他在临出门前专为此行摇的。
换言之,也就是专点当今陛下之姻缘。
确实不是个好签,所以悲成临到最后,都没敢拿出来给皇帝看。
【作者有话说】
签文“话别无长夜,相思又此春。瑶姬不可见,巫峡更何人。运石疑填海,乘槎欲问津。瑶情每未注,谁共尔为邻?”系引用。
小修
第34章 再生波
卫斐前脚才刚刚回到承乾宫, 卫漪后脚就跟着过来了。
待屏退四下、迎入殿里小坐片刻,茶喝过了两道,卫漪这才吞吞吐吐地表明来意:“姐姐, 听闻陆大夫近来在宫中太医署领了差事,今还来你宫里诊了脉……”
卫漪这边刚起一个话头, 卫斐便知她要说什么了, 搁下茶盏, 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淡淡道:“你若想请她,自请去便是。现她是太医署的医正、你是陛下的卫嫔, 焉还有‘请不来’之理?”
“人是能请来, 但这话可未必就是那个话了, ”卫漪撇撇嘴, 不大高兴道,“荥阳城里谁人不知,千金堂的小陆大夫别号‘陆三分’,是任什么好赖话都只肯说上三分, 你若再敢于何处得罪了他。豁,那更是‘扁鹊见蔡桓公’,小病不言, 非得给你拖成了大病才‘好心’提醒。”
“你这比方打的,那可真是……”卫斐也是被卫漪的不学无术弄得有够无奈了,“扁鹊见蔡桓公,又不是扁鹊不提, 是桓侯再三坚持‘寡人无疾’。这要是换个人, 可还真听不出你这话是想说什么。”
“姐姐听得出不就得了, ”卫漪嘿嘿一笑, 她在卫斐面前丢人跌份的时候多了去了,而今这点小误差,脸红都不带红一下的,只豪爽地摆摆手,光明正大地厚颜要求道,“姐姐帮我说句好话呗,小陆大夫医术好得很,让他好好给舸儿瞧瞧,到底是哪里不对,怎么近些日子又开始咳了……我总忧心他小小一团,可别先把嗓子给咳坏了。”
“术业有专攻,太医署里擅儿科的医正、提点又不是没有,何至于非得可着她一个,”卫斐平静道,“且你的‘小陆大夫’先前就曾给裴舸看过诊,最后还明确批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卫漪倾过身来,期待不已。
“彻彻底底、活蹦乱跳。”卫斐轻轻吐出,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你要请她去也不是不行,但她只是个大夫又不是神仙。裴舸身子不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未必叫陆琦瞧过就能好到哪里去。”
卫斐看事情看得一向清楚,卫漪当然不会怀疑她的预判。
只是听了这话,难免失望不已、心有戚戚。
二人又安静坐着没滋没味地品了半盏茶,各有各的心思难处,正幽幽出着神的时候,云初姒便慌慌张张地过来了。
“这又是怎么了?”瞧着云初姒那面色惨白、汗如雨下的凄惨模样,卫斐惊讶地挑了挑眉,先给人递了块帕子过去、再示意上道热茶来,柔声安抚道,“不着急,有什么话,坐下来慢慢说。”
云初姒不嫌弃烫嘴,一口气喝下大半盏明前龙井,惊魂甫定道:“卫姐姐,仁寿宫里死人了!”
卫漪霍得一下坐直了身子,没克制住音调,高声道:“谁死了?!”
云初姒拿眼角心惊胆战地瞅了瞅窗栏、殿门,有些着急地给卫漪连使了几个眼色、示意她先小点声。
卫斐也抬眸横了卫漪一眼。
卫漪讪讪地垂下了头来,复又懒懒散散地瘫到了椅子上,小小声地为自己辩解道:“我这不是一时太吃惊了么……仁寿宫?那可别是懿安皇后身边又出了什么事吧?”
“还真叫卫嫔姐姐说对了,”云初姒四处查看罢,确认隔墙无耳,这才低低道,“死的正是懿安皇后先前身边的大宫女,那个静枫姑娘!”
卫斐的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人倒栽在仁寿宫与慈宁宫之间一偏僻处的枯井里,是卢才人今个儿突发奇想去赏那枯井边的花,这才意外发现的,”云初姒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道听途说的场景,“说是人这几日轮休、没在懿安皇后跟前当值,几天没回居处了,边上住着的小宫女也不敢探问……发现的时候,身上的肉都臭了,死得有些时候了。”
“卢依依,”卫斐手指微微屈起,轻轻叩了叩案几,若有所思道,“她可不像是有去那枯井边闲情逸致赏花的人……”
——或者更确切些,以卢依依那胆小怕事的性子,会主动跑去偏僻处的枯井旁,本身就分外离奇。
“这可说不准呢,”云初姒抬眸,飞快地瞥了卫漪一眼,轻声接口道,“据说那时候,李才人和梅宝林也都在呢。”
卫漪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子。
“只卢才人是第一个发现枯井里的死人,被吓得可惨了,梅宝林抱着她好一顿安慰,”云初姒略顿了顿,才复又低低补充道,“还是李才人最沉得住气,第一个冷静下来,着人报了慈宁宫与内务府尚方院。”
“懿安皇后怎么说?”卫斐倒是更关心这个。
“那还能怎么说,左右也不过是个奴才,贱命一条,去也便去了,”云初姒低低叹道,“听闻懿安皇后前段时日郁结于心、忧思过甚给病倒了,躺在床上好些日子起不来……这纵是一个大宫女没了,还有另外好几个呢,哪里至于为个奴才就叫主子再劳了心去。”
“只这里面有一遭最离奇的是,”云初姒前头故弄玄虚地铺垫了好半天,而今才堪堪讲到今日大惊失色跑过来想说的重中之重点,掐着嗓子以一种分外见不得人的音调故作惊悚道,“那静枫的尸首,最后不是被尚方院带走的,而是被慎刑司的公公们给拿去了!”
卫斐适才漫不经心的面容闻此才骤然一整。
慎刑司是司管刑罚之处,或为帝后查宫中疑案;而至于宫女太监们的身后事安置,应当是内务府尚方院的主理之责,除非——
“嫔妾听闻,”云初姒见卫斐瞧出其中端倪轻重,忙不迭地又快速补充道,“那慎刑司的公公过来拿‘人’时,连道了好几声的晦气,只说‘先才刚摸到的线索,便又死了一个,现功夫全白费了’……”
这下别说卫斐,就连卫漪都听出了云初姒话里话外的影射之意,震惊地坐直了身子,偏过头看向卫斐,有些吃惊更有些厌恶道:“原来还真是‘贼喊捉贼’啊!”
——这些时日以来,能叫慎刑司孜孜以求追查下去的大案,也无非先前那桩未有定论了结的“巫蛊娃娃”案。
卫斐微微皱了皱眉心,却不赞同,只道:“不至于。”
——再怎么看,从巫蛊娃娃一案上,懿安皇后表现得歇斯底里、进退失度……实在是没有半点自导自演的意思。
更何况,她与宋家也没从其中得去半点好处。
但,仁寿宫……通常情况下,一般人提及此处,想到的无非是懿安皇后宋氏;卫斐这段日子以来,心里一直惦记的那位先靖宗皇帝的李妃娘娘,可不也是随宋氏一般住在仁寿宫里的么?
卫斐其实一直有在思考:李妃又是怎么猜到自己与陆琦之间有联系、想到通过陆琦之手来试探自己对海棠云缎反应的呢?
陆琦告诉卫斐,她唯有一次捉弄人的恶趣味发作,瞧不惯懿安皇后宋瑶之行事作风,有意无意地,在宋氏的贴身宫女静枫面前百般诱导,暗示了自己与卫斐的关系,故意折腾吓唬人。
——当然,陆琦彼时候说的那些话也很讲究,虚虚实实,乍一听格外容易叫人多想误会,但若真非得要凭那去作何断论,却又必得苦于缺乏真凭实据。
倘若陆琦所言无缺、卫斐这里又没露什么马脚的话,那李妃能探得此事,无非四种可能:一是那宫女静枫本就是李妃放在懿安皇后身边的钉子;二为静枫被陆琦吓唬得迷迷瞪瞪后,除了告知懿安皇后外,还说漏嘴与了仁寿宫中的别个“好姐妹”;三则懿安皇后主动告知的李妃;四是懿安皇后身边可以交流秘事的心腹宫女里,除静枫外,另有李妃的眼线。
与那静枫本人几次接触下来,卫斐私以为一不大像。
而卫斐同时也情知三更不可能。因为李妃便正是先靖宗皇帝做太子时,太子妃宋氏入东宫三年而无所出后,先光宗皇帝亲赐给儿子的两侧妃之一。
且李氏入东宫后不过三、四月肚子便鼓了来,虽然最后诞下的不过一公主,但也足够使得光宗皇帝为此龙颜大悦、赏赐诸多宝物,无形中给了太子妃宋氏很大的压力。
——说得再直白些,也就得亏靖宗皇帝走得早,不然这两个女人之间,还有的是一场好斗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前诸多纷纷扰扰,皆随靖宗皇帝之身死如灯灭,要争的人都没了,两个一同守寡的后、妃就算彼此早有嫌隙,仅为儿女日后计,怕也不得不要捏着鼻子抱团取暖、守望相助。
所以卫斐还是坚持认为:如果巫蛊娃娃所制作者真是仁寿宫李妃的话,那她十有八九还是在为慈宁宫里的太后做事。
能为太后做事的人,卫斐心里确实提防得厉害,并不想主动暴露把柄于人前,故而先前还一直在预备着:接触李妃之前,得要先秘密探探静枫身边人的底、抓个对方埋在懿安皇后身边的钉子作为投石问路的“见面礼”……如此才算得上是“有来有往”。
孰料钉子还没揪出来,静枫倒先是死了。
卫斐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佩服这位李妃娘娘的果断、还是狠绝的好。
“听姐姐这意思,是还另知道些什么?”卫漪却误会了卫斐的笃定,继而释然道,“也是,慎刑司本就是陛下吩咐下去仔细探查的,姐姐既陪在陛下身边,知道的肯定是要远比我们多得多……好姐姐,快别卖关子了,与我们细细说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云初姒听罢,眼神略微一闪,也深为期待地瞧向了卫斐。
卫斐忍不住笑了,摇头道:“若是真要问我,这你们却是都打错了主意,我也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日理万机,我等不能为他分忧也便罢了,怎好拿后宫的杂事再三叨扰呢?”
卫漪鼓起嘴,明显是对卫斐这话不大信服。不过是碍于有外人在场,到底没有撒娇耍赖地非得纠缠着这一茬不放。
卫漪都没作声,云初姒自忖掂量得清楚自己身份,自然更不敢胡说什么。
“倒是李才人,”卫斐淡淡一笑,也不多去解释,反若有所思道,“却真是个‘好运’的,事事都能叫她给碰上了。”
——巫蛊娃娃是从她的广阳宫东侧殿里挖出来,静枫死后,也是她与卢依依、梅如馨等最早发现的。
卫斐后头着人仔细探查过,知道李琬与那位李妃娘娘确实是有些拐弯亲缘。但陇西李氏本就是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李琬是嫡脉,随父久居甘肃;那位李妃娘娘却是个生在洛阳、长在洛阳地地道道洛城人,其父任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都督洛城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火禁、囚犯等事*,官阶不高,仅才六品,却是个于洛阳城不可或缺的位置。
这对拐弯亲的堂姐妹恐怕先前连彼此的面都没有见过几回,也无怪乎李琬刚入宫与卫漪最最交好时,都从没有与卫氏姊妹提过仁寿宫里的那位“族姐”……生疏至此,以至于叫卫斐一开始也完全忽视了两女间的联系。
李琬、广阳宫、巫蛊娃娃、李妃、仁寿宫、静枫……卫斐总觉得这里面存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勾缠在一起,并不一定是她原先猜测的那么简单。
可惜其中似乎缺少了最为关键的一环,叫卫斐眼前蒙上万万千千纷乱杂绪,却无从捋起。
“可不是说呢,”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对这一句,云初姒想得却与卫斐全然不同,她心里其实一直是暗暗嫉妒着李琬的,在这里便忍不住给卫斐上眼药道,“先前的巫蛊娃娃,明明是从李才人的地方挖出来的,懿安皇后发了那么大的火,卫姐姐平白得一巴掌、卫嫔姐姐也险些遭了贱婢掌掴,唯李才人得以全身而退。”
“今个儿对着枯井尸的又是好一番处置,狠狠在慈宁宫的太后娘娘面前表现了一回。但倘真那慎刑司的公公们查的不错、静枫的死真是与先前的巫蛊之事有关……现在可却还又还有谁人能记得,那娃娃最早的时候,是从李才人那里挖出来的啊!”
云初姒说完,自顾自地撇了撇嘴,意味不明地道了句:“想想也是,怪不得连卫姐姐都说她是十成十的‘好运道’呢!”
云初姒对李琬的怨恨,最早应该是因为明明自己才是与卫斐同住一宫的亲近人、卫漪是卫斐的亲堂妹也就罢了,就连李琬,都仗着卫漪的关系有意无意地在卫斐面前露个脸、将她排挤到了更后面去。
在云初姒看来,李琬也真的是“好运道”,而今后宫风头最劲的两位,卫氏姊妹,早先可都对她高看一眼、亲近不已。
可真要论起来,李琬与卫漪同住广阳宫、自己与卫斐同住承乾宫,两边的远近是差不多的。而且,最早的时候,明明是自己先见着的卫氏姊妹,且卫漪最早主动释放出善意的对象,也明明是她云初姒!
云初姒嫉恨李琬抢了自己的位子,可李琬家世好、样貌佳、性子活,若一直如此,日复一日,云初姒也便渐渐认命了。
——便似她而今对卫斐一般,再生不出分毫争高下心意的认命。
可后来偏偏出了仁寿宫那晚的事情。
云初姒事后回顾,得意不已,深深陶醉,自忖:入宫以来自己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莫过于仁寿宫那晚,抢在李琬面前先说出的那句“证词”。
也正是从仁寿宫那晚起,她与李琬的身份倒转、远近互换。
有时候人与人的际遇就是这样,一句话,天差地别。
那一句是云初姒表绝佳的表忠心之举,亦可十足反衬出李琬品行之不堪。
但这不够,云初姒告诉自己,还远远不够。
——李琬与卫氏姊妹亲近时,自己只配躲在边边角角里偷偷瞧着;而今轮到自己了,李琬怎么可以就拉了别两人另起炉灶、不屑一顾呢?
她辛辛苦苦呕心沥血绣好的经书,只留得太后轻轻巧巧地随意一瞥、与其后随口一句不走心的“有心了”。李琬不过是在卢依依那胆小鬼被吓得花容失色时,作了正常人依例都该做的事情,凭什么就能得到太后娘娘那般赞赏的眼神呢?
她不甘心。
她气不过。
是,她是暂时对付不了李琬什么,但这宫里能整治李琬的人多了去了、且里面正正好有一个,便是被李琬得罪过的,不是么?
云初姒略略抬眸,以眼角余光偷偷觑向卫漪神色。
“是不是‘好运道’没瞧出来,”果不其然,卫漪只要一想到前事就是十足的恼火,重重搁了茶盏磕在小几上,响亮地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讥讽道,“但德行可却真的是不怎么样。”
“这宫里,”卫斐亦淡淡地扫了云初姒一眼,语调平平,摇头哂笑道,“又有谁的德行是真正‘好’的呢?”
“姐姐!”卫漪不高兴地赌气别过了脸。
“好了,稍安勿躁,天干物燥,别那么大火气。”卫斐敷衍完,随口扯开,“陛下前赐了些年份久的老参来,你挑一些,给小殿下带回去,叫他补一补……”
卫漪果然很轻易地便被转移了注意力去。
卫斐神色微妙,头一回分外直观地感受到:先帝那个遗腹子,兴许也不完全就只是个麻烦精。
待再秘密承诺了帮人请陆琦的事,好不容易把卫漪糊弄走了,卫斐坐在内室老神在在地喝了半盏茶,云初姒便如坐针毡般战战兢兢地起身请辞了。
“来都来了,”卫斐没有应声,只微微笑着与她道,“怎么不喝完了再走?”
云初姒只得跟被人强按了脑袋般,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只低着脑袋哼哧哼哧喝茶。
卫斐转过脸,吩咐安顺寻张福平去侧殿取一把团扇来。
待安顺退下、四下无人,卫斐搁了手中茶,极平静地瞧着云初姒,无波无澜道:“说吧,你究竟是想要什么?”
云初姒悚然一惊,浑身激灵地打了一个哆嗦,手一颤,杯中剩余的残茶全倒在了襦裙上,却也顾不得收,只惨白着脸跪下,颤颤巍巍道:“嫔妾什么也不求,只求娘娘消消气,嫔妾不敢了,嫔妾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什么也不求?”卫斐扬了扬眉,分外惋惜,“那本宫可不敢用你做什么了。”
云初姒呆呆地僵着脸跪了许久。
还是安顺拿了团扇回来禀,卫斐淡淡应了。门开时带得一阵小风过来,吹得云初姒一个激灵,这才完全反应了过来!
“嫔,嫔妾,”云初姒狠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胀红了脸激动得结结巴巴道,“嫔妾愿意为娘娘做事,肝脑涂地,结草衔环……嫔妾什么也不求,能为娘娘做事,就是嫔妾最大的福气了!”
卫斐食指微屈,面无表情地将叩了叩案几。
云初姒霎时噤声。
“同样的话,”卫斐淡淡道,“本宫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嫔妾,”云初姒紧紧握住双手,狠了狠心,咬牙道,“嫔妾想晋升位份。嫔妾不想再做这宫里最为低贱的九品更衣,嫔妾不愿再做这宫里人尽可欺的末等宫嫔,嫔妾想出人头地,想扬眉吐气!”
“嫔妾满心努力、选秀入宫,就是不想再被‘九品小官之女’的身份扼住脖子一辈子!”
卫斐微微舒了一口气,这个要求,倒是在她的预想里算不好不坏。
——比直接要银子珠宝更麻烦些;但也比想让父亲族人升官要简单点。
“起来吧,坐下喝杯茶,好好说话,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卫斐招手安顺上前,拿了那团扇在手里转悠了一圈,凝神欣赏片刻,将它斜斜递到了云初姒面前。
云初姒匆匆低头抹了把泪,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半点不敢违逆卫斐。
“中秋将至,你父母挂念你孤身在宫里,特意托人千里迢迢送了些柳州的风俗特产作节礼进宫,”卫斐语调平平地告诉云初姒,“这秋风纨扇,便是其中之一。”
“你得的多了,与各宫妃嫔都孝敬了去,连先帝的妃嫔都不敢错过,记住了么?”
投我以海棠云缎,报之以秋风纨扇。
还不知那李妃娘娘见到这扇子,又该作何神色。
总之就是,且等着看谁比谁更沉不住气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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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二场梦
裴辞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又是在做梦了。
天很暗, 雨很大,裴辞被困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奇怪盒子内,只有视线可以轻而易举穿过面前那层透明琉璃, 看到天际充满不详意味的橘红色**状云朵。
乌云压城,阴雨漫天, 极目望去, 四下一片空空荡荡, 除了密密麻麻矗立着的高楼怪物, 再没有半片人烟。
像是被密不透风的雨帘层层包裹了起来,困于这与世隔绝的四方小天地之下。
周边有人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重重踩了一下什么, 裴辞立刻感觉到自己肩膀被狠狠勒了一下。
裴辞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有人, 下意识偏过脸望去,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裴辞确实是一下子就认出来。
——因为那实在是很一双极为漂亮、足以令人过目不忘的手。
裴辞的胸口骤然热了起来,心脏在其中猛烈跳动着,砰、砰、砰, 一声复一声。
裴辞有些羞恼地红了耳垂,不过很快,他便又蓦然冷静了下来。
——因为他意识到:反应正如此之激烈的, 并不是自己,而是现在正坐在这里的那个人。
那个与自己一样被唤作“尘之”的人。
身边人烦躁地按了几下什么,两侧不透光的浅灰琉璃缓缓落下,外间的烈烈暴雨斜打着敲在两人身上, 有种细小而尖锐的痛感。
身边人复又掏出一个长条形的奇怪板子, 紧紧皱着眉, 烦躁地在上面戳来戳去。
片刻后, 那奇怪板子里报出毫无情绪的木然女声:“你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please try it later。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
“滴——”的一声长音,是那根细长的食指重重点在了奇怪板子的红色圆扭上。
裴辞听到自己一个没忍住,冷不丁笑出了声来。
身边人置若罔闻,毫不理会,只冷着脸复按了几下什么,下一瞬,裴辞便感觉自己又慢慢地“动”了起来。
“卫秘书,”裴辞听到自己正用着一种原先从不喜欢的漫不经心语调,带着一股奇特而古怪的轻浮气,悠悠然道,“你说,这像不像是世界末日啊?极端气候、信号失联、道路受阻、恶劣的自然环境、空无一人的街道……我们今天要是一起死在了这里,你心里会不会有点遗憾失望啊?”
卫斐面无表情,只重重踩下油门,在暴雨中飙出一道漂亮的半弧。
“后悔于,”裴辞感觉到自己在竭力去表现出一副并不在乎对方答或不答的从容模样,明明隐在下面的指骨已经用力到发白,面上却仍还只自顾自地嬉笑着道,“最后和你死在一起的……就只是一个我啊?”
“抱歉,我并不习惯去假设不会发生的事情。”这回身边人总算是有了些反应,只面无表情地冷冷道,“我的职业要求里,也不包括帮雇主诊治心理上的疑难杂症。”
裴辞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激怒了。
但下一瞬,似乎是恼到了极致,他好像反倒已经释然看开了般,只余满心满腔的无力。
静静沉默半晌,裴辞听到自己总算是恢复了以往正常的语调,不负浮夸,只平平淡淡地问了句:“这几年,你过得还好么?……同桌。”
——裴辞这才恍然自己方才为什么觉得先前那语调奇特而古怪了……无他,言不由衷,硬是装成那样,便如垂髫稚子偷穿大人朝服、内外命妇画了戏妆上台,可不得听起来奇奇怪怪的嘛。
这一回,身边的人沉默得更久了。
爆裂的雨珠连绵不断地砸了两人四周的琉璃窗上,周遭景象飞速倒退,模糊成一团晕染的光影,在恶劣天气的映衬下,更显得扭曲而恐怖。
但裴辞的心却陡然平静了下来。
甚至连方才问出那一句时的伤怀落寞都浅淡了许多。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白皙修长的手,那双方才一直稳稳握住身前圆形盘的手,轻轻地、微微地、细细地抖了起来。
值了,裴辞感觉到自己蓦然就认了命,反反复复的,脑海里只想着这两个字,值了。
他就像是一个人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孤客,走到筋疲力尽、饥寒交困,渴得喉咙嘶哑至只吐得出“嗬嗬”的杂音,累得似乎下一刻就要栽倒在漫天黄沙里长眠不起……然后,在闭眼之前,看到了于沙漠中悄然绽放的一株昙花。
虽是转瞬即逝,但此生此世、此行此苦,似便已全然满足。
片刻后,身边人终于开口了。
“也还行吧,就这个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身边人冷淡着眉眼,喉咙不太舒服般轻轻咳嗽了两声,声线略带沙哑道,“运气好,刚上大学就遇到了回母校再深造的华总,机缘巧合一起做了几个课题,华总觉得我还算是个可造之材,就提了我在身边做事。本科一毕业就安排我进了沉氏,在同学里面算很不错的了。当然,也看和谁比。后来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更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很无趣的打工日常。”
“倒是您这种生来就含着金汤勺的资本家二代,”卫斐别过脸,似笑非笑,虽是略带嘲讽的语气,但整张脸似乎都因为这一点不算太友好的情绪而莫名生动了起来,再不复先前的冷若冰霜、凛然不可亲近,还很有心情地与裴辞开玩笑般问了一句,“国外的月亮真比国内圆么,沉同学?”
裴辞感觉到自己摇了摇头,生硬地吐出五个字:“不,一点也不。”
卫斐忍笑般扯了扯嘴角,复又重新转回头去,目视前方,云淡风轻地轻刺了一句:“那怪得了谁,当年说好一起考A大的,某些人自己觉得道阻且长,先一步跑去国外当了逃兵。”
裴辞沉默了很久。
卫斐也安静了片刻,然后分外轻蔑地吐出了八个字:“背惠怒邻,弃信忘义。*”
裴辞却反而感觉自己猛然开心了不少。
“‘邻’是什么?”裴辞听到自己高高兴兴地追问道,“是你么?我没考到A大去,你是不是生气?”
“不然沉二少那时候还一起受过哪个邻的‘惠’?”卫斐面无表情地冷冷笑道,“难道我还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么?明明前一天说得好好的,月考再进一百名就如何如何,第二天直接连个人影子都没有了……差点要以为是某人复习得太差,考都不敢考了。”
“当然有,”裴辞这一句的音调软得能滴出水来,只微微笑着愉悦又怅然补充道,“我只是先前一直都以为,我努不努力、考不考得进A大,对你来说,都是可有可无、毫无所谓的一件事。”
——乃至于我这个人都一样,裴辞听到自己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卫斐咬了咬唇,有些生气地朝他瞥了一眼,里面的情绪闪得飞快,快到裴辞看不明晰,只听得她很是恼火地补充了句:“就是给学校里那只流浪的狸花猫喂食,坚持不懈地喂大半年下来,哪一天猫突然找不见了,也该心急生气的吧。”
裴辞抿了抿唇,霎时有些乐呵不起来了。
“其实我考过了A大的分数线,”裴辞垂了垂眼睫,轻轻道,“高考前一个月,我瞒着家里一个人偷偷跑回了国,靠着与大姨软磨硬泡拿回来了的学籍,参加了那年的高考。”
“那是我活到十八岁,做过最勇敢的事情,”彼时的惊涛骇浪,均已被时光无情冲刷而过,现今回忆起,裴辞竟也能平静而淡漠地随口提起了,“也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的事情,也许真的还是可以靠自己努力就做到的。”
“那最后为什么没有去?”卫斐的音调明显扭曲了几度。
纷乱记忆撞入裴辞大脑、万般情绪冲入裴辞胸腔,酸苦辣咸,愁怨恨怒……唯独没有甜。
最后的最后,他也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故作释然地答道:“你说得对,终究还是因为我自己太无能了吧。”
十八岁,刚刚成年,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年纪。拼尽一切、竭力所有得到的回报,在大人眼里,轻而易举便可以撕个粉碎。
那可真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在绝对的强/权与暴/zheng面前,再说什么、做什么、争什么……皆是枉然。
卫斐紧紧地抿住唇,与什么生气一般,死死憋着,很久都没有都吐出半个音。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得不太明白,”良久后,裴辞听到还是自己先一步主动扯开了话题,故作轻松道,“同样是爸爸的孩子、沉家的人,你读书时候一开始那么讨厌我,怎么换成沉华,就完全不一样了呢?”
卫斐默了默,轻轻扯了扯唇角,不无嘲讽道:“也许是因为华总比你大了十一岁,更有威严些?”
裴辞抿了抿唇,心里立时非常之不高兴。
——年纪的大小,又不是他自己能选择的……
“你不会真信了吧?”卫斐瞥了他一眼,颇有些一言难尽般无语道,“我信口胡说的。”
“真要说的话,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卫斐不自然地轻轻敲了敲面前的圆形盘,沉吟片刻,淡淡解释道,“我只是曾经很嫉妒你罢了。”
“沉同学,不是谁都能有那运气、有个名字叫‘沉骏琛’的爹,仇富懂么?有一个你这样好命而不自知的同学在身边,就是引人犯罪呀。”
“你从来没有讨厌过我。”裴辞却只听到自己呆呆地重复了这一句。
“我当然没有,”卫斐奇怪般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没有自虐的爱好,不喜欢的人,一般会让他离我的眼睛远远的。看都不稀得看,还帮他补习大半年?”
“我还以为,”裴辞感觉自己飞速上扬的唇角快要按不住了,忍着笑掐断了前言,只道,“那既然这样,你不如再调回沉康,继续跟着我做……”
“华总先前之所以放我去沉康,是因为行政级别调动的问题,”卫斐不待他说完,直接打断道,“直接晋升跳的级别太多、怕底下人有意见,放我过去镀层金、暂时过渡一下而已。现在既然都又调回去了,当然不可能再无缘无故下放到沉康。”
裴辞大为失望,很不高兴地反问道:“你就非得听她的么?”
卫斐用一种在看小孩子闹脾气的眼神瞧着他,只道:“华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是我的伯乐。我只要还想继续在沉氏做下去,当然不能问也不问她的意思。再者,你知道华总现在一年给我开几位数的薪水么?”
裴辞只听见自己冷冰冰地赌气般回道:“总不至于是我出不起的。”
“你出得起,你出?”卫斐被逗笑了,轻嘲道,“那我成什么了?您是想要包养我么,沉二公子?”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裴辞感觉到自己的脸飞快地烧了起来,热得发烫,情急之下,再顾不得难以启齿,颇有些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只,只是,沉华是个疯子……阿斐,我不想你和她走太近。”
“晚了,”卫斐低头瞧了瞧手腕戴着的环带,淡淡道,“现在整个沉氏,都早已经把我划为了华总的人。”
“沉华脾气暴躁,性情偏执,还,还作风不正……”裴辞绞尽脑汁、苦口婆心地想劝下卫斐回心转意。
“沉尘之,我不是个小姑娘了。”卫斐有些烦躁地再一次不听他讲完就打断了,“我也不是第一天跟在华总身边做事,她性子什么样,我清楚得很。至于作风问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华总男女通吃、荤素不忌,我知道的恐怕比你都早。”
“但沉总自己都为老不尊、三个孩子三个妈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哥不笑二哥,当爹的自己都知道没理,这再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作弟弟的来操心姐姐的家里事吧?”
裴辞很是恼怒地闭上了嘴。
“或者是你可能还误会了什么,”卫斐讥讽般冷笑了两声,面无表情道,“你也喜欢女人,将心比心,应该自己也清楚,不是喜欢女人就会见了个女人就扑上去……华总对我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爸爸跟沉华不一样,沉华现在都结婚几年了还在外面乱来,她是人品真的不行。”裴辞明显能感觉到,见卫斐有动了真怒的意思后,自己很是不自然地再度扯开了话茬,“我爸爸是做生意失败、 赔了个精光后与沉华妈妈感情破裂而离婚,后面过了两年才与大哥的母亲在一起有了大哥。”
“后来两边感情冷淡分居半年后协议离婚,再之后,我妈妈才遇到了爸爸……我们三个里没有一个是爸爸管不住自己搞出来的私生子,沉华总是那副所有人都对不起她和她妈妈的态度,才是有病。”
卫斐一脸的不置可否,明显是无意对旁人的家务事多作评判,尤其还是对自己的上司家。
只还是忍不住冷冷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可惜,沉总明显对华女士旧情难忘。”
裴辞能感觉到,身边人意味深长地打量了自己一眼,明显是告诉他:这才是目前所有缠绕成一团乱麻的难题所在。
“你爸爸如果真心疼你的话,就不该让你进沉氏的。”卫斐轻轻叹息着道,“且不说人性本是犯贱、总忘不了先前抛弃过自己的人。再者,沉氏的股权分割,在沉总与顾夫人协议离婚的时候就另有额外条款,这里面的坑可太多了。”
“什么也不懂,一回国就蒙头蒙脑地扎进来,你也真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一个小可怜。”
裴辞心里默默想着:不是的,爸爸本来确实是没有安排我进沉氏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这里,自己非要争取进来的……
但裴辞却突然很不想开口去解释。
说起来挺奇怪且难以启齿的,但他确实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眷恋卫斐这时候有点抱怨且嫌弃、但分外亲昵护短的语调。
有点像读书时候,卫斐探过头来,与他讲了一遍、两遍、又三遍的奥数难题,最后烦躁地拿笔头戳他手心,暴躁地教训他:“你刚才到底想什么呢,怎么还没有听懂啊!最后一遍,还是不懂就算了,我自己的物理卷子还没有写完呢。”
然后又食言而肥地痛苦地多讲了几遍。
似乎数年别离光阴,在一夕之间,就从那头跨到了这头。
裴辞心口微微发热,眼眶一时不争气地多了抹水汽。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裴辞别过脸,故意略过后面捡了前一句来反驳:“才不是,喜欢就是喜欢,又跟犯不犯贱有什么关系。我要是喜欢一个人,不管她怎么对我,我喜欢她,就总还是一直会默默喜欢着她的。”
卫斐轻轻扯了扯嘴角,眉眼间飞快地闪去一抹难以形容的情绪,继而不以为意地嗤笑道:“那是你,纯情宝宝沉尘之……”
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卫斐便倏尔收起了懒散而随意的自然举止,蓦地绷紧了神态。
裴辞也一下子被吵醒了。
裴辞揉着额角从床上坐起,一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一开始的时候,他是很明白自己是在做梦、也很分得清楚自己与“那个人”的区别,但是……及至后来,不知是太过浓烈而细腻的情感共鸣,还是在脑海里某些朦朦胧胧地隔着一层薄纱蠢蠢欲动着的熟悉记忆,总之,裴辞竟然已经渐渐默认了般,那里面或欢喜、或生气、或恼怒、或开心、或别扭、或得意的人是自己了。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要是喜欢一个人,不管她怎么对我,我喜欢她,就总还是一直会默默喜欢着她的。”,裴辞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卫斐侧脸,一字一顿地说出口时,竟然已是全然出于自觉,丝毫再感觉不出任一割裂感了。
裴辞感觉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惊悚,却又同时有一抹难以言喻的安心一起浮现在了心头。
仿佛冥冥之中,早有一部分的他先认了命、妥协了那个“沉尘之”就是他自己一样。
这让裴辞既痛快又不痛快,既高兴又不高兴。
“陛下,”身边躺着的人也被惊醒坐起,按着额角微微蹙着眉柔柔唤道,“怎么了?”
“朕做了一个梦。”裴辞看着梦里梦外相熟的一张脸,心中柔情百起,一股倾诉欲望油然而生。
卫斐立时清醒了,小心翼翼地觑着裴辞
的神色,忧心忡忡道:“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不,是个好梦,”裴辞唇角微微勾起,柔声道,“朕梦到,朕与阿斐,两个人,在一起。”
半梦半醒间,卫斐陡然一个激灵,面色微变,仔仔细细地审视起对面人的神态来。
——不怪卫斐多想,实在先前小间事后,皇帝已经与她闹了好一阵别扭,至今一直未把话完全说开,而今日做了一个梦,便神态语调陡然情意满满……
而现世又有太多太多的影视小说作品里,很喜欢让人先失个忆虐完一节,再磕下脑袋亦或者睡一觉就完全想起来了大团圆happy ending。
卫斐本就有在怀疑沉尘之与自己一样来到这里、转世成了而今的皇帝裴辞。她抱着最圆满的期望,自然是一下子就想歪了,误以为对方极有可能是与自己一般、将先前种种全都想起来了。
裴辞见卫斐这猛地变一脸色的模样,却突然又起脾气不想说了。
——他现在处于一种极端别扭的两方对立情绪博弈中。
一方面,裴辞本已经远不如先前那般排斥、心里隐隐接受了自己就是“沉尘之”的可能,想着悲成和尚亦有言“前世因、现世果”、“顺其自然”。
那么,裴辞想,他和卫斐就是两生两世剪不断的姻缘,合该要在一起、合该要遇到她、合该自己会无药可救地喜欢上她。
但另一方面,裴辞却又很难不把自己与“沉尘之”在各方各面一一作下比较。
因为裴辞现在亦能很明确地肯定,自己先前的感觉没有错,卫斐确实是常常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也许便如自己接连不断的这些梦般,卫斐也早先在梦里结识了“沉尘之”,且梦到的场景要远比自己多且细……也同样远比自己现在共情。
所以后来再见他,便处处是在看“沉尘之”。
裴辞又实在很难不去介意。
哪怕他隐约感觉到那个人也同样是他、且极有可能是前世的他。
人的情绪之微妙,着实难以用语言文字来一一细致描摹。
所以在听到卫斐怯生生地试探问出“那又在做些什么呢”时,裴辞心念微转,突然就不想一板一眼地说实话了。
——反正卫斐先前也没少有糊弄他的时候。
“朕看到阿斐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裴辞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低着头,一脸羞怯地问朕更喜欢男孩些、还是更喜欢女孩些。”
卫斐目瞪口呆。
偏裴辞还不肯放过她,还煞有介事地继续胡编乱造:“朕自然是告诉阿斐,任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平平安安,什么都好。”
第36章 昭仪
卫斐木着张脸, 整个人都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阿斐, ”裴辞笑意盈盈地俯下身来,贴在卫斐耳边, 轻轻问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真的给朕生一个呢?”
卫斐眸底波澜乍起, 一片惊涛骇浪。
——要不是看皇帝仍是一脸无知无觉的傻白甜乐天模样, 卫斐几乎都要误以为,对方发现了她一直在偷偷服用避子丹!
卫斐极缓极慢地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垂下眼眸, 心思百转。
要说到生孩子这件事, 那可真是……上辈子十项全能的卫秘书活到二十七岁都不会, 就甭说现在才不过区区十七岁的“毓贵人”了。
——放在现世的标准里,在这么个年纪就怀孕生子,简直近似于一场犯罪。
原先未遇到也就从未觉得有什么、现今这被皇帝话赶话地逼着问了这么一句,卫斐才算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本质是恐于“生育”二字的。
就这里的医疗水准而言, 生孩子本就是在过一道鬼门关,但于卫斐而言,最可怕的还不仅仅是“生”这么一个过程, 而是生下来之后的“养”。
在卫斐浅薄的道德观念里,这个世界上很多的关系都可以缔结后再解除,无论朋友、爱人、师徒、合作伙伴……大家不过陪彼此在人生路上走短短一段,合则聚、分则散, 好聚好散, 体面就好。
唯独有一种关系, 是一经缔结, 终身捆绑、无法解脱。
——那便是父母与孩子之间、由父母单方面决定发起的这段血缘关系。
卫斐的生父生母就没有给她做上一个好榜样,他们是无耻的背诺者,因为一时冲动将一个生命带到人间,再毫无担当地抛弃了她。
和卫斐同一个福利院的孤儿,成人后大致走向了两类极端,一种放浪形骸、为人轻佻又随便,今朝有酒今朝醉;另一种则病态般极度渴望家庭,甚至愿意为了一个世俗意义上“温暖港湾”的表象而忍受丈夫日复一日的冷待、漠视、酗酒、乃至于越来越过分地发展到家暴。
卫斐却仿佛天生格格不入般,与她们哪边不太一样。
在卫斐看来,前者的轻佻是幼稚与不成熟,后者的隐忍是懦弱又无能……即使是在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对沉尘之的感情早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句“难以释怀”可以解释后,卫斐本心里,仍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丁克。
因为“暗恋”这种关系是可以单方面建立的,而孩子却是让卫斐恐惧的存在。
是的,恐惧,卫斐与她们都不太一样的表现于,她对小孩子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十足恐惧。
恐惧于在做父母这个她完全毫无天赋、亦无从学习的全新领域;恐惧于那种一经缔结便终身捆绑、永无解脱的责任关系;恐惧于有朝一日、噩梦成真,会从自己孩子的眼睛中看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倒影。
就算现在是沉尘之本人站在卫斐面前向她求婚、示爱,表示想要一个两人共同的爱情结晶,卫斐恐怕都要给自己很辛苦地做一番心理建设,才能愿意勉勉强强地点一点头、同意尝试着去接受。
更何况而今说出这种话的是一个卫斐甚至并不完全确定是不是他的人。
换言之,现在的卫斐,完完全全,没有半点给皇帝生孩子的打算。
卫斐原先打算的挺好的:天下美女无数、后宫佳丽三千,谁不想给皇帝生孩子?谁想生、谁能生、谁就上便是了嘛!
但现在的她可再没有那么豁达的想法、大方的胸襟了。
但眼前人却又是一个皇帝、一个货真价实、身后有皇位要继承的男人。
无嗣于他来言,不说“致命”,但绝对是“足够麻烦”。
这不得不说,显得有足够讽刺,也叫卫斐心中烦躁顿生。
“那倘若,”卫斐垂着眼睫,心烦意乱道,“嫔妾就是不能生呢……”
裴辞立时大吃一惊,蹙起眉心,忧心忡忡道:“可是身子有哪里不大舒服?朕叫太医署细细给你调养调养。”
“陛下放心,嫔妾不过随口一说。镇日的平安脉诊着,嫔妾的脉案一向正常,现就是请了太医来怕也诊不出什么毛病,”卫斐话一出口,就默默先骂了自己一句“失了智”,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连忙往回找补,“只是这也入宫有半年多了,嫔妾日日承宠,可肚子就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心里急躁得慌……”
“哪里就有半年了,”生孩子的事情本是裴辞自己先提起的,但听卫斐这样一说,他赶忙又反过来安慰对方道,“自朕与你第一次行,行敦伦之礼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不过才四个月……有了是大喜,没有也再正常不过了。你与朕都还年轻,慢慢来,总会有的。”
卫斐听了这话却也仍没有太高兴的意思,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眉眼恹恹的。
裴辞顿时大为懊恼,分外后悔自己怎么这么不经心,方才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偏偏提到了卫斐隐下去的伤心事。
“再者,我们家这一代子嗣都艰难,”情急之下,裴辞笨拙地拿自己的几个兄弟宽慰卫斐道,“二哥就不说了,到了也就裴舸与德康两个,三哥现都而立的年岁了,也就只有两个女儿;六哥大婚几年了,膝下也仍还是空空荡荡的……所以,真要论的话,未必是你的问题,也许是朕这边,这边,不大行。”
卫斐没忍住,听到这里,一下破了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再作不出假惺惺的难受模样了。
“陛下可真是,”卫斐笑着瞪了裴辞一眼,倾过身轻轻捂住裴辞的嘴,嗔怪道,“呸呸,百无禁忌,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朕也没有说错什么嘛,”人笑了就好,裴辞微微松了口气,无所谓地自嘲道,“原先也确实一直是朕自己的问题,其实,恐怕在很多人眼里,朕先前那毛病,与‘不行’也没什么两样吧。”
卫斐心弦微动,下意识伸过手去,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紧紧缠住了对面人。
果然,人心总是这样双标。在没有意识到皇帝与那个人可能的关系时,卫斐早知道皇帝身上有稀奇古怪的“恐裸症”,但从没觉得有什么。——这世上晕血晕针晕什么的都有,谁的日子还不就是那样过了,谁比谁就更珍贵娇气些还是怎样?
但现在意识到皇帝可能就是那个人之后……遭遇这一切的人变成了他,那一切传闻里所曾听说过的狼狈困苦,便都霎时分外明晰地具象化了起来。
让卫斐恍惚身临其境,痛其痛、苦其苦,难以将忍。
“其实也还好,朕后来不是就遇到了朕的阿斐嘛,”裴辞看卫斐神色不对,心下一阵暖流涌过,柔声道,“佛家讲究‘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也许朕先前所受困苦折磨,全是为了后来能与阿斐相见相知、相识相许。”
“陛下,”卫斐的脸缓缓红了起来,下巴微抬,凑过去亲了亲对面人的唇角,小小声道,“你突然好会说情话了啊……”
“其实是在话本上看到过类似的,”裴辞心虚不已,见卫斐红了脸,他立时能红得比对方更过分,亦低低地小心翼翼道,“那阿斐,喜欢听朕讲这些么?”
卫斐乐不可支地笑得歪倒在裴辞身上。
裴辞眨了眨长长的眼睫,似乎是有些不解,更也有点点懊恼,不怎么笑得出来了:“怎么笑成这样……是朕哪里又说错话了么?”
卫斐再也忍耐不得,翻身跨坐到裴辞身上,勾住他的脖子深深地吻了下去。
裴辞有些反应不及般缓缓笑了起来,眼眸里盛满星星碎光。
“阿斐,”抵死缠绵间,裴辞喃喃地逼问道,“朕是真的很喜欢你……你呢,你喜欢朕么?”
卫斐的神魂一片迷乱。
而就在这一片迷乱的欢愉里,卫斐听到自己仿佛低低应了一声“嗯”,不是顾左右而言他的“嫔妾是陛下的人”,也不是你若爱我我就爱你、君若无情我自无义,而是实实在在地应了。
但也好像那一声“嗯”仅仅只存在于她错乱的记忆里,实际上那时候嘴里发出的,只能有破碎的呻/yin。
卫斐被折腾得太狠了,实在记不清楚。
半夜再起荒唐的后果就是,翌日清晨,卫斐第一次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累得睡过了头。
裴辞下朝后才亲自来把她喊醒、要她先用些东西,起床气夹杂着错过慈宁宫请安的焦躁,卫斐克制不住脾气,咬着唇坐在床上生闷气。
“朕已经吩咐人去给母后禀过了,”裴辞的心情却是极好,甚至因为卫斐难得一见的小女儿情态,有些控制不住手痒地时想揉她脑袋,“不是多大点事,别气了,是朕的错,昨晚不该弄得那么过分。”
“太后娘娘当着陛下的面当然不会说什么了,”卫斐其实也知道自己气得很没有道理,但就是有些控制不住地想发脾气,“以后还要日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本也不是陛下。”
裴辞悄悄抬起探过去的手微微一僵,苦恼道:“那可怎么办呀?”
——他本也不擅长和自己母后打交道,于女人间面上一团和气的台下风波,更是不清楚得要如何处理得好。
卫斐只觉自己真是昏了头,与皇帝说这些作甚,无用又麻烦,撇了撇嘴,闷头去扣外裳的扣子,许是头低得猛了,胃里一阵翻涌,喉间一动,赶忙寻了块帕子捂着嘴趴到床边干呕了几声。
——早上什么都还没有用过,纵然想吐,却也吐不出什么来。
卫斐神色恹恹地拿帕子掩了掩唇角,皱眉思量着自己先前可是吃了什么给肚子吃不顺服了。
待意识到多半是昨晚的螃蟹性寒凉、自己贪多用了些,这才皱着一张脸复又坐起来继续穿衣。
再一抬头,却见裴辞整个人像是傻了一般,呆呆地站在床边不远处,保持着一个正要伸手去替卫斐抚背、却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般如遭晴天霹雳的震得动也不敢动的神色。
“陛下……”卫斐凝眉道。
“张禄,宣,宣太医来,快,请太医署院使和提点一起过来!”裴辞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卫斐身前,紧紧按住卫斐的肩膀,从神态到声调,活似人已远游天外般,缥缈而震惊道,“阿斐,你是不是……有了?”
卫斐微微一愣,继而啼笑皆非,想也不想便否决道:“那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裴辞不赞同地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嗓音,用一种言诡秘的语调,煞有介事地与卫斐分析道,“你这个月的小日子迟了有好几天了,是不是?”
卫斐心内一时五味陈杂,连她的小日子都会算……一时竟不知道该去感慨对面人的用心还是变态。
“嫔妾的小日子一直都不太准,”但为了避免误会,卫斐还是马上解释道,“且嫔妾贪鲜味,昨日多用了螃蟹,又折腾大半夜没睡,多半就是为此倒了胃口罢……”
听卫斐这样说了,裴辞这才勉勉强强维持住了面上的基本冷静,紧紧皱着眉心,
只谨慎道:“还是先让太医看看再说吧。”
不得不说,卫斐本来十成十的肯定,在皇帝的死缠烂打下,也磨得虚了一成、只剩下了九成。
但也仅仅只是有一成虚而已。
卫斐几乎已经可以想象等会儿把太医署院使和提点一行全都惊动过来、结果只是诊出她胃寒后……那场面得是会有多尴尬难言。
而事实也几乎与卫斐所料相差无几。
许是看皇帝实在重视又期待,从院使到提点、再到副使、医正……大半个太医署轮番上阵,你诊完来我再上,陆陆续续看完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对视几眼,愣是没有一个敢直接开口对皇帝禀明实情的。
最后还是太医署院使捋着一把花白花白的胡子,颤颤巍巍地上前,苦着脸道:“启禀陛下,毓贵人怕是用多了寒凉之物,于胃有伤。”
——愣是没有敢直接把“不是喜脉”这四个字说出口。
卫斐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心去看皇帝的脸色。
“哦,”裴辞怔愣在场,半晌才呆呆道,“原是如此,朕就说,朕还以为……”
几个太医跪在地上,深深地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裴辞明显是非常失望的,但醒过神冷静下来后,第一反应竟然还是先去安慰卫斐。
卫斐心头一时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而此事因为裴辞毫无掩饰的举动,也直接惊动了慈宁宫里的太后。
卫斐不知距前次太后大驾光临明德殿实有多久,但这至少是卫斐于明德殿伴驾时,第一回遇到太后自慈宁宫不请自来。
且太后还不是一个人来着,一左一右,分别是沈韶沅与卫漪,再后面还缀了个李琬,清冷娇憨灵动,三种美色各有千秋。
而太后来此的目的也分外直接,先两边各自见礼罢,简单问候两句卫斐的身子,便开门见山地与皇帝道:“卫氏承宠已有四月余,想是服侍陛下得力,才最得陛下喜欢……但陛下而今膝下空虚,诚宜广幸后宫、雨露均沾,才好尽早使国祚绵延。”
裴辞的脸色立时便不大好看了。
——卫斐倒也很同情他:任哪一个成了年的皇帝,还被自己母后当着几位后宫的面毫不留情地直接提及自己应该睡哪个、不要一直睡哪个……正常皇帝都得要叛逆了。
其实此类言谈,太后早先明示暗示过卫斐几会,均被卫斐装聋作哑地打哈哈混弄过去了……所以说,太后对卫斐越来越看不顺眼,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此番既然都亲自逼到皇帝面前了,太后显然也是憋着一口气忍了许多时,也再顾不得“客气”为何物了,直接明着与皇帝道:“专宠善妒且无所出,对后宫女人来说从不是什么美名,陛下若是真心疼惜卫氏、而非贪图一时美色,就更不应该叫卫氏一人于后宫独秀、树大招风。”
裴辞默了默,也轻飘飘地反问了太后一句:“才不过刚刚四个月……母后先前也是如今日一般直接冲到东宫里去、如此劝二哥‘雨露均沾’的么?”
卫斐低着头,好悬没当场笑出来。
——确实,专宠、善妒、无所出……这三个词与其说指的是卫斐,就而今论,还不如说先前的懿安皇后贴切。
而先靖宗皇帝可是一直等到太子妃宋氏“三年无所出”后,才在自己父皇的御旨下头一回纳了旁人。
“懿安是宰辅嫡女,是先靖宗皇帝在你父皇面前求得钦赐御旨、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妻、太子妃、正宫皇后,”太后显然也听出了皇帝未尽的隐含之意,柳眉倒竖,怒道,“卫氏只是你区区一个妾而已,如何能相比?”
“不错,”裴辞听罢,沉默良久,冷冷道,“只是确实如母后所言,卫氏实在是很得朕的欢心,朕很喜欢她,她待朕也很用心,朕要封她为妃。”
皇帝会提出动一动卫斐位份的意思,太后并不意外。——按例来说,也确实是该晋升一二了。
但皇帝开口就是一句“封妃”,好似妃位是多么烂大街的不值一提物什、把卫氏从贵人升到妃位是多么简单而轻巧的一件事般,由不得太后不吃惊而生气地倒吸一口凉气,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道:“万万不可!祖宗礼法,从没有直接自五品贵人升至正二品妃位的!”
“如何就没有了,”裴辞遥遥一指站在太后右侧的卫漪,直言不讳道,“从八品淑女到四品嫔位,卫嫔不也一样是连跨四阶?母后倘真要与朕认真计较的话,那朕看,四妃尚也还封得呢!”
贵、贤、淑、德四妃是从一品,真要从正五品的贵人往上升四品,也确实得是一品皇贵妃、从一品四妃才能配得了。
但这实际是很不讲道理的偷换概念,且不说大庄一贯循规蹈矩依循旧例的后宫,就拿前朝更不拘一格的官位升迁来说,从八品升到四品的难度,和从五品升到一品的难度,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啊!
太后简直要被皇帝的胡搅蛮缠给气死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神态与节奏,只幽幽道:“哀家好歹也还是皇帝的母亲,皇帝就非得这样、像是在对着个仇人般,与哀家说话么?”
皇帝一时沉默了。
见气氛和缓了下来,太后才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这才刻意放柔了语调,轻轻道:“陛下喜爱卫氏,哀家又何尝不喜欢?卫氏生得漂亮伶俐,陛下喜欢,晋升一二也是应得的。只哀家得与陛下说清一件事,先小卫氏封嫔,并非一跃四阶,而是她救下舸儿性命为一、抚养舸儿为二,一二相合,才显得破格了些。”
“卫氏的位份也确实是得该动一动了,”太后见皇帝不说话了,自以为说服了他,也就同样往后退了一步,施施然地补充道,“哀家本想着,得封个‘毓嫔’,既陛下喜欢,那便‘毓婕妤’吧。”
“毓昭仪,”裴辞冷冷淡淡,但不容置喙道,“朕很喜欢阿斐,既暂时不能封妃,便先与她一个九嫔之首。”
——九嫔是正三品,与正四品的嫔还有不同,用最通俗的说法来解释的话,就是前者为贵嫔、后者为庶嫔,婕妤便正是介于两者之间。
九嫔之首,半步封妃,倘若皇帝一开始就提出要给卫斐升到昭仪,太后定然是一百个不答应,但人性就是如此,当对方都主张要把屋顶掀翻的时候,到底开不开窗,便也好像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与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如市井斗民般就一个妃子的位份有来有往地讨价还价、吵得一地鸡毛,实在并非太后本意。她嫌丢了脸面,也自觉跌份。
是而,话说到此处,太后心里再是不满,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下了。
裴辞抿了抿唇,心道一句“果然如此”。
一眼扫过太后身边的三女,强忍着心头的不痛快,语气自然也并不会如何温柔,只简单粗暴地直接当众问太后道:“那母后觉得,朕今晚是该翻哪一位的牌子呢?”
毫不夸张的说,皇帝这一句问出来,沈韶沅、李琬二人,有志一同地避开了视线、心有灵犀般一起倒退了几小步。
——沈韶沅与李琬都是极聪明通透的人,皇帝当着她们的面与太后吵成这样,又明示了来日必会封卫斐为妃,只是迟迟早早而已,不就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什么可以争、什么不能争么?
来日方长,她们又不是太后,不必看卫斐的脸色,大家以后在宫里打交道的时日还多得很。
再说了,先靖宗皇帝做太子时,独宠太子妃宋氏三年,后来还不是说临幸旁人就临幸了……这才区区四个月而已,她们又是等不起快要死了,是得有多想不开,才非得在皇帝与太后置气的关窍上、当着卫斐的面、借着太后的势、逼着皇帝非得要那一晚的宠幸?
在沈、李二女“临阵立退”的衬托下,对着太后阳奉阴违多日、对旁人说话都左耳进、右耳出,只满心满眼忧心着自家姐姐脸色几何的卫漪,就一下子显出来了。
置身于满殿视线焦点,卫漪霎时分外迷茫,手足无措。
太后显然也是被这“盛景”给气笑了,响亮地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既然皇帝这么喜欢卫氏,爱屋及乌,那小卫氏必然也不会叫皇帝失望到哪里去……皇帝真要哀家挑,那哀家可不得为皇帝喜好,就挑小卫氏了!”
“啊?我,我不,嫔妾不行啊……”卫漪一下子人都傻了,只着急地给卫斐使眼色。
卫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看脸色,亦有些阴郁。
太后总算觉得心口的气稍微顺了下,再不管旁人,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沈韶沅与李琬纷纷先后告退。
裴辞淡淡瞥了卫漪一眼,有意待这人走了再与卫斐解释一二。
偏偏卫漪就跟看不懂人眼色般,傻愣愣地站着也不说赶紧走,还反伸手去拽卫斐的袖子,很有些可怜巴巴的无辜弱小意味。
裴辞瞧着这一幕,不知怎的,心里莫名其妙就有点不是那么个滋味。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第37章 误会
似乎在潜意识里隐隐觉得, 这场景、那只手都甚为碍眼。
继而裴辞马上又被自己脑海里的这等想法给惊到了,震惊又无奈地想:怎么就至于小心眼到这种地步、连女人都要去计较了呢?
但情理上虽想得清楚明白,心底却似乎隐隐约约总有个声音在弱弱地鼓噪着:就是连女人也不行。
裴辞有种一头雾水、不明其理的不痛快。
卫斐的心情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连开口的欲望都稀薄,只轻轻反握了一下卫漪的手, 微微屈膝, 福身行礼道:“倘若无事, 请陛下允嫔妾告退。”
裴辞蹙了蹙眉, 扫了她身后的卫漪一眼,只低声下气道:“你是不是生气了?朕还有话与你说……让她先出去吧。”
卫漪霎时呆住, 惊愕之下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低着头仓促退了出去。
张禄也连忙乖觉地推到殿外稍远处, 亲自为二人守着门。
待四下无人, 裴辞连忙上前握了卫斐的手表忠心道:“阿斐,朕只是那么一说,糊弄一下母后罢了。纵然真翻了牌子,朕也必不会去华盖殿的。”
“这后宫是陛下的后宫, ”卫斐冷冷淡淡道,“这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宫嫔都是陛下的女人,又何必如此厚此薄彼呢?”
裴辞沉默了片刻, 轻轻道:“你还是生气了是不是?……先是朕与你说错了话,人心偏颇,五指亦有长有短,从来就不可能真正端平。”
卫斐听得明白, 皇帝是在与她解释她第一次侍寝时, 二人在明德殿内的那番争执。
但卫斐在乎的早不是那个了, 或者应该说, 已绝不仅仅是那个。
不得不说,太后与懿安皇后这对婆媳虽然关系并不大好,但在恶心她这件事情上,个个功力超绝、不相上下,炉火纯青、臻于化境。
卫斐本来早做好了皇帝总有一天会翻旁人牌子的准备,当然,同时也做好了主动出击、截胡争宠的心理预备。
今日任太后换选了哪一个人,卫斐下定决心去抢时,都不会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人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左右她上辈子也不是什么五讲四美的良善之辈。——真要把人为此气成了乌鸡眼,那倒还简单了,以后争斗起来,痛下狠手时,便是自保而不为害人,还好叫卫斐容易过得去自个儿心头的那道坎呢。
后宫之中,本来就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卫斐先前就是来宫斗的,争宠是顺带的;现不过两边掉了个儿,把人为帮皇帝“守身如玉”换成了主要目的,宫斗反成顺带的了。
但左右二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实际操作起来时,也并不如何冲突。
但太后也明显瞧得出该如何治她,知道现今的沈韶沅与李琬都完全不是卫斐的对手,干脆就挑了身在慈宁宫、心飞承乾宫的卫漪,好好恶心一下这对姊妹情深的堂姐妹。
卫斐是绝不可能对卫漪出手的,不仅仅单是感情上的不能,更是身体上的不能。
——她来这里前,是与那个自诩正规“政/府/机/关”的阴曹地府,签订了“正式”合同的。
但倘若有朝一日确认当真是沉尘之转世的皇帝碰了卫漪……卫斐脑海里只要稍稍一想到这种可能,就觉得胃底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卫斐自己明明也很清楚:她与卫漪一齐入宫,同样是皇帝的宫嫔,并不存在什么谁先谁后谁抢谁的狗血问题,但……该有的恶心反胃,半点不少。
很突兀而莫名其妙的,卫斐冷不丁想到了一个已经在她记忆里消失很久的故人。
很可笑,但也很嘲讽的是,卫斐竟然在此时此地、此情此境,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与时间点上,感觉自己突然能体会到了一点点沉华当年突然发疯的缘由。
虽然两者情况大有不同。
但这还是无可避免地彻底败坏了卫斐最后一丝能与人好好说话的心情。
卫斐当年最后有多厌憎沉华,现在就有多反感被沉华一步一步慢慢同化、深受影响的自己。
一样的卑微可怜,一样的无能狂怒。
“陛下现在愿意为了嫔妾疏远六宫、但一个月后、一年后、三年后、十年后呢?”卫斐抽了抽唇角,漠然道,“陛下恐怕不知道,女人一旦嫉妒起来,是会变得非常可怕的。”
“阿斐是在吃醋么?”裴辞听后,反而有点小得意般开心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卫斐的眉心,柔声道,“连你妹妹的醋都吃?朕还以为……你们感情甚亲、都不分你我了呢。”
当年沉华指使人在商场上好好地“教训”了沉尘之一顿,警告他:“不要再用那种肮脏的眼神看你不该看的人。迟早有一天,非得叫人挖了你这对招子不可。”
现在的卫斐仰起脸,朝着对面的同一张脸笑了笑,只道:“她是个好妹妹,但嫔妾却从不是一个真正的好姐姐。嫔妾惦记着陛下的时候,陛下任多看谁人一眼,都会叫嫔妾心里不痛快好久。”
——这并不是现在的“毓昭仪”应该对皇帝说的话……但,卫斐已经心情差到不想再去在乎这些了。
与沉华如出一辙的偏执、独占、霸道、独/裁、狂妄,自视甚高,宁可负尽天下人、不许任何人负她。
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沉华曾深深地沉醉于“珍藏”卫斐这件事,她视卫斐为自己一生最完美、珍贵、独一无二的藏品,对她的“完美”顶礼膜拜,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不允许任何人去打破她身上的那层“完美”,包括沉华自己。
但卫斐却在能在这上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无情苛刻些,她没有“收藏“同类的癖好,更从来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去妥协。
就算她喜欢沉尘之,也只是说,有些事情,若是为了沉尘之,她兴许愿意去做……但那也是因为她自己乐意、自己喜欢。归根结底,她取悦的是自己,妥协的对象也是自己,而不是为了旁的任何一个人。
卫斐说句话的时候,语气称得上是阴沉森然,但裴辞听了,却反而微微红了侧脸,反而理解成了:“你喜欢朕呀……朕也喜欢阿斐,阿斐与人走得近了,朕也一样的不高兴。”
卫斐哂然失笑,并不想去与皇帝争辩,自己的“不痛快”,是自己不痛快了、便从来不会只一个人默默不痛快着的那种“不痛快”……是绝不会像皇帝那样耍脾气般不高兴,哄一下不行、哄两遍就好了的那种。
“阿斐不怕,”裴辞很莫名其妙地就高兴得抿着唇笑,“阿斐其实是想让朕说,此生此世,唯你一人……但不好意思开口么?”
卫斐困惑地挑了挑眉,实在是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表现出分毫“不好意思”的模样。
“若嫔妾当真提了,陛下便会允么?”卫斐面无表情道,“‘她们都是毫不知情地被母后哄骗进宫来的,朕既是她们名义上的夫君,自然得对她们负担起应尽的责任’,嫔妾也明白,您也不想这样的,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裴辞的脸飞快地烧了起来,不知是因为卫斐拿他自己说的话堵他现在的嘴,他为着的是往昔的自己、还是方才的自己而羞愧脸红。
“不错,朕先前确实是这样想的,”裴辞慢吞吞道,“而朕现在的想法,实际上也并没有改变多少。”
卫斐的指尖狠狠地掐住了掌心肉,蓦然有些后悔今日矫情发作地来自取其辱了。
“所以,朕会善待她们,也会看在她们苦困深宫的份上,优待她们母族一二,”裴辞低着头,轻轻道,“但再多的……朕确实是再给不了她们了。”
“朕也一向觉得,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插进去第三个人,就完全变了味道,”裴辞极专注地盯着卫斐,思量着缓缓道,“就像朕喜欢阿斐、阿斐也喜欢朕,那就朕与阿斐两个人,好好地在一起,过一辈子。”
老话讲,齐大非偶,皇帝把话说得实在是太漂亮美好了,好得反而叫卫斐难以去相信:“陛下难道不会觉得,那些被选入深宫一辈子不见天颜的女子,都很可怜么?”
“是很可怜,”裴辞点了点头,缓而又缓地与卫斐道,“朕也不想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卫斐轻轻抽了抽嘴角,简直要被这句话气出个PTSD了。
“在朕抗争不过母后、默许选秀发生时,就知道并接受了难以避免地要出现的那么一个结果,”裴辞低低道,“朕知道是朕对不起她们,但朕也确实是只能做到那一步了……父皇在位时,十余年间前后经选秀入宫的女子有一百八十四位,其中真正有敬事房彤史记载、得父皇临幸过的,唯有五十五位。”
卫斐不意皇帝竟然会突然与她说起这个,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般愣在当场。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还是孤苦伶仃地老死宫中、无宠亦无爱地煎熬过一辈子,”裴辞认真地与卫斐解释道,“朕知道她们都很可怜,朕也从本心里并不想去做更进一步压迫她们的刽子手……如果日后有可能的话,朕也很乐意安排愿意离开的人秘密出宫。”
“但朕终究也不过是一个人,是人,就总会有私情偏颇、有力所不逮,朕是对不起她们,但朕更不愿意为了去对得起她们,就去惹朕自己喜欢的人伤心。”
“所以,阿斐,你该对朕更有信心些,”裴辞轻轻握住卫斐的手,温柔道,“你所担心的事情,朕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想过。”
——因为身体上难以启齿的怪病,裴辞从来就是个对女人与美色不假辞色之辈,对于他而言,情感上的满足,要远比感官上的刺激容易让他激动得多得多。
如果不是早就在心里偷偷惦记上了卫斐,他第一晚就不可能那么轻易便答应了让卫斐留下、与她同塌而眠,后来更不会经卫斐的几下挑逗便丢盔卸甲、溃不成军,轻而易举就与她成了敦伦之礼。
其实现在叫裴辞自己来看,也都会觉得略有些不可思议:怎么就轻易沦陷至此、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单单想起她都会会心一笑、胸口略微发麻的地步。
但再细细想罢,也许感情本就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东西,也突然体悟了些许《牡丹亭》中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真要论的话,裴辞想,他对卫斐,应当是一眼沦陷、一见钟情。
一种从未有过的难言情绪弥漫心头,叫卫斐眼角微微发红,有些难为情般别过了脸去。
裴辞抿着唇微微笑着,俯下身,轻轻亲在卫斐眼角,柔柔的,软软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这下总不生朕的气了吧,”裴辞垂着眼睫笑,与卫斐耳鬓厮磨着亲昵道,“好阿斐。”
那语调,实在是煽/情得厉害。
卫斐恍惚觉得似乎有一层蚂蚁在自己脊背股里爬过,酥酥麻麻,心痒难耐。
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便分外旖旎了起来。
正是情意浓浓时,外面却突然响起了张福平显见是刻意拔高的劝架声:“卫嫔娘娘,您先消消气;重小侯爷,您也少说两句吧……”
卫斐蹙了蹙眉心,下意识往殿外看去。
裴辞见她挂心惦念,索性拉了她的手一起往外走。
殿外边,卫漪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尖都微微发抖。
卫斐一看,便知道她是分明气急了眼却又词穷地辩不过对方。
而对面站着的萧惟闻与重熙二人,萧惟闻还是一脸漠不关己的死人脸,重熙吊儿郎当地抱臂笑着,在卫斐出来时,正懒洋洋地说道:“……卫嫔娘娘,说句不好听的,重某再怎么,好歹也是您的救命恩人吧?”
“与您的救命恩人说话,您就这样一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啧啧,与你姐姐比起来,可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真不知一家子怎生出这两样人,您是有个好姐姐了,倒不知你姐姐会不会耻于被你这样的妹妹拖……”
“这倒便不劳重小侯爷贵人贵事,再操这几多贵闲心了!”卫斐冷着脸跨出殿门,毫不客气地打断重熙道,“重小侯爷也说了,那是本宫的妹妹,纵然当真有哪里做得不对,也自有本宫慢慢调/教……倒不知重小侯爷今日在这儿又是逞得哪来的威风?”
——卫斐早在太后寿辰那日便见识过重熙对上自己不喜欢人、那张嘴能有多狠毒刻薄了,但先前那是对张以晴,卫斐自然是乐于看戏,现遭这骂的人换成了卫漪,卫斐立时便有种自己的领域遭人侵犯、自己护着的人遭人欺辱的极不痛快感。
卫斐一直回避去定义自己对卫漪的感情,卫漪哭着抱着她的胳膊与她承诺“不管为了什么,我都不想失去姐姐,也更不想看姐姐被我伤了心”时,卫斐并不是完全不动容的,但,也仅仅就是动容罢了。
因为卫斐自己也完全认同卫漪前面那句“毕竟,你是我姐姐,是从小到大除了我娘之外待我最好的人了,比我爹都好……”,因为事实如此,卫斐担这一句,毫不亏心。
只是缘由没有卫漪以为的那么单纯美好,但若论迹不论心,卫斐十年如一日地做到那份上,卫漪要还是能丝毫不在乎她的感受,卫斐虽然也与现在一样并对她做不了什么……但,至少可以默默给对方评一句“狼心狗肺”。
于卫斐而言,卫漪是工作,工作是没有喜恶好坏、只分必须要做、可以不做的,而卫漪恰恰是前一种。
那就更不需要什么私人情绪评判了。
但像卫斐这么无心冷情的人,大学里自己喂过的流浪狸花猫,都不能坐视它平白遭学生恶作剧,更何况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日一日长大的小女孩。
重熙刚才也是话赶话地有些起情绪了,现看卫斐出来,再越过卫斐与她后面蹙眉站着的皇帝对视了一眼,伸手笑着给自己打了两巴掌,嬉皮笑脸、无甚诚意地表示了歉意:“对不住,实在是不好意思,在下这张嘴就是太欠打了……毓贵人见谅。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
张禄默默地在一旁低低提醒重熙道:“小侯爷,现是毓昭仪了。”
重熙立时大吃一惊。
继而倒也觉得理所自然,以他皇帝表兄的性子,既都能与人滚上床了,位份晋升本就是迟早的事。
就是这一下子跳得够快,直接越过了嫔位与婕妤,就给封了九嫔之首的昭仪。重熙暗暗咋舌地想道。
先前卫漪与重熙在殿外碰上起口角纷争时,萧惟闻就一直在旁边,但也同样一直在袖手旁观,而今听到张禄这一句,才是第一回撩起眼皮,在给皇帝请安时,视线在卫斐身上停留得莫名得久。
“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么?”皇帝黑着脸瞪了重熙一眼,这一句,算是看在萧惟闻的份上给殿外几人个台阶下。
“启禀陛下,”萧惟闻恭恭敬敬地垂手回道,“是主持豫州府乡试的贡院突起大火,火势顺风弥漫,幸得监临御史刘大人敏捷,速请来五城兵马司兵马,现已扑灭大火,无人员伤亡。但贡生考卷已答过半、遇火后纷乱四散,特来请示陛下,是择日改卷重考还是该如何计议?”
裴辞的脸色猛地一变,眉眼微沉道:“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起了火……”
萧惟闻和重熙自然答不上来。
看皇帝拧着眉面色凝重,卫斐拉过卫漪,主动福身告退。
裴辞此时自然不会再去拦她。
卫斐安抚地拉住卫漪的手回了承乾宫,待到内间、诸仆退罢,卫漪忍了一路在眼眶里打着转的泪珠子再也留不住,簌簌地往下落。
卫漪索性一把扑到卫斐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卫斐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起的争执……慢慢说,姐姐在呢,小心别再着急噎着了嗓子。”
可卫漪偏偏就是一味地哭,半天也不愿意说一句话来。
卫斐有些忧愁般叹了口气,低低道:“你若不愿说,姐姐也不逼你。只是……重小侯爷终究是皇帝的心腹知交,你若什么也不说,白白受了这委屈,姐姐却也不好再去陛下面前为你讨个公道。”
“姐姐别去陛下面前说了,”卫漪难受地趴在卫斐怀里,抽抽噎噎道,“就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
卫斐神色微动,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拍着卫漪的背给她顺气,半晌,见她止住了哭势,渐渐冷静了下来,才幽幽道:“长大了……有心事了。”
卫漪身子一僵,连忙从卫斐怀里直起身来,急急辩驳道:“不是的!”
“我不说,是因为不想姐姐……”卫漪咬了咬唇,狠狠心,复又反口道,“罢了,与其叫姐姐以后在那歪人嘴里听到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不如我现就与姐姐说了个清楚呢!”
卫漪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咬牙切齿地生着气将事情从头到尾与卫斐讲了一遍。
而这事真说起来,其实是一桩彻彻底底的误会。
最早的时候,是先一步退出去等在外面的卫漪撞上了来与皇帝禀事的萧惟闻与重熙二人。
而在最初的时候,也是卫漪自己主动气不过上前,当然,她本心想针对的,也并不是后来与她吵起来、把她气得直哭的重熙,而是先前在张以晴面前编排自己“有婚约在身、且对方早早去了”的萧惟闻。
只是以萧惟闻那性子,连当着正主的面都能说出口的话,自然是更不会在意卫漪一个妹妹跑过来胡乱怼他什么了。
但卫漪的替姐姐气不过强出头、萧惟闻的敷衍冷淡,看在在场的第三人重熙眼中,却不知如何便成了前者咄咄逼人、后者隐忍退让。
重熙是知道萧惟闻并不是有个前头死了的原配,而是婚约是真、成婚为假;人死更是假、不过郎有情、妾无意,某萧姓男子自己难以释怀而已。
——当然,这些全都是他重熙凭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从萧夫人那里绞尽脑汁、旁敲侧击地打听到的。
所以,当日萧惟闻那样回张以晴,重熙心里是很感动的。——在他看来,萧惟闻先前分明有与周国公府嫡小姐成就好事之意,后来迫于形势为急于与张以晴和张家割席不得不出此下下策之言,自然有当时要顾念自己这个好兄弟脸面的一层用意在里面。
本着这颗白菜没白养的心态,重熙一是歉疚于毁掉萧惟闻大好姻缘里的缘由有自己一层,有些难以言明的补充心理,二是本就替好兄弟鸣不平,自然更好奇于前面那位敢主动退了四品左中丞婚事的“奇女子”。
但这回任重熙再怎么去挖空心思去探问,萧夫人许是得了萧惟闻私下嘱咐,死死闭紧了嘴巴,翻来覆去也不过一句:“那姑娘是个好的,是惟闻自己配不上人家。而且人家早嫁人了,过得好好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传出去对人家的名声也不好,就别再问那许多了吧……”
在萧夫人嘴里,天下就没有“不好”的人。主动退了自己儿子婚事、嫌弃自己儿子的女人都也是个“好”的,这句话在重熙这里,半点涟漪都没留下。——本来,萧夫人就是个只会念旁人好、不会说旁人不是的。
倒是后边那句“早嫁了人”,叫重熙心头生起几多涟漪。
——如果对方夫婿地位在萧惟闻之下,萧夫人是个大善人就罢了,萧惟闻本心可并不是什么纯白绵软之辈,倒不说能作出多么狠绝人寰的报复,但绝不至于日常都讳莫若深到这地步。
但而今萧惟闻在朝中举足轻重,等闲一般的伯府怕还不敢怎么触他霉头,自然也至于当萧惟闻如此忌讳。
所以对方必然得是高嫁,且以萧惟闻先前在萧家落魄的背景能与其定婚的身份,多半还更是入高门为妾非妻。
如此,这个越是不让重熙知晓便越是叫重熙分外好奇的“奇女子”,就慢慢在重熙眼里勾勒出了模样,无非是:相貌极美,不然嫁不得高门;但为人必粗鄙浅薄、贪慕虚荣,不让不会放着好好的潜力股夫婿不要,主动跑去与人家做妾。
而现在,卫漪就这样出现在了重熙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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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
第38章 中秋节
相貌嘛, 小卫氏是卫氏的同族堂妹,虽不及卫氏那般“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但也绝对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大美人,不然也不会叫太后破格选了一对家世平平无奇的姐妹花进来。
至于粗鄙浅薄、贪慕虚荣……重熙是曾大致了解过仁寿宫那夜卫氏与懿安皇后间的冲突矛盾的, 而小卫氏背着姐姐, 转身就混迹于慈宁宫中、在两后前献媚, 收养了懿安皇后的亲儿子, 说她“目光短浅、见利忘义”,也完全合得天衣无缝!
更重要的是, 重熙是很明了萧惟闻这个人的, 等闲敢与他这般明目张胆地挤兑的, 萧惟闻当着面并不会表现出分毫的喜怒之色, 便如太后寿辰那日待张以晴一般,言辞客气、礼数周到;心里却必会将人记刻在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今日萧惟闻的表现, 却让重熙大跌眼界。
——冷漠而消极,不说是对得罪自己的人的“客气周到”,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更也没有半点会记仇的模样, 反是只打算顺着对方敷衍着应完、巴不得对方赶紧撒完气略过这一茬的意思。
重熙一眼便断定:这绝对不是萧惟闻平常待陌生人的态度。
此二人间,恐怕大有联系。
再听卫漪字字句句都在问萧惟闻“早亡”的原配,言辞间大有怎么就“早亡”了的愤愤不平之意……重熙顿时愈发确定:不会错了,那有眼无珠、虚荣浅薄、主动退婚萧惟闻却跑来给皇家做妾的, 必定是眼前的这位卫嫔娘娘了!
怪不得昔日太后寿辰上, 两边的脸色那般不对, 一眼就能让人瞧出的猫腻。
只那时候, 因为“猫腻”得太过明显了,重熙觉得以萧惟闻的心计城府不至于,反而没有把彼时的“卫淑女”与那“奇女子”对上号……重熙扼腕痛惜、悔不当初地如此后知后觉道。
在重熙看来,萧惟闻愿意忍着这位卫嫔娘娘,定然还是对她旧情难忘,顿时不由更为兄弟抱不平起来。而同时在重熙眼里,这一批入宫却不能承宠的女孩子本是十分可怜的,但现在想想,这份可怜,显然是不该去给到一个背弃婚约、嫌贫爱富、还要与自己姐姐共事一夫的女人身上……重熙在情绪的鼓噪下,一时没忍住,就主动开口搭了腔。
论阴阳怪气,卫漪绝计不是重熙的对手。
重熙呵呵笑着状若安抚人与卫漪扎心道:“其实死了才算是好的呢。卫嫔娘娘恐有不知,本侯还有一个朋友,为人聪慧伶俐,颇有才干,又很痴情,就是看女人的眼神不太好,见识浅而所遇非人。”
“一朝虎落平阳被犬欺,暂时稍微一落魄,未婚妻便嫌贫爱富地抛弃他而去,自甘堕落地嫁去了富人家为妾,可笑那富人家广猎天下美女,又怎瞧得上她那一口……而今本侯朋友平步青云,那女人却在富人家怎么折腾都还是个妾。”重熙装模作样地唏嘘感慨道,“这般想来,恐怕那女人看今夕对比,还恨不得自己当年不如早些死了呢吧!”
重熙把话说得如此明白,眼角眉梢那讥嘲之色,就差没有直接指着卫漪的鼻子骂了。
卫漪就算是再怎么不聪明,此时也听得出重熙是在含沙射影些什么了。
卫漪登时惊怒不已。
惊是惊于萧惟闻竟然将此等要命之事也与外人言了,怒却是怒于可惜就算重熙把话这说得这般难听,但只要对方没有挑明,卫漪就不可能自己先冲着对方破口大骂:“想你的美差事呢,皇家的妾那是一般的妾么?”
卫漪气恼之下,也只能是恨恨道:“重小侯爷可真是‘神机妙算’,都能瞧得出人家姑娘心里自己怎么了想了呢,呵,本宫可半点都没听出来,怎么就‘当年不如早些死了’!”
“好说好说,”重熙非常“谦虚”地客气道,“一般聪慧、一般聪慧而已。卫嫔娘娘自然是听不出来的……所以才能做得出来嘛。”
后面半句刻意压低了音调,重熙也并不太想把这事闹的人尽皆知,倒不是为了卫漪,主要是没有给萧惟闻招惹麻烦的意思。
即便如此,但也至少还是能叫卫漪听得清清楚楚。
由此起,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彻底地乱了套。
卫漪气个倒仰,愤怒之下,说话自然也是怎么难听怎么来、怎么恶毒怎么咒,更顾不得合不合适、应不应该了。
“你且也消一消气、放和缓些,”那些话,卫漪复述得咬牙切齿,卫斐听了其实倒觉得还好,只淡淡道,“说到底,他咒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动这么大的气,又是何苦来哉。”
卫漪很愤怒地挣开卫斐的手站起来,憋着脾气发不出去般狠狠地跺了跺脚,怒气冲冲道:“他骂姐姐当然更不应该!”
卫斐哂然失笑。
“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卫斐自己是无甚所谓的,她连萧惟闻如何看待她都毫不在意,更遑论一个重熙了,只为了宽慰卫漪才故意笑着道,“先前太后寿辰时,他与张家那姑娘遇着了,两边许是久有龃龉,张家那姑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明明身为男儿,却长了根妇人舌头;正事半点干不得、只知一味谄颜媚上’……如今看,后边不清楚,但至少前半句说的是半点不虚。”
卫漪轻轻地哼了一声,听得煞是解气,也毫不客气地当着卫斐的面大肆嘲讽重熙道:“那我猜他那时候肯定再气也连个屁都不敢放……待强者恭、欺弱者卑,真是可笑,也实在恶心。”
卫斐笑了笑,也很识趣地没有多提后面对张以晴的反击。
“张家那姑娘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先前也偷偷咒姐姐来着,”卫漪想了想复道,“恶心的人与恶心的人吵恶心的架,这宫里大半的都恶心,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他说得自有他说得,你且随他说去,又非得管他作甚。”卫斐轻轻摇了摇头,只柔声劝诫卫漪道,“既入得这皇宫中,世俗权力之巅峰,人心幽微处,自然是什么骇人听闻之事都能做得出来,这才哪里到哪里……漪儿,戒躁、戒怒,多看、多想,少说、少争。”
卫漪咬了咬唇,如遭霜打的茄子般,低低闷闷道:“姐姐,我省得了……我只是怎么想,都还是替你不值得。”
卫斐微微一怔,不解扬眉。
“说到底,那个嘴贱的重小侯爷也好、跋扈的张家姑娘也罢,姐姐平白得这许多咒怨,还不都是因为一个萧惟闻。”卫漪咬了咬唇,若说先前她还只是因萧惟闻的那句“原配早亡”而对他很是愤怒,现在误会对方已经把卫斐的事情全盘告知重熙这个陌生人后,卫斐已经连生气都生不起来了,满满的,全是失望难受。
“想当初,若不是姐姐,他怕是早在荥阳县牢中被屈打成招,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身上功名尽负,就不要提现在什么枢密南院左中丞了!看现一个四品官把他给得意的,要不是姐姐,能有他今日么?姐姐待他有如此大恩,他却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卫斐摇了摇头,打断卫漪的翻来覆去地扯旧日那车轱辘,只淡淡道:“倒也不能这样算。当日若不是因我之故,本也不会累得他被人刻意设计陷害、遭一顿牢狱之灾。”
“那是他非要凑上去的!县令公子先前是跟个狗皮膏药般死命追求姐姐,可姐姐不也借祖母之口于大庭广众之下明确地拒绝过他家了么?要不是萧惟闻自己偏不识趣,去故意找人家麻烦,也不会得人家那般报复……说到底,姐姐与那家的事,在姐姐求祖母出面后便已经了了,后面再生,都是那姓萧的自己非要没事找事!”
卫漪现在的眼睛里是再看不得萧惟闻的半点好处,往常的“大丈夫气概”也变成了“不识时务不能忍”,只恨恨地批驳道:“前面没事找事,是他萧惟闻狂妄自大,掂量不清自己的举子身份轻而易举便能被人给算计没了;后面果真遭人算计成,更是显得他愚蠢可笑至极!若不是姐姐亲自出面、登门相求,又自掏腰包疏通上下关系……那萧夫人就是跪在县衙外跪到死,他萧惟闻这辈子当时也完全被毁完了!”
“哎,说起来,那笔银子,萧家最后可也没有还吧,”卫漪想到这里就直得气哼哼,暗自嘀咕道,“还真当姐姐是个冤大头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当年为了让他在牢里过得舒坦点,那笔银子可花得有不少吧。我虽然不知具体数目,可听祖母提起,姐姐当时可都还向祖母开口借了些私房过去……萧家人当时没钱就算了,现在不都是堂堂正四品左中丞了么,还拖着银子不还呢?”
“得嘞,争风吃醋他第一,欠女人银子时倒也不去讲什么“大丈夫之耻”了,呵呵。”
“当年的事也并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卫斐揉了揉额角,不欲与卫漪解释太多,只道,“你也说了,他当时是遭人陷害、差点死在了牢里。萧夫人是我母亲生前最要好的金兰之交,萧惟闻是他唯一的儿子,且萧家那时候也是真的无人无钱……纵然没有那层婚约的缘故,我当时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我当年花费心力救他,也只是因为一来怜惜他的才华、二来看在萧夫人的面子上,本也不图他回报什么,”卫斐平静道,“且我当日也算‘趁人之危’,在牢里逼他解除婚约,就此便已算是恩怨两清了。至于他到底是知恩图报之人、亦或者狼心狗肺之辈,与我无关,又何必去管他什么样呢。”
卫斐显见是一派释然,卫漪却是怎么想怎么意难平,却不好再与卫斐纠缠此事不下,怕惹了卫斐伤心,最后也只偷偷嘀咕了句:“萧夫人倒真真是个最最和善不过的大好人了,也不知怎的生出来萧惟闻这么个皮白心黑的……若是叫萧夫人听了萧惟闻背后是怎么与人编排姐姐的,怕是会气得叫他跪在祖宗牌位前、拿了鞭子狠狠地抽他。”
卫漪说着说着,反先把自己给逗笑了。
卫斐也是忍俊不禁。
只因则一点,萧夫人为人和善归和善,但却是行伍人家的女儿出身,使得一手极好的鞭法。
嫁与兰陵萧氏这清贵人家后,将鞭子与一身武艺尽皆束之高阁,后夫死家散,孤身一人带着独子自兰陵归荥,孤儿寡母恐遭人惦念,便复将鞭子与软剑绕在手腕、腰间,出门在外时时示与人瞧,以作威慑。
而萧惟闻小时候,一旦贪玩弃学、与人斗狠,也确实是会被萧夫人按着跪在祖宗牌位前亲手拿鞭子狠狠抽一顿……因两家走动得勤,别说卫斐了,时隔多年,这事连卫漪都还能轻而易举地顺口提及。
其实萧惟闻本人如何,卫斐并不真往心里去,但若是要谈到萧夫人,卫斐却是难得有了些惆怅之意。
两世为人,萧夫人是唯一一个当真叫卫斐细细体验到何为“慈母柔情”的人,当年萧夫人带着年幼的萧惟闻出现在卫府,见到卫斐的第一眼,两边都不用说一个字,光看对方那目光神态,哀婉恻然、引人泪下,便足以叫卫斐第一时间便判断出了这对陌生母子的身份。
——早闻四太太闺中时有一可托付生死的金兰至交,先前卫斐只觉传闻必有夸大之处,但在看到萧夫人的那一瞬间,卫斐便明了,是自己浅薄了。
很多情谊,至深至浓,也就容在一个眼神里罢了。
萧夫人是真的很好的一个人,在卫斐看来,她身上融合了古代女子的温婉与现代女人的坚强,且完美地兼而容之。
——她温柔、坚强、慈爱、睿智、宽和、大度、纯善、开明、严厉而不固执,有骨气却亦不偏激……她可以文雅地与卫斐读诗论茶,亦很乐意教卫斐几手鞭剑步法以防身;她一直督促萧惟闻努力向学,但从不会把萧家的灭门之仇强加于年幼的萧惟闻身上,也并不多干预萧惟闻自己的选择,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要做一个像你父亲一样的人,但行心中事、莫问身后名。
她也是卫斐在这个世上遇到的第一个,会笑着告诉卫斐“只要你觉得对了,就可以试着做下去”的人。
萧夫人是卫斐乏善可陈的贫瘠想象中,真正可以配得上“母亲”二字的人。
可惜萧惟闻有这么好的一个母亲,但在卫斐看来,却连他母亲的十分之一都没有真正继承到。
更可惜的是,便是那桩令本不必要的婚约,退毁后,反而叫彼此都尴尬得不好再多交谈言语。
但卫斐反过来站在四太太的角度想想,如果她自己有这么好的一个闺中知交、还恰恰有个儿子,而这时候自己怀了孩子,且大夫说很可能是女儿的情况下,恐怕也不愿意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指腹为婚对象。
可惜,萧夫人或许是个好婆婆,卫斐也很喜欢她,但实在无意去做她的儿媳妇。
这也算是人生一桩不大圆满的遗憾事吧。
老话讲“说曹操、曹操到”,或许人不仅不经得说,也经不起惦念。
——卫斐入宫以后,极少回忆宫外事,若非往昔故人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眼前,恐怕能真冷心冷情地表现得跟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般。
而这回不过前头才与卫漪话赶话地提到了萧夫人,数日后,中秋宫宴,便还真在这上面碰着了萧夫人。
中秋佳节,皇帝广宴群臣,皇室宗亲、四品以上在洛朝臣纷纷携妻带女地入了宫,其中有只是单纯想来宫宴上露个脸结交一二可交之人的,自然也有别有用心、打歪主意的。
卫斐已经被正式册封为正三品昭仪,身为九嫔之首、而今皇帝后宫中当之无愧的领头人,太后无甚表情地将中秋宫宴事全权委托给了她准备。
裴辞很忧心会再出现太后寿辰那日喜春堂的岔子,听闻此事后特意把内务府主管太监许永平叫到了跟前,再三叮嘱他亲自看顾、务必悉心。
不过他也是多虑了,一人全责可和三人混混不同,卫斐省得轻重,当然不会再如前次般只躲在付心岚和沈韶沅身后浑水摸鱼,她甚至强迫症发作,连当夜所有人的场位都亲自带人走了一遍下来。
八月十五那日,卫斐终于算是名正言顺地成了皇帝右下手边的唯一人。
中秋必得赏月作诗,男人们作完,有得了皇帝的赏,自然紧接着便有女人们也要不甘落后地要作,这些卫斐早有预备,置下了充足的笔墨纸砚与使唤人手。可惜贵族小姐们,作个诗也不好好地作,不比男人们最多简简单单地痛饮半壶状元红、借着醉劲书狂草,而是变着花样地折腾,有辅以画作的,有给自己的诗作配上曲子要当众谭琴而作、还要有边弹边唱的……好好一个赏月作诗,生生给她们一个个差点弄成春节联欢晚会。
其实这些人的心思都在打量着哪里转悠,路人皆知。
上回太后寿辰,身份、底蕴不太够的都不敢打着给太后献艺的名义朝皇帝暗送秋波,唯恐讨不了皇帝的喜欢又得罪了太后与张家;而身份够格的却自然不会屑于如此自降身份。
但今次中秋佳节,赏月作诗,以歌舞助兴本就是常事,是展示才艺更是展示自己的大好时机,且今年主办此宴的,一不是有个宰相爹的懿安皇后,二不是慈宁宫里的太后娘娘,只不过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飞出来的野凤凰,听说还父母皆亡、全无倚靠……那还等什么呢,柿子不挑软的捏,难道要往石头上撞么?
其实真要论起来,这些女人哪个都不敢正儿八经地去得罪而今宫中盛宠的“毓昭仪”,但自古之事,法不责众,有第一个出声表示要用颜料的,就敢有第二个说带了琴来曲兴大发要给当众奏上一曲的,后面自然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大家一看,好啊,再不是独我一个人把心思往皇帝身上打的,那毓昭仪若是贤惠,自不会拦着,若是拦着,反显她嫉妒、不守妇德了。
且今日上去都是赵家小姐、钱家姑娘、孙家姐姐……这么多了,她个宠妃就是记恨也记恨不过来,最多向皇帝哭诉一两家,还能把所有人都下黑手害一遍么?
本着这样“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又见卫斐确实是落落大方,对每一个提出特殊要求的人都毫无滞涩地提供了相应的辅助或场地……原先纵是有些心思或许不活络的,而今也要活络了。
卫斐也确实是并不怎么在意她们,她两辈子对待这种程度的情敌都分外宽容,能真正让她往心里记的情敌只有一种,就是得那个人看重的。
先前的沉尘之不提,而今的皇帝嘛……卫斐似笑非笑地朝上首瞟了一眼,裴辞已经如坐针毡、坐立不安,极想起身先一步离席了。
在卫斐看来时,喉结微动,看向卫斐的眼神可怜巴巴,都称得上是乞求了。
——其实皇帝不想看,是大可以自己出言反对的,但因为太后从头到尾都没有吱声,任卫斐决议,裴辞想了想,觉得这是个给卫斐树威的好机会,更不会当众去反驳卫斐的意思。
太后和皇帝不吱声,毓昭仪又是通通都应不反对,宫宴的高潮,在一个本不够资格、只因先前有功被特批参与此宴的五品小官之女上台,跳了一曲水袖舞,并以袖尾蘸墨在地上铺开的宣纸作完诗后,达到了巅峰。
只因卫斐例行公事地夸赞完对方后,那李十二娘盈盈抬首,不知是早有计划、还是因为见没引得皇帝与太后注意,心有不忿故意挑衅,竟冲着卫斐反口就是一句:“久闻毓昭仪昔年在闺中时,有‘一舞动荥阳’的美名。想来臣女在毓昭仪面前这一舞,不过班门弄斧。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能抛砖引玉,得见毓昭仪一舞?”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歌舞不比其他,书画皆是雅兴,琴亦是正典雅乐,但歌舞一道……尤其是舞,在现世看是与前者一般无二的才艺特长,在时人眼中,却似乎生来便要更为“低贱”些。
事实上,在李十二娘之前,有作长卷广幅画的、有弹得绕梁三日的……但还真唯独没有一个当众跳舞的。
毓昭仪会不会跳舞,或许在座的人大多数都并不清楚,但他们基本都知道:就算毓昭仪会跳,那也得是私下里跳给皇帝看、或者是于后宫女眷们的小宴上跳来博一喝彩助兴……但绝对不是,在中秋佳节、群臣宗室面前,亲自上台跳一支舞。
这分明是在有意为难人了。
偏偏其时处在卫斐这境地,又是很难答复的:——真点头下去跳肯定是不行的,一是跌份二来也没准备,但要拒绝的话,究竟怎样拒绝才能既不失体面、也不至于叫今日先前在众人前献过艺的贵女觉得被冒犯触怒到了,可又要是一门学问了。
更难的是,李十二娘这里开了这个口子,后边难保没有有样学样的,就怕卫斐拒绝得了这人、拒绝不了那人。
卫漪着急地往上头看,若不是她自己跳舞跳得一塌糊涂,这时候恐怕真要急得站出来说自己替姐姐跳了。
——不过卫漪虽然是真不会,但有人是会的。
卫斐的眼神状若不经意般往下扫了一瞬,云初姒咬了咬唇,便要起身。
然后被另外一个兔起鹘落、身手敏捷地在众人毫无所觉时、便不知从何处翻出来、一把跳到台上的人抢了个先。
云初姒微微一愣,起身的动作霎时僵住,小心翼翼地瞧了卫斐一眼,复才坐下。
而待看清突然跳上台之人,底下大多都不认识,纷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
真正识得的人,却是震惊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纷纷朝萧惟闻看去。——镇北侯府的小侯爷便是其中之一。
“小姑娘,你这水袖舞得虽然不错,但仍还欠了些火候,失于力道,过于软绵绵了,”萧夫人温和地与李十二娘点评了句,然后转身,面朝皇帝与卫斐的方向,微微屈膝,福身行礼,朗声道,“中秋之月,既话团圆,亦当有铮铮之声,臣妇萧聂氏,愿献一丑。”
萧夫人跳上来时顺手抽了先前退场的歌舞伎留下的装饰用软剑,而今执剑在手,话音刚落,手上微微一抖,剑尖便颤若闪电,矫若游龙,惊若飞鸿,只这一下,便看得出是有许多功夫在手上的。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卫斐亦笑着凝望萧夫人,朗声回道,“月圆人圆,少不得护人团圆之人……昔年聂娘子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的义举,直接护下平宁城中近三千百姓性命,当得感念百年。今日能得观夫人剑舞,实乃人生一大幸!”
底下霎时更是一片哗然,不过这回很快便肃穆安静了下来,不再是单纯欣赏,而是更要尊重许多。
重熙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是知道萧惟闻的母亲乃出身行伍聂家,但那是因为他曾派人细细查过昔年萧家旧事,知道萧惟闻父亲是为报恩而娶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荥阳聂氏女……但其实萧夫人本人及其低调,从不主动与外人言自己事的。
虽然说萧、卫两家先有过婚约,毓昭仪知道也并不多奇怪,但……萧夫人那样低调的人,方才为何要突然强出风头呢?
重熙心头掠过一个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不敢接受的骇人猜测。
重熙的心情一时复杂极了。
卫斐却并不去在意他分毫,只专心致志地沉浸在了萧夫人的剑舞表演中。
亦或者说,在场的所有人,只要曾把眼神放在台上过的,都无可避免地被这一场剑舞摄去了全部心神。
一舞罢,萧夫人收剑回身,含笑望向卫斐,福身行礼。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卫斐起身以示尊重,拊掌赞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底下沉寂瞬息,继而一片雷霆赞叹。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_^
作者不会写诗,所以文中诗词标*处皆为引用哦。
第39章 挡路人(上)
《东京梦华录》载, “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 丝篁鼎沸*。”八月十五这日大庄是没有宵禁的,宫宴本就闹到很晚, 但从宫里出来时, 外面却仍还是“金风荐爽, 玉露生凉, 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玩月游人, 婆娑于市, 至晚不绝。*”
聂清嘉轻轻掀起车帘一角, 静静地望了半晌, 放下帘子,神色怅惘地叹了一句:“昔年八月十五夜,曲江池畔杏园边。今年八月十五夜,湓浦沙头水馆前*。”
萧惟闻很明显地撇了一下嘴角, 满脸不虞,故意道:“是么,母亲觉得今晚这节过得不是太有滋味?儿子还以为您会吟‘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聂清嘉很无奈地笑了一笑,不作声了。
静默片刻,最后还是萧惟闻再度开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您今天太冲动了。”
说这一句时, 萧惟闻的整个眉眼都沉寂在烛火投下的阴影中, 叫人看不分明。
可以听得出来, 他的语调竭力控制得很平, 声音不大,但却莫名就是显得有些响。
聂清嘉复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平静道:“母亲让你出丑了,是不是?”
萧惟闻很反感地攫然变了脸色,冷声道:“您知道儿子想说的不是这个。”
聂清嘉默了一默,轻声细语地为自己辩解道:“她毕竟是你珏姨唯一的孩子,若是嫁了人倒罢了,不成想最后却是入了宫……这叫母亲如何放心得下。更不好问你,只得自己想法子亲去看上一眼了。”
其实这件事聂清嘉细细想来,心里是有点生气的。他们两家自当年那事后退婚,后萧惟闻又高中离开荥阳、聂清嘉为方便照顾而跟去……两边已经几年不怎么联系了,只逢年过节寄一份节礼而已。
这也就直接造成了,卫斐入宫后,卫家人当然不会多此一举地跑来再去告诉原先差点就成了她婆婆的聂清嘉;而萧惟闻虽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却从来没有主动与母亲提过,更还在府中背着聂清嘉下了禁止议论后宫事的封口令,直接导致本就有些深居简出、不喜在外多与人交际的聂清嘉,一直等到重熙在太后寿辰后突然再度跑到聂清嘉这里来对着当年那份婚约追根究底、问东问西,聂清嘉觉得不对,再去找了萧惟闻连问带诈地逼上一场,恐怕她要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卫斐已经离开了荥阳、入了皇帝的后宫。
“现母亲既已经看到了人,便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萧惟闻不想再听下去,或者说,当年那件事后,某一个名字已经成了他们母子之间的绝对禁区,少有再提起的时候,“不然,万一惹了有心人的眼……儿子仕途如何或许您是不怎么在乎,但要连累那人得丁点不好,怕母亲又要得念叨起‘珏姨’了。”
聂清嘉抬手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听了这话,不仅没太生气,反而更还有些想笑。
“惟闻,你惯常与官场里的上峰、同僚、下属说话时,”聂清嘉温柔而善意地笑他,“也是这般的,嗯……意有所指、含义丰富么?”
——是通俗意义上的“阴阳怪气”,也是某个意义上的幼稚与沉不住气。
萧惟闻活像是被自己母亲不轻不重地甩了一巴掌,脸上青青白白,极为难堪。
一时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先前说的那位周国公府小姐,母亲见过,也是个顶好的姑娘,怎么又是说到一半就没有下文了。”聂清嘉摇了摇头,这回玩笑的意思浅了些,是真的忧虑起儿子的终身大事了,垂着眼睛低低道,“我看当年的事,然然早就放下去往前走了,反倒是你……”
回应聂清嘉的,是萧惟闻猛地起身出去、跳下马车后,车帘子重重甩上在门框上的闷响。
聂清嘉叹息一声,只得不再提了。
马车吱呀吱呀地碾在青石板砖上,却是在母子俩的言谈间已经缓缓驶出了皇城外由羽林军专门为这些进宫参宴的贵族们清出来的宽阔官道,真正转入了外头的喧闹鼎沸中。
而也因为外面正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这才驶出没多久,就在一个拐角处与另一辆小马车别在了一处。
萧惟闻因为出来独自骑马的缘故,适才进这条道时特意慢了一步、让了萧夫人的马车先行。而萧府的马车本身又很低调,上无丝毫挂饰、家徽,让人乍一看,只觉得那是一辆普普通通、洛阳城里稍微富庶些的人家都买得起的“安车”而已。
而对面那辆马车相较之下虽更小些,但却是一种由斧车演化而来的仪仗车*,多用在大庄官员们出行时以表壮威仪、显明身份*。
所以两车相遇,萧府的车夫以为对面那小官人家的马车会让,对面的马车却反以为萧府的马车是哪家的布衣富户,轻视之下,自然满心以为对方会先让。
谁都默认对方会让路的结果是谁也没让,而且不仅没让,别到一处后,对面的马车夫许是恐怕主人家责罚,在马明显被惊吓住的情况下,不急着先去安抚惊马,反而先对着萧府的马车破口大骂其不长眼。
萧大人就在后面跟着,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官小吏惊扰了夫人的座驾,萧府的马车夫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只是惯来被耳提面命地被嘱咐过洛阳贵人多、家中主子不喜下人轻狂,这才不敢表现得太过傲慢。
——但而今对方都骂得唾沫星子要喷到自家脸皮子上了,这谁人还能忍?
萧府的马车夫气得扬鞭痛骂对方:“我们家的马车好好地行在路上走直道,这巷子虽然窄了些,但要不是你们那边没细看就闷头闷脑地拐出来,何至于别成这样,到底是谁没长眼睛!”
要辩这个,对面还真是理亏,是故那马车夫也不纠缠这个,只很张扬地故意吓唬人道:“兀那刁民,我们家小姐可是得了宫中的贵人赏识、要被宣进宫里做娘娘的,胆敢冲撞她,砍了你的脑袋都不够作赔!”
萧府的马车夫还欲再啐骂对方一口“痴人说梦”,聂清嘉听到这里,却是面色微凝,掀开帘子一角皱眉吩咐马车夫道:“算了,少说两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给他们让路吧。”
萧府的马车夫只得气呼呼地闭上了嘴,引着马车往边上让开。
对面那马车夫一见把人给吓住了,登时气焰更为嚣张,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了两句什么,还不无得意地取笑萧府的马车夫“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说罢,高高扬起鞭子,重重朝着拉车的马甩了下去。
而也正是这一鞭子,不知道是因为他下手太重、还是没有安抚先好刚被惊着的马的缘故……总之,对面马车夫一边笑一边甩马鞭,一鞭子下去,马焦躁得从鼻中重重喷出几口气,拉着马车才走了两步,突然猛地后蹄一撅,挣开半边车辕,将车夫撅倒在地,拉着半边倾倒的马车,闷头朝着萧府马车的方向狂奔而来。
这小巷子本僻远些,比之通衢主干,人并不算多,但今夜是中秋佳节,路边断断续续,总有三三两两的过路人,撞见了这么一幕,无一不尖叫惊呼、奔走狂喊。
聂清嘉微微皱眉,掀开车帘正欲往外走,后头的萧惟闻总算是骑着马从人群里挤过来了。
聂清嘉见状便微微松了口气,没有再出手。
萧惟闻身手不俗,在路人视角里,勒停座骑、踏马而过、飞身制住惊马这三个动作由他做来,几乎算是发生在同一时间,将一场可能发生在闹市的惊马惨剧消匿于无形的同时,也叫对面马车上的人一下子就认出了身份。
那马车停下后,从那半倒不倒的车厢里钻出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兼一妙龄少女,夫妇里的男子显见是认出了萧惟闻这张并不能泯然众人的脸,急急出来拱手行礼,自报家门道:“下官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李复,参见左中丞大人。”
萧惟闻微微颔首,李复认得出他,他也是知道李复其人的。无他,只是先前贡院失火案,后未酿成大祸,全赖当时在考场视察的监临御史刘光机敏,速速青来五城兵马司兵马,而其时到场调度的,便正是李复。
也是为这事,后面论功行赏,皇帝才把李复从六品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之位,升到了而今五品的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想来也是因此功劳,才破格允其携妻女入宫参宴。
五城兵马司都督洛城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火禁、囚犯等事*,官阶虽不高,但却是个于洛阳治安不可或缺的位置,萧惟闻秉着或可一结的心思,随口多问了一句:“李大人这是要回何处去,现可需要萧某送上一程?”
李复回头,为难地看了眼妻女,又看看倒在地上几近散架的马车,没有多作犹豫便诚惶诚恐地应道:“那下官可实在是多谢萧大人了。”
先才萧惟闻被人群挤得与萧夫人的马车相隔有一段距离,并不知道先前两边狭路相逢后再相别、之后马车夫相互咒骂的前情,故而才有此一邀;而对面也并不知道骑马而来的萧惟闻出手相助主要是为着护下后面母亲的马车,这才应下。
以至于等萧惟闻回身随口吩咐自家马车夫过去迎一下对面的那对母女时,两边皆是一脸错愕难言,面色古怪异常,却又碍于萧惟闻的威严,又竭力不去表现出分毫的不对来。
萧惟闻帮着李复把套好的马解了下来,李复心里记挂着前事,惴惴不安地仓促翻身上马,吩咐自家马车夫原地将快散架的车厢处置了,然后多的一句话不敢再说,只亦步亦趋地跟在萧惟闻的马后。
另一边,李复的太太则带着他们的女儿上了聂清嘉的马车。
再一细看,霍,倒也是熟人。
“萧夫人,”李十二娘丝毫不见外,十分自来熟地上前作势要抱住聂清嘉的胳膊,亲亲热热道,“您的剑可舞得真好,空了可以教一教十二娘么?”
聂清嘉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李十二娘的主动亲近,微微笑着,只委婉道:“剑乃兵戈,上有杀伐之气,若是学了显得小姑娘凶悍,倒是不美。”
李十二娘一听,倒也觉得很是有理,便只得惋惜地放弃了拜聂清嘉为师的想法,退开一些不吭声了。
李太太悄悄给李十二娘使了好几个眼色,见李十二娘都一概置之不理,只得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主动给聂清嘉赔罪道:“夫人莫怪,十二娘天真率性,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先前车夫轻狂,不识您府上的马车,也都是我们奴下不严之过。”
聂清嘉笑了笑,知道若不是后面知道了自己是萧惟闻的母亲,怕连这一句无甚诚意的道歉,今日都未必能从眼前这位太太口里听到。
“早就与母亲说,父亲现都升了官,咱家里该得换个机敏些赶马的车夫了,”李十二娘一听,忙反过来念叨李太太的不是,“母亲偏是不听。也不想想,洛阳城里处处是显贵,不知道哪天就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了……”
完了又转过头与聂清嘉含羞带怯地解释道:“不过萧夫人也莫多怪罪,他一个下人,想来也是看我被太后娘娘多夸赞了几句,怕我有个闪失到时候不好与宫里交代,这才小题大做、大惊小怪。”
聂清嘉借着车厢内的灯烛细细打量罢李十二娘容颜,不得不说,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但……未免也有些差得太远了。
聂清嘉心内微讶,面上只不动声色地叹惋道:“可惜今晚宫中贵人太多,我却是没那运气去得太后娘娘的亲自召见。”
“谁说不是呢,太后娘娘可是个大忙人哩,”李十二娘的小脸微微红了,不好意思去承认太后并没有亲自召见她、只不过顺路撞上了随口客套地说了那么一句,当然,李十二娘是绝对不会去认为那仅仅只是一句客套,“我也是借着家中长姊与侄女的脸面,才幸能得见太后娘娘。”
聂清嘉非常捧场地故作惊讶道:“不知令姐是?”
“我大姐是先靖宗皇帝的李妃,”李十二娘挺直了脊背,分外得意道,“德康公主的生母……我还有一堂姐,是当今陛下的李才人。”
聂清嘉笑了笑,只一味顺着她往下说道:“那可巧,有个姐妹在宫中照应,倒是再好不过了。”
“谁说不是呢,像而今宫中的毓昭仪和卫嫔,那才哪门哪户的出身,不过是一族姐妹、同气连枝,倒显得艳压群芳、冠绝后宫了一般,”李十二娘得意洋洋道,“待我入了宫,上有大姐照应,还有个堂姐在侧敲一敲边鼓,必能立马将她们姐妹俩给比下去。”
李太太上了马车后一直都很沉默,听到这里,才第一次觉得有些听不大对了般,轻轻咳嗽了两声,提醒李十二娘:“太后娘娘也就只是顺口那么一提,八字还有没一撇的事情呢,也不要时时刻刻挂在嘴上了。”
李十二娘当即不乐意了,狠狠地瞪了李太太一眼,怒气冲冲道:“你就知道扫我的兴致、惹我的晦气,在外人面前也不稀得给我留半点脸面,到底我还是不是你的亲女儿了!”
“那大姐都能做得到皇妃,我如何就做不得了,我还真比她哪里差什么么?”
李太太见惹了女儿生气,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轻声顺着哄她:“是我错了,我们十二娘的水袖舞得那样好,皇帝必然看一眼就狠狠地记挂在了心上。太后娘娘都开了金口的,哪里还能有‘不行’。”
李十二娘这才肯给李太太一些好脸色看了。
这对母女自吹自擂,倒也毫不羞赧,旁若无人,只委屈聂清嘉在旁听得眉梢微动,神色隐忍。
“只是先前听萧夫人说,我这水袖舞得虽然不错,但还差了些火候,失了些力道,”脸色好上没几息,李十二娘复又转向聂清嘉,郁闷道,“本还想着去求夫人再给指点一二呢。”
聂清嘉笑了笑,只顺着敷衍她:“倒也不必求全责备,软绵绵亦有软绵绵的好,何尝不会陛下就偏喜欢软绵绵的呢?”
李十二娘一听,豁然开朗,继而不知道想到了何处去,复又羞怯地低下头静静思量着什么不说话了。
也幸得她总算不再开口说些挑战礼数的惊世骇俗之言,待将母女俩送到李宅,转道回萧府的路上,聂清嘉把萧惟闻叫到马车上,压低了嗓音问他:“宫里而今有再选人进的意思?”
萧惟闻奇怪望向她。
聂清嘉顿了一顿,三言两句解释了方才自己听到的李氏母女所言。
萧惟闻听罢也十分惊诧,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不曾听说过。”
聂清嘉眉心微蹙,有些担忧后宫情势。
“不过,她而今在宫中一枝独秀,据传同一批进宫的剩下七个人都还没有正式侍寝,”萧惟闻冷冷淡淡地补充道,“太后不怎么喜欢她,兴许还真有补充新人入宫的意思也未可说。”
聂清嘉的脸上便浮现了很明显的忧心忡忡之色。
“她求仁得仁,”萧惟闻本还若有所思着,但一见母亲这模样,顿时十分之看不惯,只冷冷道,“您又何必操那许多闲心。”
“前事不言,你珏姨生前待你如何,也无需我多说,”聂清嘉哀叹道,“你就是看在你珏姨的份上,只单纯把她当半个亲妹妹待,也总不至于非得要……”
萧惟闻听不下去了,满面怫然地拂袖而去,只冷声吩咐外面的车夫:“将夫人好好送回府上。”
然后便再不发一语,骑着马拐了小道,几息间便没了人影。
聂清嘉只得再叹一口气,就此打住。
而萧惟闻专门一意往僻静小道走,放开胸怀,纵马闷头狂奔一阵,再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甫一回神,才发现已经走到了洛阳城中一个偏僻得连自己都认不到的犄角旮旯里来。
萧惟闻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意识到自己今日因入宫的缘故,没有佩剑。
有轻微而浅薄的血腥味顺着阵阵晚风淡淡传来,萧惟闻拉紧缰绳,控制住kua/下已经些微躁动起来的坐骑。
萧惟闻刻意放慢了步调,仿佛在品赏这隐僻处的风景般,慢条斯理、悠闲自在地打马自路边的一处四层小楼下而过。
局势变化就在一瞬之间。
就在萧惟闻走过一半的绝佳时机,二楼的木窗被人狠狠撞开,一名玄衫男子拎着另一个书生模样人的长衫领子直直跳到萧惟闻的马后,张口就是一句:“走!”
萧惟闻眉心狠狠一跳,额角青筋暴起,隐忍憋屈了一晚上的坏脾气再也控住不住,暴躁地冲身后吼道:“蠢货!一匹马怎么可能带得了三个人?”
玄衫男子轻啧了一声,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自己主动跳了下去,兔起鹘落,已利索地站稳顺带解决了一二追兵,然后转身特意扬起嗓子高声与马上的萧惟闻道:“左中丞大人,您后面这位的是泉州海溢潮中满门遇害的朱阁老一家里唯一死里逃生的朱四公子朱泓默,麻烦您了,可千万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人我就只把托付给您了,您不用管我,赶快跑吧!”
——这身着玄衫之人,可不正是陆琦陆大夫。
萧惟闻压根不想搭理他,只冷着脸把手中缰绳扔到被人带着一路跳窗上房逃命的朱泓默手里,冷冷道:“会骑马么?”
朱泓默本来被这一路的惊险刺激折腾得惨白惨白的脸色,听了萧惟闻这么一句问,顿时仿佛深受其辱般胀红了脸,狠狠地点了点头,忍着胃里被折腾得翻江倒海、疯狂想吐的欲望,咬牙切齿道:“朱某并非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还是会少许拳脚功夫。骑射之术乃属君子六艺,自然……”
萧惟闻连前半句都没有听完就起身踩着马头向上,几个借力,飞身翻入两人跳出来的二楼窗口,与追杀他们的黑衣人近身缠斗片刻,夺了一把不太趁手的匕首,再又靠匕首夺了几名黑衣人的性命后,才又侥幸捡了一副散落的弓箭,如此才复又窗台处翻下,与下面艰难混战的陆琦和朱泓默会合。
【作者有话说】
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东京梦华录》
金风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梦梁录》
玩月游人,婆娑于市,至晚不绝。——《梦梁录》
第40章 挡路人(中)
“说好的骑马带上朱四公子赶紧走呢, ”玄衫男子,也就是陆琦低低地叹了口气,看着几乎毫发无损的萧惟闻分外嫉妒, “果然作了高官就是好,就看现在, 他们都不敢怎么伤你……”
“马给你, 你倒是带着人给我跑啊, ”先前朱泓默西山郊外被劫道一事, 皇帝专遣了重熙去秘密调查,但却并没有与萧惟闻明言, 萧惟闻不明前事, 但只一听到马上人是本应还在北上路上的朱泓默, 顿时明了此事牵扯不会小, 闻言便冷冷笑着射出一箭,言辞犀利而刻薄道,“当谁会蠢得主动带着靶子帮你引开追兵呢,陆子虚, 几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厚颜无耻、恬不知羞了。”
“谬赞,谬赞, ”陆琦细细笑着眨了眨眼,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手中弯刀一转,语调慢慢悠悠间又利落收割下一个人头, “只是萧大人是不是年纪大了, 记性越来越不行了。我们先前明明都见过几回了, 不能就因为您贵人自贵、每次都对我等小民视而不见, 就真当我们是几年没见了吧?”
萧惟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掏出袖里匕首狠狠扎进往朱泓默那里扑的黑衣人后心,嘴上还不忘刻薄讥讽地回道:“我是记性不行,但不比某些人,厚着脸皮一路从荥阳追到洛阳来,人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体贴周到’之甚……恐怕是养条看家的狗,与他比都要自愧弗如。”
通常情况下,萧惟闻是一直在努力视陆子虚为无物、想努力把早些年由对方给予自己的屈辱尽快全盘忘却。
但偏偏陆子虚这个人,简直是要比宫里的某位还要阴魂不散。
而萧惟闻今天又被自己母亲几次往心窝子里戳,也实在并非“通常”之状态。
陆琦笑了笑,若是单单吵架她知道自己并未必能吵得赢萧惟闻,看情况两人输赢五五开差不多。但只要是一把卫斐牵扯了进来……呵,陆琦心道,我本是看在你出手相助的份上、有心今次就简单放过你了。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主动非要与我提卫斐的。
论吵架陆琦不一定就能吵得赢,但要是在恶心萧惟闻这条路上,尤其是拿萧惟闻误会她与卫斐的某件事来恶心萧惟闻的路上,陆琦还从未失手过。
只见得陆琦面容温柔,一副回忆到了什么极其珍贵美好的事物般,用一种柔得可以掐出水来的温存语调,手上干着最残忍可怖之事,嘴里则怅惘而心满意足地委曲求全道:“我知道,她是心怀天下、有大志向的人……我也从不求能完全占有她。只要曾经拥有、只要还能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只要还能于她有分毫助力,让我为了她做什么,我都无怨无悔。”
萧惟闻抿了抿唇,一阵恶寒,晚风吹过,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通通全冒了出来,感觉自己这回是真的连隔夜饭都要被恶心得吐出来了。
萧惟闻磨了磨后槽牙,取出箭筒里的最后一支来,皮笑肉不笑地从牙齿间挤出来一句:“你赢了,论自甘下贱和不知羞耻,萧某自认是远不及你。”
“也预祝陆大夫心想事成,求仁得仁,一辈子满你所愿。”
陆琦还想再笑嘻嘻着地再用一句“呈您吉言”给挤兑回去,骑着马的朱泓默先脸色难堪地插了进来,隐忍道:“两位,能不能等一会儿安全了再回去慢慢吵?”
陆琦只好叹了口气,停下了自己杀人间难得的消遣,面色凝重地打量了下周遭越杀越多、越聚越多的黑衣人,低低叹了口气,嘀咕了句:“那恐怕今天是再难继续吵下去了……”
而这一点,萧惟闻很快也发现了。
萧惟闻与陆琦对视一眼,围着朱泓默成犄角之势互为倚靠,低低道:“这样下去不行,人来的越来越多。这条道应该是被人提前清过场,你们撞进对方瓮中捉鳖的陷阱里来了。”
萧惟闻抿了抿唇,克制住了在这时候问陆琦“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人”等此类毫无意义的废话。
“怎么可能,在下看上去跟萧大人一样愚蠢么?”陆琦阴着脸瞪了萧惟闻一眼,连带着也鄙夷般地扫了中间的朱泓默一瞬,冷冷道,“是他被人逮到了这里,我不得不到这里来救他。”
“先前既然还只是抓,”萧惟闻眉心紧蹙,他自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边补上来这批黑衣人,与自己最早遇到那批比,动手之狠辣酷戾,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现在怎么却处处都是杀招?”
陆琦低低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回道:“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啊,左中丞大人。”
陆琦心不在焉地梳理着思绪:八月初九乡试第一场里洛阳贡院那把火,十有八/九应该是张家的人乍见朱泓默出现惊惧无度,不得已之下、慌乱之中出的下下策。——如果像陆琦所猜测的那样,屠杀朱氏满门的幕后主使者就正是承恩侯府张家的话。
后面果然如愿使得洛阳乡试改卷重考后,针对朱泓默大大小小的几次暗杀,什么路过小楼上面突然砸下来花瓶、走在路上迎面一把刀插过来的老妇人……隐蔽而杀意并不算太强,似乎比起杀了朱泓默,试探他身后究竟有什么人在保护的意思更强。
所以陆琦与朱泓默商量之后,主动断了与镇北侯府那边的单线联络。——是为防张家人得知朱泓默已经与宫里的皇帝联系上后,会为毁人证、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更加痛下杀手。
而现在再想,这个策略未必是不明智的,但也确实是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张家人,或者说幕后主使者对于朱泓默为何会突然隐匿行踪、下场一试的好奇心之深,后面针对朱泓默的刺杀虽然并没有加急加重,但其中陆琦一个没留神,朱泓默那点微末拳脚功夫,就被人直接劫掠了过去,当面严刑拷问。
而今在陆琦好不容易顺着蛛丝马迹追踪过来将人救出后,却又阴差阳错撞上了大半夜不睡觉出来跑马的萧惟闻……那萧惟闻是什么人?萧惟闻是经镇北侯府重小侯爷介绍、亲引到皇帝身边、且还拒绝了张家嫁女示好的人。
换言之,萧惟闻是皇帝的人,且还是不怎么亲近张家的皇帝的人。
所以看现在这乌乌泱泱的阵势,陆琦也是当真无话可说了。——感情她带着朱泓默藏头露尾地躲了这么久只为等乡试重开……都是白躲、白藏了啊!
陆琦小臂微微颤抖,手上弯刀已经砍得快卷刃了。
——她是可以用毒,但张家派了这么多人来,她毒得死他们,清理不干净他们的尸首。
而且把这些人都毒死完后,陆琦面临的还有带朱泓默去宫里找皇帝、绞尽脑汁地编造理由与皇帝和镇北侯府解释自己为何能使下那许多毒、与承恩侯府张家面前彻底结仇并完全暴露所有底牌、随时随地都可能被人扒出自己隐秘多年的身份……
她不再是像那晚般穿着蓑衣、带着斗笠隐下身份后出现,她现在就是陆琦,荥阳城里的小陆大夫,她毒完人后跑得了,可后面与她相关之人……会通通被她害死的。
陆琦疲惫而烦躁地想:这破世道,果然是叫人当不了好人,一起毁灭算了。
萧惟闻也已经隐隐有些支应不过来了。
萧惟闻默默思索着出路:分开突围是肯定不行的,朱泓默就是个完完全全的累赘,两个人里谁带着他谁就吸引了大半的黑衣人过去,且基本上是活活送死的那种无望逃法。
要突围,也就只能他和陆琦联手带着朱泓默突围。
“你身上还带有足够的迷烟么?”萧惟闻不耐烦地提醒陆琦,“就是当年在荥阳城里一直见你惯用的那种。”
“迷烟最多能帮我们突围,”陆琦语调急促,神色烦躁,“可跑出去后呢?还是一样,没什么区别……”
“跑出去就足够了,”萧惟闻深深地吸口气,第一次货真价实地为自己的好记性感到了番庆幸窃喜,“我已经认出来这是哪里了。”
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这里位于洛阳城的西南角。达官贵人与贫瘠百姓的交汇处,一个两边人都不怎么乐意来的萧条处。 ——因为靠南,所以达官贵人们多不往这边来,而又因只是普通民宅,这边因靠近西城坊而地价偏高,百姓多不愿多花那冤枉钱还可能遇着脾气不好的官老爷,日复一日,这一带便很是萧条了。
陆琦见萧惟闻心有沟壑,便不再多话,只沉默地以轻功越前开道。
萧惟闻抓着朱泓默弃了马循着一个方向使出逃命的力气来跑,陆琦在旁为他掠阵,紧跟而上。
很快,因为越来越靠近西城坊的缘故,后面追杀他们的黑衣人动作也越发狠辣无情了起来。
就在陆琦以为自己可能真的要扛不住今晚这阵势的时候,萧惟闻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将手里一直抓着的朱泓默甩到陆琦那边,寒声道:“我数一二三,一起往下跳,最中间那辆马车看到了么?带着朱泓默,先暂躲到那马车的底下去。”
陆琦连疑惑的时间都来不及,听着萧惟闻报数,心一横、眼一闭就带着朱泓默冲了进去。
而萧惟闻则在同一时间,一边为二人打着掩护,一边施施然地自那马车半开的窗中跳了进去。
这么大的动静,那马车周围的护卫家将、丫鬟仆妇们也不是瞎子,登时喧哗一片,就要往这边来搜查。
而这一切,却都被马车上的主人给制止了。
陆琦方才情急之下只来得及隐隐从半掀开的帘子里看到这马车中的应当是为姑娘家、没有功夫细细去瞧家徽等饰,本还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萧惟闻怎么这么缺德,这要命事不知道又招惹了哪家的姑娘下来蹚浑水,待听得这马车上的姑娘一开口,陆琦也无语了。
——怎么就能这么巧。
同样一个问题,也在张以晴心中荡漾回响。
张以晴扬声呵斥下张家的侍卫,放下车帘,微微红着脸反身与萧惟闻暗含羞怯地嗔怪道:“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萧大人这又是想作什么呢?”
——先前张以晴因为被太后单独留在慈宁宫里闲叙了几句的缘故,出宫就出得要比旁人再迟一些。
变故发生的时候,张以晴本来一个人靠在马车里假寐,萧惟闻突然闪身进来,张以晴下意识就要惊呼,但——
不得不说,当萧惟闻低沉下眉眼,轻轻在唇前比了个“噤声”手势时的俊俏模样,在那么一瞬间,轻而巧地击中了张以晴的某颗自以为不会再为他跳动的春心。
张以晴既然先前曾看上过萧惟闻、动过下嫁给他的心意,自然是对他的长相是分外满意的,而又自负于既对方清楚她身份、那自然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伤害与她,电光火石间,心神微动,张以晴便毫不在意地为萧惟闻喝退了仆从。
张以晴挑了挑眉,却是在心中暗暗道:她倒要是看看,这个先前还对她借口百出非要拒婚的左中丞,现又搞出这么一遭来,到底是有心欲拒还迎、还是事后悔不当初?
萧惟闻侧耳静心听了外面的细微响动,感觉到一路紧跟不舍的黑衣人在他们躲到承恩侯府张家的马车上后边便停滞了追杀的步伐、渐渐被甩在了后面。
心中微微一动,意识到自己今日可能还真是招惹上了了不得的大麻烦。
果然——陆子虚就是灾星。
但现下不是反复告诫自己“多管闲事必自毙”的好时机,萧惟闻整理了脸色,意识到不论自己今日撞见的那些想杀人灭口的黑衣人杀人是何等的麻烦,但至少目前,当务之急,是马车内的这位“大麻烦”。
张以晴环臂胸前,似笑非笑,嘲讽萧惟闻道:“还不知道萧大人好的不学、竟偏学那韩寿的风流。”
萧惟闻不愠不怒,一派从容,只思量着缓缓开口道:“张姑娘,实不相瞒,惟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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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斐是在秋分那日在盛佑园“偶遇”的那位先靖宗皇帝的李妃娘娘。
而对于李萦怀而言,她等着这一天,却是已经独自煎熬了好久好久。
德康公主五六岁的年纪,是个很安静内敛的小姑娘,乍一看,倒也还算招人喜欢。——至少倒不算太烦人。
卫斐有一搭没一搭地坐在亭子里逗着小公主玩,并不怎么乐意去搭理另一侧的李萦怀。
李萦怀也不生气,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缓缓掏出那把卫斐借云初姒之手送遍满宫的秋风纨扇,低低叹惋道:“毓昭仪可真是厉害……我这边早上才刚刚托陆大夫送了些‘礼’去,您这边下午就能连芷荷都能扒拉得出来,实在也是太可怕了。”
“恐怕在您眼里,我们这些人心里想的什么、念的什么,都浅得跟一层薄水一般,不消用力,便透可见底。”
卫斐没有理会她,只淡淡扫了一眼,平静道:“云更衣送的?本宫那里也有一把。”
李萦怀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打发宫人抱了德康公主过去远些地方玩耍,压下嗓子,低低道:“毓昭仪要是非这样说,那我们可聊不下去了。”
卫斐轻轻撩起眼皮,冷冷淡淡道:“本也不知还有什么是非得要与李妃娘娘聊下去的。”
李萦怀顿了片刻,轻轻道:“海棠云缎定然是无甚好聊了,那……静枫的死呢?”
卫斐轻轻一笑,知道眼前人是连前半句都在试探自己,是否清楚得看透了巫蛊娃娃背后纠缠的那些是是非非。
“确实是有过几分好奇,”卫斐懒懒散散地欣赏着自己的指尖,宽和而从容道,“不过,好奇心害死猫。在这宫里,还是知道的少些,人才能更活得久些,您说是不是呢……李妃娘娘?”
李萦怀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有一瞬间,她竟然从对面人身上感受到了如慈宁宫里那位一般的沉沉压力。
“我认识宋瑶,要远在入东宫之前,”李萦怀眉眼低垂,轻声回忆道,“我们曾经也交好过,后来久了便知道彼此脾性不合。但碍于有共同的朋友,如芷荷之流,才不得不处在一个圈子里……当然,这些昭仪娘娘定然是早都已经完全知晓了的。”
“并非我丧心病狂,甘愿主动与那一位为虎作伥,”李萦怀微微歪了歪头,认真地与卫斐分辩道,“只是自来‘冤有头、债有主’,昔年宋瑶能因我一时在诗作上将她比下去而怀恨在心、后仗着身份强压着我父亲在六品小官的位子上再也动弹不得,昭仪娘娘将心比心、换位而处,我若能回得一击,焉愿不去回那一击?”
卫斐微微皱了皱眉,她听到的旧事版本可并不完全是眼前李萦怀所说的这样。
——在张福平的回忆里:懿安皇后和李妃确实是年少相识、曾为好友,只是后来因为一群人在诗作上的两派分歧而生出龃龉、嫌隙日深……当然,这些都只是茶杯里的风波,面子上还是一般般过得去。
而真正让两边彻底翻脸的,是后来李萦怀的父亲李复在官场上被卷进了一桩收受贿赂以徇私的案子里,而当时主审此案的,正是懿安皇后的父亲、当时还是东宫詹事府少詹事的宋偓。
据张福平所说,传闻中李萦怀当年是曾亲自上门去求宋瑶为父亲帮忙美言一二,结果宋瑶不仅没答应,还直接当着一群共同好友的面,十分高调地与李萦怀割袍断义,并当众言说平生最鄙恨品行低劣之人。
这一句“品行低劣”,在这里可以指的是李萦怀的父亲,亦可以指李萦怀本人,毕竟,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事出了以后,两边算是彻底闹翻撕破了脸面,那群共同的朋友也纷纷选边站队,但因为宋瑶这边有“凤凰命格”、高官父亲,且还占着“高洁”大义……结果可想而知。
几乎是一夕之间,往日埋线许久的矛盾一夜爆发,李父被羁押审问、往日的朋友们纷纷翻脸,对李萦怀避之唯恐不及。
好一些的,还只是委婉地寻些托词、亦或者是冷漠地将人给拒之门外,恶劣些的,许是早就暗自对李萦怀的“才名”颇有不服、也许是为了讨好某位未来的皇后娘娘,便以一种分外恶毒的语调将往昔朋友间的私言密语广而告之地传播于众。
黄芷荷是那群朋友里陪在李萦怀身边坚持了最久的,也是在宋瑶正式嫁入东宫为太子妃后,将李萦怀背叛得最深、伤害得最彻底的。
以至于再后来李萦怀入东宫为侧妃、诞下东宫长女,在最是春风得意的时节,向光宗皇帝讨要的唯一一个赏赐,便是以“平生最鄙恨品行低劣之人”为由,将其时正好官司缠身的黄芷荷父亲打入深渊,剥夺功名、终身不得再为官。
而那秋风纨扇,便是黄家后来沦落为商人后,唯一经营的一桩买卖。
懿安皇后宋瑶可能还记得起往昔这些风波争端,但对黄家人姓甚名谁、正在做什么恐怕早都已经忘到了脑后……但对于李妃而言,多半不会错过去欣赏自己一手造就的黄家人后来的凄惨落魄、对那秋风纨扇也理应有一二记忆。
这些来来往往的纠葛在当时也都算是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过,只是事情过去了也便过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换了两个,倒也不多人去没趣地提这些陈谷子、烂麻子的旧事、再生出那几多风波来。
但对于在靖宗朝间服侍过的宫人而言,这些纷争,尤其还是涉及皇后与妃子的纷争,却必然得是在心里仔仔细细地牢牢记住的。
张福平早年在宫中服侍过年幼的九皇子,后来被调往东宫当差,靖宗皇帝即位后,他伺候的是与李萦怀一同入东宫的那位郑妃。
可惜郑人红颜薄命,死在了靖宗皇帝前头,张福平等一干下面的人也因此遭到了帝王迁怒,被打发去了讨嫌的苦差事,几经挣扎,才复又在卫斐等新人入宫时挣得在东六宫里服侍的体面。
张福平先前从不主动与卫斐提过往事,一则宫中规矩,不好在新主子面前提旧主子;二也是怕因此而遭了卫斐嫌弃、认为晦气克主。
但那天看到海棠云缎、送走陆琦后,卫斐直接招来张福平问他可曾了解过仁寿宫中的那位李妃、也就是德康公主的生母,张福平自然是当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而那秋风纨扇更是巧,正是张福平先前服侍的那位郑妃,当年不知道是出于讨好、还是恶心李萦怀的目的,吩咐他久费周折才买来的。——可惜彼时候为了隐秘,中间花费时间太长、转手的人太多,等到真落回宫中时,郑妃早已香消玉殒。又因为攀了好些关系才弄回来的缘故,张福平没舍得随手丢弃,反因为清楚其中渊源,惦记着有朝一日或可拿这扇子作一二文章,便一直压在箱底妥善保存着。
后来卫斐凑了些当真是卫家拿作节礼托人送入宫的秋风纨扇与云初姒,借她之名送遍满宫,就是想告诉李萦怀:你现在再来与我提“海棠云缎”,便是如你手里这“秋风纨扇”,都是已经过去、尘埃落定的事情了。
——除了再把旧日那些恶心事提到对方心头过一遍外,还能另外有什么用处呢?
该回击的也回击过了,回击不得的,也就只能那样了。
所以说,倒也大可不必去故作那许多玄虚。
毕竟,卫斐本人其实并不如何在意。
——至少对于先前那桩夹缠不清的巫蛊娃娃案,她是早便已经看开,不在乎娃娃究竟是谁做的、幕后主使又是谁,更不欲再较真那许多。
至于您大费周章地来找上我,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不妨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吧。
卫斐终于“偶遇”到人时,本还在心里赞了李萦怀一句“还算沉得住气”,隔了一个多月才反找过来。
但现在再一听李萦怀事到如今还自认“冤有头、债有主”,分毫不忘昔日恩怨,心里顿时便腻味得很。
“本宫原还以为,李妃娘娘是个聪明人,些许过往恩怨,哪里比得上儿女前程,”卫斐摇了摇头,已经不怎么想继续与这人聊下去了,被过往仇怨遮蔽眼睛的人是没什么理智可言、也无太多地方可利用的,“而今才知道,娘娘竟然还是心心念念,难以释怀。”
——将裴舸过继,从卫斐角度是无什好处亦无甚坏处,与她无干。
但对于李萦怀的德康公主而言,幼年丧父,又失去了她那一支唯一可以支应门庭的男丁……却定然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还是昭仪娘娘看得清楚,远胜我这俗人许多,”卫斐这样讽刺她,李萦怀倒也并没有太过生气,只笑着反问卫斐道,“那不知昭仪娘娘觉得,德康这孩子如何?”
卫斐微微一愣,继而顿时觉得分外讽刺与难以置信。
“不可能的,”卫斐断然摇头,只觉得李萦怀不可理喻,“陛下已经过继了先靖宗皇帝的一个儿子,绝无可能再夺走他最后的女儿。”
李萦怀笑意盈盈地点头应是,无奈地摊开手道:“所以才只能来求最受陛下宠爱的昭仪娘娘啊……只要您愿意开口,却也未必就是什么难事吧。”
卫斐讥讽地弯了弯唇角,不无刻薄道:“可本宫又为何非得要去给旁人养女儿呢?”
“昭仪娘娘,相信我,有一个孩子,尤其还是女儿,能让您在那位手下过活得轻缓许多,”李萦怀若有所指地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轻轻一瞥,如浮光掠影、飞鸟过江,极快而过,“这对您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靖宗和皇帝兄弟俩都子嗣稀薄,太后再怎么丧心病狂,也确实不至于真的对孙子、孙女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不过,这些又与她卫斐有什么关系呢?
卫斐笑了笑,不甚客气地回道:“倒也没看出来您过得有多轻快。”
——最重要的是,卫斐本也不打算就像李萦怀那样一辈子伺候着太后眼色过活。
话至此处,两边其实已经各显诉求、心意,明确是谈不来拢的了。
卫斐整了整袖角,起身欲走。
“昭仪娘娘,您知道后宫这么多女人里,太后娘娘为什么独独就特别不喜欢您么?”李萦怀低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边筹码太少、留不住人,只得出此下策了……李萦怀抬手沏了一杯茶,浓香四溢,推到卫斐面前,温婉笑着道,“因为您太聪明了,聪明得叫人觉得可怕、令人不安。”
“就比如先前巫蛊娃娃的事情,就连皇帝都尚还在让人继续探查、没有定论,您却直接一下便咬准了太后娘娘。”李萦怀敢赌一把说卫斐心中早已经确定了太后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基于三点,一是卫斐对她送去的海棠云缎出乎异常的冷漠与平静,似乎已经认了命般没有分毫追查之意;二是方才她那半真半假的一席话里,试探着说‘并非甘愿主动为虎作伥’,对方毫无反应,似乎也已经是默认了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卫斐适才主动感慨的那句“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会为儿女前程计”。
前两点还可以假说这位毓昭仪是故作平淡冷静,妄图以不变应万变,但最后一点,基本上明示了卫斐不仅已经确定了那巫蛊娃娃是她做的、且先前还一直认定她是完全被迫的。
至于被迫于谁,彼此心照不宣,不言自明。
“更可怕的是,您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还能若无其事地佯作不知,”李萦怀低低叹惋道,“叫人丝毫分辨不出您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可实在是聪明得叫人心底发凉。”
“真要说的话,您唯一的不足之处,怕是在于您装得实在太太好了,以至于当不如您聪明的人一口气追问到太后面前时,太后娘娘才惊觉,以您的聪明才智,后头那人能看破的、您不可能勘不破……这再一细思,可不得后怕胆寒。”
卫斐眉心微蹙,一下子就猜出来了李萦怀嘴里这位“不如您聪明的人”指的是谁。
而卫斐也立刻明了,眼前这位李妃娘娘是在提醒自己:李琬竟然是已经跟太后当面对峙过了的。
到底应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卫斐不由开始细细回忆起李琬到底是从何时开始频繁出入慈宁宫的。
“静枫死了啊,”李萦怀在一旁冷不丁地出声,驴头不对马嘴地幽幽叹了一句,“她死的时候,可真是太惨了啊……知交背叛,旧主无视,惨啊。”
卫斐感觉有一阵细密的白毛汗爬到了自己脊背上,悚然一惊。
她立马想起了云初姒当天那句:“今个儿对着枯井尸的又是好一番处置,狠狠在慈宁宫的太后娘娘面前表现了一回。”
——若单单只是及时通禀了慈宁宫与内务府尚方院,何至于就“狠狠在太后娘娘面前表现了一回”?太后是有那么容易可讨好的么?卫斐并不觉得。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的时候太困了,今天起来看不太满意,修改的有点多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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