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挡路人(下)


    怕不是, 李琬在撞破这一切后,被李萦怀引着走到了太后面前,然后或主动、或被动地投靠了太后, 且拿“静枫之死”作了绝佳的“投名状”。


    卫斐抿了抿唇角,脸上神色有些微的难看。


    “倒是不知, ”卫斐并没有碰李萦怀推到她面前的茶, 只依然站着,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李萦怀的侧脸, 平静问道,“李才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您又在里面做下几成功劳呢?”


    卫斐先前一直想不明白的一个地方在于:为何就偏偏是李琬呢?


    就算当初李萦怀或是受太后指使、或出于本心报复, 秘密制作诅咒皇嗣的巫蛊娃娃埋于东六宫, 以挑拨懿安皇后失态失度, 拿卫斐这个当时唯一明面上侍过寝的人作靶子便罢了……但为何偏偏是广阳宫、偏偏是李才人呢?


    真的就仅仅只是因为李琬看上去也还算聪明伶俐,日后会大有可为么?但那为何不是沈韶沅?李琬那时候在后宫中只可说一句“平平无奇”,这理由也未免有些过于牵强。


    卫斐原先还想,兴许是她的承乾宫中戒备森严, 幕后人的手探不好进,所以才另辟蹊径地在她送给李琬的素冠荷鼎里动了手脚,但再一细想又有不对, 同样是广阳宫,若想针对的是卫斐,何不直接去拿卫漪作筏子,那岂不是更能让卫斐更被动一些?她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族姐妹, 且卫斐送给过卫漪、可以拿来做文章的东西还要更多……更何况以卫漪那心性, 她那里的防备, 怎么也不可能严谨过李琬。


    卫斐很早就觉得李琬那里很可能还要有内情, 但也并没有太过在意,她真正重视到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一直在拖拽着李琬往某个方向走,是在那天上午李萦怀借陆琦之手送来海棠云缎、下午便听云初姒报来静枫的死。


    但若以事情发生的先后时间论,静枫的死,实际应该是在李萦怀送给卫斐海棠云缎以挑起她的注意之前。


    现在李萦怀又几乎明示了卫斐:不错,静枫的死,我知道,我清楚,且这事还与李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萦怀似乎没有想到卫斐会这么在意李琬这个人如何,她先前提那两事,本意也并不在李琬,而是想借此告诉卫斐,她的处境并不算好。


    ——太后已经对她起了疑心戒备,并且,前一个和她一样撞破太后隐秘事的人,现在都已经被太后收折于手下了。


    李萦怀只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昔年宋瑶说‘平生最鄙恨品行低劣之人’,我确实不怎么高洁,但显而易见,她现如今似乎也并没有比我好到了哪里去……大抵人之品性,并非生来高洁抑或者低劣,而是顺风得势时,自可以从容选择要不要‘高洁’,而逆风沦落时,多半是连选的机会都没有的。李才人本也是个可以选择‘高洁’的,后来遇着了太后娘娘,便也没太多选择的机会了。”


    “本宫是问,”卫斐不冷不热地重复道,“您在这里面又做了什么?”


    李萦怀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笑而不语,只反问卫斐道:“昭仪娘娘,事已至此,这些还重要么?”


    卫斐也低头捋了捋袖角,摇了摇头,淡淡道:“不重要,只是……”


    卫斐怜悯地睥睨着轻轻瞥了李萦怀惨白的侧脸一瞬,看在对方命不久矣的份上,把剩下那许多略显恶毒的讽刺给忍下了。


    “只是本宫后悔来这一趟了,纯是浪费时间而已,”卫斐用最客气的神态吐出最不客气的言辞,“劳烦您下回倘若决定要做了,就把事情做得再干净些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本来因为自己命不久矣选了同族中并不亲近的堂妹作自己孩子日后的养母,故意算计堂妹与公主的嫡母起仇怨、生争心,到了,又不干不净地被堂妹自己给发现了端倪,不得不再狠心拉堂妹一并下水、同时仓促地另觅其他养母人选……


    卫斐一时之间,竟然都有些不合时宜地同情了李琬些许。


    李萦怀似乎是没有预想到卫斐竟然在这只言片语间,通过一些细枝末节,便极快拼凑出了事件从始至终的完整轮廓,脸色微微发白地呆呆怔坐了须臾,见卫斐当真是转身要走了,才狼狈地踉跄着扑到卫斐身前,再端不起分毫的架子、另故弄什么玄虚来,直接提起裙摆直直跪了下去,不顾尊严脸面,痛苦哀求道:“昭仪娘娘,我这一生,确实是做过许多错事、恶事……但是德康,德康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卫斐轻轻摇了摇头,拂开李萦怀纠缠的手,平静而诚恳地介意道:“这些话,您不妨到佛祖菩萨面前说,他们慈悲,定然是会谅解你的。”


    李萦怀呆呆地被卫斐扯开手,静跪片刻,也突然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威胁道:“昭仪娘娘便是当真不怕,我让人将您与陆大夫私相授受之事禀告与皇帝与太后娘娘么?”


    卫斐稍稍顿足,觉得无趣。这是暗胁、利诱、卖惨都不行,改赤/裸/裸地威逼了啊。


    “本宫自己都不知道,”卫斐非常真诚地向面前人请教道,“是何时去与陆大夫私相授受的。”


    李萦怀微微笑了,有些怜悯般轻轻瞥了卫斐一眼,以一副过来人的说教语调谆谆善诱道:“昭仪娘娘还是太年轻了,当然,您不会承认,我也没有证据,但……这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也都是不需要什么‘真凭实据’的。”


    “人言可畏,人心可畏,只消我这边放出风声去,届时宫中传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那便是没有‘私相授受’也是‘私相授受’了,”李萦怀温声细语道,“诚然,您可以自负有帝王宠爱,可皇帝本就是这世上最薄情之人,帝王宠爱更是最虚无缥缈之物……皇帝可以相信您的清白一天、两天、三天……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之日,您又当如何呢?”


    ——其实走到威胁这一步,图穷匕首,今日李萦怀精心准备的这一切,已经是完全作废、满盘皆输了。


    如果说直接挑明卫斐已经窥得了巫蛊娃娃事背后的所有真相,并以李琬的遭遇来隐秘暗示卫斐处境、并同时夹杂有丝丝未言明的威胁之意,便已然算是无可奈何的“下策”了的话……那现在直接开口,便已经连什么“策”都不算了。


    但李萦怀也确实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确实是挺麻烦的,”卫斐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俯下身来,挑起李萦怀的下巴,云淡风轻地问她,“你是快死了吧?”


    李萦怀的瞳孔剧烈收缩,是人在极度震惊之下无法掩饰的自然反应。


    ——自己主动求送女儿,李萦怀并非完全没想到卫斐能猜到自己身有不豫,但她不意卫斐竟然连这个能如此笃定!


    这是怎样敏锐的直觉与老练的判断。


    “所以,”卫斐扳着李萦怀的脑袋,让她与自己一齐将目光投向远处被宫人引着玩耍的德康公主身上,轻描淡写地反问她,“你这是给孩子找养母找不成,打算到时候带着女儿一并去了么?”


    李萦怀整个人都细细地发起了抖。


    卫斐觉得没意思,松手放开了对她的辖制。


    “你手里又有什么筹码与本宫作交换呢,”卫斐平静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干脆全都替她说了,“送海棠云缎来,是想试探本宫对巫蛊娃娃背后事知道的清楚与否吧。倘若不清楚,便借告知真相‘好心提醒’本宫为由作人情,引得本宫主动帮忙;若本宫知道了,便拿李琬在太后那里的前车之鉴来反威胁本宫帮你,一事两吃,倒也不能说你不聪明。”


    “但本宫确实是不喜欢给别人养孩子,”卫斐扔下手里的帕子,非常诚恳地拒绝李萦怀,“若是你所求为别的,本宫说不定心情好,还愿意帮你解决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麻烦……但养孩子这种事,对不住,真的不行。”


    “你大可以出去胡乱编造些莫须有的事情来传得满宫上下沸沸扬扬。也可以告诉太后,本宫已经跟李才人一样什么都知道了,看看太后会不会把驯服李才人的手段再在本宫身上来上一遍,”卫斐蹲下来,贴在李萦怀耳边,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但本宫也可以与你保证,但凡你做了以上其中之一,就下定决心,死的时候,带着你女儿一并去了吧。”


    “也省得留她一个小孩子无依无靠、可怜巴巴地熬在这人世间,还要再替自己母亲遭那许多苦与罚。”


    李萦怀被卫斐这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威胁压得浑身发抖,胆寒心惊之后,复又有一阵一阵的血往脑门涌,压着嗓子气恨难忍道:“毓昭仪以后是不打算自己生孩子了么?对一个无辜稚子都能下此狠手,你好毒的心,是半点德也不为自己孩子积、也不怕给伤尽自己以后孩子的福缘吧!”


    “哦?你为太后作了那许多的事,怎么不去想着把女儿托付给慈宁宫呢?”卫斐不愠不怒,只施施然地笑着反问李萦怀,“可见你我都知道,对旁人的孩子刻薄,倒也并不影响人家继续逍遥得意、高高在上吧?”


    李萦怀的怒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她是惯常很识时务的,只是一想到自己命不久矣而孩子却所托无人,难免心焦气躁,进退失度。


    “是不是在毓昭仪心里,”李萦怀最后挣扎着问了一遍,“收养德康,绝无可能?”


    卫斐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还真思索了一下,告诉李萦怀:“如果你手里有能直接钉死那位指使你制娃娃的证据,且将此事闹得满朝皆知,叫那边再也无颜面插手后宫事……或许本宫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毕竟,慈宁宫那边也真的是有够烦人的了。


    李萦怀闭了闭眼,强忍住胸腔里被这一句掀起的波澜怒火,隐忍道:“完全不可能去做的事情,昭仪娘娘还是不要枉自戏弄人了。”


    ——卫斐尚都能拿德康公主的性命威胁李萦怀,更何况慈宁宫里的那位呢?


    “我可以帮毓昭仪保守秘密,”李萦怀面无表情道,“但作为交换,我需要十二娘入宫,在我去后,代我照料德康。”


    “嫁给死人守一辈子的寡么?”卫斐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淡淡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姐姐,做得可不大够厚道吧。”


    李萦怀其实已经读出了卫斐眼角眉梢隐约的拒绝,但仍还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了,艰涩道:“十二娘入宫,自然是想嫁给陛下……”


    “这便不是本宫愿不愿意的问题了,”卫斐微微笑着打断她,笃定道,“本宫早便告诉过你,陛下已经过继了先靖宗皇帝的一个儿子,绝无可能再夺走他最后的女儿……过继之事,想也不要想。”


    李萦怀当然不可能,毕竟,她是自己亲自试过不行才反过来求这位毓昭仪的。


    在被卫斐托云初姒回了一柄秋风纨扇后,李萦怀意识到承乾宫不好招惹,本已经绝了找上卫斐的心,只一心恳求太后看在她服侍多年的份上,开恩允了她的妹妹十二娘进宫抚养德康。


    太后本来也确实是答应了的。——毕竟,皇帝还在让慎刑司汲汲营营地揪着先前的巫蛊娃娃案不放,太后头疼得很,还需要李萦怀最后出去替她抗下所有污名,这时候自然不会太不给她脸面。


    李复升官、李太太和李十二娘被开恩入宫参与中秋宴,都是太后对李萦怀的安抚和补偿,但李萦怀在乎的又何曾是这些,她现在唯一忧心牵挂的,只有她的女儿德康公主,在她死后会落到何处。


    但偏偏唯独在这一件事情上,太后对李萦怀失约了。


    因为正如面前毓昭仪的所言,皇帝已经过继了先靖宗皇帝的一个儿子,再不答应夺走自己兄长最后的女儿。


    可只要德康公主不能过继出去,懿安皇后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嫡母,李萦怀与宋瑶之间的龃龉旧怨暂且不提,就算真可以用一些诸如“人死如灯灭”、“孩子是无辜的”之言来至少在表面上抹过一二……但等李萦怀出去为太后背下那制巫蛊娃娃的污名后,宋瑶知道了,又会怎么想、怎么对德康?


    李萦怀略一想到就觉得恐怖难言、不可深思。


    李萦怀帮太后做那巫蛊娃娃时,其实并没有忧心太多,或可还夹杂有报复旧怨与借此一石二鸟的畅快心意。可事情走到而今,中间的发展并不完全如李萦怀所料,比如说阴差阳错夹带了卫斐下场、料错了宋瑶真正愤怒怨怼之人、料错了李琬这个人的机敏……但这些都还是尚可以有所补救的。


    李萦怀与太后犯的最大的错误,整件事情中最大的偏差,在于她们都错误地估计了当今的陛下。


    谁都没有想到,皇帝能揪着这件事死咬不放着人一路探查到而今。


    没有分毫心照不宣、只一条锦被盖过底下所有龃龉的虚作台面心意,是非得要给此事一个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交代不可。


    所以,太后开始有点头疼了,而李萦怀却是彻彻底底地玩完了。


    ——如果说一开始李萦怀携有私心将巫蛊娃娃故意埋在广阳宫李琬处,是想激起李琬与懿安皇后的矛盾,好能让自己临死前将德康托付与对方、不想叫女儿沦落到一生宿敌之手;那现在的李萦怀来求卫斐,却已经不是“不想”,已经是“不能”了!


    等到宋瑶知道了诅咒她儿子的巫蛊娃娃是出自李萦怀之手、害他们母子分离的幕后之人也是李萦怀……那等着德康公主的会是什么,李萦怀完全不能深想。


    所以,李萦怀只能不死心地再次开口追问道:“连毓昭仪亲自开口也不可能么?”


    卫斐觉得很奇怪,纳罕地反问她:“可是本宫为何就非得要开这个口了?”


    李萦怀死死咬住腮边,隐忍不言。


    ——是的,对方当然不必,她手里并没有足够吸引对方的筹码,而若想鱼死网破,她又投鼠忌器。


    李萦怀不由感觉到了一阵深深的绝望。


    以至于卫斐已经起身离开了许久后,她还呆呆地坐在原地,不言不语。


    宫人们不敢过来惊扰,最后还是德康公主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伸出小手来拉李萦怀,乖巧道:“母妃,地上脏,起来呀。”


    李萦怀惨白着脸笑了笑,摸了摸德康公主的小脸,低低感慨道:“怎么就就偏偏是个女儿呢……”


    如果是个儿子,便不至于过继也要受滞阻;如果是个儿子,有太后在,便绝对不会坐视懿安皇后胡来;如果是个儿子……靖宗皇帝去时,也要有三岁大了。


    哪至于沦落到受今日之辱。


    李萦怀凄厉地笑了笑,自嘲道:“到了还是宋瑶她命好。”


    德康公主觉得母妃语气神态都很奇怪,受惊般缩了缩手脚。


    李萦怀见吓着了女儿,忙收敛了神色,笑着揉了揉德康公主的小脑袋,温柔道:“今天没有旁的事情了,德康想去哪里玩,母妃就陪着德康去。”


    ——最后的一朝一夕,李萦怀一点都不想再与孩子分开了。


    德康公主很轻易就被哄得复又高兴了起来,全然忘了先前的些许不安,只仰起小脸,拉着李萦怀的手又软又轻地小小声提议道:“那母妃可以陪着德康去止冬堂看看荷花么?止冬堂里还有荷花开着呢,可漂亮了。”


    李萦怀无法拒绝女儿天真的小脸。


    但还没有真走到止冬堂,只不过刚刚才到明涛苑和沐春园差不多正中间的一块地,便迎面遇上了一群不速之客。


    李萦怀见得来人,微微变了脸色,下意识竟是想先拉着自己的女儿转身就走。


    卫漪正拉着裴舸的手在这一带溜达吹风,一抬眼看到了李萦怀与德康公主,顿时笑了,主动招呼道:“李妃娘娘,德康公主,这时候小风正好,你们也过来这边玩么?”


    李萦怀极勉强地笑了一下,眼神静静下垂,落到卫漪手边的皇嗣身上。


    ——他其实已经也有一岁半了,但学走学跑都很慢,而今见了人,也像是不会说话一般,只一味地往卫嫔身后躲,实在是没有半点龙子凤孙的模样。


    再想到自己乖巧懂事的女儿,李萦怀心头顿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德康公主也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地向卫漪福身行礼:“见过卫嫔娘娘。”


    卫漪实在是很喜欢这个漂亮乖巧的小公主,便盛情相邀与李萦怀母女同行。


    李萦怀犹豫了下,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思,没有开口拒绝。


    德康公主只得略有落寞地放弃了去看止冬堂的荷花,落在大人身后,小心翼翼地看顾着比她还要年幼些的裴舸。


    李萦怀的心里顿时更不是滋味了些。


    卫漪却弯下腰,夸赞小公主:“德康可真是个懂事的好姐姐。”


    德康公主羞怯地红了脸,更是亦步亦趋地跟紧了走得踉踉跄跄的裴舸。


    卫漪有心想训练裴舸一个人走一走,便松开了手,也不叫宫人们去帮忙,就留姐弟俩小人小腿慢慢悠悠地走着。


    因为有卫嫔和李妃两位主子在场,又见公主和皇嗣相处得很好,宫人们便自觉地退得更远了一些。


    德康公主与裴舸人小腿短,渐渐的,就离大人差了些距离。


    宫中有凌河横穿而过,一群人便正走到了凌河中的一段边上,因为八九月的凌河水也不算太急,宫人们便都没有太过在意。


    德康公主惊奇地眨了眨眼,发现竟然还有一株荷花在不远处盈盈开着。


    德康公主下意识往凌河边走了走,伸手想把那株荷花摘下来送给自己母妃看。


    裴舸抬头见身边人走着走着就走偏了,便也下意识地朝着德康公主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


    ……


    “扑通”、“扑通”两下落水声传来时,所有人都立时骇然变色。


    但卫漪和李萦怀到底是离得最近的两个,毫不犹豫在第一时间齐刷刷跳了下去。


    李萦怀一心只想救自己的女儿,卫漪却是两个孩子都挂着心,看到哪个救哪个,很快,卫漪便从后边托抱着德康公主浮出了水面,扬声冲李萦怀喊道:“公主在我这里,李姐姐快去找找小殿下!”


    李萦怀探出水面,静静看着卫漪喊完那一句后头也不回地就往岸边游,然后再度潜了下去。


    但这一回,她并不太焦心,甚至压根就不想碰到裴舸。


    但人好像就是这样,越想找到的时候找不到,越不想见到的偏偏在下一刻就立马见到了。


    李萦怀静静欣赏着裴舸苍白着小脸吐出一连串的水泡来,只安静看着,没有丝毫动作的意思。


    那段时间,李萦怀的脑海里闪过了宋瑶傲气鄙夷的脸、闪过了靖宗薄情冷淡的眼、闪过了太后假仁假义的虚面……乃至于最后,定格在了一半冷漠、一半友善,截然不同的卫氏姊妹身上。


    李萦怀情不自禁地许愿道:死吧,快死吧,等你死了,所有这些人,都将要一并跟着痛不欲生。


    李萦怀激动得微微颤抖,简直迫不及待想马上欣赏到那一刻的盛景。


    当宋瑶再也没有了傲慢的资本、当毓昭仪眼看着自己妹妹被问责而无力施救……李萦怀可真是太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大修过,所以这章开头看着可能有重复或者不连贯地方,阅读体验不太好,给各位小可爱鞠躬道歉。


    明天见^_^


    第42章 桓宗皇帝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载:九月节, 露气寒冷,将凝结也。*寒露时节,正所谓“天高昼暖夜来凉, 草木萧疏梧落黄。*”秋意纵横,鸿雁来宾, 裴舸顺着广阳宫的红墙绿瓦一步三歇地往复走。


    这是他近来一贯的行程, 是个姓陆的医正叮嘱的, 说裴舸先前落水受凉后伤了肺腑之气, 一味地只躺在床上避着风静养也不行,得多出来走动走动, 不然会养得太虚。


    白云红叶, 秋高气爽, 漫步于黄花盛绽处, 裴舸的心情很好。


    虽然他其实早记不得太医署里这时候是否还有位陆姓的医正,但这不妨碍此时默默在心里给对方记了大大一个“好”。


    一睁眼后重回故土,还没来得及开始高兴,女人们喜极而泣的痛哭、宫人们受罚挨打的哀嚎、太皇太后, 不,现在得该还是太后,那与十年后所差不多的陈词滥调……叫裴舸才刚刚回来, 就已经心烦得恨不得一闭眼睛,再昏死过去算了。


    前些日子被人为拘着躺在床上静养到现在,裴舸都感觉自己身上要快长出毛来了,一旦能下地行走, 如何不快活乐哉。


    只是裴舸转悠得欢快, 宫人们却不得闲, 眼也不眨地死死盯着, 明明是远离溪河的整阔平地,也生怕皇嗣再在自己眼前凭空生出些什么好歹。


    毕竟,半个多月前的那一回可实在是太吓人了。——小殿下被飞奔而至的宫人们好不容易救上岸后,一摸鼻息,却是早已经死死地闭过了气去。


    就如同真死了一般。


    卫嫔娘娘当时一回头,两腿一软,瘫在地上,整个人都差点直接厥了过去。


    好在最后证明,小皇子那时候也仅仅只是闭过了气去而已。在一片愁云惨淡、哀哭震天之际,自顾自地接连吐出了好几大口水来,就这么又醒过来了。


    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广阳宫的宫人们默默在心里感慨着:小殿下可不正正好就是如此么!


    而小殿下化险为夷,“福”的也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整一座广阳宫。


    太后娘娘闻讯后的雷霆大怒、懿安皇后拖着病体前来的诘责发难,卫嫔娘娘届时被逼得脱簪除服、跪经十日以谢罪……而这一切的责难与阴霾,都随着小殿下醒来后种种灵思妙想而歪打正着一一化解,整个广阳宫也随之鸡犬升天、得了满宫高看。


    ——小殿下会说话了!


    ——小殿下能开口叫人了!


    ——小殿下竟然能贴心地提醒太后娘娘少饮寒茶!


    ——小殿下童言稚语,也能对着陛下开口关心民生社稷!


    什么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便正是满后宫而今对广阳宫里这位皇长子的真实印象。


    满宫上下现在谁人不羡慕广阳宫的卫嫔运气好:自个儿不得宠也无妨,还有个独占帝心的姐姐在上面顶着;不用去受那妇人产子的辛苦累,就先白得一个便宜儿子,且其身份并不低,先靖宗皇帝的嫡长子、陛下原来的嫡亲侄儿,现在名义上的皇长子,大病一场后灵窍顿开,聪慧乖巧,讨得了满宫上下之欢心……


    如果这些人的心里话叫裴舸听到了,多半会嗤之以鼻,只默默在心里补充道:你们说的那些才是哪里到哪里,她卫淑妃这辈子里最大的运气,难道不是抚养的自己最后荣登大宝、南面称孤,还在她死后追封了一个孝恭惠皇后,让她生前一世为妃、死后或可还能过上一二称后的瘾么?


    不过,想到卫淑妃,裴舸的面色微微沉凝下来,一边绕着广阳宫走,一边静静梳理着心中的万千思绪。


    遥遥的,有一大群人前簇后拥着朝广阳宫行了过来。


    裴舸稍稍顿足,敛去眉目间阴翳色,只作平常小儿女情状。


    那一大群人走到眼前,便不甚明显地隐约分成了两拨,前一拨里有着裴舸刚刚还心中默默给记上了一功的陆医正,这明显是朝着裴舸过来、诊今日的平安脉的;另一波则只敢站在不远不近处小心翼翼地稍稍微打量裴舸些余,便避嫌般飞快地告退往东侧殿去了。


    裴舸只隔着一段距离,只草草扫了那边一眼,便轻易分辨得出来,那相携而来、一动一静的两位,是桓宗皇帝的和嫔卢氏与康嫔梅氏。


    至于她们往得东侧殿去,那里面住着的,则是一度曾独占桓宗恩宠的李娴妃。


    裴舸清楚地记得,自己是长到六七岁上下才进入宫中养于卫氏之手,那时候的卫氏就已经是淑妃了。而卫淑妃与李娴妃同年入宫、私交甚笃,在桓宗皇帝波澜诡谲、斗争不断的后宫中一向是共同进退、一致对外……但而今瞧着,两人可实在又没有半点记忆中“同气连枝”的模样。


    前一拨人并没有给裴舸留下太多细思的时间,很快就走到了这边来。


    卫淑妃亲自出来迎接,不顾规矩地直接上前挽住其中一人的胳膊,与她甜甜笑着说一二闲话,同时顺道招呼几人往里面坐。


    裴舸被簇在其中,眼神不由自主地在那被挽住胳膊的人身上落定,赶在人敏锐察觉前飞快回撤,收回视线时,眼角余光划过另外一女,裴舸马上又默默在心里又标记住了:丽嫔云氏。


    迄今为止,两旬之内,裴舸辗转于慈宁宫与广阳宫两地间,已经见到了在桓宗皇帝的后宫中都曾留下过或浓或淡一笔的三妃六嫔,身份地位从高到低依次是:武英殿大学士沈瑄之女沈恪妃、自己的养母卫淑妃、东侧殿里的李娴妃;德嫔付氏、丽嫔云氏、惠嫔董氏、和嫔卢氏、僖嫔宋氏、康嫔梅氏。


    其中比较让裴舸惊讶的便是,后来挺得桓宗皇帝心意、曾被他盛赞为“解语花”的惠嫔董氏,现在竟然还只是一介宫女之身。


    当然,这些惊讶倒也很浅薄,不过一掠而过。毕竟,桓宗皇帝重欲好色,御极宇内求天下美人,在位十年大揽秀女上千人,这所谓的三妃六嫔也不过仅仅只是其中的九牛一毛,后来艳名更盛的梁皇后、窦皇贵妃、昭显德妃、庄嫔景氏……等等,现都还远不知在哪个豆腐坊中、泥瓦匠家。


    惠嫔董氏身份偏差给裴舸带来的惊讶实在很小,起码,比起这时候本该长在宫外王府、与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的母亲相依为命的自己,现在却已经被过继到桓宗皇帝名下的震惊,前者实在是小得不值一提。


    桓宗皇帝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个问题如果非要裴舸这个侄子来回答的话,他多半不欲正面相答,而是引用后来的御史大夫王晔所评的那一段。——“桓帝好音乐,善琴笙。饰芳林而考濯龙之宫,设华盖以祠浮图、老子,斯将所谓“听于神”乎!法令无章,教绝四维,五邪嗣虐,流衍四方。自非忠贤力争,屡折奸锋,虽愿依斟流彘,亦不可得已。*”


    通俗来说,就是昏庸无能、好色败德、暴戾嗜杀。


    但裴舸作为后来最终的既得利益者,其实反倒是不好像周夫之等清流明言嫌弃“桓帝淫/于色,而继嗣不立,国祚大事,孰有切于此者!*”,毕竟,若非桓宗皇帝御极美色,掏空了身子,三十三而亡,且后宫众美争斗狠绝,彼此你害我来我害你,弄得这个叔叔皇嗣有过不少、半个养得活的都没有……那个位子,本来也是怎么都轮不到裴舸去痴心妄想的。


    昏庸无能的桓宗皇帝、好色无德的桓宗皇帝、刻薄寡恩的桓宗皇帝、多疑猜忌的桓宗皇帝、在迫于朝臣世家压力迎裴舸入宫后不久就秘密派人逼死寡嫂懿安皇后、陷害宋相谋反、屠尽宋氏满门的桓宗皇帝……是怎么会愿意在刚刚大权在握、初识权柄滋味的春风得意时刻,就愿意把裴舸过继到自己名下的呢?


    裴舸想不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他这些日子躺在床上也旁的事情做,就单单想着这一件事一直想到脑袋直发痛。


    其实裴舸与自己叔父真正相处的时日也不长。回来后初见桓宗皇帝时,裴舸甚至忍不住扪心自问:他叔父长得原来竟是这般俊秀模样么?裴舸都已经并记不太清楚了,只模模糊糊的回忆起,留在自己心里的,一直都是个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印象。


    ——相处少其实也很自然。上辈子的桓宗皇帝是被宗室朝臣按着脑袋、捏着鼻子迎了他这个侄子入宫,所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桓宗皇帝都并不愿意真正给裴舸一个正当的继承人身份,甚至习惯性去无视裴舸这个人的存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之后没再过几年,许是裴舸躲得谨慎、等闲从不曾去桓宗皇帝身前露面碍眼,也许是桓宗皇帝仅仅只是还没来得及腾出来手来收拾这个看不多顺眼的侄子而已……总之,在对裴舸痛下杀手之前,桓宗皇帝先自己死在了女人手里。


    而裴舸呢,彼时的他是先帝的嫡长子、是懿安皇后顶着新君迫害拼死产下的遗腹子、是含冤而死的宋相的外孙,是裴庄皇室再名正言顺不过的皇位继承人了……是多少读书人与清流心中裴庄皇室唯一的希望寄托。


    但对于裴舸而言,他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件躲躲藏藏的隐秘事。小时候,是跟着母亲懿安皇后在宫外藏头缩尾地勉强活着;入宫后,是躲在养母卫淑妃身后继续苟延残喘着。


    ——苟且又狼狈,徒有“嫡长”之名,却生生活成了个“私生子”模样。


    他连让自己正面暴露在叔父桓宗皇帝面前都不敢,生怕激得那个昏君疯性一起,就随手叫人把他也拖出去砍了脑袋……就像裴舸年幼时,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轻而易举地便决定了他母亲、祖父、舅舅等一干人性命一样。


    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孩子,还要承担一部分宗室与朝臣那隐秘的期待,去推翻昏庸无德的桓宗皇帝的暴政……连裴舸自己想来都觉得分外可笑。


    但现在不一样了。


    裴舸情不自禁地将目光再次落到了自己养母挽着的那人身上。


    毓昭仪,卫氏。


    这个在裴舸记忆中,是可以确定、肯定以及笃定,绝对从来没有在桓宗皇帝后宫中出现过的女人。


    不仅仅因为她是养母卫淑妃的堂姐,而在裴舸记忆中,卫淑妃并无同族姐妹一并入宫、在后宫中关系相处最融洽的,也一直是隔壁而今正冷冷淡淡的那位李娴妃。


    更也是因为,这位毓昭仪,长得……像极了裴舸心中那块一直不能叫人碰得的隐伤: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最后又心甘情愿为他而死的表妹卫昭。


    不,裴舸又默默在心里否定了这一点,严格来说,不是这位毓昭仪长得像卫昭,而是卫昭生得像她的姑母。


    ——可惜自己上辈子竟然一直不曾有缘得见过此等绝色。


    卫昭本已经是足够倾国倾城,但眼前这位毓昭仪,却分明要在其上更胜三分,除“天人之姿”这四字外,再无言语可颂其颜色。


    裴舸忍不住想,他要是桓宗皇帝,见过此等美色……曾经沧海难为水,之后的什么妖后、艳妃,都不过只能言一句“将就”,再无可比拟之处。


    卫斐在这位“小殿下”第六次不自觉地将目光溜达到自己身上时,终于无意再将忍下去,回转过身,口吻倒勉强还算是温和客气:“小殿下频频相望,可是另有些话欲私与本宫言?”


    裴舸眼神闪烁了一下,垂下头去,躲到了卫漪身后,没有作声。


    ——这便是身为小孩子的好处了。不想回答、不能回答的问题,便尽可以都推给大人、不去回答。


    果然不出裴舸所料,一切自有养母卫淑妃替他周旋。


    卫漪只回身揉了揉裴舸的小脑袋,笑着与卫斐解释道:“舸儿喜欢着你呢,只是小孩子害羞,不好意思说罢了。”


    卫斐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再就此纠缠。


    只是在卫漪看不到的地方,与裴舸目光相接时,那眼神出奇的冷。


    裴舸便霎时明了:对方已经察觉到他有不对了。


    ——但世事两面,辅车相依,裴舸心想:既然这位毓昭仪竟能在如此短的几日内察觉出自己的不对,那岂不是直接明示着,对方身上,也定有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不对”之处?


    所以裴舸并不惊恐,甚至还从容自若地回了卫斐一个非常得体的微笑。


    ——是那种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心智懵懂的小孩子身上、非常世俗化的礼节式微笑。


    倘若那微笑出现在一名成年男子身上,或许也不是不能去夸一句“翩翩君子、文质彬彬”,但因为现而今浮在一个还未满两岁的稚子脸上,那份世俗意义上的“温润端方”,便立时现出了惊人的奇诡反差,有一股冷不丁骇人一跳的悚栗感。


    卫斐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裴舸并不在意对方的冷漠与敌意,他甚至还隐隐松了口气。


    ——是眼前的这位毓昭仪有问题,总要比裴舸一开始假设的另外一种情况:桓宗皇帝死后遇到了与自己一般的情况,重活一世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深引前世以为戒,严格远离昔年宠幸过的各色佳丽、专心独宠新人要好上许多。


    卫昭的姑母、姑侄俩又长得那么相像……裴舸略略垂下眼睫,默默地在心里与对方道:爱屋及乌,倒不必如此防备,朕本也并不想去如何伤害于你。


    可惜这话不好直接说出口,只留得裴舸自己说与自己听了。


    陆琦低垂着眼睫,不言不语,只安安静静给裴舸诊完脉,这才开口,还是老生常谈地叮嘱了那几样,便起身请辞了。


    卫斐要留得晚一些,撇开旁杂人又暗与卫漪提点了三两懿安皇后与李妃间的龃龉嫌隙,卫漪听得脊背发凉,后怕不已。


    卫斐看她惊恐,便适时止了声,不由得叹息道:“虽然说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既都到了这宫中,防人之心更不可无。你既收养了先帝的遗腹子,不光得自己一心念着待他好便就算完了,也得提防着谁来借你的手害他、或是借他的手害了你……这回的事情,你也该长个教训。所幸皇嗣并没有出什么大事,要是人真在你眼皮子底下没了,从慈宁宫到仁寿宫、再到宫外头的宋家,怕非得要一层一层、生生把你活着扒下一层皮来不可。”


    “姐姐说得对,我也真是昏了头了。”卫漪后悔不迭,害怕地认错道,“总是想着也是有孩子、做母亲的女人,将心比心,哪里至于能狠下心来去害旁人的孩子……幸好舸儿没有出什么大事,反还因祸得福,康健开朗了不少,不然我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是好了。”


    “大人间的是非是大人间的是非,再怎么着,也不该牵扯了无辜稚子去……我就说,怎同时下去的,她的水性就那样差、游得那样慢、最后还是宫人们把舸儿救出来了。现在回头想想,这里面还说不得有多大的猫腻呢。以后仁寿宫里那对母女,定是再不可深交、必得要远着了!”


    卫斐点了点头,见卫漪真往心里去了,也不再多作纠缠。


    只是犹豫了一下,看卫漪对裴舸而今情况一派乐观的天真神色,欲言又止片刻,到底是没有提任何裴舸的异态。


    ——卫斐并不敢保证卫漪能理解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并且接受……而不是反将自己当作失心疯。


    隔一日陆琦来与卫斐诊平安脉时,卫斐犹豫了一下,先去问她:“你前日瞧得如何?”


    陆琦收拾脉枕的动作微微一顿,扫视四下,略一沉吟,告诉卫斐:“我那天下午出宫后并没有回府,而偷偷溜进了喜春堂后面的戏台,听了半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名角‘小桃红’排的新戏,是你给他们写的话本子吧?”


    卫斐心头霎时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大抵是自己想费尽心思去解一道极难的题,可刚刚动手,便发现答案早就已暗藏在题眼间了。


    “我的动作竟然是有那样的明显么?”卫斐忍不住默默地叹了口气,也说不上是抱怨还是什么。


    ——她那话本子写得草率,编排需要的时日的更久。且卫斐并没有完全想好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条件下提醒卫漪与其他自己想告诉、也觉得有必要告诉的人,要小心“关照”裴舸这个外人眼里还不够两岁的“小孩子”。


    “倒也不是说有多张扬,只是倘若有人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在专心一意地盯着承乾宫,却又不难去发现,”陆琦坦诚道,“你前日神色诡秘地暗示我过去广阳宫后要‘多听多看’,我心头诧异,后也确实是瞧出些许不大自然的地方。心里想不出个头绪来,默默回顾一遍你近来在宫中所接触的人,喜春堂在其中自然就格外显眼了。”


    “心里想不出个头绪来,默默在心里细细回顾一遍你近来在宫中所接触的人,喜春堂自然就格外显眼了。”


    “等再过些时日就好了,”见卫斐眉眼间似乎有抹真切的忧虑,陆琦忙又出言安抚道,“这场戏要想真正完全排好、能上台唱,至少得再要个一年半载,到时候只要能保证从你这里收了话本子的人把嘴巴闭紧,再大的本事,也难猜出来那场戏和你有关碍。”


    卫斐抿了抿唇,没再继续纠结这些,只问陆琦:“那你看了之后,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在想,”陆琦抬起眼眸,幽幽地与卫斐道,“既然那黄家小姐死后,能重新附到司家姑娘身上……那么,那司家姑娘,又该是什么时候死的呢?”


    卫斐微微愣住。


    “戏台子上只是唱,黄家小姐意外死去后,马上就又附在司家姑娘的尸首上活了过来,看样子,似乎像是两边同时亡故。”陆琦左手食指轻轻点在案几上,以示“黄家小姐”,又那右手指尖演作“司家姑娘”,然后两手并齐,复又分开,反问卫斐道,“可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恰恰好,要是真能就那么轻易地便附尸重活,好端端的,司家姑娘为何要把自己的‘尸首’白白就送给黄家小姐了呢?”


    “但倘若,两边其实并不是一起死的呢,”陆琦将右手横于左手之前,复又二者交换,幽幽地探问卫斐道,“比如说,黄家小姐死的早,只是她附身到司家姑娘身上后,便直接被一并带到了司家姑娘死的时候……更或者说,司家姑娘才是死得更早的那个,黄家小姐死后,被带回来了司家姑娘死的时候。”


    “你又觉得是哪一种呢,阿斐?”


    这两者看似所差不多,但其实天差地别。


    这种关键选择,陆琦非常依赖卫斐的判断。


    卫斐却是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简单暗示了陆琦一下“借尸还魂”的存在,对方就能立刻发散联想到那许多。


    有那么一瞬间,卫斐甚至想直接问陆琦:“那你觉得我又是这里面的哪一种呢?”


    但最终,卫斐什么也没有说,只保持着与陆琦间一贯心照不宣的默契,轻轻拉过陆琦的右手,横于左手之前,平静而笃定道:“我还猜,她还极有可能是原来本姓‘司’、后来才改姓的‘黄’。”


    第43章 凤印


    ——裴舸看卫漪、云初姒乃至于沈韶沅、李琬等人的眼神都太过奇妙, 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熟稔与自以为是的看破,且在这短短两旬间便对于周遭一切都有一股不慌不忙、尽在掌控的淡定从容,卫斐自觉有七成以上可能, 这人得是个重生回来的。


    当然,最暴露裴舸身份的一点, 自然还是他对卫斐别出一格的关注与在意。


    在这一点上, 裴舸与卫斐应该算是双向暴露。——正是因为察觉出了对方的不对, 反恰在对方心中映衬出自己的不对。


    陆琦的手细细地抖了起来。


    相比于卫斐对此只是纯粹的警惕戒备, 陆琦思量得则要更广、更多。


    “那岂不是说……”陆琦抬眸,深深地凝望着卫斐双眼,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卫斐微微一讶, 继而极冷静地驳斥了陆琦过于乐观的想法:“就算可以探得一二, 但几无对照, 纵然他愿说得,我们听了就能信得么?”


    “而若你我所料不差,他们当真为同一个人,”卫斐眉心微皱, 念及裴舸对这后宫过于熟稔自在的态度,心头浮过一个不算太妙的猜想,缓缓道, “恐双方立场怕并不如何相同。”


    “倘如此……还有一种药,名曰‘黯然销魂’,服之可使人醉生梦死、神魂浑噩,”陆琦眼睫微垂, 沉吟片刻, 轻声与卫斐道, “问之, 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卫斐悚然一惊。


    “只可惜,一旦服用,轻则失心成疯、疯癫夭寿,”陆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重则当场立毙……到底有伤天和了些。”


    卫斐眉心微拧,敏锐地察觉道:“你是有极想知道的事情、且非得要从他嘴里才能问出来?”


    “是啊。不过,若不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谋害皇嗣这个罪名,我也并不是很想沾,”陆琦并不对此忸怩,只还是巧妙地绕过了卫斐真正想要问的,只避重就轻地答道,“所以阿斐,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尽量拉以同盟为先。”


    卫斐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得和裴舸联盟不可的必要。


    但陆琦这回却尤难一见地非常之坚持。


    卫斐只得蹙眉猜测道:“可是朱家的案子查得并不顺?”


    陆琦不由笑了:“真要说的话,倒也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我想知道的,主要也并不是为了这个。”


    “总之,先试试嘛,”陆琦一边缓缓思索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与卫斐道,“如果人真是不太识趣,那倒也罢了。”


    ——只能用一些不太温情的法子了。


    卫斐正欲问陆琦得是个怎样的“试试”法,外面便有宫人通传,是皇帝来了。


    二人只得就此打住,卫斐亲自起身去迎人。


    陆琦则趁机起身告退。


    裴辞过来时,心情显见是非常的不好,眼神扫过跪在边上行礼的陆琦时也只是略略颔首示意,然后就心不在焉地走了过去。


    卫斐垂着眼睫,亲自沏了热茶端上来给他,也不多嘴去问,只柔声道:“陛下请用。”


    裴辞坐下后神思不熟地喝完一盏茶,然后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满腹心事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也只是挑拣了其中最无关紧要的,缓缓与卫斐道:“母后还是决定要把张以晴赐婚给萧惟闻。”


    卫斐顿时愣住了,不能理解道:“可张家姑娘那天不是说……”


    “也不知是她先反口再提的、还是母后为她挑来选去,就偏偏瞧中了萧卿,”裴辞平静道,“总之,现在两边是统一了意见,就等着朕去赐婚了。”


    “那萧大人……”坦白讲,卫斐并不在意萧惟闻究竟到底愿不愿意。会这么说,也仅仅只是为顺应皇帝的心意罢了。


    “朕也是这般与母后讲的,单听萧卿那一日的话便能明白,人多半是不怎么乐意的,”裴辞木然道,“但母后却是坚持,‘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避开去问萧卿意思如何,只道会宣萧夫人入宫、亲自说服她的。”


    卫斐听得也无话可说了。


    “说不得,”静默片刻后,卫斐也只有昧着良心道,“萧夫人点头同意了,这最后也还真能成就一桩良姻佳话呢。”


    “朕现在倒希望是如此,”裴辞苦笑道,“萧夫人娘家聂氏、乃忠义之后,萧卿父亲当年也是朝中的肱股之臣,虽说后头出了……但终究瑕不掩瑜、大节无损。朕现在就怕,萧夫人也不喜张以晴作派,届时当众违逆了母后的意思,惹得母后心头怒起、降下责罚。”


    卫斐倒没想到皇帝竟然还想得这么远,当然,她私以为对方是有些杞人忧天、愁苦过分了。


    “结亲不成也还有三两分面子情在,”卫斐轻声安抚失落的皇帝,“萧夫人也是知道礼数的世家妇,太后娘娘当远不至于如此吧。”


    裴辞静静坐着,呆呆地出神半晌,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只是与卫斐道:“可惜,阿斐,朕现在却是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母后‘不至于’去做出来了的。”


    卫斐微微顿住,霎时意识到了皇帝的话里有话,此番只是在借题发挥、真心想说的却也并不是此。


    “就先原先朕也一直以为,再怎么,裴舸也是二哥唯一的子嗣,母后当远不至于对他起什么加害之意。”裴辞撑着额角,苦涩自嘲道,“朕是不是挺愚蠢的……你们应该都早瞧出来了吧。”


    “偏偏就只朕一个人怎么都不愿意去信,非得着人依着蛛丝马迹、细枝末节、拿着真凭实据一步一步地查到了母后头上,”裴辞平静的面容下是无法掩饰的浓重失望,“才由不得朕不去信。”


    卫斐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开口多言,只静静地抱住了皇帝的一只胳膊,默默给予对方支持与安慰。


    “母后与朕解释,是她失察,没想到李氏竟会因嫉生恨,为往昔与皇嫂间的龃龉,暗使人制那巫蛊诅咒,”裴辞神游天外般麻木地平铺直叙道,“但她想要朕看在德康公主的份上,给李氏一个痛快了断。这件事彻彻底底地到此为止、不要再张扬到人前,以免仇怨越结越深、反害得德康公主日后无辜遭殃。”


    卫斐轻轻舒了一口气,知道太后这话还是为李萦怀开恩考量了。——左右李萦怀本就是个将死之人,只是不知道太后本人究竟清不清楚这一点了。


    “朕忍了忍,没忍住,反问她,”裴辞语气轻飘飘的,有种抽出身来游离于事外袖手旁观的淡漠,“‘倘真是为德康公主考虑,为何又非得要指使李妃去作下那般诛心之事、损人又不利己、还反害得她生母不得不被迫’过世‘呢?’”


    卫斐不用再往下听就能猜想得出来,当时的太后必然是要险些被皇帝给气得一口气撅过去了。


    ——想来太后那种习惯了虚与委蛇、假作慈悲的人,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皇帝这样敢直接撕开一切台前幕布、将赤/裸/裸的真相倒出来与人正面争执的了。


    擅长的阴谋诡计在正经较真的皇帝面前施展不开、惨遭滑铁卢,想来太后说不定还会反在心里暗骂是皇帝不讲规矩、乱掀棋盘。


    而事实上,太后也确实如卫斐所想,甚至做得更过——


    愤怒之下,失去理智的太后当时是口不择言地直接讽刺裴辞道:“哀家一步一步、苦心积虑做到如今,还不都是为了皇帝么?”


    “现不敢求皇帝能体谅哀家的半分苦心,只要但凡皇帝能为社稷稳固先诞下一二皇嗣,哀家又何苦去做这后头的大恶人!”


    这些话,是太后直接对着裴辞说出口的。


    还有些话,是太后虽然没有明说,但裴辞从他母后字里行间的轻蔑愤怒里读出来:“若非是皇帝你自己太无能、太软弱,唯恐宋氏外戚挟皇嗣而势大,不然哀家又何至于非得如此大费周章去分离他们母子?”


    而如果太后当真把这一句说出口了,裴辞多半会反问他母后一句:“您口口声声说宋家野心势大,那您呢、张家呢?”


    只是当时场面恶到那地步、母子二人间剑拔弩张、像是要视对方为不共戴天之仇敌般,怀薇姑姑连忙出来转圜求和,后面那些话,也都尽皆隐忍于两人心腹之间了。


    这场母子间的谈话,起于太后因为想给萧惟闻与张以晴赐婚而着人去明德殿请来皇帝;毁于裴辞最终到底没忍住,还是将人证物证全摆在太后的面前……与先前的很多次的母子对峙一样,一以贯之的不欢而散;但又与先前的很多次不一样,起码对于裴辞而言,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是彻彻底底地完全碎掉了。


    裴辞原先总以为,再怎么,太后于他们也是有爱的。


    之所以裴辞一直体会到的不多,不是因为太后不够慈爱,只是因为他自己天资平平、在兄长的映衬下,相形见绌,实在普通,世人总更多留意能惊艳自己的,故而太后只将一腔母子慈爱,尽多灌注到了他的二哥身上。


    这也并算不得什么,不过人心偏颇,本性如此罢了,裴辞虽然难免对此有些淡淡失落,但绝不至于为此而迁怒到旁的任何什么人。


    但现在的裴辞知道了,或许亲情慈爱于太后而言,才是最软弱无用的东西。


    毕竟,如果太后真的有爱过自己的儿子,裴辞很难想象,她竟会设计爱子的遗腹子到如此地步。——在裴辞心里,那个巫蛊娃娃可以是这宫里的任何人做的,什么人都或还有可自辩之言,但唯独有两个,是裴辞绝对不能忍的:第一个是懿安皇后,第二个就是太后。


    懿安皇后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过继裴舸、宁愿将裴舸放到低位妃嫔名下也不在意的时候,已经狠狠打破了裴辞对血脉亲缘的一层期待。


    而最后那巫蛊娃娃竟然还真的是太后指使的……裴辞想,只要最初那巫蛊娃娃不是出自太后示意,哪怕后面全是太后借题发挥、顺势设计的,她一样还是达到了她自己的目的,但只要最初的最初,不是全皆出于她的示意,都要让裴辞心里能好接受许多。


    或许,太后爱的从来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生的太子、生的日后可以荣登大宝之人。


    就像裴辞在很早时候就隐约意识到的:太后一直汲汲营营于将自己“整治”得更正常些,也许并不是因为她有多希望自己能碰女人后可以过得多好,而仅仅只是因为,裴辞的“隐疾”,让她觉得是不正常的、是怪异的、是难以启齿的、是应该纠正的。


    所以,不能容忍自己生了个不正常的“怪胎”的太后,宁可铺下层层鲜血,也定要纠正了裴辞的“毛病”。


    这座皇宫,就像一个畸形的庞然大物,将人心一步一步,异化至此。


    欲壑难填,贪心不足,得陇望蜀,诛求无已。


    在绝对冷酷的权力欲望面前,血脉亲缘、脉脉温情,便显得是那般的软弱而令人发笑。


    但裴辞笑不出来,他只觉得累,很累很累。


    裴辞轻轻抱住卫斐,微微垂下头,擦着她的脸颊贴到她耳畔,只轻而软地唤她:“阿斐……我好冷啊。”


    卫斐一个激灵,心头莫名酸软一片,下意识紧紧反抱住对方。


    有热热的湿润擦着卫斐的脸颊落下,滴在她的发梢、耳侧。


    因为对方之后一直没有再开口,卫斐便很乖觉地一动不动,只作未觉。


    诡谲莫测的深宫内帷里,怎么会养出这样柔软的一颗心……卫斐觉得这里面很有股诡异的不相衬,但却并不叫她厌烦。


    因为这样的皇帝,叫她更进一步地想到了沉尘之。


    ——在这种时候,两个人自然是更像了。


    “其实在她心里,她恐怕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几息后,裴辞平静了些许糟糕的心绪,冷静道,“只是朕并不符合她对自己儿子的期待,她也与朕自认为的母亲所差太多。”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重了,隐隐已经略有决断之意。


    但再想想皇帝先前毫不顾及太后脸面一针见血地反问地那一句,卫斐又觉得释然了,左右母子俩关系再差下去也差不到哪里了。


    裴辞想,也是,这世上并没有任何规矩,是要求作为母亲就是一定要如何爱自己的孩子的。


    但他至少希望——


    裴辞缓缓将目光下移到卫斐的小腹上,怔怔地想道:等到这里孕育出胎儿的那天,他会很爱很爱他们的。


    他爱卫斐,卫斐也爱他,他们都会很爱很爱两人的孩子……如此,便是裴辞平生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图景了。


    “其实冷静想想,太后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裴辞疲倦道,“这个案子再继续查下去,恐怕不仅不能平息怨怒,反会生出无限风波。”


    卫斐捏了捏皇帝的手,适时建议道:“给李妃一个体面,让她出宫清修,为国祈福、为己思过吧。”


    ——反正李萦怀本来就是没几天好活了,卫斐无意叫皇帝手上还要多沾染这一条人命,一来不必皇帝再为此而心有难安,二也是避免日后德康公主长大了再误会着另生什么怨怼。


    至于懿安皇后那边……卫斐淡淡地想,她那是铁了心要把儿子给过继到皇帝名下,就算没有这回,也自然有下回。


    卫斐倒也对宋瑶生不出什么不应有的同情来。


    裴辞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拒绝,静默片刻,复又补充道:“过些时日萧夫人入宫,届时还要麻烦阿斐过去,在旁看护一二。”


    这事即便皇帝不提卫斐也会有心过去“撞上”的,但既然皇帝提了,算是过了明路,反倒更好。


    但裴辞既然这样提了,自然不会让卫斐就这样毫无倚恃地与太后对上,不过旬余,裴辞便让人将从太后那里讨回来的凤印送到了承乾宫。


    与之一道的,还有命毓昭仪代掌凤印、主持六宫事的旨意。


    卫斐这下反倒是真被震住了。


    当夜侍寝时,便免不了与皇帝推辞一二:“臣妾不过嫔位,代掌凤印怕是有些逾越了规矩、难以完全服众……”


    裴辞揉了揉额角,直接道:“倘母后这样说了,那就让她来与朕细谈一谈给你封妃的大小事宜。”


    卫斐造作不下去了,只得就这么给接下了。


    卫斐拿到凤印,后宫所受震动不小,但其中最被伤去脸面,倒也真不是东六宫里的哪个,而还是慈宁宫里的那位。


    太后一下子就“病”倒了。


    又几日,朝中一桩贪腐案正式告破,皇帝下旨处理了东南官场好一批人,当然,这些都不足为奇,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承恩侯张达被这事牵连得遭贬了官。


    这件事传到宫内,众人顿时更明了了:皇帝与太后母子情分见薄,张家要失宠了。


    宫中人心思各有浮动,裴舸倒觉得这事十分正常。——桓宗皇帝本来就既不喜欢宋家、也不喜欢张家,张家至少看在太后的面上最后还是急流勇退、求了保全;宋家才是真的倒霉,宋偓“谋逆”被抓后,桓宗皇帝审都不稀得去审,直接下旨诛杀了他九族。


    现而今真正叫裴舸激动在意的头等大事,是他前世心腹爱卿的母亲要进宫了!


    萧卿有卧龙凤雏之才,前世大业多亏有他在旁为辅,虽然最后功败垂成,但裴舸完全不认为应该要怪罪到萧惟闻身上,现听闻萧夫人入宫,裴舸摩拳擦掌,只想提前去慈宁宫那边给结个善缘。


    太后这一病,卫斐本以为她给张以晴与萧惟闻强撮合的婚事也该一并给“病”没了,但事实恰恰相反,张家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知给太后传了什么意思,


    总之,张侯遭贬后的第四日,太后便强撑着病体起来,下懿旨同时宣了张、萧两家的女眷入宫。


    现今后宫中是卫斐主掌内务,无论张夫人还是萧夫人,去见太后前,论礼数都该要来承乾宫先拜访卫斐一番。


    裴舸便是瞧准了这一点,提前央着卫漪到了承乾宫守株待兔。


    卫斐念着陆琦有“试试”的想法,近来已经不再一见裴舸就冷面如霜、戒备万分,借着卫漪不在跟前的时节,已经与裴舸搭上过几回话。


    不过私下单独相处的时间都很短,两个人又都很谨慎,彼此都没有从对方那里讨得了什么便宜。


    此番裴舸主动前来,等着人入宫的时候,卫斐干脆安排人找由头支开了卫漪,


    卫斐是不耐烦再如此毫无效率地试探来、试探去了,其实就而今而言。裴舸重生回来的是时机并不好: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身边根本聚集不起任何的私人势力。


    如果卫斐当真有结盟合作之意,不借着这个先手拿捏住对方,等到来日对方年岁日长、又占尽厚望时,就更不可能了。


    内殿只卫斐与裴舸两人,卫斐作势拿了《诗三百》给小殿下念,其中冷不丁便夹杂了一句:“陛下很在意萧惟闻这个谋臣么?”


    裴舸瞳孔骤缩,在那一瞬间极其自然的下意识反应,叫卫斐登时便确信了:得,还真是自己心里猜的最不妙的那种,是这人承了国祚。


    裴舸倒也没有真的震惊太过,这段时日以来,卫斐一直在默默观察他,他也同样在反过来静静观察卫斐。


    对于裴舸重生回来的身份,卫斐已经猜十有八九的肯定,但对于卫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裴舸却是有些拿捏不定了。


    ——唯一能叫裴舸确定的,就是这个女人很厉害。桓宗皇帝被她吸引了全部心神,才会有了后宫中随之而来的诸多改变。


    其实两辈子变化这么大,裴舸也不是完全没猜测过是不是桓宗本人有了什么“变故”,但可惜他与桓宗的相处实在不多、又都是尽是些三十年前的少年旧事,裴舸实在是想不起来上辈子桓宗皇帝本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了……就像他已经几乎记不得自己母亲懿安皇后宋瑶的样貌般。


    既无从对照,自然更无从发现不对。


    裴舸想不清楚这个问题,但既然桓宗皇帝还能叫自己顺顺当当地被生下来、现在还好好地养在宫中,裴舸只能默认,对方至少对现在的他还完全没有杀心、抑或加害之意。


    裴舸没有正面回答卫斐的问题,而是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轻轻问卫斐道:“你是从熹平几年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在单位值班,抱歉,实在没写出来orz


    第44章 问与答


    卫斐压根就没有听说过“熹平”这个年号, 自然也回答不了裴舸这个问题。


    卫斐只笑了笑,学着裴舸的模样,似有话说, 却也不作答。


    裴舸的眉心渐渐皱在了一起,望着卫斐的神色一时更为探究审慎。


    “这样吧, ”静默着僵持片刻, 卫斐微微一笑, 主动与裴舸道, “这样下去也无甚意思,不妨如此吧, 我们一人问对方一个问题, 大家轮着来如何, 问时真心相问, 答便以诚相答,互助互惠,如何?”


    裴舸思索片刻,只谨慎地提出补充意见:“可以, 但既是要求答得时候要以诚相答,却也不可去故意问一些宽而泛、必须得要人长篇大论去答的刁钻问题来百般刁难。”


    ——在裴舸看来,这位毓昭仪现既都能一口叫得出自己身份、窥破自己重生而来的真相, 而自己却对这个养母堂姐的来历生平、喜恶牵挂均一无所知……自己在明、对方在暗,自己的上辈子就如一张摊开的画卷来赤裸裸地展现在对方眼前,对方却是在自己记忆中从无出现过的“隐形人”。


    且现在自己是个年幼无依的垂髫小儿,对方却是独得桓宗皇帝偏爱、执掌凤印的后宫之主, 如此形势对比, 若真是要谈论合作, 裴舸作为“势弱者”, 自然是大力支持、从无拒绝的道理。


    故而,在听到卫斐提出这个建议的第一时间,裴舸便毫不犹豫地在心里痛快地点了点头。只还念着“上赶着不是买卖”,裴舸便故意要再“思索”一二,不想去对此表现得太过热络。


    但裴舸实际上却是真心想以此来与这位毓昭仪结交、打开二人现在彼此互相防备的冷漠僵持局面的。但却同时又忧虑自己这边赤诚以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对方却又故意使坏耍赖,问他时只专挑一些非常难以作答的问题来问,回答他时却又顾左右而言他、答得漫无边际,废话连篇、有用的一个字没有……那可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那不如干脆这样,”卫斐倒大气得很,丝毫没有被裴舸所冒犯到的意思,笑着道,“约定你我只能去问对方可以直接用‘是’或‘否’来作答的问题。当然,既都如此了,答得人真不想答也可以不答,但要答了,便必须无愧于心,坦诚以待。”


    这回裴舸不再迟疑了,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也有来有往地主动礼让了回去:“朕以裴庄皇室列祖列宗之名起誓,以下所答,绝无虚言。你先问吧。”


    卫斐笑了笑,没有作太多思考,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听您以皇室列祖列宗起誓,我反倒是很好奇……你手上可有染过同族皇室的血?”


    裴舸愣了一愣,继而很快便笑了。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但裴舸同时也完全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问。


    虽然裴舸一直腹诽桓宗皇帝是纵情声色、被女人掏空了身子,但也不得不承认,昔年桓宗皇帝以三十三岁的鼎盛壮年之龄于行宫突然暴毙……届时前朝后宫,确实也是对此毫无防备、惊起一片震荡。


    桓宗皇帝虽然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无论再怎么样,他也至少还是个皇帝,皇帝死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皇帝死的时候膝下却没有留下任何对于正统继承人的只言片语。


    桓宗皇帝宠信阉党,朝野众臣早便对此多有微词,桓宗龙驭宾天的消息传出后,留下的五大阉人更是如临死前的狂欢般疯狂作乱朝堂,朝臣再忍耐不得,双方剑拔弩张、图穷匕见,又多有不共戴天的似海深仇……几地诸侯王作壁上观,更是蠢蠢欲动、蓄势待发,只待有朝一日能以“清君侧”之名直入洛阳。


    若不是几家诸侯王都只想作“蚌鹤相争,渔翁得利”的“渔翁”,而又怕偏作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螳螂”……或许那个位子,依然也不会才有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裴舸什么事。


    桓宗尸首归洛之日,便是洛阳兵乱之始,几方势力大混斗,梁皇后为能享太后尊荣,故而请人将裴舸秘密带入自己宫中,以皇后之名做主认裴舸为嗣子,将帝王传给了彼时母家满门遭诛、被冷待多年毫无倚恃的裴舸,兼命自己垂帘听政。


    当然,为野心所驱动之人,最后也终将被野心所吞噬……梁皇后自己的下场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也正是因为这皇位严格意义上并非承自桓宗皇帝而是“淫/后”梁氏,梁皇后一党被清算后,裴舸虽然能继续做着他的皇帝,且还依靠着自己的几番筹谋日渐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但朝野内外诋毁他的声浪也不小,一直都有人揣测是他联合梁后弑杀了自己的叔父篡位,甚至还有人处心积虑编造传播他与梁后间有苟且之事……


    裴舸对此只有付之一笑,觉得那些人十之八/九是他后来一直试图主张变法的利益相关者,不然若非故意恶意构陷……裴舸也实在是想象不出,他们能对一个彼时才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有多大的“高看”。


    但无论如何,裴舸能底气十足地说:桓宗皇帝的死,确实是与他毫无干系。


    就像他也能毫不避讳地去承认,梁后确实秽/乱宫闱,但让那些人失望的是,梁后通/jian者众,但里面还真就没有他。


    想到此处,裴舸笑着摇了摇头,还意味深长地多答了卫斐六个字:“来不及,不至于。”


    裴舸最初能登上帝位,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天时,桓宗皇帝无嗣而崩;地利,彼时还在后宫中、梁皇后跟前的皇室子弟,裴舸是血缘关系最近的那一支;人和,梁皇后也就正好偏偏看中了裴舸先帝嫡长子的“好名声”与母家死得一干二净的“好拿捏”。


    但归根结底,也只是因为梁皇后自己想要垂帘听政、把持朝纲,为方便弄权,才把战战兢兢地当了十几年隐形人的裴舸提溜起来、放在了皇位上。


    桓宗皇帝之死尚且与裴舸无关,桓宗的那些儿子就更不会是他杀的了,裴舸那时候哪里有那么大的势力。至于裴庄皇室的其余人等,能威胁到皇权的那些,先是被多疑善变的桓宗皇帝杀了一批,后来梁后弄权,又砍了一批,待梁后倒台,再连带着一批下去吃挂落……总之,等到裴舸真正掌握了部分身为皇帝的权柄时,还留下来的也就是几个耄耋老人、偏远宗室了。


    前者可谓“来不及”,后者便是“不至于”了。


    裴舸知道自己厉行变法以后许多利益相关的世家大族为了抹黑他,不惜伪作历史将他编造成一个忘恩负义、心肠歹毒的阴谋家形象,说枉费桓宗皇帝怜他孤弱将他接入宫中亲自抚养,他却是狼心狗肺反咬一口,与叔母梁氏通奸毒害叔父,借yin后梁氏之手荼毒遍桓宗皇帝子嗣,待羽翼渐丰后又一杯毒酒弑君犯上……


    这些匪夷所思的稗官野史裴舸也听过不少,心中自然是很生气的。但读书人的嘴又偏偏是堵也堵不住的、杀也杀不尽……裴舸捏着鼻子隐忍多年,而今再听旁人这般问他,倒也不会恼火发作,反还会在答出这一问时多了一些因“不曾沾染过至亲鲜血”而莫名生起的洋洋自得感。


    ——似乎单这一件,便足够证明自己的德行比之先人,可是好上太多。


    虽然事实也不过如裴舸自己所承认的,不过是“来不及”与“不至于”罢了。


    卫斐低下头默默消化了这六个字,看那神色,也不知她心中想到了多少,只在沉默片刻后,抬眸望向裴舸,轻缓而客气道:“该您了。”


    裴舸这边反倒是犯起了犹豫。


    其实当下真正最想问的也就只是那一件事罢,但要怎么个问法才能一击即中、不动声色……却得是个需要好好琢磨的事情了。


    纠结很久,裴舸还是选择先问卫斐:“你活过了熹平二十九年么?”


    卫斐迎着裴舸希冀难掩的目光,微微笑着,缓缓地点下了头。


    她自然是能从对方的语调神态中,读出来裴舸心里真正所希望的答案是什么。


    ——卫斐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地想:按照自己上辈子的情况,也确实不能说是死在了熹平二十九年前吧。


    果不其然,卫斐这个头一点下去,裴舸的脸色霎时变了,整个人浑身打了一哆嗦,双目闪烁着炯炯的光彩,死死地盯紧了卫斐,似乎有一肚子的疑问忍耐不住地就要立马倾倒出来。


    卫斐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结合裴舸这前后两次相问都纠缠在了同一件事情上,不难猜测,“熹平”多半是对方登基后的年号,而熹平二十九年……十有八九是对方的死期。


    作了将近三十年的皇帝,也算是够本了,但以对方当下的心机水准……却又让卫斐不得不半是腹诽地揣测着,可能这人是到了小孩子的身体里,就有被小孩子本身的智商带着跑了吧。


    不同于卫斐的默默吐槽,裴舸却是在这一瞬间恍然大悟。


    ——裴舸想,他知道对方为什么宁愿孤身深入桓宗皇帝那堪比龙潭虎穴的后宫之中,却偏还要对自己冷待戒备至此了。


    虽然这种认知,让裴舸心中同时也不由生起了满腹的牢骚、挫败与不畅快。


    卫斐在点下那个头的同时也做足了自己忽悠不了裴舸下个问题的准备,于是略一思索,狠了狠心,将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斟酌着问了出来:“你的养母、我的堂妹,卫嫔……她最后,是死在而今这后宫中哪一位的手里么?”


    其实卫斐真正想问的,是卫漪是否是死在了太后手里,但倘若事实上太后卒于卫漪之前,那卫斐要这么问了,可不得是一下子就暴露了。


    而如此泛泛而问,其实无论裴舸答是与否,卫斐所能得到真正有用的讯息都很少。而她这一问真正想试探的,实际上则是裴舸是不是清楚卫漪之死的内情。


    裴舸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地望着卫斐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却是道:“不算是。”


    卫斐的心微微一顿。


    ——是便是是,不是便是不是,“不算是”又是个什么?


    看裴舸那神态,倒像是里面还要有许多内情一般。


    卫斐眉心紧皱,不欲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只抬了抬手,示意裴舸继续。


    裴舸在问出第二问是像是内心做过极大的挣扎、又像是已经激动得迫不及待,他紧紧地扼住双手,按在膝上,双目炯炯地凝视的卫斐,不愿错过卫斐面容中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咬着后槽牙,缓缓的、满怀希冀地问道:“你死前,太子继可率兵击退了阿鲁台,收复了冀、豫两州”


    虽然裴舸内心并不愿意承认,但他也知道自己的一生在史书上并不会留下多么好的评价。


    一个遭北蛮俘虏而去的皇帝,他既没有选择在蛮人破城前自戕以死社稷,就不可能再妄求史册另予他几多柔情。


    哪怕他自认为自己这一生尽力了,灭阉党、平外戚、变新法、清吏治……然而,一个遭敌军俘虏的君主,或者更糟糕些,如果太子也不能成事,那便还可能直接成一个亡国之君。


    又能乞求死后得到几多美誉?


    重回幼年,裴舸壮志满酬,对上苍给予自己的第二次机会感激涕零、泪流满面。他想,这回总不会再错了,不会再遭奸人算计而妄杀重侯,不会再被杨建等奸佞小人所蒙蔽,不会再妄图以酷吏而求速效,不会再与萧惟闻离心离德……这回,总一定得行了吧。


    裴舸本以为在今生的无限可能之前,自己早已经完全释怀了前世种种,甚至在初见卫斐时,也不过只是单纯感慨这位毓昭仪生得可当真是极美,继而引得他对卫昭思忆连绵,想着这回怎么也不至于叫表妹再枉死了。


    但在卫斐点下头的那一刻,不,甚至更早,在卫斐提出一答一问的那一刻,甚至更更早,在卫斐开口试探的那一刻……裴舸便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以为自己不去在意了,就当真不会在意了的。


    他终究是被磋磨得屈辱死在了草原之上,到了也没有回头看一眼故土。


    却仍还是希望至少至少,他的太子,还是完成了他的遗愿、重振旗鼓攻回了洛阳。


    第45章 毒蛇


    张以晴收拾齐整迈出屋门, 待绕过月亮门,正要登上入宫的马车时,听得书房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砸东西的愤怒声响。


    张以晴犹豫了一下, 止了要上马车的动作,绕回去到得书房门前, 给守门的人使了个眼色, 守门的人便毕恭毕敬地向内传禀道:“侯爷, 是大小姐过来了。”


    屋内屋外寂静片刻, 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承恩侯张达站在里面,和颜悦色地对女儿道:“太后不是宣了你要入宫吗, 怎么这时候了还在府里?”


    张以晴探头往里面飞快地扫了一眼, 见有个人正低垂着头站在屋内阴影处, 被张达不动声色地挡了大半, 并看不明晰。


    “父亲,女儿不明白,”张以晴嘟着嘴很不高兴地发牢骚道,“原先女儿乐意的时候, 您还觉得萧惟闻不行呢……如今怎么就又非他不可了?他好歹也是娶过原配夫人的了,女儿现在已经不想嫁给他了!”


    最后一句自然是赌气,只是为张达隐晦暗示自己要悉心讨好萧夫人、促得此婚姻的抗拒。


    张达沉默了半晌, 低低地苦笑了一下,还算心平气和地反问张以晴道:“可是晴儿的年纪也实在不小了,纵然瞧不上萧惟闻,那你倒是告诉爹爹, 洛阳世家子弟众多, 你又是想嫁给谁呢?”


    张以晴顿时哑火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 在萧惟闻的对比下,那些骄娇的纨绔子弟,一个个的都尤为不够看了。


    张达见状,便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只疲倦般地摆了摆手,示意张以晴:“快去吧,别让你姑姑和萧夫人等太久了。”


    待得张以晴福身退下,张达的眉眼顿时阴翳了下去。


    张达又何尝愿意将自己捧在手心的皓皓明珠嫁给那边连十几年前的屁股都没擦干净的兰陵萧氏?且那萧惟闻还是个克死发妻的鳏夫!只是……那帮人也实在是太蠢了!


    张达眉眼一厉,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明明自己百般叮嘱过他们不要惊动陛下、不要惊动陛下!可他们倒是好,不仅抓到手的人还能叫区区一个来路不明的赤脚大夫给救跑了、之后还能再撞上了萧惟闻!


    杀人灭口不成,还反提前惊动了这位心机深沉的左中丞,想到之后几次再费尽心思“偶遇”萧惟闻后,都或明或暗被折回来的软钉子,张达烦躁不已。


    自己妹妹想求的更多,但张达却一向是个极识时务的谨慎人,他最初能得光宗皇帝赏识,也是因为这份谨慎,只是后来权势日长、形势催人狂。


    但自听闻得意门生孔澄的死讯后,张达明显看出来现在这位皇帝对张氏于朝中结党的不满之意,借着这回被人查到的贪腐案子,张达已经心生退意、想急流勇退了。


    ——毕竟,若是先靖宗皇帝犹在,张达尚还可倚老卖老地自恃几分功劳,可而今这位陛下……常言道,无功不受禄,张达与这位小外甥一无助益、二无恩惠、三无亲近,除了稀薄血缘,再无其他,又哪里还敢奢求那许多。


    只是张达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告病在家示弱上多久,洛阳乡试启,朱家那个唯一遗留下的种子朱泓默竟然早已经隐匿行踪、偷偷至洛下贡院一试!


    张达惊怒交加,原先那些事,他虽然是得了光宗皇帝的授意默许而行,但而今要是一旦真被掀开来、当今这位皇帝一旦较真,那可是张家满门一人再长十个脑袋都要不够掉的!


    张达满心以为自己派去的人已经料理得足够妥帖,连老天都看在自己不过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的份上起了海溢潮来帮着自己销毁罪证,后也是念朱泓默毫无所觉,不想再横生枝节,才一时心软放了他一马……没成想,就此遗患无穷、危害至此!


    张达至今仍没想明白朱泓默到底是从哪里察觉出的不对,但他确信,再怎么觉得不对,至少对方如今手里应当是还没有什么切实可信的证据,而以朱泓默的身份,想单单靠他自己再去查到一些什么东西,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朱泓默查不到的,不代表兰陵萧家那个遗孤也同样查不到。


    就像张达非常确信,以朱家人的性子,就算朱泓默察觉出了自己家人死的有哪里不对,可只要他手里没有确凿可信的证据,就不敢去皇帝面前如何编排自己这个皇帝的亲舅舅。


    而同样的情况下,萧惟闻会不会直接找上皇帝,却又是五五之数。


    原先张达看萧惟闻,一是想着到底是自己女儿喜欢,二也是看上对方与重温的儿子私交甚笃,想借着这桩儿女姻亲,缓和与镇北侯府相斗多年的紧张关系。


    现在的张达看萧惟闻,却是无论如何,都得要稳住对方、百般拉拢了。——左右现在杀是绝对不能再杀了。当时既没有能灭得了口,而今再动手,杀不杀得了是其一,其二是纵然侥幸除去对方,恐怕对方死前也会留下诸多后手指向张家。


    杀萧惟闻是小,惊动宫里那位是大。


    也就只有顺势拉拢一条路可走了,张达烦躁地想着。


    张以晴才刚刚走出没多远,却又复转回身来,蹙眉问张达道:“父亲,家中近来可是又出了什么事情么?”


    张达微微一哂。


    张以晴绝对不是他的子女里最为机敏的,但却一定是最最大胆的那个。


    是唯一敢正面向他问出这么一句的。


    张达有时候十分忧虑唯一的女儿被自己和妹妹娇惯得太过飞扬跋扈,恶名在外,恐怕出了阁还不知要如何栽跟头;有时候看着自己那些唯唯诺诺的儿子们,又忍不住去想,若是他们中但凡哪个,也能多一些张以晴身上的“莽气”,倒也不必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还始终对那一摊子事都撂不开手。


    “父亲年纪到了,已生乞骸骨之意,”张达也不藏着捏着,这事他觉得还是要提前提醒张以晴些比较好,“宫中还有你姑母在,倒也不会苛着你什么,但……更多的,就要你自己掂量了。”


    张以晴浑身一震,彻底被惊住了。


    “父亲尚且还老当益壮,怎么这么突然就想……”张以晴乍闻此讯,登时有些六神无主。


    张达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张以晴道:“快进宫去吧,别耽搁了时辰。”


    张以晴深思不属地入了宫。


    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直接去慈宁宫,而是先上了承乾宫去拜见那位毓昭仪。


    张以晴被引进去的时候,承乾宫内正一片其乐融融,毓昭仪、萧夫人、卫嫔、云更衣、乃至于那位才不到两岁的皇嗣裴舸,都聚在花厅里闲谈着说小话。


    以张以晴一贯的性子,她可是见了皇帝都能直接喊表哥的人这群人里除了毓昭仪这个代掌凤印的后宫新主人,与萧夫人那有实打实的二品诰命在身、且极有可能还要是自己未来婆母的这两位,剩下的,她是真没兴趣去行礼问安。


    但今日乍闻父亲所言,张以晴心神不定,犹豫片刻,还是又依次向卫嫔和皇嗣也问了好。


    裴舸再见张以晴,眼角不易察觉地细微抽搐了一下。


    “张姑娘没有与张夫人一起么?”卫斐有些惊讶地询问。


    张以晴犹豫了一下,只低低道:“三嫂临盆,母亲在家中照料,脱不开身来,遂只遣了臣女代为入宫向太后娘娘请罪。”


    ——其实不过是因为承恩侯夫人本人一意想促成张以晴入宫、十分难以理解丈夫与小姑子的眼光,太后则嫌弃承恩侯夫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怕她入宫来再碍了事,干脆就只叫了张以晴过来。


    本来两家要结姻亲之好,张以晴这边有太后作为她的姑姑代表娘家人出面就足够了,最多再叫萧夫人提前相看相看这位未来的儿媳妇,倒是承恩侯夫人本人来与不来,却不定有那么必要。


    见人齐了,卫斐便领着 人往慈宁宫去,怀薇姑姑亲来迎了她们一行进门,太后坐在殿内主位上,李琬正立于她边上俯身贴耳地说着什么。


    见众人进来,太后的目光也随之沉沉地先落到了卫斐身上。


    两边互相见礼契阔罢,太后很快便先后找了几个由头将除过萧夫人之外的所有人分批给支了出去。


    卫斐与张以晴是最后被撵出去的两个,太后着卫斐带张以晴逛逛御花园,卫斐一步三回头地去瞧萧夫人,聂清嘉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卫斐便只有心不在焉地先带着张以晴出去了。


    霜降之后,御花园也实在没什么好逛的,且张以晴说不得比卫斐都对这地儿还要熟悉许多,哪里至于还要叫卫斐“带着”她……两个人默默走着,谁也没有心情多看边上几眼。


    “到底还是毓昭仪厉害,”走了很长一段,宫人们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终究还是张以晴沉不住气些,先一步开口打破了沉默的僵持,“六月见时,还不过只是毓贵人、表哥的新宠……而今位列九嫔之首,还代掌凤印、主持宫务。”


    卫斐淡淡地笑了笑,只道:“张姑娘谬赞了,也都是为了更好地服侍陛下。”


    “谬赞?也许吧,”张以晴平静地审视着卫斐的美色,客观地评价道,“女人能长到毓昭仪这份上,也无怪乎二表哥那样不近女色的铁树,瞧了也心动开花。”


    “其实也不得不佩服一句,还是毓昭仪命好,能有一枝独秀的时候。要是再早两年入了宫,遇到大表哥在的时候,有表嫂在,鹿死谁手,且还不一定呢。”


    卫斐听得笑了笑,仍还很好脾气地附和道:“懿安皇后国色天香,岂是本宫等庸脂俗粉可以攀得?不过到底本宫已经是陛下的人了,有些话,张姑娘还是慎言吧。”


    张以晴默了默,冷不丁笑了出来。


    “毓昭仪如此的‘好脾气’,”表面温和的绵里藏针不是张以晴的风格,她没忍两个回合就有些忍不下去了,轻嘲道,“是不是在您眼里,我们这些人都是蠢钝如猪、不堪得正眼看上一眼?”


    卫斐微微顿足,站定,回过身来,纳罕问道:“张姑娘何出此言?”


    ——面上虽是惊讶,那双眼睛却是极静,冷静得似乎一切魑魅魍魉、鬼蜮伎俩都将会在那一汪澄净冷水前被反衬出最丑陋的不堪。


    “姑母过寿那日,在偏殿里,你是故意的吧,”张以晴也同样沉静下脸色,学着卫斐云淡风轻的模样,平静地反问她,“你早知道萧大人和重元驹在外面,不好婉拒,却故意放任我如此言行出丑。”


    卫斐不由笑了。


    “张姑娘何出此言,”卫斐淡笑着道,“你我是一同进得殿,您都没瞧见的人,本宫如何瞧得见?”


    张以晴仔仔细细地审视了卫斐面色半晌,然后摇了摇头,平静承认道:“算了,姑母尚且都拿毓昭仪没有半点法子,我又何等何能,能瞧出您的什么不对……当然,也更拿不出什么切实的证据来。只是,毓昭仪应当知道,人可以聪明,但也不能太聪明了。”


    “聪明得真叫周围人都尽皆畏惧警惕,岂不看浩瀚史册,有几个成事的,是仅仅靠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


    卫斐含笑回道:“张姑娘可是又要与本宫作个‘交换’?”


    虽然卫斐这一句语调平平,面上笑容和缓、也没有分毫嘲讽之意,但张以晴仍是被狠狠地刺到了,脸上飞快地浮起一抹潮红,胸膛起伏不停,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死死掐着指尖提醒冷静下来,面无表情道:“毓昭仪可曾听过,‘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卫斐笑了笑,非常诚恳地回道:“倘若张姑娘提的要求不太为难,本宫也是非常乐于与您结个善缘的……只是,容本宫冒昧一问,张姑娘出身侯府、又是太后视若珍宝的掌上明珠,何必就偏偏非要对着一介破落门户念念不忘呢?”


    ——尤其还是在萧惟闻已经明确地拒绝了她之后,又极其难堪地再反悔回来。


    张以晴一时竟然也没能答得上来。


    ——她心底是本来就仍然还有点想要嫁给萧惟闻的,但以张以晴的骄傲,被萧惟闻那般直言了当地拒绝之后,她是绝不可能再为了这桩婚事去求人、尤其还是求到曾经目睹了昔日一切来往的卫斐头上。


    但是承恩侯告诉她,要入宫、要听太后的话、要努力在萧夫人面前好好表现、要争取去嫁给萧惟闻。


    张以晴不能理解,本也不怎么乐意完全顺从于这些。但承恩侯却又近乎于明示地点醒她:家里出了事,现在已经不是她要不要嫁给萧惟闻的问题、而是承恩侯府需要她嫁给萧惟闻的问题了。


    张以晴一沉默,卫斐便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且不仅猜对了张以晴所想求之事,还敏锐地从其中探得了一二朝堂变故。


    而卫斐这一问,也完完全全又提醒了张以晴一遍而今的形势对比。


    “毓昭仪,”形势比人强,张以晴再是满心的傲气轻愤,再今夕形势的变换下,也不得不对执掌凤印的卫斐低下了高傲的头,低低道,“往昔多有得罪,皆是臣女教养不当、失却礼数,实非有心冒犯。此番进宫,臣女是真心仰慕左中丞高才……娘娘若愿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臣女必感恩戴德。”


    “婚姻大事,自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卫斐笑着把太后前次对皇帝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张以晴,“既都有太后娘娘亲自为张姑娘出面、与萧夫人说和,又何必本宫与陛下这些晚辈再开口呢。”


    ——反正太后一意孤行要宣张、萧两家女眷入宫,想下懿旨给两人赐婚的时候,也没有多在意过皇帝的真心反对么不是?


    张以晴咬了咬唇。


    正常情况下,本来也确实是不需要的。


    可承恩侯既然都明确告诉张以晴要努力在萧夫人面前好好表现争取、太后最后也没有直接下懿旨赐婚……想来,此情此势,已非一般情况。


    “毓昭仪,您难道一点也不好奇,”张以晴狠了狠心,只能把自己当下唯一能想到于对方有用的底牌透出一些来了,“十年前,皇帝在避暑山庄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么?”


    卫斐猝然抬眸,面上像画上去一般的微笑终于第一次起了波澜涟漪。


    “宫女爬床,”少顷,卫斐哂然一笑,摇了摇头,无奈道,“从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心底却不由懊恼地想着:先前不该偷一时之闲,听张福平道其中细节要再去求问张禄便没有再仔细深究的。


    果然,张以晴听罢,立时便笑了。


    “宫女爬床?表哥就是这样敷衍你的么?”张以晴心中有了底气,成竹在胸道,“且不说什么样的宫女放着皇帝、成年皇子的床不爬,偏要急着去爬当时才不过十一岁的九殿下?就说……懿安皇后与宋家为何拼了命也非得要将先帝的遗腹子过继到表哥膝下,毓昭仪也半点都不奇怪么?”


    这个问题卫斐当然想过,而且还想过很多次,从慈宁宫的太后、仁寿宫的懿安皇后、宫外的张家、朝堂上的宋相方方面面地想了,做过几多分析揣测,也自认已经定下公论了的。


    但张以晴现在如此言语,若不是在故弄玄虚,便代表着先前还有一些隐秘事是被卫斐所忽略过、想当然了的。


    卫斐眼眸微微一动。


    张以晴笑着放软了嗓音,柔声相求:“昭仪娘娘,姑母可是表哥的生母,与您又能起什么真正的利益冲突?不过一时意气上头,彼此都较真了些,才弄得而今这般僵持……若您这回主动在表哥面前为这桩婚事说和,不光是臣女记挂着娘娘的好,姑母自然也不会忘的。”


    卫斐微微一顿,正欲开口,对面的张以晴却又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事情般,吓得连连倒退,神色大变,惊怒到凄厉破音道:“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卫斐下意识回头望去,却见得后方一片深绿灌木,再无一人。


    卫斐奇怪地看向张以晴,深感莫名其妙:“张姑娘看到了什么?本宫可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对,”张以晴死死地盯着那灌木丛,脸色极其难看,牙齿咯吱咯吱作响,寒声道,“那里面有人,有人在偷听我们讲话,一定有人,一定有,我刚刚看到了的。”


    卫斐微微皱眉,折回去就要唤宫人们过来。


    张以晴却是脸色极其阴翳地朝着灌木丛缓缓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卫斐背对着张以晴没有注意,宫人们朝这边赶到一半,却是齐齐面色大变,此起彼伏地惊叫道:“张姑娘!”


    卫斐甫一回眸,正正见得张以晴的身子重重地晃了一晃,然后“砰”地一声倒了下去。


    卫斐像是愣在了当场,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去看。


    慈宁宫跟过来的宫人们却分外敏捷,纷纷扑上去探看,然后七嘴八舌地惊叫道:“是蛇!”、“怕是有毒”、“快去宣太医”……


    一团忙乱间,卫斐与隐在下面的某双黑洞洞的眼珠对视了一瞬,脸色极为难看地视若无睹般别了过去。


    慈宁宫那边,太后与萧夫人的交谈已经陷入僵凝,外面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太后皱了皱眉,很是不悦地呵斥道:“一个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须臾,连怀薇也着急忙慌地回来了,一进门就跪在太后身前,神色凄楚道:“太后娘娘,张大姑娘在御花园子里被毒蛇给咬了!”


    太后震惊起身,摇了摇身子,险些直接晕了过去。


    那蛇毒性凶险,但好在张以晴当时被人发现得及时、宫人们就在近前,一阵兵荒马乱后,太医也很快闻讯而至,将人放在慈宁宫里好好地上了药、只等着人能醒来……只是这么一折腾,萧夫人也不好再久留,借机告辞而去。


    太后的脸色极为难看,一是忧心侄女,二是自己心里也明白,出了这等事,两家的婚事怕是更难成了。


    好好的人都不想娶呢,谁又想娶一个中了蛇毒、还不知道能治到哪一步的病秧子回去呢?


    心爱的侄女竟然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宫中竟然有人敢以毒蛇害人……太后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还能更为哪一个而发怒。


    但太后知道的是,她现在实在是很生气,也很想发作,但从所有的宫人的七嘴八舌里也纷纷透露出来:御花园事发时,毓昭仪离着张姑娘且还很有一段、是张姑娘自己偏要走到灌木丛处去的……


    而除却毓昭仪,当时还在御花园里的人,也就只有带着小皇子的卫漪、云初姒与李琬几人了。


    且不说那时几人距离那一处尚远,就是跟在李琬的身边,自有太后的耳目眼线在,而李琬也指天赌咒与太后发誓:卫嫔与云更衣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视线,三人彼此为证,都绝不可能在那时候去害了张姑娘。


    再剩下的零散宫人,全被太后于盛怒之中一并押下去严刑拷打。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仅仅只是一个巧合的!


    宫里怎么可能还漏有毒蛇存活?还那么巧,谁也不咬,偏偏咬到了难得入宫一次的张以晴身上?


    诚然,太后也大可以愤怒地将此事全皆怪罪到卫斐一人头上,毕竟,卫斐现在执掌六宫大小事务,旁的不论,单御花园还留有毒蛇一条,就算是意外,也由不得卫斐再脱开了罪责去!


    但太后现在与皇帝的关系也确实是恶劣到了一定地步、且张家的景况也不好……怀薇又不住地在旁劝慰,哄着太后一定要冷静,绝不可再因毓昭仪之事与皇帝另起争端。


    太后是忍着满心的怒火放走的卫斐一行。


    卫斐一出慈宁宫,脸色也彻彻底底地沉了下来,


    卫漪搂住裴舸跟在她身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云初姒也是心神不定,脸色惨白。


    “好好的,”卫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转向身边的卫漪,眼睛余光却其实是一直留意着她怀里的裴舸面色,冷冷道,“怎么突然就要去御花园?”


    卫漪惊魂甫定,犹自害怕得说不话来。


    “先太后娘娘遣李才人出来带着小殿下逛一逛,卫嫔姐姐放心不下就带着嫔妾一并跟上了,”还是云初姒喏喏地替她回道,“李才人说御花园里有一处的腊梅开得早,引得大家一齐去看……”


    “就知道撞上她李琬就从没有好事情,兀那灾星,”卫漪带着泣音愤愤抱怨道,“什么早梅,又有什么好看的,本来也就不应该去看的!”


    卫斐深深地看了她死死抱住的怀里人一眼,抿紧了唇角,强忍着没有再多说什么。


    等到了承乾宫,卫漪许是被这件事给骇住了。毕竟,就算再是讨厌、前还在好好说着话的人,后脚便被遭了毒蛇一口昏死过去、生死不知……正常人都要被吓个够呛、后怕无穷。


    故而,卫漪也怎么都不敢再回自己的广阳宫去,非要赖在卫斐这里再等会儿。


    卫斐也没有勉强着她非要将人撵走,只是借着出去一趟却遇着了这等倒霉事、应该去去晦气的由头,撵了卫漪几人去洗漱,还另安排宫人们将她们今日所穿的大小衣物都一并拿去烧成灰。


    待得几人重新沐浴罢出来,卫漪经过今日这一惊一吓再一暖一浴后,草草用了些东西填填肚子,便困意横生,哈欠不断。


    卫斐见状,便很主动提出帮她照看着皇嗣、撵她去偏殿歇息一阵了。


    等到卫漪一走,卫斐便冷冷地抬起眼,盯了裴舸片刻,面无表情地支开了剩下的宫人。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时,裴舸当即站直身子,还特特拂了拂衣袖,以示周身干净,好奇道:“你很怕蛇?刚才也被吓到了?”


    卫斐脸色难堪地冷笑出声,心道这他倒是乖觉了,知道狡辩不得、也还认得挺快!


    “你是从何处弄来的蛇?”这才是真正让卫斐惊怒不定的,而不是什么怕不怕的问题。


    “这个重要么?”裴舸眼神飘忽着闪烁了一瞬,避重就轻地绕了过去,没有正面回答,只严肃了脸色,认真地告诉卫斐道,“重要的是,绝不能再让张氏这毒妇嫁给萧卿。”


    第46章 明悟


    裴舸是曾经认真思索过大庄国祚是如何走到了风雨飘摇、几近亡国的地步。


    在逐渐意识到这天下的至高权柄也不过一个烂得岌岌可危的烂摊子后;在无数个朝中无人可用、苦苦思索下一步又该如何去走时;在洛阳城破、为人俘虏后;在大草原上任人欺辱磋磨时, 裴舸都一直没有停下过自己的思考。


    后来裴舸也明白了,有些事情确实诚然有他自己的过错,但还很有些事情, 也确实是造化注定、无力回天。


    真要论的话,可能都不只是骂一骂桓宗皇帝如何昏庸无德就能完的, 还要再追溯到他祖父、曾祖父、曾曾祖父在位的时候。


    所以裴舸渐渐也就释然了, 从根子上就彻底烂透了的那些, 就不是他想管就能管得了, 他最多也不过就是尽人事、看天命。


    在阿鲁台的手下遭受折辱的时候,裴舸就曾认真地列过若一切都从头再来, 自己得要避开的一二三四要事。


    一自然是最不可再轻信阿鲁台挑拨而错杀重侯, 当然, 他也该要与重侯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提醒对方,镇北侯府满门都对他这个皇帝不假辞色、不甚恭敬,又与淮南王一脉来往密切,实在是瓜田李下、本就令人生疑。


    若重侯爱惜羽毛, 也该自觉注意了。


    二便是再见到杨建、江充的第一刻,就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此二者,巧舌如簧, 谗言惑众,实在是一万个的留不得!


    三却是有些复杂了,政务上的事情总是要麻烦许多,万事万法瞬息万变, 从不是一句“得要这么做”、“不能那么做”、“得推行这个法”、“不能再用那个法”就能简单解决的。


    或者反过来说, 只有能用要杀什么人、不要杀什么人来解决的事情, 才是真正简单而好实行的。


    就比如说同样是如何用人, 重侯不能杀、杨建要杀、江充最好也立马杀了……这列下来一看就很明白。


    但在萧惟闻的事情上,就要再麻烦许多。


    裴舸回忆,自己最后与萧惟闻走到离心离德的地步,固然有两人政见上的屡屡不和的缘故:裴舸急于求成、萧惟闻守旧求稳,但终究裴舸才是皇帝,萧惟闻心有抱负而屡屡不得志,也就日渐沉默顺从,不再多说,只随波逐流了去。


    但萧惟闻之殇,从不是这一层之过,其中还有更大一部分的缘故,在于他的发妻张氏。


    后来害得萧惟闻心累疲乏,再厌倦于在朝堂上发表任何意见,张氏才是那个当居“首功”之人。


    张氏善妒不容人,与萧惟闻夫妻感情极不融洽,这些裴舸都早有听闻,但真正让他完完全全记住张氏这毒妇的是——后来重侯死后,朝中武将凋零、人心离散,裴舸无奈,最后只得遣了萧惟闻这么一个文臣去率兵抵御阿鲁台似乎已经势不可挡的南下步伐。


    双方在大同交手,后大庄退到长城以内固守太原,战事最激烈的那一场,两国士兵在平阳关混战七天七夜。


    其时,朝野内外谣言横行,许多人都在传大庄军队已败、领将萧惟闻已死,张氏那毒妇许是听信了这等谣言,甚至都尚等不及亲眼见到萧惟闻的尸首归洛,就为了抢先掠夺萧惟闻死后自己与儿子所能瓜分到的最大利益,而极其残忍地一口气毒杀了萧惟闻的三个庶子及其生母。


    裴舸尚且还记得,萧惟闻当年娶张氏,是因为张氏自己求到了太后面前、而太后又紧跟着求到了桓宗皇帝面前。桓宗皇帝其时虽然也并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个盛气凌人的表妹,但多少还要看顾点太后的脸面,且比起专横跋扈的自家人,他更不喜欢胆敢违逆自己的臣子,于是一时兴起,一出乱点鸳鸯谱,便将两个人彻彻底底绑成了一对怨偶。


    而就连裴舸也不得不承认,张氏那毒妇确实命好,她呱呱落地的时候,承恩侯府早已是权势轩赫、炙手可热,她日渐长大的那十几年,便也恰恰好是承恩侯府张家光景最好的那十几年。


    所以后来一直到嫁给萧惟闻前,张氏身上在闺中时被惯宠出的娇骄之气也半点不减。而在传闻中,张氏爱慕萧惟闻才华,萧惟闻却似乎早已心中另有所属,两人从新婚燕尔时起便已经是争执不断,经常因为一点家宅小事不和而闹得满城风雨,给诸多世家贵族当了茶余饭后的笑话。


    再后来张氏六年无所出,那时候的承恩侯府已经日渐隐退、而萧惟闻却渐得重用、年年高升,承恩侯张达看自家的女儿实在是不懂事,便主动给女婿送了两名良家妾以缓和翁婿关系,萧惟闻自然没有去拒绝。


    后来庶长子、庶次子挨个落地,张氏才好不容易诞下了萧府嫡子,却又是个体弱多病的,文不成,武不就,又被张氏跟个眼珠子、肺管子似的悉心看护着,不容旁人插手半分,而这个“旁人”里,甚至疯魔到都包括萧惟闻自己。


    裴舸日渐掌权最初那几年,因为萧惟闻是他亲近的心腹臣子,便经常有世家大族因为欲阻裴舸这个皇帝而不成行、转而去攻讦萧惟闻这个天子近臣,而其中被屡屡拿出来说事的,就是这位萧大人“治家”之不严。


    儒家历来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尚在于治国之前,家不齐者,也无怪乎那一阵子,萧惟闻的家事几乎被与他有利益纷争者当做了笑料、把柄来大肆传播。


    萧惟闻被张氏弄得极其狼狈,而那一阵也是裴舸与他君臣最相得之时,裴舸权势尚未梳拢在手,又非常看重萧惟闻的才华,还试图亲自出面为两边说和过,当然,最后效果寥寥,叫裴舸看着都心有戚戚焉。


    后来许是见张氏实在是太过顽固,萧惟闻便干脆再不插手她那一边的事情,以至于最后养得庶子出色、嫡子平庸,张氏百般借嫡母身份打压而不得,便最后兵行险着,狠心干脆借萧惟闻死讯刚刚传开之际、众人毫无防备之时,亲手毒杀了萧惟闻的三名庶出子及其生母。


    此事当年后来真正广泛传开时,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纷纷感慨世间竟然有此等狠毒妇人,简直是堪比吕后再世、连昔年**宫闱的梁皇后都尚无可与之相较。而在萧惟闻活着从太原回来后,张氏见东窗事发,也索性干脆地吞金自戕了。但经此一役,萧惟闻中年丧子,一时便就此心灰意冷,与朝政、人事皆是怠怠。


    所以当裴舸真正回来后,思来想去,他现在年纪这么小,很多事情都做不了,或者就算是能做得也无法做、以免太过张扬引得桓宗皇帝的注意。但有那么几件是他当下迫不及待就想做的,首中之首自然是找到机会杀了杨建那个小人,可惜他当下暂时也难能接触到前朝,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去做一些边角料的功夫,就比如说,在张氏真正嫁到萧家之前,彻彻底底,毁了这门亲事。


    而要毁一桩亲事,方式或许有千千万,但对于裴舸这种做了几十年皇帝、习惯了生杀予夺的人而言,能靠杀人解决的,永远是最简单、最方便、最快捷的事情。


    而本来裴舸还不确定那条蛇一定能咬得死张氏那毒妇,好在天赐良机,太后那私心偏颇的老妇竟然叫桓宗皇帝宠爱的毓昭仪带着张氏逛园子……这一口纵然是咬不死那张氏,单只要她在毓昭仪眼皮子底下出了此等祸事,太后那老妇多半咽不下这口气,双方一结怨,待毓昭仪见招拆招,枕头风吹起来,肯定是更不会愿意让桓宗皇帝给张氏和萧惟闻赐婚了。


    简直是天助我也。


    裴舸盘算的很好,唯一美中不足漏算的一点,是当时到底还是稍稍不慎、被机敏过人的毓昭仪给看见了。


    在毓昭仪撵他们去洗漱、烧衣时,裴舸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暴露了,便在肚子里打了满腹草稿如何去说服对方与自己统一战线。


    卫斐看着这张不到两岁的稚嫩的脸庞,却是有些胆寒了。


    要毁一桩亲事方式有千千万,但眼前这位,一出手却立刻便是毫不留情的杀招。果然是做过近三十年皇帝的人,实不可真被他两岁小儿的面貌所蒙蔽了。


    卫斐开始有些犹豫,还要不要放任裴舸继续生活在广阳宫中了。


    卫漪是个心中没成算的,可不要哪天被这小子算计作了垫脚石、刀下鬼,还反要替人周旋、替人开脱、替人请罪。


    卫斐思量着她先前诉与小桃红排的那出“借尸还魂”,也是时候该更快些搬上戏台子了。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张以晴真的死了,或者不死却残,太后必不会善罢甘休,”卫斐沉下脸来,面无表情道,“若最后追查到你,此事又该如何善了?”


    裴舸自然是想过的,这也是他为何敢在卫斐面前动手却不怕她发觉后当初拆穿自己、有恃无恐的根源所在。


    裴舸忍不住缓缓笑了,图穷而匕首现,平静地反问卫斐道:“可是谁又会怀疑一个两岁的小孩子能做下这等事,是全皆是出自他一人私心呢?”


    言下之意便是,倘若卫斐真不帮忙掩盖一二,真查了下来,裴舸到底有个皇嗣身份托底,可卫漪和广阳宫却怕是难逃其咎、福祸难料了。


    “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卫斐也冷冷地笑了出来,同样面无表情地平静问道,“你就不怕,我将你之事、全皆告知与陛下么?”


    “你不会的。”裴舸成竹在胸道,这个问题他方才回来路上、沐浴之时已经再三仔细地思量过了,“桓宗皇帝多疑善变、刻薄寡恩,你我既溯流而归,你又不惜以身饲虎、苦心积虑主动陷于桓宗皇帝那龙潭虎穴的深宫中,应当与朕一般,也都是为了大庄这数百年之基业不倒、国祚不衰、社稷不崩。而今大业未竟,倘就这么在桓宗皇帝面前暴露了你我身份,出师未捷身先死,岂不是大不值得?”


    方才裴舸问出太子继是否攻下阿鲁台这一问后,恰逢卫淑妃回来了,此事便遭中途打住,之后不久,萧夫人又过来了,便彻底被推到了更后边,且还提醒了裴舸他今日真正得需要做的那件“正经事”。


    几番打岔,现而今裴舸已经又自己也想通了,抑或者在卫斐当时那极短暂的迟疑瞬息,连裴舸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发现,他好像又骤然心生退缩之意、不敢再真的去听到那个答案了。


    ——裴舸安慰自己:左右,太子继成与不成,那都已经是他的身后事了,再枉自挂念纠结,也无甚他用。


    现在真正重要的,是他已经回来了,回到了年幼时,回到了一切错误还没有发展到真正摧枯拉朽、不可挽回之时,回到了可以避免自己再走一遍被俘虏折辱、险些成亡国之君的悲惨命途前。


    既然都让他回来了,那他自然不能去白白地浪费了重活一世后占得的先机,当下当下,专注当下,无关其他。


    “我们其实是可以开诚布公来谈谈合作的。”裴舸面容诚恳,言辞真挚,“卫淑妃是朕两世的养母,您是她的堂姐、又是卫昭的姑母,若非必要,朕也实在并不想去如何为难你们……您在朕心中也已是半个长辈,既你我利益一致,何不坦诚交心、守望相助呢?”


    “您虽然现今在宫中独占鳌头,可人心易变,帝王心更容易改,荣宠恩爱,从来都是最靠不得的东西。现在桓宗皇帝待您再好,可等日后梁皇后、窦皇贵妃、昭贤德妃、庄嫔景氏等再都一一入宫了呢?您也未必就有完全的把握完全压下她们一头吧?”


    裴舸这几段话的信息量太大,比先前被卫斐忽悠着玩一问一答的时候透露出来的都多,卫斐一时静默下来,有些消化不良。


    裴舸却只以为卫斐是在静心思索,也不打搅。


    桓宗皇帝多疑善变、刻薄寡恩……那龙潭虎穴的深宫……梁皇后、窦皇贵妃、昭贤德妃、庄嫔景氏……


    这还是卫斐自己遇着的皇帝与后宫么?


    卫斐一时竟不知是自己的记忆印象哪里出了差错,还是眼前这位似乎是重生的皇帝再跟她一般地胡乱忽悠人。


    “我有一个问题,”卫斐沉默了很久,有些艰难地迟疑着缓缓试探道:“‘桓宗皇帝多疑善变、刻薄寡恩’,那他的这个‘桓’,又是打下了哪里的‘桓’呢?”


    《周礼》有言:“辟土服远曰桓;克敬勤民曰桓;辟土兼国曰桓;武定四方曰桓;克亟成功曰桓;克敌服远曰桓;能成武志曰桓;壮以有力曰桓。”*通俗来讲,就是有开疆扩土、勇武作战事迹的皇帝,才会谥号“桓”。


    西汉著名的少年将军、大司马,终年二十九的霍去病逝去后,汉武帝赐予他的谥号就是“景桓侯”。


    裴舸就像是被人凭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对着卫斐这一句,静默许久,才惜字如金地从唇齿间挤出来了八个字:“北伐山戎,南平百越。”


    这就是裴舸最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件事,虽然桓宗皇帝于朝政上确实是昏庸无能、好色败德、暴戾嗜杀……但他在位的十余年间,大庄也确确实实是有平下好几次过边境叛乱。


    虽然与此同时,百姓们依然是过得民不聊生、凋敝枯槁,以至于几乎没有几个人还能记得他有如此功绩……但当最后真写到了史书上,也是要远比丢了冀、豫两州,还被瓦赖人俘虏去的裴舸好看上许多。


    “身后虚名,自有后世之人评说,”裴舸面无表情道,“你既然是从熹平二十九年后的乱世里回来的,那朕可不可以先暂且认为,至少在扶助大庄国祚不被贼蛮侵蚀这一点上,你我立场所求,并不相悖。”


    卫斐沉默了很久,但还是缓缓摇了摇头,平静道:“但您自己也说了,帝王心最是易改。现今你我立场虽不相悖,但来日待你我立场变换,倘你再一朝翻脸,我这边怕更是难为……却似乎也并非是要定得与您合作为优。”


    ——卫斐其实在从裴舸这里旁敲侧击出大庄竟然此后再一朝便被人打得连皇帝都丢了时,便已经决定得需要留下这个人以继续窥视讯息、谋求其变了。


    但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卫斐要想真实地演下去,却似乎又并没有非合作不可的理由。


    “现今后宫我既然已经能独占鳌头,”卫斐只冷冷淡淡道,“日后自也有把握对付得了梁后。”


    卫斐想逼一逼,看能不能从对方嘴里再挖出些东西来。


    果然,裴舸沉默片刻,竟还又胸有成竹地开口了:“是,您纵然不需要一个在后宫中的帮手,可您总需要一个来日能继承大统的‘儿子’吧?”


    卫斐微微愣住。


    裴舸不由笑了。——这一点,其实还是先前张氏那毒妇提醒他的,本来裴舸自己都没有往心里去的。


    “十年前桓宗皇帝避暑山庄发生了什么,”裴舸好心好意地与卫斐道,“张氏那毒妇藏着掖着,还要你帮忙说和以作交换,朕却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关于桓宗皇帝无嗣这一点,其实后世有很多种说法。


    裴舸一直比较相信的是后宫中梁后与窦氏作祟,互相屡屡暗害所致。但其实当时还有另外一种宫闱隐秘流言流传:说是桓宗皇帝十一岁时,在避暑山庄撞上了光宗皇帝与僧道之流厮混,被当时明显不大正常的光宗皇帝在兴头上“赏赐”了虎狼之药……当夜就发了高热,大病一场,险些夭折。


    那件事后,光宗皇帝也非常懊恼后悔,就此远离求仙问道之流,逐渐修身养性起来,那天在避暑山庄服侍的很多人也几乎都死了,个中细节已无法一一窥得,只是有嘴巴不严实的太医言说,那药,似乎是伤及了桓宗皇帝的根本。


    桓宗皇帝似乎也有被此等流言困扰到,所以大肆纳娶了一大群美人在后宫中日日夜夜宠幸,但后来生是生得出来,但生出来基本没有活过三岁的。便又有流言四起,说是桓宗皇帝根上已经不行了,生下来的也都养不活到成年。


    后面这些,裴舸其实是比较倾向于是梁皇后她们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故意放出去的,但到底都是当年曾经甚嚣尘上的流言,且桓宗皇帝到最后也还真的是半个孳息也没有留下,裴舸琢磨着,自己这般说辞,倒也不算是完全在瞎说。


    当然,信与不信,却是各人的选择了。


    ——裴舸自己习惯了用杀人来解决问题,便也突然莫名害怕起眼前这位毓昭仪会仗着而今受宠且自己年幼,会先杀了自己以扫平未来路上阻隔……虽然对方现在还并没有表现出丁点这方面的意思,但裴舸细细琢磨罢,觉得人还是得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至少这么张冠李戴一下,在这位毓昭仪能真正怀孕、诞下龙子之前,他都暂时是安全的。


    这于裴舸而言,便已经是足够了。


    “桓宗皇帝当初便是在避暑山庄伤及了本源、最终也没有孳息留下。”裴舸意味深长地含蓄笑着,委婉暗示卫斐道,“毓昭仪承宠也有将近一年了,难道就当真觉得,自己一定会成为那一个‘例外’么?”


    为着裴舸这一句话,当天晚上,卫斐趴在皇帝身上,开始认真思索起眼前人是不是真的会有什么“弱精”、“死精”之病患。


    “为什么一直这样看着朕?”裴辞被瞧得十分迷惑。


    “陛下将来会愿意封臣妾作您的皇后么?”卫斐贴到人耳边,轻轻吐着气,非常天真地问他。


    裴辞的脸微微红了,伸手抚上卫斐散落下的如瀑青丝,眼睛亮亮地点了点头,抿着唇笑:“当然是要阿斐做朕的皇后了。”


    卫斐也笑,小小声嘀咕道:“臣妾也觉得……卫皇后是要比梁皇后好听许多。”


    裴辞一头雾水:“什么‘梁皇后’?”


    卫斐顿了顿,却是又马不停蹄地紧跟着问他:“陛下喜欢打仗么?将来有打算去北伐或者南征么?”


    裴辞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但见卫斐问得认真,也便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认真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忸怩道:“朕自己骑射功夫倒还算得上模样,但要真是去领兵打仗,却怕要万万不行了……朝中自有会打仗的武将在,来日就算是当真有北伐南征的必要,朕应当也是留守洛阳、调度四方。”


    卫斐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突然就遏制不住地偷笑了出来。


    裴辞更加是稀里糊涂了。


    “最后一个问题,”卫斐趴在裴辞肩上,止不住地笑,异常厚颜无耻地问他,“你是不是第一次看见我就觉得分外熟悉、一见如故、看到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裴辞微微一怔,继而脸颊更红了。


    裴辞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过卫斐的手捏在掌间,无可奈何地小小声感慨道:“是呀……阿斐可真聪明,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卫斐紧紧抱住身下人的肩膀,笑得浑身打颤、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她知道,卫斐想,她现在当然是什么都知道了……她还知道,眼前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狗屁桓宗皇帝。


    他是她的尘之。


    第47章 第三场梦


    虽然卫斐并不清楚为什么看样子应该两个人同样都是胎穿, 但沉尘之却似乎并没有一星半点关于前世的记忆,但卫斐现在却已经并不怎么在意这个了。


    在卫斐终于能通过裴舸的记忆来侧面确定,眼前人他绝对不会是那个原本真实存在过的桓宗皇帝后。卫斐的内心平静而从容, 甚至觉得对方就算一碗孟婆汤饮尽、把上辈子与她的纠葛都忘了一干二净,她也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许是一颗大石在心间落了地, 也许是太久没有放纵自己再肆意回忆过上辈子的事情, 当晚一夜缠绵后, 躺在明德殿的龙床之上、皇帝身边, 卫斐难得地做了自来到这里后第一个与前世有关的梦。


    锅里手臂粗的耗儿鱼细嫩爽口,一筷子下去, 左一划、右一分, 刨除耗儿鱼身上唯一的那根中心骨, 紧实饱满的鱼肉便缓缓落入口中, 唇齿留香。


    隔着鱼锅中袅袅而生的白烟,对面坐着的是曾经与卫斐深深纠缠过的某位故人。


    当年的事在最后,卫斐非常非常地厌憎沉华。而这份厌憎,在沉尘之死后, 又夹杂了多少卫斐本身对自己的悔恨埋怨,却也不好说清。


    而今日似乎是因为失而复得的欣喜,隔着一段记忆再去看去, 卫斐恍惚觉出了几分“爱也成空、恨也成空”的平静。


    心里空荡荡的,连这边的人世都不再留恋,对上沉华,也已经同样再无几多情绪。


    沉华的心情却很好, 面色红润, 小腹微凸, 整个人在怀孕后难得一见地现出了几分母性的光辉与女人的柔美, 二人相对而坐,各自低着头暗暗静静地吃鱼锅,也并不如何开口去聊工作,却恍惚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沉谧假象。


    吃饱喝足后,卫斐起身去把账结了、车开出来,友情履行一次前任秘书的基本职责,主动送这位前上司、现孕妇回家。


    沉华却在半路上突然来了兴致,改了主意,说要去卫斐的家里看看先前自己野钓回来、放在卫斐那里的草鱼还活着没有。


    卫斐面色冷静地掩下眼底的不耐,只得拗不过孕妇的骄纵,只得拨转方向盘拐弯,向自己住着的公寓行去。


    卫斐在梦里有些神智迷乱,其时有一段已经几乎忘了自己是在做梦、也完全没想起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真正醒悟的时候,是手机微微震动,微信的提示音响起,顺手拨过,屏幕上浮现了沉尘之刚刚发来的消息:【阳澄湖大闸蟹[图片][图片],还在公司加班呀?】


    卫斐悚然一惊,手指轻轻抖了一下,整个人也霎时从迷蒙昏沉的梦境里清醒过来。


    ——她想起来这是哪一天了。


    卫斐挣扎着努力想醒来、不想再在自己脑子里重温一遍那天的闹剧,但手指却是不受控制地在屏幕上敲击着,很快便回了过去:【你现在在哪里?】


    沉尘之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甚至叫人怀疑他是不是早都打好了字守在手机前等着卫斐问出来这么一句:【你家呀^_^。上周不是说想吃螃蟹?正好弄了点刚到手里,上次小崔给我的钥匙还没还你,今天沉康事情很少,我就直接过来了。】


    卫斐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时隔多年,她都还能几乎分毫无差地回忆起当时的震怒与惊恐:【你过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今天不方便,改日吧,你先走吧。】


    这一回,对面安静了很久。


    【对不起(>人<,】对面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了很久,然后连发了几个卖萌的表情包,最后尴尬地补充道,【可是螃蟹是我自己收拾的,我用了你这里的厨房、还有锅碗……】


    卫斐抬眸瞥了一眼周遭的路况,面无表情地冷硬回道:【螃蟹你自己带走,厨房尽量复原,锅碗来不及收就先扔碗柜里,快点,最多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到家了。】


    这一回,对面安静了更久。


    卫斐握着方向盘,一直没有收到沉尘之已经离开的回复,心里焦躁如焚,烦闷之下,险些与边上一个试图超车的直接撞上去,当然,也还是狠狠地剐蹭了一下。对方司机摇着车窗下来要骂人,看到卫斐开的兰博基尼侧边也被挂掉了漆后,又悻悻然地一踩油门一溜烟倒回去跑走了。


    也就是这时候,微信的提示音姗姗来迟。


    沉尘之:【厨房已经收拾好了,可是现在好像突然发生了点小意外……能不能先问一下,到底是那种程度的‘不方便’啊?】


    后面还附了一个[可怜,卑微,又柔弱].jpg的小猫卖萌表情包。


    卫斐不合时宜地被他给逗得气笑了。


    正欲回复,后座的孕妇大人张开了眼,似笑非笑地开口了:“学妹,多重要的人,开车都不忘回消息?”


    卫斐收敛了笑意,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从善如流地平静认错道:“是我的错。”


    “不用那么严肃,开个玩笑而已,”沉华笑了笑,“现在我都从沉氏离职了,也不用怕真晃着我了……话说回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沉青台没有怎么为难你吧?”


    卫斐也顺势笑着与沉华扯了三两句工作上的事情,同样把玩笑开了回去:“再稳也怕华总这双身子的人啊,这肚子里要是敢有一个好歹,老沉总和陈先生怕是得要叫人把我套麻袋砸尽水泥里沉尸黄浦江。”


    ——沉华这时候年纪已经都已经上四十了,这还是她的头一胎,妥妥的高龄产妇,且这孩子还是陈家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沉骏琛的头一个孙辈……重视之深,也无怪乎在医生给沉华下了必须保胎的命令后,沉骏琛干脆直接换了大儿子沉青台来集团总部一次性接手沉华手上的大小事务。


    当初的卫斐那时候心里一直在焦急着沉尘之到底走了没有走,是因为她情知姐弟俩先前就沉康制药的新研药风波从幕后撕到了台面,而现在沉华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孕妇,若是两边真在她家里再撞上了,生出什么争执风波来,却是两头都得要再多受一些罪。


    ——而且卫斐那时候冥冥之中其实也意识到了,沉华怀孕后,脾气比往先更加古怪难缠,刁钻阴毒……她的安静与平和,或许是不吝给予卫斐的,但也想来却是不会去包含沉尘之。


    而也正是因为太过心急,卫斐完全忽略了沉华在听到自己拿她与陈衔开玩笑时陡然阴冷下的神色。


    现在的卫斐在梦里细细审视着,却只给自己留得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也不知道幸还是不幸,两人从停车场出来时,便发现楼里的电梯因故障停运了。


    现在的卫斐已经知道,沉尘之就是因为停运的电梯还被困在二十六楼不曾离开,可那时候的卫斐却不知道,她甚至为此暗自庆幸欢呼,隐晦地向沉华提议,不如改天算了。


    沉华却来了脾气,非常坚持,亲自打电话一层一层过去,叫来人当场把电梯紧急修理好了。


    卫斐知道她是又犯了莫名其妙的执拗病,也不想再在这时候去招惹她的不愉快,所以便一直沉默着没有去试图争取什么。


    也所以当两人坐着刚刚修好的电梯来到二十六楼、当卫斐打开家门发现玄关一片清净、当她敷衍地哄着沉华去鱼缸看了那条莫名其妙的草鱼、当沉华提出方才吃饭时还稀稀拉拉的小雨现在看外面越下越大了、不好开车要借宿一晚时……卫斐已经完全没有再想过沉尘之还有被困在上面敞开着天台的可能。


    ——沉尘之一直没有在给她发消息,卫斐便默认对方是已经离开了。


    所以当时的卫斐犹豫了一下,她同意了。


    这一声同意,足够让后来的卫斐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沉浸在了完全的苦涩中。


    当然,或许灾难的发生早已注定,只不过或迟或早罢了。


    而那天只是不幸地被选中了。


    那实在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常的夏夜,连突如其来的雷霆暴雨,都只叫人觉得凉爽扫闷,而不会让人觉得冷。


    ——如果那个人不是被关在天台上穿着薄薄的衬衫淋了完完整整的一场的话。


    那实在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天,普通得已经习惯了职场沉浮的卫斐只以为那晚不过是去吃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送别前任脾气古怪上司的散伙饭。


    ——如果沉华的精神状态能好得达到仅仅只是“前任脾气古怪上司”的地步的话。


    如果卫斐早知道沉华在打电话约自己出来前,刚刚将追在她屁股后面快七年、无私奉献百拒不悔的新婚丈夫陈衔抓奸在床……卫斐那晚大概会再坦诚点、不那么敷衍,主动告诉沉华,华总您先前野钓的那条没养活,吃太多给撑死了,眼前这条是我怕您伤心、给再换的。


    但这兴许也不过是卫斐自己的一厢情愿,是杯水车薪、是于事毫无所补……毕竟,沉康制药的把柄,是早都已经落到沉华手里的了。


    ——当沉华以为陈衔可以拉自己出阴郁泥泞时,她或许可以大发慈悲地放卫斐一马。


    但当沉华再次沦落泥泞时,她从来不会情愿放过卫斐逃离阴郁的深渊。


    那实在是一个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天,卫斐主动将二楼的主卧让出来安置好沉华、自己回到一楼的客房里洗漱后不久,就沉沉地睡了下去。


    被“砰”地那一声从安静的梦里惊醒起来时候,卫斐下意识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四分。


    那实在不算的吉利的数字,也确实成了卫斐之后很长时间内的梦魇。


    卫斐从客房里出来,打开走廊上的灯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血,满地的鲜血。


    其次是从楼上缓缓走下来、冻得唇瓣轻微发紫的沉尘之。


    卫斐感觉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脑子在那一刻确实是不怎么够用了,她的腿微微发软,嗓子嘶哑,既完全不敢去确定躺在地上的沉华的死活,也分外迷茫:“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一直在你这里。”沉尘之抖着嘴唇,长而密的眼睫如扇子般缓缓垂落下来,整个人因苍白而现出一股病态的俊秀美感,剥离了一贯的温和润厚,显出其下隐约的棱角与锋锐来,“你们上来的时候,我来不及出去,就躲在了最顶上的天台里。”


    卫斐住的二十六楼,是这一栋的顶层。


    天台是敞开式,上面郁郁葱葱,并不露着光秃秃的难看水泥,还养了好多花花草草。当然,卫斐自己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的,都是后来沉尘之陆陆续续往她这里搬过来、塞进来的。


    “你打120吧,”沉尘之这时候却显得冷静理智得过分,“我手机上去时候落在了电视柜下面。”


    卫斐哆哆嗦嗦地去按完了号码后,陡然醒悟了。


    “你不应该在这里,沉先生。”卫斐板起脸,她极力想稳住音调里的颤抖,但这件事也确实是几乎超出了她所能预想处理的范围之内,“请马上离开我的房子。”


    沉尘之站着没有动。


    “您这是私闯民宅,”卫斐惊恐之下也是动了真怒,直接口不择言地威胁道:“再不走,我马上报警抓你。”


    沉尘之动了动嘴唇,轻轻道:“人……”


    沉华痛呼出声,在血泊里悠悠转醒。


    沉尘之便复又紧紧地闭上了嘴。


    卫斐软着腿走到沉华身边跪下,嗓子发紧,畏惧而惊恐地问她感觉现在怎么样了。


    “怕什么?”沉华看到卫斐这幅模样,却是情不自禁般断断续续地笑了出来,“你心里还是很紧张我、很怕我死的吗,学妹?”


    卫斐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动弹。


    “还是说,你不是怕我死,”沉华却竭力扯住卫斐衣角,拉着她弯下腰来,俯首在自己身侧,贴着卫斐的耳朵断断续续笑着道,“是怕我要是真死了,会让那边站着那位的前途也就此彻彻底底被毁去了啊?”


    卫斐沉默了很久,面无表情地问沉华:“为什么?”


    沉华静静地凝望着卫斐,然后视线下垂,平稳地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口吻淡漠道:“因为我恨它。”


    然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瞅着冷眼瞧着这边的沉尘之,轻笑道:“也恨他。”


    最后,复又把目光幽幽地停在卫斐身上,低不可闻道:“当然,最恨的,还是你呀。”


    “学妹,”沉华笑得明艳,眼神却极冷,“我的鱼呢?我把鱼养的好好的……你把我的鱼弄到哪里去了呀?”


    “你把我的鱼弄丢了,你杀了我养的好好的鱼,还要拿一个次品来敷衍我,”沉华神态疯癫,话说得也颠三倒四道,“学妹,你的一招一式,都是我曾经一点一点教给你过的。我以为你早应该知道,如果我能被你糊弄得了,仅仅是因为我像被你糊弄罢了。可现在呢,我的鱼没有了,你拿什么来赔我的鱼呢?”


    卫斐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乱了。


    沉尘之大步走过来,握住卫斐的肩膀,厌恶而愤怒地冷冷警告沉华:“没有人的一生是应该活成你玻璃缸子养好的观赏鱼!”


    沉华缓缓地抬眸看他,轻轻地嗤了一声出来,然后恶毒而怨恨地望着他,嘲讽道:“沉尘之,你就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蠢货。可你这样的蠢货,凭什么……”


    “凭什么?凭我活得不像你那样龌龊又恶心,”隐忍多年的愤怒一朝被点燃了引线,从来不会与人恶语相向的沉尘之也爆发了,“我根本没有推你,随便你怎么去爸爸那里信口胡言,我不在乎。可阿斐不欠你什么,你有什么事情直接冲我来,休想再拿过去那点恩情来要挟阿斐……”


    沉尘之的话,断在了卫斐反手给他的一巴掌上。


    卫斐捂住脸,只一味哭着给沉华道歉说对不起,再不回头看他一眼。


    沉尘之舔了舔唇角,抿了抿唇,只平静道:“阿斐,我不在乎,你不用怕她。”


    楼下120的急救车的声音渐渐近了。


    卫斐的心也缓缓平静了下来。


    “沉先生,麻烦您先出去好么,”卫斐没有回头,只客气地将沉尘之拒之于千里之外,“华总伤成这样,我现在不是很有心情见到你。”


    鱼“死”了,也可以再活过来,只要沉华需要。


    卫斐却不能让沉华真的跟他们鱼死网破。


    沉尘之安静了一瞬,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阿斐,你不用怕她。”


    沉华低低地笑了起来,艰难地摸过去握住卫斐垂落的手指,欣喜得恍若二八明媚少女,只道:“学妹。”


    “阿斐!”沉尘之震怒。


    卫斐缓缓地侧过脸去,认真地盯着那张自己在心底描摹过无数回的脸。


    ——他太单纯了,他根本不知道,当初沉康制药的风波能过去,自己在背后都作了些什么……


    当然,卫斐也从没想过告诉他,她最终也只是平静而客气地与沉尘之道:“沉先生,我想,您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华总从来都没有强迫过我,她一直都是我的贵人,是我心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她现在状态不好、也不喜欢看到你,麻烦您还是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了吧。”


    沉尘之只缓缓地眨了眨眼睫,像是听不明白一般。


    须臾后,他顿悟了,轻轻地问卫斐:“这就是你的‘不方便’么?”


    那一刻的神情,瞧得卫斐心碎。


    也是从那时候起,卫斐便明了,自己从此再没有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沉尘之的世界里、对他的任何选择指手画脚的资格了。


    只是她后来到底还是不甘心。


    当然,所谓的“不甘心”,到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这个梦做得太难堪了,几乎是上辈子卫斐最不堪回首的一段阴郁记忆,如果换做后来再成熟些的卫斐,或许没有比当时更好的处理与选择……但,事后诸葛,也是多思无益了。


    沉尘之后来用了他的亲身行动来告诉卫斐,是真的“不用害怕她”;但卫斐也用自己当时选择证明了,她到底是“不相信”。


    卫斐挣扎着从这场噩梦里惊醒,抹去一脸的水,下意识坐起身后,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帷幕外的一汪泛着光的异色。


    卫斐情不自禁地掀开帷幕走过去,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副画。


    “这是悲成大师的新作,”似乎是心有灵犀,裴辞紧跟着也起来了,神色沉着地望着卫斐,平静道,“朕先才求来的。”


    第48章 初雪


    晋裕二年的第一场大雪在洛阳城里落下时, 恰恰好是裴辞的二十二岁生辰。


    论理,皇帝的生辰是为“万寿节”,是要普天同庆、大宴群臣的, 但裴辞以今年泉州海溢潮天灾故,早在一个月前便在朝堂上当众表明:他的生辰不需贺寿、不宴朝臣, 直截了当地免去了群臣斥巨资进献寿礼的奢费。


    张以晴在宫里出了事后, 太后很是悲愤萎靡了一段时日, 但随着张达在官场上日益主动的退缩避让、张氏一族日渐消沉, 太后也不得不再强打了精神与皇帝缓和一二,闻此便提出当晚要在宫中为皇帝张罗一场家宴。裴辞思索了一下, 没有拒绝她这个并不算过分的要求。


    既是家宴, 那便除了太后、皇帝之外, 就只有宫中的诸位妃嫔与皇嗣参与, 安静了大半年、被卫斐的一枝独秀打压得蔫蔫恹恹的后宫众女,心思顿时活泛了起来。


    卫斐有自己的事情在忙,倒也并没有太多的注意关照旁人,但奈不住卫漪见天地找来卫斐耳边聒噪, 一时说李琬准备了首什么琴曲,一时又道卢依依编了支什么独舞……见卫斐不经心,心里着急, 还上手要去夺卫斐手上的戏本子,气急了说她:“这都什么时候了,姐姐还有心思瞧这些闲话怪谈!连那永和宫里清清冷冷活似个仙子模样的沈贵人都有在偷偷练洞箫了,我们总也得有个什么曲目吧!”


    卫斐被卫漪烦得改不下去戏目, 干脆反手指了指西偏殿, 想把人直接支过去云初姒那边:“那边不是还准备了一首曲子么?我们怎么就没有了……”


    “姐姐, 我主要是说你, 你啊,”卫漪急得绕着卫斐转了一圈,气得直跺脚,“论跳舞,她们谁跳的有姐姐好?姐姐还真就打算只干看着她们一个挨一个的出风头啊?”


    “能出风头的,旁人盖也盖不住,”卫斐慢慢悠悠,半点不着急,“不能出风头的,不去盖她也出不来。”


    卫漪皇帝不急太监急地在一旁嘟嘟囔囔了半天,看卫斐是真的半点也不在意,最后也只得气鼓鼓地一个人跑去找云初姒了。


    也就是到这时候,卫斐才有功夫从戏本子里剥出一页空白夹层来,揉捏一二,把方才因被卫漪的突然到访而被打断的那一段后续细细【读】完了,原样藏回去,然后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果然人世间兜兜转转,说不清什么时候谁就借上谁的力。要不是当初在太后的寿辰后,卫斐难得动了一回恻隐之心,救下了当时被台上出岔子的武生所连累、被太后秋后算账的喜春堂一干人等,也就没有后面她能那么轻易地便将那难以对外人明言的【借尸还魂】戏目托付与对她感恩戴德的“小桃红”。


    而“小桃红”也不负卫斐所托,经他这业内人士的妙手改就、兼之喜春堂几回闭关演绎,这折戏现都被磨得日渐圆融,只待来年一开春,就登台亮嗓!


    这是卫斐这段时日最挂心的几桩事之一了,好在进展得还算顺利,而同时被她记挂着的另外一件却就不怎么有头绪了:陆琦在被卫斐简单点了张以晴宫中出事的一二内情后,似乎是对裴舸彻底歇了联盟合作之意、动了用上“黯然销魂”的杀心。


    这其实在陆琦身上是很少见的,医者仁心,小陆大夫虽然经常自嘲自己只是个拿钱看病的罢了,但她的脾性顶多算是喜欢恶劣地作弄人了些,但却绝不算是真正的嗜杀之人,这回明明白白地在卫斐面前表现出对一个人的杀意来,反倒是令卫斐吃惊不已。


    暗自琢磨几番、旁侧敲击几回,均是被陆琦给不软不硬地给挡了回来,卫斐便知道,这事自己已经不能再继续问了。


    但卫斐又不免觉得,以裴舸脑子里未来三四十年走向的记忆而言,就这么叫他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陆琦手里,物不尽其用,又未免是太可惜了些。


    可陆琦真要是铁了心要做什么事,用些偏门冷僻的毒药,下了后再栽赃旁人,然后拍拍屁股离开洛阳……对她也并不是真有多么困难的事情。毕竟,连陆夫人都已经仙逝了,而今这人世于陆琦而言算是无牵无挂,逼急了她,纵然是千里追杀,她也不定真会如何害怕。


    卫斐不清楚陆琦的心结在何处,又怕裴舸夜郎自大地无意间激怒了陆琦直接被她痛快地给“黯然销魂”了,只得主动找上陆琦约法三章,只道自己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从裴舸嘴里问出来,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要动手的时候,两个人一起。


    陆琦到这里算是没有再避讳、为难卫斐,还笑着与卫斐开玩笑:“真要是弄死了个皇嗣,少不得还得赔皇帝一个,不然那些怕江山无后、社稷衰亡的人,可不得死死盯着皇嗣的事情查下去……这上面我可帮不上什么忙,全得靠你一人了啊,昭仪娘娘。”


    ——卫斐停了一直在服用的避子丹,陆琦最早的、当然也是唯一发现了。


    当时卫斐还笑着反回了一句噎陆琦:“可惜要孩子倒却不是本宫一个人努力就能成的事情呀!”


    卫斐停用避子丹,倒也不是说她有真的多么亟不可待地等着想怀一个孩子了。只是一来她现在确认了当今这位皇帝是沉尘之,从长远考虑,出于诸多利益考量,冷静想想,一直再继续服用避子丹也不是明智之举;二来,卫斐也确实是对裴舸口中的“桓宗皇帝当初便是在避暑山庄伤及了本源、最终也没有孳息留下”的个中真假十分好奇。


    ——如果皇帝真的是不能生……卫斐想到那场景便忍不住有点想笑。


    反正对于孩子的到来,左右卫斐是尽人事了,那也就只待听天命了。


    但当时的卫斐和陆琦谁都没有想到,这后宫中的“喜讯”竟然会来得这样快,而且来得这般让人“猝不及防”。


    只是这好好的“喜讯”来错了人,就再不也显得是“喜”,而是深深地令人惊悚恐怖了。


    那一天的晚上是裴辞二十二岁生辰,后宫中只要还活着、会喘气的人都来的,李萦怀出宫“祈福”后,德康公主被养在了懿安皇后名下,这位皇帝孀居的寡嫂在那天晚上难得的没有称病避开,而是领着先靖宗皇帝的那为数不多、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的数个后妃整整齐齐都到了场。


    卫斐是从明德殿直接过去的,和裴辞一起,皇帝从来不吝于在众人面前展示他对卫斐的偏爱,下了御辇徒步走过去的那一小段路,都一直是在牵着卫斐的手。


    初雪夜,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很美的意境,很美的人,很好看的月色,很好吃的长寿面。


    卫斐连对众妃嫔花枝招展、争奇斗艳的歌舞技艺都是抱着纯粹的欣赏心态。


    卫斐那时候的心情其实很好,因为她还偷偷给裴辞准备了一个独他一个人可以欣赏的礼物,满心期待着对方届时看到后的模样。


    全毁在太医一声莫名其妙的道喜上。


    饶是历遍大风大浪如卫斐,当时都是完完全全的愣住了。


    更不用提当时满心以为自己绝对只是吃坏了肚子、正羞愧于在皇帝是寿辰上因自己而传唤太医去毁了众人大半兴致的卫漪。


    卫漪下意识的第一个是非常自然而剧烈的:“何太医,您老眼昏花给瞧错了吧?我,本宫怎么可能会有了呢?”


    裴辞的眉心也微微皱了起来。


    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的何太医跪在地上,据理力争道:“娘娘是不是有两三个月没来月信了?老夫论旁的或许不行,但这诊妇人有孕……”


    “何太医!”太后面无表情地抬高了音调,打断了何太医啰啰嗦嗦地摆证据、作论证,只冷冷地瞧过卫漪,又去看向上座的皇帝,克制道,“敬事房的彤史上,自卫嫔入宫以来,陛下似乎是从来没有宠幸过她的。”


    卫斐抿了抿唇,迎着卫漪陡然惨白的面色、孤苦哀求的眼神,心中霎时一凉,顿时意识到她十有八九又是遭人给算计了。


    卫斐抿了抿唇,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太后这句问得有风雨欲来的不详之意,下意识地朝着皇帝望过去,与皇帝正正好看过来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就连卫斐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委婉暗示皇帝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说了。


    卫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磕绊,迟疑了一瞬息。


    好在,裴辞在静静地凝望着卫斐的同时,却也似乎并没有再给卫斐说话意思的打算,只沉着脸地缓缓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母后说得不错,朕确实从未临幸过卫嫔……应是何太医老眼昏花、给诊错了。”


    何太医霎时吃惊得紧紧闭上了嘴巴。——他应该是年纪真的大了,操心记得的事情不多,连这后宫新晋的主子里,哪一个被皇帝宠幸过、哪一个没有都不甚清楚,不然绝不会当众吐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太后也沉着脸不吭声了。


    “何太医看错或没看错,陛下又不是个精通妇科的大夫,怎么能说算了呢?”宋琪弄记恨卫漪昔日于慈宁宫的那一顿巴掌许多时日,而今终于熬到了能逮着机会恶心对方一把的时候,怎又能忍住不去开口,“要嫔妾看,陛下没有临幸过卫嫔是真,可卫嫔是否当真就是被何太医‘误诊’得有孕……这两者之间,好像也并没有能完全关联上吧。”


    此言一出,自方才何太医的那一句“恭喜娘娘,您已有了近两个月身孕”之后,万籁俱寂的宫宴,莫名得更冷寂了几分。


    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卫斐看她那模样就明白,宋美人的这一番话一出口,或许本来太后还想往下隐一隐、推后再查的,也必须得在今晚、今夜,当众查他的一清二楚了。


    太后冷着脸硬邦邦道:“那就把太医署当值的全叫过来,一个一个来诊下去!”


    裴辞没有反对。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其实说起来,当众再查本也不是什么坏事,若是卫嫔当真完璧之身,反是帮她去去嫌疑。——卫斐猜测皇帝默许的心理多半为此。


    但随着被喊来的太医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冷硬僵持,卫斐心头那个不详的预感越愈发浓重、及至一步一步被人给验证了。


    太医署从提点起,下设左右副使各一人、院判四人、医正高低四等共八十八人,合计拢共九十五人。


    这九十五人里,当晚最后被陆陆续续叫过来了有四十三个。


    所持意见大约成一比三僵持,其中有超过的四分之一、一十有一位表示,卫嫔娘娘是当真怀有身孕。


    剩下的三十二人大多数,则是纷纷表示:“脉象滑疾流利,似有串珠流过,似真是有喜,但……微臣愚钝,不敢妄断。”


    卫斐闭了闭眼,心情一时沉入谷底。


    卫漪也彻底慌了神,呆呆地枯坐半晌,突然奋起,顾不得还有许多宫妃、太医在场,惊怒而悲愤


    地自辩道:“这不可能,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怎么会啊,我,我从未……我尚且还是完璧之身啊!”


    “娘娘且稍安勿躁,此事多言无益,”这回不用宋琪弄再从旁煽风点火,太后身边的一位老嬷嬷已经先板着脸站了起来,作势要“请”卫漪过去,“且跟着老身走一趟吧。”


    第49章 构陷


    古代鉴别女子贞洁的方法大多极尽屈辱而又没有切实的科学依据。卫斐入宫时也是被验过身的, 不过那时候许是想着这些主儿里许多出身高贵、未来就是不入宫为妃也是要嫁入大族,对秀女们的验身也还是选用了一种较能为人所接受的方式:着经验老道的稳婆、妇人等,观其体态面相, 尤其是重点观察眉毛与步态。


    通俗的评判标准大约如在民间流传的《鬼谷巷妇人歌》、《秋潭月说妇人》之流,无外乎:“有威无眉精神正, 行不动尘笑藏齿, 无肩有背立如龟, 此是妇人贞洁体。有媚无威举止轻, 此人终是落风尘,假饶不是娼门女, 也市屏风後立人。*”、“女人摇膝坐, 蜂腰口大垂, 如斯衣食薄, 背婿却为非。女人桃花眼,须防柳叶眉,无媒犹自嫁,月下与人期。见人掩口笑, 手惯掠眉头,对人偷眼嘘,中须趁客游。*”、“斜倚门儿立, 人来倒目随,托腮并咬指,无故整衣裳,坐立随摇腿, 无人曲低唱, 开窗推户扉, 停针不语时, 未言先欲笑,必定与人私。”是等等。


    但今晚等待着卫漪的显然就没有再那么轻易松散了,事情到此显然已经是彻彻底底地给闹大了,众妃嫔转而齐聚慈宁宫内,太后铁了心要那几个老嬷嬷务必验“实”卫漪的真身,卫斐被阻隔在“验身”的暗室外,听不分明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卫漪间或的几声凄厉尖叫断断续续地传来。


    裴舸低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卫斐身后,像是个隐身的小尾巴。


    片刻后,有宫人快步跑到太后耳边,小声嘀咕着禀告了什么。


    卫斐站得远些,并没有能窥得只言片语。


    只隐约感觉到太后的脸色猝然大变,朝着卫斐望过来的眼神里,一时竟然迸射出十足强烈的恨意与厌憎。


    再过了尤为煎熬的一段时间,有三位老嬷嬷同时从暗室出来了,一位沉着冷静,成竹在胸;一位满面狐疑,欲言又止,困惑而尴尬;还有一位眉心微蹙,似乎是有些想不太明白、又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太后冷着脸厌恶地扫了卫斐一眼,语调竭力控制在漠然冷静的姿态,寒声开口道:“可验出什么结果来了?”


    ——听那语气,却似乎是早已经对结果有所预料、对暗室里卫漪的清白毫无期待。


    头一位沉着冷静的老嬷嬷福了福身子,给在场的太后与皇帝行了礼,面无表情地开口回道:“启禀太后娘娘,老奴亲手验过,卫嫔已没有元红在身。”


    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


    “没有元红也不代表就不是处子之身,”卫斐的手指紧紧地掐在了掌心中,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非常迅速地冷静反驳道,“便如嬷嬷这般验过,处子之身也不会再有落红了,卫嫔在家中时活泼了些,许是闺中跑马伤着了而已……”


    其中一位嬷嬷默默点了点头,似乎也是正有话要说的模样。


    “毓昭仪,你狐媚惑主,你妹妹**宫闱,你们姐妹在这后宫中就好似那汉宫里的飞燕、合德,还想着巧舌如簧蒙蔽陛下到什么时候!”宋琪弄不待卫斐说完,快步往前迈出一步,积极主动地作了太后的马前卒,且还是得意非常,“就算你再怎么胡编乱造,说得天花乱坠,也隐瞒不下卫嫔与外人私通、身怀孽子的丑事!”


    “你怕是不知道,太后娘娘方才便已经遣人去广阳宫中仔细搜查、搜罗了好些卫嫔与外人私通的证据,而今人证物证俱全,你不是很能编吗,那你倒是先来说说看,这张帕子上绣的又是什么?!”


    卫斐缓缓地睁大了眼眸,有些反应不过来般站定了。


    太后深怀厌憎地瞥了卫斐一眼,抬了抬手,将方才宫人前来回话时奉上的那张绣帕冷冷地甩在了卫斐面前。


    ——只见那上面婉转绣着十个字:“思君绵绵意,萧萧满雅林*。”


    打眼一瞧,确实恍惚是卫漪一贯的针法。


    但这张帕子,卫斐却是从来都没有看见卫漪拿过!


    卫斐死死地盯着那素色丝帕上的一针一线,撩了撩眼皮,面无表情道:“一来这帕子出现在广阳宫中却也不代表一定就是卫嫔本人绣的,二来就算这帕子当真是卫嫔所绣,却又能证明得了什么呢?卫嫔‘思’的难道不能是陛下么?”


    宋琪弄正要再开口回击,却被太后的动作给惊得顿住了。


    “卫氏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哀家今日也算是见识尽了。”太后面无表情地感慨完,紧接着便高高地抬起手,满面生寒,就要愤怒至极地给卫斐一巴掌。


    被裴辞给挡在半空拦住了。


    “母后,”裴辞面色沉静,冷冷淡淡道,“一事归一事,您也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被自己的皇帝儿子当着众人的面如此冷待,太后连带着裴辞也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怒极反笑道:“陛下怕是尚且还不知道,这帕子上的‘萧萧’,又指的是哪一个‘萧’吧?”


    裴辞眉心微蹙,心头霎时浮过一个非常糟糕的可能。


    卫斐的脸色也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变。


    “卫氏,你再是花言巧语,替你妹妹遮掩她所做下的那些‘好事’,你倒是再好好地当着皇帝的面、当着今日在场所有人的面,给哀家解释解释,”太后紧紧地瞪着卫斐,双眸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恨恶,咬着后槽牙恨声道,“为什么有诸多宫人可以为证,经常有去广阳宫的人来他们那里打探左中丞萧惟闻的去向!”


    卫斐错愕之后又是很快恍然,在某一个瞬间,卫斐是真的恨不得转身去直接掐死一直在自己身后跟着的某位罪魁祸首。


    “既有宫人愿意出来作证,那不妨让他们出来当殿对峙,可当真是卫嫔所问。”卫斐面无表情道,“臣妾却也不相信这宫中有哪个妃嫔会这般愚蠢,与人私通还要大张旗鼓地去满宫满处地问对方的动向所在。”


    卫斐借着转身的动作面无表情地扫了裴舸一眼,暗示他最好快点想出一个能解释自己为什么指使着广阳宫的人到处跑去打探萧惟闻的动向。


    太后阴沉着脸不吭声了。


    ——她也未尝不曾觉得过这些证据出现得也未免太密、太满、太过于及时。但只要一想到那日张以晴在宫里出事时小卫氏就也恰恰在御花园内,倘若小卫氏当真与萧惟闻有旧,那岂不是……爱惜侄女心切,太后也是被恨怒心意冲击得有些昏了头。


    裴辞抬起手,轻轻地按在卫斐肩上,淡淡地吩咐宫人道:“那就依毓昭仪的意思,把那些说可以作证被广阳宫的人问过左中丞动向的宫人、与被他们所指证的广阳宫宫人,一一传进来当着朕的说一个清楚明白吧。”


    皇帝亲自开口过问,下面的人再不敢轻怠迟疑,很快便将人麻利地叫了个齐全。


    而真当着皇帝的面,敢再漫天编谎的也是确实没有几个,毕竟,“欺君”,可是头等重罪,一个不小心,后头被人给拆穿了,脑子就马上要与身体分个家了。


    ——当今这位陛下平日里看着再是温厚和气,但真碰上了事情,杀起人来,也是丝毫不会手软的。


    牵扯进巫蛊案中死去的诸多宫人亡魂还飘荡在这后宫深处、没满一年呢。


    而这事情的真相本也简单明晰的很,裴辞三两句话就问了个明白,几乎所有人的证词都有志一同地指向了同一个人:皇嗣裴舸。


    “卫嫔可也真倒是不蠢,”一听最后真指向了裴舸,太后的脸色霎时更为阴翳,


    怒极反笑,寒着脸咬牙切齿道,“她倒是家学渊源,学得惯会躲在人身后出招……舸儿一个两岁小儿,他能懂得了什么!更可恨的是,那贱妇竟然还利用先帝的血脉来淫/乱宫闱!”


    “皇祖母明鉴,”裴舸知道自己这时候要是还在后边缩着不出来说句话,卫淑妃最后下场如何他难以预测,但看毓昭仪的表情,是真的似想要拿把刀将他一刀一刀活活剐了个干净般,只得硬着头皮躬身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罢礼,奶声奶气,言辞恳切道,“孙儿探问萧大人踪迹,只为仰慕萧大人贤名,确实是与母亲毫无干系,且孙儿探问,只在近来……”


    “太后娘娘,”一直隐在人群中专心致志给众妃嫔作着陪衬沉寂了大半年的付嫔,此番第一回再度出现于人前,打断了裴舸的未尽之语,提起裙摆,规规矩矩地福身扼手,继而直直地朝着太后与皇帝的方向跪了下去,面容沉寂而悲戚,缓慢而郑重道,“嫔妾有罪,因一时私心恻隐,有一件事一直都没有向您禀明。”


    “卫嫔在闺中时,与萧大人早有婚约。”


    卫斐缓缓地,缓缓地将目光移到了跪在地上的付心岚身上。


    付心岚面色坦然,无畏无惧,异常平静地与卫斐回视。


    ——显然,付心岚既然决定站出来当众道明这一事,心里就再没有怕过卫氏姊妹的报复。


    卫斐轻轻地吸了口气,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


    ——今晚冒出来的“证据”如雨后春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是费好大一番心思给她们备下的“盛礼”啊!


    “付嫔你可确定么?”卫斐微微冷笑着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付心岚,轻轻嗤笑道,“这种时候站出来说这等话,您应该知道,倘若自己说的有假,可就是刻意构陷、虚构诽谤……其罪可诛。”


    “这话是卫嫔与萧大人间私相授受被嫔妾撞破后,亲口与臣妾讲起的,”付心岚倒也是豁出去了,稳稳地朝着卫斐不答反问道,“毓昭仪是卫嫔同出一族的堂姐妹,此婚约是真是假,想必毓昭仪是要比嫔妾清楚得很。那敢问毓昭仪可敢当着陛下的面发誓,倘被查明萧、卫两家的婚约是真,你便自请废去昭仪之位、离宫幽居?”


    卫斐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付心岚须臾,唇角微勾,似嘲非嘲,正欲开口,却被另一道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没错,本宫在荥阳时,是曾经与萧惟闻有过婚约,”却是卫漪终于形容狼狈、衣衫不整地从暗室中冲破了宫人的辖制跑了出来,光着脚站在被耀耀烛光照得亮堂堂的大殿内,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明明最是狼狈不堪的模样,但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戾,看都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付心岚一眼,只面无表情地盯紧了太后,一字一顿,一针见血道,“但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后来萧惟闻高中离开荥阳,我们两家再未有过来往,彼此皆无心意,张姑娘在宫中出事,更是与本宫毫无干系。可怜你们还苦心构陷本宫与萧大人私通,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怕笑掉人大牙!”


    “这等陈谷子、烂麻子的老黄历,也真难为付嫔娘娘费那苦心力气,从故纸堆里刨出来,只是本宫竟不知,本宫何时与萧大人‘私相授受’、又何时被付嫔娘娘撞了个正着、还又何时亲口与付嫔娘娘提起此事?”卫漪缓了口气,然后才低下头,轻蔑地睥睨着地上跪着的付心岚,满脸嘲讽道,“本宫今日敢在这里拿我卫氏满门性命发誓,与萧大人绝无半分男女私情,倘有半句违背,举头三尺有神明,就叫本宫不得好死、永生永世为堕入畜生道不能做人、叫我卫家满门抄斩、不留一个活口!付嫔可敢与本宫一道发誓,倘本宫从未与人私通被你撞见过、从未与你主动提过与萧大人的婚约,你便也不得好死、永生永世为堕入畜生道、满门满族随你陪葬!”


    付心岚微微一窒,竟是被卫漪骤然爆发的气势压得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卫漪已经不屑于再去看向她哪怕一眼。


    “本宫行得正、坐得端,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没有与人私通就是从没有与私通,任你们如何收买构陷,可本宫这肚子,就是再等上一百年,也生不出来你们口里的‘孽种’!”


    卫漪最后转向卫斐与皇帝的方向,深深地俯身拜下,两行泪缓缓落下,哽咽道:“自入宫来,与陛下许多叨扰;从小到大,都仰赖姐姐一路相护扶持,到了,漪儿还是连累了姐姐,让姐姐蒙羞了……她们想陷害我的,无非是不忠不贞,我卫漪虽不屑与这些阴沟里的老鼠自降身份地去计较,但也恶心有这些蝇营狗苟之辈时时在耳旁叨扰,也罢,我卫漪自请革除妃嫔名分,永居寺庙青灯古佛,求个清净无尘,也自有佛陀与菩萨可以看得我的清白!”


    卫漪心里其实很慌很怕,但她更知道的是,不能再让这样顺藤摸瓜地往下深查下去了……她也是在此时此刻、此情此境才后知后觉地真切意识到:卫斐与萧惟闻的婚约,是一桩多么不能提的过去。


    说不清的污泥朝她泼过来,卫漪想,她到底是傻,被人害了也只能等到人主动跳出来才分得清谁敌谁友、总是被旁人当做攻击姐姐的把柄,闺中时候就总是这样了,那些官家小姐嫉妒她斐姐姐,又拿她斐姐姐没法子,就总爱来寻了她的一二错处来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往往也总是像今天这样,半真半假,似真似假,三分真七分假,却足以使得卫漪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了。


    但每一次每一次,她最后总是能被斐姐姐护得好好的,不仅能全身而退、且还能巧妙地反击一二。


    最后糟了名声也总是不怀好意的对方,也算应了那句“苍天有眼,恶有恶报”。


    但这一回,卫漪想,毕竟,卫斐是曾经悉心地专门叮嘱过她:“以后这种话,不要再乱说了。”


    那么,自己也合该做到一个听话妹妹的本分,帮姐姐把“这种话”的悄然无声抹去,不留下分毫的端倪征兆。


    卫漪想:本来嘛,她也确实是该长大了……总不能真的一辈子都做个只会躲在姐姐身后的小丫头。


    她也总想着,有一天是能为卫斐也做些什么。


    而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卫漪直起腰,眼含泪花,朝着卫斐缓缓露出了一个清澈的微笑。


    ——姐姐,不必有任何的愧疚自责,为你,我甘之若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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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妙双人如其名,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身为恩国公爱女,甫一入宫便破格高封婕妤,再三月,晋为昭容,又六月,升至妃位,赐号妍,取“艳冠群芳、独占帝心”意。


    后面就没有什么好日子了,三年后新人入宫,姹紫嫣红,各出心裁,将官妙双这前浪狠狠拍死在了沙滩上。


    然后重新入宫-得宠-盛宠-失宠-无宠,循环往复。


    官妙双无语了。


    成者王败者寇,斗输了不丢人,可输了之后还要一遍遍重来是闹哪样啊!


    官妙双开始消极怠工了。


    后来,皇帝也无语了,皇帝也开始消极怠工了……


    剧透(排雷)指南:


    1.本文分四卷:工具人的一生-工具人的疑惑-工具人的觉醒-工具人的反抗,有读档重来剧情。


    2.本文最初男女主都只是一串数据,由游戏来设定男主睡谁or有几个孩子,后期男女主觉醒后只有彼此。


    3.内含各种古早宫斗剧情,主角觉醒过程略惊悚。


    4.从女配视角看大概就是玩着玩着游戏她们自己真实穿进去了……允悲。


    阿斐这本进入收尾阶段了,预计四月底or五月初完结,五月到底是开晋惠帝和剧情妃作者菌非常滴纠结。晋惠帝查了很多东汉西晋历史、八王之乱相关,那人物关系真是看得作者心潮澎湃各种脑洞疯狂喷涌,但目测大纲走历史比重比较大;剧情妃是个突然冒出来挺新奇的脑洞,也算是满足控制不住想写宫斗的手……有小可爱们愿意留言一下自己更想看哪一本嘛~选择困难症作者在此拜谢,深鞠躬。


    第50章 阴谋


    晋裕二年的初雪落下, 飘飘扬扬,遮掩盖这深宫中的诸多污秽。


    皇帝的二十二岁生辰最后过得可谓是一锅糟糕,卫嫔在慈宁宫中当着众人的面亲手绞了头发, 要去皇家寺庙里出家以自证清白,她情绪如此激昂、闹得又如此激烈, 就是因张以晴出事而迁怒厌憎于她如太后者, 也忍不住为之犹疑一顿。


    “卫嫔现而今还想要去出宫?卫嫔你想得可真是美啊!”宋琪弄却半点也看不得卫漪这幅似乎是贞洁烈女平白蒙冤的假惺惺模样, 第一个跳出来, 也算是替太后说出了她心内的某些不好直接与皇帝说的实话,“而今这人证、物证俱在, 铁证如山, 太医、嬷嬷、满宫宫人乃至于付嫔姐姐都可以作证, 卫嫔你不守妇德, 不贞于陛下,与外臣私通且怀有孽种,而今只你在这里空口白牙地赌咒上几句,我们就该要信了?那岂不是太可笑了, 大家都比着来赌咒,看谁咒得狠就是了,还要那证据作何用!”


    “谁不知道你有一个好姐姐, 还不知道你着急忙慌地赶着出宫去,是为了掩盖自己身上的哪些腌臜事呢!”宋琪弄嗤之以鼻道,“现而今太后娘娘身边的老嬷嬷亲口验明的非处子之身,也能被毓昭仪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地混弄过去了, 殊不知待卫嫔一年后在宫外产完了那孽种, 是不是还能以鱼目混珠, 再自比着贞洁烈妇回到陛下这里来继续争宠呢!可不要再恶心人了。”


    “依嫔妾看, 卫嫔这样的淫/妇,就应该赐死以儆效尤,明后宫风纪,怎能再容她苟活以玷污陛下威名、皇室尊严?”宋琪弄朱唇轻吐,毫不留情地对着卫漪刻薄道,“可别拿什么家人性命作赌了,你家里能教养出你这样与外臣通奸的**,就是死干净了也半点都不可惜、被诛杀九族也合该全赖你一人。我要是你,但凡还有丁点的羞耻之心,早羞愧地一头撞死在这里,以祈求陛下怜悯、不牵累父母家人了!”


    宋琪弄这话说得狠毒,但再一细想,以而今的证据表现,卫漪确实很难说得清楚自己为何会被那么多的太医“误诊”为有孕在身……而倘若她真的不贞不洁,能留下她一个全尸,确实就已经是皇家予她的慈悲恩典了。


    是而满宫诸多妃嫔,除了卫斐是在真切地想法为卫漪转圜外,剩下的人听了宋琪弄的这席话,虽然心下未尝没有觉得她心肠歹毒、伺机报复的,但……竟然也都觉得于大理无亏、并不能算错。


    有时候,人就算不说话,态度想法也均能从沉默的眉眼间表现得淋漓尽致。


    卫漪就是在这一片的沉寂里读出了所有人的未语之意,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眼神一层一层地从她往先熟或不熟的诸多妃嫔脸上挨着个划过,冰寒彻骨,被冻得微微发抖。


    裴舸见状,一直低着的脑袋更低了,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前后两世,卫淑妃都还是一样的不长记性、死在相差无几的同一道坎上……


    这也是方才最初裴舸一直磨磨蹭蹭不愿意出来陈情澄清的原因,毕竟,这一幕,和上一世满宫逼死卫淑妃的场景,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确实是重点节点的走向都大差不差了。


    在裴舸看来,左右卫淑妃都是要死了,虽然死的时间节点提前了好些年,但既然是与他记忆里相差无几的死法,反正上辈子的他尝试过了没有给救得活,这辈子也无需再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出来作那一二无用功了。


    “你们……”卫漪骂付心岚乃至于怼太后的时候底气都很足,那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人本来就不喜欢她,就是故意来陷害她的,她并不在乎。同理,宋琪弄无论跳出来说出再怎么恶毒刻薄的言论,卫漪所受的触动也寥寥无几,但……满宫妃嫔那隐忍的、静默的、携着淡淡嫌恶的附和态度,却是把卫漪狠狠地给伤到了。


    卫漪一个不着意,踉踉跄跄着撞上了角落里比肩站着的卢依依与梅如馨,梅如馨着急忙慌地闪开了,卢依依却犹豫了一下,还反扶了卫漪一把。


    卫漪反手紧紧握住卢依依的手,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满含希冀,期期艾艾地问她:“卢姐姐,你也觉得我该死么?”


    卢依依沉默了一瞬,低低地埋着头,只轻言细语地回了卫漪一句:“女子之德,在乎贞静。卫妹妹,你既做下如此、如此……与其苟活偷生,也确实是不如,不如……”


    “可我是清白的,我是被冤枉的!”卫漪死死地握紧了卢依依的手,紧到捏得卢依依吃痛地呼出声来,她却仿佛是痴了般,半点不顾,只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重复道,“我真是清白的,我是被人陷害了的……”


    卢依依被捏得满脸痛苦,欲言又止,最后也没忍心再说出什么来。


    反倒是边上的梅如馨先看不下去了,跳出来一把扯下卫漪的手,挡在卢依依身前,摆出维护者的姿态来,气愤不已道:“卫嫔娘娘真是好大的威风,您清白不清白,嫔妾们可什么都不知道,您也不用向嫔妾们这些宫里的小人物说明、更不要朝着嫔妾们撒气。”


    “您有孕是几十个太医诊的、您非处子之身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三个嬷嬷断的、告发您与外臣私通的是付嫔娘娘、说您该自我了断了去的是宋美人……可与嫔妾们都半点关系没有,”梅如馨说到气愤处,手舞足蹈,还一个没忍住顺手推了卫漪一把,“您要想解释,也该是去与太后娘娘、与陛下,与太医、与断您不贞的老嬷嬷、付嫔娘娘、宋美人说去,夹缠着嫔妾等又是作何!”


    梅如馨推人的力气并不大,卫漪却仿佛是被泰山压过,整根脊梁骨都要被人碾碎了般。


    卫斐快走几步过去,按住了卫漪的肩膀,隔着卫漪面无表情地望了梅如馨一眼。


    梅如馨有些心虚、亦有些后悔般别开了眼,没有敢与卫斐对视。——也不知道她后悔得是方才与卫漪的话说得到底是过分了些、还是纯粹后悔于不该当着卫斐的面说那些。


    卢依依面上倒是仍还瞧不出什么慌乱之色。


    “俗话说得好,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卫斐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卢、梅二人身上移开,冷冷淡淡地扫视了一圈,似笑非笑道,“这卫嫔的肚子就是真如你们所说,现还怀着个野种在里面,那也总不能是卫嫔一个人造出来吧?”


    “连到十个月后看看结果都等不得,就想现在便一口钉死卫嫔不贞不洁、其罪当诛,”卫斐微微冷笑道,“真是生怕人看不出来,某些人自己的心里现在正是有多慌张呢的吧!”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卫斐面无表情道,“既然都认为太医不会存在误诊,付嫔又口口声声说曾撞见过卫嫔与萧大人私会,那不妨就请萧大人进宫来当面对峙吧!”


    裴舸面色猝变,又惊又怒,心中第一次有了切身相关的危机感。


    ——若只是到先前为止,卫淑妃死也好、出宫也罢,裴舸计划的是只消自己在后面与太后和桓宗皇帝或者旁敲侧击、或是摆事实讲道理地说明自己着宫人寻觅萧惟闻踪迹与卫淑妃肚子里“孽种”所怀月份的时间对不相上,就能不着痕迹地洗清萧惟闻身上的污名。


    毕竟,连卫淑妃到底是不是蒙冤而死的都说不清楚,哪里就又能再钉死了萧惟闻。


    而裴舸也非常自信,以毓昭仪的手段,十之八九是能为自己妹妹洗清污名的,无论那最后是在卫淑妃活着还是死了的时候。——毕竟,姐妹情深或许可能是惺惺作态,但同宗同族、名声互相挂累却是实打实的。


    所以,裴舸在想清楚这一切后,便只眼睁睁地看着事态一步一步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却也只袖手冷眼旁观。


    裴舸作壁上观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的,虽然卫淑妃两辈子都于他有抚养之恩,但他自认自己即位后对对方的追封、卫家的安抚便已经算是回报过先前恩德了。毕竟,就连逼死他自己亲生母亲懿安皇后的桓宗皇帝,裴舸为了皇权稳固、自己即位的合法正统性,也是在人前人后一直恭恭敬敬地称其为“父皇”的。


    裴舸待满门被灭的宋家尚且薄情,与之相较,他自认自己对卫氏已经很是宽厚了。——毕竟,他上辈子也不是没有试过替卫淑妃说话,可最后不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全都作了无用功嘛。


    好不容易能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裴舸非常珍惜,遭蛮夷贱辱过才知此时的皇室宗族待遇有多么可贵,裴舸自认自己这辈子要做的大事还有许多,而拯救养母卫淑妃,从来都不在他的“大业”计划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毓昭仪提出要萧惟闻入宫当面对峙。


    而一旦萧惟闻真入了宫、当面对了峙,无论结果是好是坏,他都将在桓宗皇帝心里留下永久的一根刺。


    毕竟,这些男女之事本就是最说不清楚的。而就算再退一步,萧惟闻行事再是一贯周到机敏,最后真能证得清楚明白自己,但……只要牵涉进了深宫内帷的隐秘事中,单是对方今日站在这里对过峙这一条,就足够令桓宗皇帝所不喜欢了。


    事关男人尊严,尤其这男人还是最最刻薄寡恩、生性多疑的桓宗皇帝……裴舸非常确定,只要萧惟闻今日一进宫来,他在桓宗朝间的仕途就基本完了。


    桓宗皇帝是不会喜欢有这么一个人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着来提醒自己那曾经十足“屈辱”的生辰夜的。


    而现在离自己长到足以即位、桓宗皇帝驾崩,可还有十年之久呢啊!裴舸开始情真意切地感到慌张了。


    “陛下以为如何呢?”卫斐却早已经半点都不想再去搭理身后那个跟屁虫的神态变换了,只平静地转向了另一边的皇帝,缓缓问道。


    裴辞沉默了片刻,眉心微蹙,沉吟着缓缓道:“朕是愿意相信卫嫔与萧卿的清白的,也罢,张禄,去萧府传旨……”


    “陛下!”电光火石之间,却是太后第一个开口,喝止了此事,“依哀家之见,家丑不可外扬,也罢,既然卫嫔如此说得情真意切,倒不妨再给她一个机会,出宫却是不行的,就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关押在慈宁宫之内,只待十个月后,自见分晓吧!”


    太后而今是很清楚兄长承恩侯的打算的。——无非是试图通过姻亲拉拢萧惟闻,进而再与萧惟闻联手,翁婿合力,压下东南泉州朱家的事。


    而太后也与裴舸所想的一般,今日萧惟闻这宫一入、人一当面对峙,事件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再又扩大了一个层级。


    不过太后到底是要比裴舸这个蒙头蒙脑重生回来的人更要清楚自己这个作了皇帝也难改本性的儿子。在太后看来,萧惟闻入宫对峙后,最后无非有两个结果:一则就此没落、被定罪抑或者遭皇帝日益疏远,正是如裴舸所恐惧的那般;但还有二,萧惟闻能把自己辩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皇帝毫不在意,反对他更为亲近爱重了。


    若是一,对张家而言无功无过,不过是不用再去拉拢一颗废棋子罢了,可……倘若是二呢?


    萧惟闻会不会事后记恨是太后与张家在其中搬弄是非、做下手脚,把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再去捅到皇帝跟前的事情,反一口气全秃噜了出来呢?


    承恩侯府赌不起,所以也太后赌不起。


    而这一回太后提出的建议还算是公允,裴辞犹豫了片刻,并没有反对。


    一场闹剧,最后以这种方式草草落幕收场。


    只是隐在台面下的风波不仅没有停止,反还更为波澜涌动。


    卫漪被废去封号关押在慈宁宫后的偏殿内,卫斐连夜去亲手给她收拾了衣物、在宫人间到处打点,几乎是忙碌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而同样一整夜没睡好的,还有这后宫中的好几位,就比如说,同住广阳宫内的某位才人。


    翌日给太后请安罢,李琬从慈宁宫里退出来,拦住了正欲相携而去的建章宫两位。


    “卢妹妹,”李琬面上无波无澜,语气平和,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捏得有多么紧。“日前多得了两斤洞庭碧螺春,今日可有空,来我这里品鉴一二?”


    卢依依只静静地凝望着李琬,也不说话。


    梅如馨撇了撇嘴,满眼的难以置信,左右四下看了看,然后才压低了嗓音,满是无语地抱怨李琬道:“现今正是多事之秋,还不知道承乾宫里的那位是要如何发威报复呢……李才人现不老老实实地回自个儿宫窝着,还有心情赏那什么茶呢?”


    李琬抿了抿唇,没有回答梅如馨的意思,却也坚持着没有放下拦人的意思。


    梅如馨的眼神一时又是讶疑困惑,又是震惊不解。


    “我在家中时最是喜爱洞庭碧螺春,难为李姐姐入了宫都还一直记着,”最后,还是卢依依先抿着唇笑了笑,主动朝着李琬靠了过去,轻声细语道,“真是让我感动……如馨,你先回去吧,我先过去李姐姐那里一趟,错错就回了。”


    李琬同样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却是有些笑不出来。


    到得广阳宫,途经凄凄切切、人心惶惶的主殿,到得李琬的东侧殿。


    二人分主宾坐下,李琬请卢依依过来,当然不是真为了喝茶,但倒还是一样先上了洞庭碧螺春。


    一道热茶饮尽,二人间也静默着僵持够了时辰,李琬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开门见山道:“是你做的么?”


    卢依依静静地垂头凝视着自己茶盏中仍还在漂漂浮浮的茶梗,没有应声,也没有作出任何应有的反应。


    李琬的心一时沉到了谷底。


    “付嫔不会莫名其妙地就突然去派人去查了萧、卫两家的婚事,”李琬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胃底像是压了一块重重的巨石,迟疑着缓缓道,“而我在萧夫人入宫那一日偶尔在慈宁宫外撞破了卫嫔与萧夫人的亲密,后又在御花园承恩侯府嫡女出事后妄自揣测过卫、萧两家关系匪浅……而这个猜测,我只随口与你提起过。”


    卢依依的弯如新月的柳叶眉细细地蹙了起来。


    “李姐姐,”卢依依缓缓抬眸,神色平静而困惑,非常自然地与李琬道,“我不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李琬张了张嘴,复又闭上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李琬想问卢依依,是不是你提醒的付嫔去查荥阳城里的萧、卫两家,去查萧惟闻那个突如其来冒出来的“原配”……但同样李琬也完全能预料得到,自己这话就算是问出了口,得到的,也无外乎是卢依依的一句“李姐姐,我不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绵绵思君意,萧萧满雅林’,是从卫嫔的寝宫里搜出来的,”李琬最后也只平静地补充道,“而就我所知,广阳宫主殿的防备虽是薄弱、处处都有漏洞……但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去卫嫔的寝宫。”


    ——而除了承乾宫里的那两位之外,剩下的宫嫔里,沈韶沅太清高、付心岚比她们年纪大资历老、林美人极少冒声、宋琪弄与卫漪结恶、李琬与卫漪翻脸……而就是在最后剩下的建章宫两宫嫔中,卫漪也是亲近温柔腼腆的卢依依要远甚于梅如馨。


    倘若建立在承乾宫毓昭仪绝对不会害自己亲妹妹的前提下,那……能在卫漪寝宫动手脚的,不是云初姒、就是卢依依。


    无非二选其一。


    “李姐姐,我好像明白了,好像又没有明白,”卢依依抬起头,非常认真地与李琬求证道,“你这样说,是在替卫嫔出头鸣不平么?……那你又觉得,卫嫔肚子里是真的怀了、还是没有怀?”


    李琬的心弦蓦然一动。


    ——她是冷不丁地想到了:何太医是诊定卫漪有两到三个月的身孕,假设那时候卫漪就遭了人算计的话……与后面李琬向卢依依提及萧、卫两家事的时间,却似乎又有些对不大上了。


    “当初卫嫔愤而与李姐姐割席断义,我与如馨都更亲近李姐姐一些,”卢依依拿着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梗叶,温柔和气道,“卫嫔几番不顾体面地恶毒咒骂李姐姐,李姐姐不愠不怒,我和如馨都很佩服,觉得姐姐的涵养可真是好……原来,竟是我和如馨都理解错了,李姐姐对卫嫔竟然还是如此地关怀惦念么?”


    李琬这回沉默得更久了些,最后也没有能接续下去。


    “当初皇帝派慎刑司的人查巫蛊案,最后一路查到了仁寿宫的宫女身上,”李琬冷不丁提道,“最后点醒我不宜坐以待毙、而应该是先下手为强、主动除去那宫女反拿去向太后邀功,求得太后委以重任、方便顺势驱逐掉曾暗中挑动我与懿安皇后矛盾的李妃……是你随口感慨的一句话。”


    卢依依安静地垂下眼睫,静静地朝着李琬看了许久,微微笑了。


    “后来你那么巧地‘无意’撞见尸首,吓得花容失色、惊恐而夜不能寐,”李琬淡淡道,“究竟是单纯地害怕尸体,还是自己‘于心有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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