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没摘花,也知道霜纹没摘花,那等于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她从小爱辩驳,又聪明,没理尚且争三分,何况这次确实没罪,又有翡翠撑腰,不怕她们屈打成招,哪有不跟她们辩到底的。
所以她立刻往前一站,道:“翡翠姐姐,你不知道她们多荒唐,说什么下午只有我来过一趟,没人看到我在院子里做什么,所以花是我摘的。这里就有两个大破绽,一是人只能证明自己做了什么事,怎么能证明自己没做什么事?二是我虽然是唯一来过一趟的‘外人’,但这院子里除了外人,还有‘内人’呢。这么多丫鬟,婆子,都在院子里待过,怎么不能是她们摘的?我还说是三奶奶摘的呢,我还说是红裳摘的呢,你们怎么证明自己没摘?难道你们一下午就没有独处的时候?”
她这一番话,说得廊上众人顿时暴跳如雷,孟三奶奶气得眉毛倒竖,道:“好没规矩的丫头,竟敢这样挑衅主子?”
要是翡翠不在,估计她又要喊打喊杀了,毕竟连半夏在她面前都不过是奴婢而已。但翡翠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当回事。
“这孩子刚来,规矩是少了点。”她话锋一转,道:“不过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总不能凭她来了一趟,就非说她摘了花,是有人看见她摘了不成?谁来做这个指证?”
翡翠一面说,一面环视众人,前院众人个个低头,那穿绿的小丫鬟被她看得膝盖一软,连忙跪地道:“我只看见明雀姐姐进来和出去,并没看见她摘花。”
“无凭无据,怎么好指人为贼,还要打死,这可不是咱们家的规矩。”翡翠笑着问孟二奶奶:“这是二奶奶的院子,是二奶奶的东西,我也只好请二奶奶的示下,眼看着是老祖宗的寿诞了,可别为这株花闹得满城风雨……”
孟二奶奶这才开言,似乎要接着翡翠的台阶下去,道:“要是为老祖宗的寿宴,那就算了……”
孟三奶奶却不肯善罢甘休。
“姐姐也糊涂了。”孟三奶奶也带笑道:“论理,这事不该我管,只是这几日姐姐房里,丢了许多要紧的东西,怕查起来不好看,所以我帮忙代问问。别的都好说,这棵扶桑花,好好的被人折了,可怎么交差?翡翠你说老太君寿诞要紧,我也担心呢,要是老太君寿诞,武英郡王妃问起来,那可就难收场了。毕竟这可是宫里赏的花,比两个丫鬟的贱命还是贵重点。”
她一句话把所有场中的丫鬟都骂了,自然也连同翡翠。连腊梅那样稳重的性格,也眼中带怒,翡翠却神色一点不动,笑道:“我听三奶奶的意思,是要打死这两个丫鬟,去跟郡王妃交差了。”
孟三奶奶仍然是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翡翠真是开玩笑了,不过是家里出了贼,总是不好,想着查清楚罢了。”
“明明是说花的事,怎么又抓贼?”明雀顿时不干了:“我们才进府几天?怎么可能是偷东西的惯贼,怕不是你们院子里早有内贼,对不上账,所以准备趁这一次把罪名都推到我们头上,平了账算了!”
她这句话一出,三人目光都一凛,只不过孟二奶奶是神色微动,孟三奶奶是杀心都起来了,而翡翠是好气又好笑。这是当过家的人才说得出的话,这孩子倒是聪明,只可惜锋芒太露,不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但话已出口,事情被挑得这样明,孟三奶奶自然也不能放过她。
“你这小丫头拿命作保也没用,你自己摘花的事说不清就算了,你身边那个叫霜纹的丫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妖妖调调的,听说入府那天就闹过事,又是惯贼了。来人,把她们房里搜出来的东西拿来!”
那两个抓人的婆子上来,把两人的包袱往地上一扔,顿时东西散了一地,霜纹包袱里竟然有不少金玉首饰,光华耀眼,倒比翡翠手上戴的都还好点,顿时众人都十分惊讶。
霜纹只是冷笑。
“你们府里这点烂东西,我还看不上。”她直接将目光往两位奶奶身上一扫,冷笑道:“说我千错万错,不过是觉得我生得漂亮点,扎了太太们的眼,要杀要剐,随你们就是。装什么冠冕堂皇。”
“听听她这声口,肯定是惯犯了。”孟二奶奶身后的瘦婆子立刻厉声道。
翡翠笑了。
“小孩子心高气傲寻常事,被冤枉了赌气也正常。”她面对孟三奶奶都针锋相对,对霜纹却这样温柔,明雀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心软,只见翡翠笑盈盈地问霜纹:“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明雀可是和你一起住的,你难道不为她辩一辩,戏里的手帕交,可是最讲义气的。她刚刚还为你打架呢。”
“是呀,凭什么让她们污蔑你的清白,不仅我们自己的名声要紧,还有华堂的名声呢!姐姐们也要担干系的呀。”明雀急了,推她一下,道:“你说呀,我知道你肯定没偷东西,都是她们冤枉你的。”
霜纹本来被翡翠都哄得红了眼睛,只是死倔不开口,被她一推,直接破了功,骂道:“要我说什么?你们眼睛瞎了?这都是王府里唱戏赏的,你们前院这点破烂东西,我看都看不上,还偷?当年王太妃娘娘赏我一斛珠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一番话骂得众人凛然,几个婆子看霜纹的眼神更是欲杀之而后快。
“既是赏的,那样样有出处。遣个人去王府问问就知道了。”翡翠淡淡道:“况且既是前院丢的东西,钱妈妈就来认认,要是认出这里面哪件是你们丢的,再说霜纹偷东西不迟。”
钱妈妈惯常是唱红脸的,自然做和事佬,下来亲自看了看,笑道:“确实也没看见我们房里的东西,应该都是姑娘自己的……”
“慢着。”红裳却仍不肯放过:“她包袱里没有,不等于没有偷。二门上的婆子都招了,说霜纹买通了看柳树门的婆子小厮,每天都溜出去,她偷的东西早被她拿出去卖了也不一定。”
“是啊,成天溜出去,一定有鬼。或是变卖了府里的东西,或是有什么不清白的事,横竖不是好事,就是翡翠姑娘拦着,也是要审出来的。”那个瘦婆子也不肯放过。
“还有这事?”翡翠也有点惊讶,没有看霜纹,而是看了半夏一眼。半夏显然也不知道,皱眉低声道:“这丫头怎么这样胆大包天,还敢偷溜出去的。”
“霜纹自己怎么说?你每日溜出去是干什么?”翡翠问道。
霜纹显然也一惊,反应过来之后,咬紧牙关不说话,道:“我不会说的,反正我没有偷东西,你们爱信不信,不然打死我好了。”
她这样赌气,连半夏都有些为难,明雀最好强,眼看着霜纹又要斗气让人误会,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我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她才不是偷卖东西,她……”
“你敢说!”霜纹顿时急了,上去连忙捂她的嘴,明雀哪里肯,她灵活得很,霜纹根本逮不住她,明明是这样紧急的时刻,这两人的孩子气实在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好了,明雀,既然霜纹有苦衷,你就别说了。”翡翠笑着阻止了明雀。
别说明雀,连霜纹都惊讶了,瞪大眼睛看着她,道:“可是她们说……”
“她们说你偷东西出去卖,难道就真是偷东西卖不成?人人有一张嘴,捉贼捉赃,总要讲究证据才成。是吧,二奶奶?”翡翠脸上虽然带着笑,眼中却不见一丝放松,平静道:“出个二门不算什么,东西要卖出去,总得出了府才行,府上大门上的门房当值都有记录,把他们叫来问问,不就清楚了。难道只要偷溜出二门,就算做贼不成?这样说的话,我可要把这些天在二门随意进出的人都逮起来问罪了。”
她一句话,满庭中的丫鬟婆子都目光闪烁了起来。本来上有问策,下有对策,门禁森严是一回事,丫鬟婆子们私自夹带,或是抄近路过府,或是偶尔出去买个东西,或是组个赌局,有的是互相行方便的事,真要逮起来可还了得?
不愧是孟老太君亲手教出的“高徒”,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把一团乱麻般的局势斩断了。
孟三奶奶仍不肯罢休,冷笑道:“那依翡翠姑娘的意思,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咱们府里都成了一笔糊涂账了……”
“算了自然是不可能算了。”翡翠也淡淡道,“总不能我们华堂的人还背个贼名。二奶奶现在是当家人,当家人的院子里能丢东西,能有人折花,这事大得很。腊梅,去传辛夷和翠菊来,既是二奶奶房里的东西点不清,就让她们俩来算算,查查究竟少了什么东西,对照着公账,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然当家当出贼来了,这名声也真不好听。”
孟二奶奶这才终于动容,道:“哪里就闹成这样了?不过是院子里丫鬟们淘气,有时候偷拿东西送人,有时候打坏了东西不想描赔,所以混赖罢了。为这个兴师动众倒没必要,毕竟老祖宗的寿宴要到了,翡翠,你看……”
她确实是脾气软,到最后几乎带着点请求的意思,是请翡翠息事宁人的意思。
辛夷是管账的,翠菊是包打听,这两人联手,没有查不出的东西。到时候真闹开来,那前院可就没有秘密了。
翡翠并不急着答言,只是微微笑着,思忖的模样,孟二奶奶也只能等着。直到她微微一笑,才算放过了她们。
“既然二奶奶都愿意算了,那我还说什么呢?二奶奶宅心仁厚,愿意盖过这事去,是二奶奶菩萨心肠,你们心里可要有数,以后丢了东西不要混赖人。”翡翠朝前院众人道。
众人自然连连称是,都道“谢二奶奶开恩”。
“看二奶奶的面子,这事就算了。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一下的。今日是前院丢了东西,牵扯得我们华堂的人有了贼名,这传出去可不好听。还请二奶奶当众说明了,不是我们华堂的人偷东西,是前院自己丢了东西,不愿意查了,让众人知晓。不然这两个小丫头以后在府里还怎么做人呢?”
“是呀,一点证据没有,还挨了打,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半夏也急得脸红道。
钱妈妈连忙上来打圆场,道:“我替她们赔个不是,大家丢了东西心急,有些乱了,所以动了手,实在是不好意思……”
“倒不是我不看钱妈妈的面子,受委屈的不是我,我说了不算。”翡翠笑着看明雀和霜纹:“依你们看,怎么着?”
“我要打人的人磕头道歉。”明雀连忙道:“还有二奶奶和三奶奶冤枉我们,也得道歉。”
“还算有道理。”翡翠笑着摸摸她的脸,见她圆圆脸上几个指印,也有点心疼,声音冷下来,朝着婆子们道:“我体谅你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真要磕头认错可不好看,也折她们的寿。斟一盏茶来,赔了罪,再罚一个月的月银,也算小惩大诫了,你们看如何?”
婆子们哪敢说话,都只能称是。
翡翠又反而问廊下:“二奶奶和三奶奶怎么说?”
看似是问她们的意见,实则是在点明雀那句让她们道歉的话。都说翡翠等于半个主子,确实有压迫力,主子冤枉奴婢的事,她偏要一个公道,硬逼着府里的当家主母表明态度。
钱妈妈连忙上来拉着明雀的手,作怜惜状,赔笑道:“瞧瞧这两个小丫头,也怪可怜的,今日也算吃了苦头了,这衣裳也弄脏了,不如两位主子赏点银子,给两个孩子买身新衣裳,这事就算过去了,如何?”
“话说清楚,是赔礼的银子,我可不要什么新衣裳!”明雀立刻道。
“你这孩子。”半夏都气笑了,连忙拉住她,低声道:“见好就收吧,还真想让奶奶们给你斟茶道歉不成?”
“那就多谢两位奶奶了,冤枉了下人还愿意道歉,果然宰相肚里能撑船。”翡翠的话却看似无心,却是接着明雀的话往下说,起身道:“时候也不早了,该斟茶的斟茶,该赔礼的赔礼吧,老祖宗也要睡完午觉了,我们还得回去伺候呢。”
她一句话定了性,前院的婆子们只得含羞忍辱,上来斟茶道歉,双手奉茶道:“是我们轻狂,冒犯了姑娘们,请姑娘大人有大量,恕我们无礼吧。”
明雀也是会得意的,翡翠一起身,她直接在翡翠椅子上坐下,还拉着霜纹一起坐下,道:“行吧行吧,这次就饶了你们了,下次别这么凶神恶煞了。”
霜纹看她这活宝样,冷笑一声,早走去一边,抱着手,也不接茶,也不说话,这傲气模样看在众人眼中,不知道又结了多少仇,惹了多少人的嫉恨。
虽然是下人们斟茶道歉,但看在两个主子眼中,却比打了她们的脸还难受。两个奶奶都有点待不住了,正要趁乱回房,却听见翡翠道:“三奶奶请留步。”
孟三奶奶只得站住了,看着翡翠走到廊下那盆扶桑花面前,细看了看,不紧不慢地笑道:“确实是盆好花,不过也算不上稀奇。方才三奶奶有句话说错了。一株花而已,有什么收不收场的?这些年,别说世子妃,宫里赏下的东西也不少,总有些损坏。老祖宗也常说,东西是为人所用的,要是用坏了,也是常情,宫里也会体恤的。像三奶奶的库房,不是年年报损么?难道老祖宗说过什么没有?贵人们这点格局还是有的。三奶奶为一株花这样兴师动众,知道的人说是我们尊敬世子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揣度世子妃的心胸狭窄呢。京里各位夫人在老祖宗面前,可是自居晚辈,一年三节送不完的礼。我斗胆以下犯上,说这样一番话,也是替老祖宗劝解三奶奶,还请三奶奶不要怪我轻狂才好。”
一番话说得孟三奶奶面红耳赤,咬牙道:“姑娘说得是。我懂姑娘的意思了。”
“三奶奶宽宏大量,饶恕我以下犯上,翡翠感激。”翡翠淡淡道。
孟三奶奶心中的羞辱愤恨,只怕比之前给明雀和霜纹赔礼时更甚,翡翠再怎么身份超脱,到底只是个丫鬟,如今替两个小丫鬟羞辱了她的陪房婆子不算,最后还借着孟老太君的教诲教训了她一顿,偏偏句句在情在理,实在让她无从反驳。
但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孟老太君已经是七十的人了。孟三奶奶眼中的冷意,实在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这一场虽然打了胜仗,但让人心中也隐隐也觉得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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