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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旧日清明】棠棣花


    经历一冬,山洪的痕迹已经很难被察觉。


    顽强扎根在大山深处的村庄,就算被洪水重重掩盖了生的希望,也还会在来年春天清理田垄、重建家园。新鲜的丰厚的土壤之下掩盖的是废墟残垣,也掩盖了绝望的痛苦的分离与嚎啕。


    远行人在村口歇脚,眯起眼睛打量春天响晴的天色,与路口一树落了雪一样开着花的棠棣花。


    听人说起才知道这里就是贺家村,去年震惊州县的洪灾最先冲垮的村落。


    “乡民勤勉,灾祸可平啊。”他感慨似的摇了摇水壶。


    “哈哈,的确要多亏乡民勤勉。”他身边同样在歇脚饮茶的男子突然笑道,“州府的赈灾钱粮,几层折减发到村庄,竟然连一柱一梁的花费都不够!”


    “您也是本村人?”


    穿着土黄直裰的男子弯起尖尖的眉毛眼睛:“并非。我近日才到此地,春光极美,或许能多盘桓几十年。”


    几十年?还是几年?旅客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另寻了话头请教:“我看这里依山傍水,或许是道长仙家修行的好去处罢?”


    “大逐山有广利禅院坐镇,邪祟不起。不过说是好去处,倒也不见得。”黄衣男子摇头回答,“倒多得是痴情种子、多情故事。我想要在此地久居,也是多来领略故事的。”


    说罢他便悠哉拂袖而去。天气正是清明时候,乡间狭路上开满了淡蓝浅白的野花,黄衣男子一瞬间竟然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颇有些冷清诡谲的歌谣空空回响,连棠棣花枝都不曾摇落一片。


    “也无花,也无酒,清明哭落飘零久。


    叹无常,叹白头,荒冢野骨风雨后。


    昨日春好今作雪,来如朝露去如秋。”


    远行的旅客后来漂泊到其他州县,经人提点才后知后觉,那黄衫客或许是有些修行的鼬精,为了不被人察觉,每逢百年就要另寻住处,才到了大逐山。鼬精倘若未讨到封号,又不能离人世烟火太远。


    不知后来他可有顺利地讨封?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当心提醒一句,故事如若多了,恐怕也会碍他自己的事。


    不过他那般逍遥磊落,也许就是要多听多叹谁的故事的。


    那时的旅客并未想到这么多,只是在黄眉子蓦然消失之后,独坐在寂静路口,想到这是一座刚刚因为洪灾折损了一半人数的村落,清明时节又不知得有多少水鬼哭泣还家,有些脊背发凉。


    仔细一看,洪灾过后的贺家村是有些凄凉哀伤的意味。几乎家家户户都贴着意味家有丧事的白色对联,黑墨淋漓未干,蒲柳垂挂在门楣。明明是下午日光正好的时候,村落里也听不见孩子的嬉闹,甚至连犬吠鸡鸣都寥寥无几。


    再仔细看看,自己倚靠着的棠棣花树也有半边树干露着崭新的断口。


    如此更佩服贺家村民的含悲重振,短短几个月就能将村落重新打理齐整,院墙村路依稀如昨。


    这样想着,路边是有人来了。一老一小的身影,老妇手里挎着藤条篮子,小男孩充当了她的拐杖,乖巧地扶着老妇的右胳臂。


    旅人仔细打量这对祖孙。老妇头发依稀花白,一丝不苟地梳拢在脑后,簪了一朵白花,衣服也是素净的颜色。她胳膊挎着的篮子里有香烛和黄纸,还有……


    细微的猫叫。


    “奶奶,我们歇一歇吧。”小男孩仰头说,“把小元也抱出来歇一歇,她在篮子里害怕。”


    老妇轻轻点了点头,祖孙两人于是向这边阴凉处走了过来。旅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为他们挪了点地方。


    男孩的穿着布料比老妇新一点,也是服着丧的深黑。他大概是五六岁的年纪,眉目都还未长开,也许会被父母幼稚地抱在膝盖上,论长论短地比较长相更像谁。


    旅客很乐意在歇息消乏的时候与当地人攀谈,于是热情地解开行囊拿出点心,要与祖孙两个分食。寒食不动灶火,他的点心也是冷冷的糕团,小男孩懂事得紧,谢绝时说您行路上不便,我们不能拿您的干粮。


    老妇人放在身侧的篮子里又传出猫爪抓挠的声音,男孩低头揭开篮子上的包袱布,抱出一只奶猫。


    毛色很漂亮的三花猫,两个月的大小,身上的绒毛已经长圆了一圈,仍然是肚子鼓鼓、下巴尖尖的小猫样子。


    “她是小元。”小男孩认真地回答,“不是我们家从前的小元……之前的小元好不容易从洪灾里活下来,可是又得了瘟,又让奶奶哭了一场。”


    “她就是我们家的小元乖乖。”老妇摸了摸男孩的头。


    “新的猫儿,也还叫小元?”旅人询问道。


    小男孩点了点头:“她也是在元月初九到我家的。那天下了一点雪,奶奶早上在院子里扫雪,就看到她趴在台阶上,爪子都冻得不会打弯了。”


    眼睛湿漉漉的小猫幼崽拱了拱男孩抱着她的布料,尖尖细细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话似的。


    “我们要带小元给爹爹阿娘看。”贺乌挠了挠小猫的脑门,很是珍爱地把她抱在怀里,也顾不上不会收爪子的小猫把指甲勾住了他的衣服,“奶奶说今年是爹爹阿娘第一个清明,他们一定想我们想得不行。所以我们要去看他们,告诉他们我们都还好,还有小元也在。”


    “……孩子的父母,是不在了么?“旅人虽然看他们的打扮也约莫猜出了八九,真的看到贺奶奶点头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底发酸。


    山洪带给贺家村的痛苦,并没有摧垮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可生离死别的痛楚还是成为了长久的震颤,他无法想象在男孩接下来成长的岁月里,要如何慢慢消磨这样的痛苦。


    贺奶奶侧过脸,眼窝里再一次涌上了泪。贺乌紧紧抱着小猫,靠在了奶奶身边。


    看着大人伤心落泪,小孩子也难免难过起来,这个孩子又偏偏不会说安慰的话,只是喊着他的奶奶。


    棠棣花安静飘落,这原本是代表兄弟和睦的花朵——细碎的花瓣落在了三花猫的毛里。


    “您节哀。”旅人只得这么说,“您的儿子儿媳也一定思念你们,权且抚育幼童,也算是安慰了。”


    “奶奶还有我。”小小的贺乌将脸颊贴在奶奶胳膊上,“我也还有奶奶。而且,我们还有小元。”


    一老一小的身影再次站起身来,悲哀而坚定地走向前去,颜色寡淡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黄土垄上。旅人叹了口气,仍然坐在原地歇息,半梦半醒之间身边起了雾气。


    他在这清明寂静的路口,与妖相逢,又与人相逢,阴差阳错又瞥见了鬼道。


    这条路上倒是人影重重,旅人并不知道底细,心里还在暗暗纳闷。方才怎么不见这么多人经过?而且神色哀戚,左右张望仿佛在寻找回家的路途。


    “请问……”耳边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旅人循声望去,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真是奇也怪哉,时节已经到了三月,他们还穿着棉衫棉袍。


    “请问,刚才可是有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小孩子从这个路口经过了?”男子问。


    他紧紧扶着身边的妻子,那面孔俏丽的女子一直在掩面哭泣,眼泪大颗地从指缝间滑落。她的衣着格外怪异,腰身松垮垂落,似乎消瘦的腰肢本来怀揣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条同样消散在山洪里的生命。


    “长生乖乖,我的长生乖乖。”贺慈哭得不住,“他还那么小,我舍不得他呀!我还想听他多叫几声阿娘,我还想看他长大成人的,我不想走!鸢哥哥,我不想走!”


    “你们是……”旅人被死去孕妇的哭声骇住,“你们是要找人,还是要回家?”


    “找不见,也回不去了。”贺鸢揽住贺慈的肩膀,苦笑了一声回答,“只是想,也许能趁着今天再看他们一眼……天下哪有父母能舍得自己的孩子,哪有儿女能舍得自己的父母呢?”


    “你所说的那样的祖孙,刚才我看到他们经过。”旅人如实相告,“他们要去郊外祭奠家人,你们恰好错过。噢,他们还带着一只三花猫。”


    贺慈的哭声越发伤心起来,伏在丈夫肩头几乎要哭出心肠一片血。难道从她与儿子分别时起,就日夜这样流泪吗?母亲与孩子永无相见之期的痛苦,恐怕哭尽大逐山的水脉都不能罢休。


    “不必伤心,总还能再见的。”旅人想琢磨一点漂亮话安慰他们,眼神落在一边又突然怔住。


    他看到了贺鸢与贺慈滴水的衣角。


    旅人瞬间明白了一切,一瞬间百感交集,在面前的鬼影消散前,只来得及抬手告别。


    “离家总是不舍,缓缓行。”他说。


    面前只剩下安静地将白花压满了枝头的棠棣花。旅人终于清醒,站起身,看向面前巍峨的大山。山上草木繁荫,高峰峭壁丛丛叠叠,显得山下的村庄与人更加渺小。


    他想了想,也唱起了黄衫客唱过的歌谣。


    “也无花,也无酒,清明哭落飘零久。


    叹无常,叹白头,荒冢野骨风雨后。


    昨日春好今作雪,来如朝露去如秋。”


    大逐山,的确是很适合故事发生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主线剧情现在到了很紧张的环节,距离完结也没有几章了,为了配合榜单,更新的节奏可能会稍微慢一些,也是因为想让更多的人看到长生和阿珠的故事。


    ??(?′ω`?)??


    这本书的走榜真的很不容易,感谢追连载的大家!(鞠躬)


    第92章 【旧日生辰】寿春花


    少年夫妻就算已经为人父母,有时还是难免流露出几分稚气。


    比如冬日里在暖炉边围坐,把自己的娃娃放在膝盖上一起吃冻梨的时候,突然就为了他长得更像谁而比较了起来,认真地捏起来孩子软乎乎的脸颊,比划着说长生的眼睛又黑又圆,以后一定是像他的阿娘我这样的大眼睛;另一个说长生鼻梁高挺,和我一样皱眉的时候眉眼深深,明明是更像我几分。


    “罢了,阿娘说长生乖乖有几分爹爹的样子,自然是更像你。”贺慈抽出手帕来给贺乌擦了擦下巴淌下来的梨子汁水,“哼哼,再怎么样,长生乖乖都是我的肚皮里生出来的。”


    “我可不能和你抢这个。”贺鸢笑着回答。


    贺乌抱着的果盘里还有最后一瓣冻梨,他张开手欢天喜地要拿,被贺鸢眼疾手快抢了过去,还故意放在嘴边炫耀似的张大了嘴装作要咬下去的样子。


    贺乌瘪了瘪嘴似乎要哭。


    “真是的,别招惹他了!”贺慈手里的帕子转手抽到了丈夫肩上,“待会阿娘要是问,我可不帮你支吾。”


    “长生,这块梨子给爹爹吃好不好?”贺鸢笑嘻嘻地和妻儿玩笑,“爹爹也想吃。”


    贺慈把儿子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我们不和爹爹废话。你说,爹爹,长生要吃。”


    小小的贺乌抽了抽鼻子,抱紧了空荡荡的果盘。他学话很晚,会说话了总还是不言不语,老实沉闷的个性让他平时玩耍的时候也少见笑容。贺鸢与贺慈因此常常地想逗他说话——话少点也没关系,贺乌一天天长大,圆头圆脑的漂亮壮实。


    “爹爹吃。”贺乌又看了看自己的空果盘,下定决心似的说。


    “给爹爹吃啊?”贺鸢弯腰点了点他的鼻子,“我们家长生这么乖。”


    他说完就把冻梨放嘴里了。贺乌坐在母亲膝盖上,很快又发现了新的好玩的东西,把果核放在果盘里晃得刷拉拉直响,也没有再计较。


    “鸢哥哥,你还真吃呢!”贺慈小声地埋怨他。


    “他愿意让出来,我肯定也不能言而无信嘛。”贺鸢还是弯着眼睛笑,“长生要是还想吃,我再去给他洗一只过来,答应的什么就是什么。”


    “算了,不给他吃了。”贺慈颠了颠膝盖,“他吃的足够多了。”


    “让我抱抱,我看看长生有多沉了。”贺鸢伸手把贺乌抱了过来,“——哎呦!过了这个年,恐怕就要抱不动了。”


    “没几天就是长生乖乖的五岁生辰啦。我记得可清楚。”贺慈把下巴搭在丈夫肩膀上,刚好与贺乌滑稽地鼻子对着鼻子,“长生刚出生的时候像小老鼠似的,转眼间长成这样的大孩子了。”


    “长生出生的时候可不算小。”贺鸢呵着儿子的痒,看着贺乌扭来扭去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产婆都说他是个胖小子。”


    “我记着呢,生下来你抱着他眼泪还止不住,哭得比刚下生的娃娃还多。要不是我那时候没力气,还要多笑话笑话你。”


    “本来就吓得我不轻嘛,也没人告诉我生娃娃流那么多血,受那么多罪。”贺鸢回答说,“要是早知道——”


    “要是早知道,你还能不要我们长生乖乖了?”贺慈故意摆了个脸色,伸手要把贺乌从他怀里抢过来。


    “才不是。”贺鸢急忙凑过去对她笑,“只是因为我太在意我的阿慈嘛。”


    全然没有留意到贺乌已经顺着他的动作滑坐到了地上。


    “那你说,你喜不喜欢小孩子。”贺慈和贺鸢脸挨着脸,也没注意到坐在地上的贺乌。


    “当然啦,我最喜欢长生了。”贺鸢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还差不多——那我还要和你说件事。”贺慈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边有两片笑窝,“鸢哥哥,快把你耳朵给我。”


    贺鸢很听话地弯下腰,把耳朵凑到贺慈脸边。


    贺慈捂着嘴悄悄说了两句话。贺乌仰起脸看着父母说悄悄话,不解地眨巴眼睛。


    “真的?”贺鸢又惊又喜地握住贺慈的手。


    “骗你做什么!”贺慈说话间不知不觉红了脸。


    “你和阿娘说过了吗?”贺鸢拉着妻子的手没有松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阿娘和我一起去看的郎中。”贺慈顺势靠在他怀里,“鸢哥哥,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说一家两个孩子脾气总会恰好相反,那长生是个稳重的哥哥,我希望这个是伶俐的妹妹。”


    “我当然觉得都好了。”贺鸢回答,“我们的娃娃是什么都好——我现在就觉得我们的长生是天底下最乖巧最漂亮的娃娃。”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贺乌终于反应过来,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张开胳膊抱住了阿娘的腿。


    “哎呀,长生乖乖什么时候坐地上去了?这个小呆。”贺慈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爹爹阿娘最喜欢你了,有两个乖乖也不会偏袒的。”


    “我反而是想。”贺鸢顺势把儿子又抱了起来,“长生的这个性子闷闷的,往后有了弟妹还要更关心——可不能让长生觉得哪里不一样。”


    天底下没有自然而然就懂得如何做父母的人,可是贺鸢与贺慈总是本能似的爱着自己的孩子,不熟习也足够热情。


    贺乌吃了半天指甲,见贺鸢努嘴逗他,又张嘴啃父亲的脸颊。贺鸢夸张地哎呦哎呦叫唤起来,贺慈挽着他的胳膊,只是望着父子两个笑。


    “不过,之前养下长生是你梦到了有金色羽毛的鸟儿飞进了怀里,这次你可还做了什么梦?”贺鸢顶着一脸儿子的口水,又回头问贺慈。


    贺慈摸着脸颊若有所思,还是摇了摇头。


    “梦倒是没做。”她回答,“不过我那天抱着小元,看她又困又累地打瞌睡,我和她说,你再来我们家,要不然来作我的女儿吧,要是有个猫儿似的漂亮姑娘那也好。我晚上给长生乖乖唱歌睡觉的时候,她也趴在旁边嘛,我唱过——狸奴积善脱尘埃,来世再转我家来,不捉老鼠不爬瓦,要做人间小乖乖。”


    “你哪里听来这样的歌?”贺鸢被她认真的神气逗笑了。


    “这是——我自己想的。”贺慈得意地笑,“我唱的歌儿好不好听?长生乖乖也喜欢听我唱歌呢,只不过我怎么逗他,他都不开口跟着我唱。”


    “或许他只是爱听,往后也找一个爱唱歌儿的媳妇来。”贺鸢捏了捏儿子的脸说。


    如此这般,两个人又流露出为人父母时候的稚气来,抢着抱自己的儿子仿佛他是什么有趣的事物,捏捏他的鼻头再握住他的手,好像满眼满心的爱都不知往哪里安放。


    贺乌被父母抱在怀里玩,也晓得他们的喜欢一般,仰起脸冲着爹爹和阿娘笑。


    “明天我去镇上,给长生买做新衣服的布料回来。”贺鸢又说,“我上次瞧见了一匹寿春花纹样。”


    “那今晚上一定要记得饮马。”贺慈推开他要吻自己的脸,“现在买回来,到长生乖乖生日的时候刚好能做好穿上。”


    “那我也要琢磨琢磨,给长生带什么生辰礼物才好。长生以后会喜欢什么呢?你说他是会读书作学问,还是要习武当大将军,或者作个顶顶聪明的生意人……”


    “要等长生乖乖快快长大,我们才能知道啦。”


    “说起来生辰,这一胎的生日似乎要在夏天了。”


    “是啊,这两年夏天都是多雨多水的天气。”


    “不打紧,要是到时候真有暴雨天气,我们家房子地势也不算低。”贺鸢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懒腰,“晚上要吃什么?我去烧灶火。”


    又一春


    第93章 新世其一 抹茶麻薯牛奶冰


    “奶奶,我出门了。”


    贺乌拉开自己卧室的窗帘,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春天的时候,家中院子里的枣树会开出满枝的白花,郁郁茂盛长到二楼贺乌的窗台底下,早上还躺在床上的时候就能听到跳跃在树枝间的啁秋鸟叫。


    今天是周四,在同一座城市读大学的贺乌刚结束了一个昏天黑地的结课考,回家睡了个饱觉。


    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家里应该只有奶奶在,这个点她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奇怪,没听到动静。贺乌又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地下楼。他本来想从后院车库直接骑单车出门,顺便到厨房拿上早餐——如果贺乌在家,爸妈上班前总会给他留饭的。


    粥锅果然是温热的。贺乌不打算喝粥,打开冰箱拿了瓶酸奶。


    “奶奶不在家。”


    还没扭开瓶盖,妹妹贺元九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一个小小的敏捷身影蹬着滑板嗖一下跃上了入户门前的斜坡,滑板划过客厅的地毯发出哗啦啦刺耳的声音,“你早上起这么晚,再睡一会儿爷爷都要回家吃午饭了。”


    贺乌家三层别墅的客厅是挑空的,落地门窗在贺元九学会滑板之后就常开着,还为她加装了方便平衡车和轮滑直接开进来的小门。贺乌这个妹妹打小胆大得过分,翻墙爬树什么都敢,再加上父母祖辈任由她天性发展,养成了格外活泼的性子。


    “小元你怎么没去上学?”贺乌吓了一跳,“不要在客厅里滑滑板!”


    “反正今天是我做家务。”贺元九跳下滑板,弯腰把护膝也解开,“现在放中考假啊,一直放到下周呢。”


    贺乌哦了一声:“奶奶呢?”


    “她们几个老姐妹约着去逐山公园跳广场舞。”贺元九也打开冰箱打量了一圈,“你说爷爷今天能钓到鱼吗?我觉得他昨天拿回来的那条花鲢是买的。”


    “是不是钓上来的,反正都请你吃了。”贺乌喝了口酸奶,“全家就你最爱吃鱼。”


    “说到这个,你上个月答应了发奖学金请我吃寿司,可别忘了!”贺元九从冰箱里拿了只苹果,叼在嘴里又嗖地蹬上了滑板。


    “慢点!”贺乌在她背后喊,“我今天要去图书馆,你在家不要玩pad,晚上我可要查你青少年模式时长。”


    “切。知道了!”贺元九哗啦啦滑回了院子里。


    暮春天气,近中午已经很热了。贺元九穿着吊带和防晒衣,衣领被滑板带起来的风吹开,露出后颈一块浅黄的猫爪形胎记来。


    也许她真是猫儿托生,当年就该听贺乌的给她起名叫贺猫。贺乌认真思考,贺元九元月初九出生,有了这个名字,连带着乳名也没有像贺乌的“长生”一样起,干脆喊成了小元。


    啊,忘了让她告诉奶奶自己今天不在家吃午饭——今早上醒得晚,到图书馆就要十点多了,今天还是他微积分大作业的ddl。待会给小元的电话手表发个消息算了。


    贺乌骑车出门。城市依山而建,天际处看得见远山如黛,山后有一座千年古刹,到现在还香火旺盛。贺乌家的别墅区在略微偏离市中心的城区,据说从爷爷还没开始创业的时候就住在这一片,到现在家里的企业风生水起,家人更加相信有风水的道理,更不搬走了。


    “明明是长生乖乖你自己说的哦?”


    说起从不搬家这回事,家人的反应却都出奇的一致,“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搬走。”


    “我?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刚学会讲话的时候就会说,我要在家等阿珠,阿珠是我的妻。要是搬走,阿珠要找不到我了。”


    阿珠……贺乌刚要继续问,眼前依稀拂过谁灿烂的笑脸来。


    喔,也许就是这样。贺乌相信自己的确有什么宿命,不过他暂时还没什么想法,该去哪里寻找他的“阿珠”——如果是前生来世的机缘,千年百年过去了,还有什么会是长存的呢。


    他的妻子也会正在天地之间的某一处,等待着与他见面吗?贺乌漫无边际地蹬着单车想到。他对爱情只有平淡而亲密的想法,也许就像他的父母那样,到现在贺乌还在用土语喊他们爹爹阿娘——前几天贺乌喊他的爹爹阿娘陪他打游戏,隔了两天再登发现他爹爹的游戏名改成了“我为小慈着迷”,他阿娘的游戏名是“小鸢宝宝无敌”——贺乌的鸡皮疙瘩从头腻到脚,痛斥他们两个在公司里呼风唤雨的中年人游戏还玩起来野辅连体了,空留贺乌自己在对抗路绝望肘击,我再也不和你们三排了,匹配到你们这种情侣我都要取消准备!


    “本来就是我们两个玩,带着长生乖乖一起嘛。”贺慈笑嘻嘻地张嘴吃丈夫喂给她的果切,“实在不想,你快去把我儿媳找回来。”


    “那我也不能去大街上贴寻人启事。”贺乌自己摸了个叉子吃水果,“我让奶奶陪我玩,明天就给她建个号,昵称叫六旬老奶扶墙对抗。”


    “那她也会和爷爷一起玩,爷爷的昵称我都想好了,六旬老头河道游走。正好他爱钓鱼。”贺元九接茬。


    好心酸!怎么想怎么心酸。虽然贺乌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他像豆豆眉将军犬,但应该不是单身狗的比喻。


    比起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是眼前的微积分大作业更重要。虽然他是体育生,体考进的现在的学校,功课也不能差到哪里去。


    贺乌刷卡进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书桌坐下,点开微信给妹妹发了条消息。


    “那太可惜了,我们中午吃辣炒花蛤。”


    贺元九给他用儿童手表拍了一张照片,他们的爷爷贺鸫拎着一袋花蛤哈哈大笑,果然钓鱼佬从不空军。


    贺乌叹了口气把手机设置上番茄钟,丢到一边。


    笔记本电脑上的字母和公式仿佛扎着贺乌的眼皮。刚过了两分钟好像比两个世纪还久,不行,贺乌瘫倒在了键盘上。


    “好想回家种地啊。”贺乌喃喃自语,不过自家现在还有田让他种吗?


    当农夫这件事总是听起来很亲切。


    屏幕上陈列着没解出来的题目,因为键盘上的脑袋变成了一堆乱码,贺乌有气无力地按了下回车键。


    算了,做不出来也是白搭,浪费青春。贺乌从笔记本电脑前爬起来,脸颊上已经印上了一个反过来的按键。坐在他右前方的两个女生本来还在看着他嘀嘀咕咕,这时都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贺乌抓了抓头发,对着电脑发了会呆。对了,好像还有一门选修课布置了结课作业,那门课是——经典古著导赏。


    贺乌又爬起来,点开学习通看了眼作业。还好,不算很刁钻的要求,只是要从老师给的书单里选一本看,再写读后感就行。


    书单是按照书名首字母排列的。贺乌懒得计较书的难易厚薄,随便瞟了打头的第一个书名——《大荒志异》,就这本了。


    刚好现在在图书馆。贺乌站起来走向检索机,哈哈,刚好古代文学著作的分区也在这一层,说起来《大荒志异》似乎是本地人的著作,贺乌从小没少接触过各种主题学习和国学诵读班什么的,但是这本书体系浩大纷繁,贺乌又不是文科学生,到现在也没从头到尾读完过。


    找到放着《大荒志异》那排书架的时候贺乌瞄了眼手表,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待会借了书,他可以带着书在附近随便吃点东西,点杯喝的再回来。一切都刚刚好,贺乌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微积分作业,心旷神怡地绕到了书架后面。


    找到了。淡蓝色的书脊,上面用毛笔小楷印着“大荒志异”四个字。贺乌莫名觉得眼睛发热,他把这归结于正午的阳光。


    贺乌拿起《大荒志异》。


    没有拿动。似乎有谁从书架那一端,和他拿起了同一本书。


    书架后面同样传来脚步声,贺乌下意识地弯腰,从书架的缝隙里看过去,对面是一双澄澈好奇的眼睛。


    贺乌与明月珠同时松手,厚厚的一排古籍摞列不稳,砰地歪倒在地。贺乌说不清楚眼泪从什么时候夺眶而出,跑过书架的时候双腿颤抖,他终于在古籍漫天的尘土里,看清了无数次隐约拂过眼前的笑脸。


    白留仙所说是对的。


    将明月珠揽进怀里的瞬间,贺乌心底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白先生所说的是对的——文脉久长,一千年一万年的时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让原本微小偏僻的大逐山贺家村在洪水、尘土与时间的塑造里成了广阔繁华的都市,可是文脉久长。


    那些文字千万年间流传,记载着明月兔妖因情化身的故事,痴心相爱情愿以命相抵的故事,久远到一切都在重逢的泪水里化作了微笑。


    明月珠依旧抓着贺乌前襟的衣服,眼泪无休无止地落下,脸颊上晶莹一片。


    他弯起眼睛向贺乌微笑,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珠。”贺乌按住他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说。


    “长生哥。”明月珠也这样反复地唤他。


    “今年冬天,大逐山还会下雪吗?”他问。


    贺鸢赶到市图书馆交了罚款,心想弄翻了一架书只是一周义务劳动罢了,贺乌打电话一定要他或阿慈来接是为什么?


    在甜品店找到他的儿子和那个白发少年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在无止无休地落泪,像是在笑又像哭,知道的明白他们在吃抹茶麻薯牛奶冰,不知道恐怕以为那一碗抹茶全是芥末。


    上次瞧见长生哭,还得是他六年级那年在足球场上被铲球踢得小腿骨折。可了不得了,赶紧拍下来给阿慈看看。


    “爹爹。”贺乌看到他过来,抓起明月珠的手转向了贺鸢。


    “怎么回事?”贺鸢问。


    “我要和阿珠结婚。”贺乌说。


    他说的太笃定又太自然,让还在举着手机偷拍的贺鸢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要……”贺鸢舌头和思绪都打了结,转头看向了明月珠。


    “公爹!”


    明月珠比贺乌还要嘴快。


    哭得脑袋发昏,微积分的作业也还是得写。贺乌趴在书桌前有气无力地划拉草稿。


    贺鸢最终让明月珠与贺乌一起回了家,让两个人分开待一会儿,缓缓思绪。


    贺元九甩着爷爷做给她的贝壳手链,趴到客房门口打量了明月珠半天。


    “我认识你啊!”她只是这么说。


    然后又跑到二楼来看贺乌。


    “你看你,邂逅了天赐良缘又怎样,还是要写作业。”她略地扮了个鬼脸。


    “喊过嫂嫂了?”贺乌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贺元九反过来问他。


    “我还要慢慢地想。”贺乌看了眼放在手边的《大荒志异》,想起明月珠又旁若无人地微笑。


    “奶奶!”贺元九大喊,“贺乌好像脑子哭坏了。”


    “没有。”贺乌放下笔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或许上天保佑。”


    他对着空气里的某一处轻轻笑了笑。


    贺元九沉默片刻。


    “奶奶,奶奶!”她又开始喊。


    【📢作者有话说】


    爱的人总会相逢~


    第94章 新世其二 大米冰淇淋


    贺乌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管有什么好事坏事,都要和家人讲实话。


    如果有什么事情,为着别人考虑也要欺瞒,到头来也许自己吃苦,还会让家人也心疼流泪的——就算事出无奈,一家人也要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因此,就算儿子突然在公共场合情绪失控大哭一场,还带回家一个模样与常人略微差异的少年,贺鸢与贺慈还是想先听听贺乌自己的想法。


    被贺乌唤作明月珠的少年性格热情活泼,来到“陌生”的环境里并不拘束。他似乎和奶奶相熟,第二天清早贺乌拉开窗帘,就看见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木摇椅上,明月珠依偎在她的腿边。


    明月珠指着枣树,很开心地说着什么,眼睛都笑成了两弯月牙,贺奶奶笑呵呵地听着。清晨的阳光洒在了他们色泽不一的白发上。


    在从前,阿珠还会散着头发,嘴里咬着发带,让奶奶帮他梳头。


    贺乌靠在窗边看了许久,仍然眼睛和心底都发热。


    转过身,才看到贺鸢站在他的卧室门前。


    “长生。”贺鸢叫他,“你睡醒了吗?”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过。”贺乌回答。


    他的父亲笑着叹气。


    “阿慈问过明月珠,问他家在哪里,父母在哪。他说,你就是我的阿娘,我们上一世没有见过,但是约好了还要见面的。”


    贺鸢想在贺乌书桌前面坐下,奈何他的书桌乱糟糟一片,草稿纸和课本随便扔着放着,贺鸢一拉椅子哗啦啦掉下来一支黑笔。


    “看起来你学业挺刻苦。”贺鸢推开他放在椅子上的球衣,勉强坐下了。


    贺乌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打开在他微积分大作业的邮件发送页面。


    显而易见,看来昨晚他还是殊死搏斗,踩着死线交上了。贺乌心虚地不说话。


    “不仅没有身世籍贯,没有生身父母,连他前十八年在哪生活,他也说不出。”贺鸢又说,“长生,虽然我和你阿娘都相信,你从小说的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你当真想好了么?”


    那岂不是也没有身份证。贺乌认真思考,没有身份证和户口可不行,法治社会毕竟与从前不同。


    “爹爹,你来看这个。”贺乌转身离开窗边,从枕头边拿起《大荒志异》。


    他昨晚一口气把灵种卷翻完了,要紧的地方都用书签做了标记。


    “怎么,我这儿媳不仅是男孩,还是个精怪?”贺鸢挑起眉毛问。


    “倒也不是……呃。”


    父亲的前半句话确实让贺乌又一次沉默了。


    活到现在他好像没有认真思考过自己的性向问题。虽然是体育高考出身,身边同学沉浸在轰轰烈烈的青春酸涩疼痛恋爱,每天要把《时间煮雨》循环八百遍的时候,贺乌自己在跑道上掐表。


    不管直的弯的男的女的,他的取向应该是明月珠。就是这么简单。


    “这个先不提。”贺鸢翻了下书,“你是怎么做完了作业又看了这么多页书的?你又熬夜了。”


    贺乌再次心虚地沉默。


    一个月前他刚刚因为沉迷某个搜打撤游戏,不小心熬了个通宵,被早起给自己的钓鱼事业准备饵料的爷爷抓了正着。贺乌试图撒谎说自己是健康作息早睡早起,爷爷当即表示要带他去河边打窝,贺乌立马投降——长生脾气性格和我都像,我当然知道怎么料理他!爷爷不止一次得意地说。


    哪有长这么大的人,还躲着怕家长查自己熬夜的?贺乌又是不服气地想,哦,而且现在还是眼看就要谈婚论嫁的人了。


    “看来你明晚还是搬到三楼睡吧。”贺鸢说,“方便我半夜起来查你睡没睡。”


    “好啊。”贺乌刚要摇头,转念一想又爽快答应,“那我搬去和阿珠一床睡。”


    贺鸢脸上登时露出了被腻到的表情。哈哈!就是这种表情,贺乌无数次被他们夫妻俩腻到过的表情。


    “你长大了。”贺鸢说 ,“不管是晚上几点睡,还是喜欢谁这种问题,都是要看你自己。如果你确实下定了决心,我和你阿娘都会支持你——不过你们现在都还小,再怎么样,都要先读书。明月珠的话,他的身份我会想办法解决,自然也要落在咱们家的户口本里。毕竟……”


    “毕竟本来就是一家人。”贺乌说。


    贺鸢点了点头:“你说要给我看这本书,是要看什么?”


    “就是,你刚才问的问题。阿珠曾经是精怪,但现在不是。我确定得很。”


    重逢的时刻,被贺乌抓住的是一双温热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贺乌瞬时泪落。


    太好了,太好了。这一世你躲开了春生秋亡的诅咒,不再会因为孱弱的血肉而终日身躯冰冷。或许今年冬天,不必再畏惧严寒的你会有一个更自在快乐的冬天,我们会度过一个暖融融的冬天——总是这样,因为明月珠的出现,他开始对四季都有了憧憬。


    贺鸢饶有兴趣地看着贺乌的表情,笑了笑去看他翻开的古书。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发白肤,月食之时化为兔形。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


    灵力颇弱,平日与常人无异,脾性多似家兔,素食、喜净。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其中异者思凡下山。荒林野壑本无七情,人间烟火偏多温厚,遂与山民结为琴瑟。缘情所系,一朝蜕尽妖胎,得列人伦。痴心缱绻,生则同欢,死亦相从,幽冥险路,视若坦途。广利禅寺因作 “长相逐” 偈语,山民如金乌,兔妖若冰轮,日月追随,千秋罔替。后世博雅君子倘闻此事,于此亦可征信焉。”


    (其中有相异的兔妖思凡下山。荒山野岭本没有儿女情思,尘世生活却满是温情暖意,他便和当地山民结为夫妻。这份深情羁绊之下,褪去了妖身,化作凡人。二人情意缠绵,活着便相守相伴,死也不离不弃,就算是阴曹地府的险路,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广利禅寺为此留下名为 “长相逐” 的偈语:将山民比作太阳,兔妖比作明月,日月彼此追随,永世相伴不变。后世有才德的人若是听闻这段故事,也能知晓此事真实不虚。)


    “哇。”贺鸢挠了挠鼻子,“我儿子居然还是历史大名人哎。”


    “……”贺乌仍然沉默。


    “所以,你能记起来上一世的事情?”贺鸢又兴致勃勃地问,“我和你阿娘呢?我们俩上辈子有没有是什么公主驸马的?”


    “能想起来,总归是很模糊,还要慢慢地想。”贺乌回答,“我问阿珠他也是这样。”


    “哎呀哎呀,阿珠。”贺鸢掐住自己脖子翻了个白眼,“我儿子可算是开窍了。”


    “你不也天天叫我娘阿慈?!”


    “我和阿慈认识多久了?算上上辈子,这辈子到现在也比你和明月珠认识得久。”


    贺乌陡然间恶向胆边生:“可是我记得,上辈子你们都没在一起多久。”


    “啊?为什么?”


    “上辈子连小元都没有啊!呃,反正是你英年早逝了。”


    “因为什么?我是什么护国将军吗,还是西楚霸王啥的……”


    “算是吧算是吧。”贺乌懒得和他多说,推着父亲的肩膀想把他从自己房间里推出去。


    “唉,你一说我好像也能想起来一点。”贺鸢伤感地抽了抽鼻子,“阿慈——”


    “怎么啦——?”贺慈的声音从楼下远远传过来,“你要吃大米冰淇淋吗?我前天做的,现在冻好了。”


    “我也要吃!”是小元的滑板车嗵地撞上客厅门的声音。


    也有明月珠的说话声和笑声,他和阿娘熟得也快。贺乌眼睛和心里又有些发热了。


    “我想你了。”贺鸢边抽搭鼻子边下楼,“多情自古伤离别……”


    “我也要吃冰淇淋!”贺乌跟在他身后跑出去,“喂,爹你真哭了啊!”


    虽然真实的上一世更让人伤感。还好一切都已经过去,家人陪伴,挚爱重逢——金乌玉兔长相逐,然而相逐总会带来相逢。


    《大荒志异》里还有一段话,被忙着吃冰淇淋的大家忘在了旁边——是关于“迷雾猫妖”的。


    “山乡人家,寻常饲猫。中有迷雾猫妖,毛色三彩,善变人形,唯幻化之时有限,仅历数时。性骄顽,笃恋旧居,不离左右。尤能识人心真伪,言语真伪一望便知。倘相伴日久,缘结三世,死后竟可托生其家,为其子嗣。”


    (山里的住户大多都养猫。其中有的是迷雾猫妖,三色毛发,能够变成人的模样,只是变身维持不了多久,也就两三个时辰。


    性子娇憨顽皮,十分留恋居所,总守在主人身边。还特别擅长分辨人心、识破谎话。倘若和一家人相伴日久、情谊深重,死后便能转世,成为这户人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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