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世上道理就是这么简单。小元作猫妖的时候最厌恶欺瞒撒谎,但是上一世她明白了有的谎言也是因为怜惜旁人作出的。我作兔妖的时候无情无爱,但是上一世明白了许多许多的爱——所以,我们都来到人间了。”明月珠困到眯着眼睛,枕在贺乌臂弯里还在这样絮叨。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下过几场雨之后,几乎可以算是入夏了。贺乌花了一个下午把露台上的积水和落叶打扫干净,仍然和前世一样,和明月珠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空和月亮。铺开的凉席散发着温柔的草木气息,奶奶给明月珠塞了一只竹叶枕头,翻身的时候窸窸窣窣,明月珠说我还以为是长生哥在说梦话呢——不过我现在睡觉可沉啦,连梦几乎都不怎么做。
所有的梦境也都是轻盈而美丽的,他偶尔梦见从前的事情。梦到贺乌撑着小舟划开涟漪,厨房门口的竹帘被风吹得噼啪作响,散开令人安心的、琐碎的油烟味道;梦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低掩的床帐,老式房梁上贴着旧年的福字;梦到身躯冰凉地被贺乌抱在怀里,可是笑着说起来那些让人脸红心热的话……
“醒来还是在二十一世纪,真好。”明月珠仰倒看着星空,在贺乌下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长生哥,真好。”
“为什么现在要好?”贺乌问他。
“因为,现在我们离月亮更近了。”明月珠笑着抱住他,“之前我们在茅屋屋子的房顶上看月亮,现在我们在三层楼的楼顶看月亮呢。”
这样的时代,他们可以知道更多的事了,也可以去更远的地方,追逐更高、更了不起的梦想。贺鸢计划起今年冬天或许一家一起去暖和的地方旅游,海岛或者热带——不下雪的春节,最暖和的春节。上一世缺失了太多相陪相伴的时光,可现在,一家人可以在举杯庆祝的笑容里长久陪伴。
“阿珠,你不冷吧?”贺乌抱住明月珠,嘴唇贴在他额角问。
“已经不是从前啦。”明月珠得意地回答,快乐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如今也正在暖着贺乌。
贺乌还在读书,现在回家的频率更高,贺元九每次看到自家哥哥和嫂子一起来接自己放学,都会露出促狭的笑容。明月珠被贺慈带在身边,慢慢学着现世的道理。有时陪爷爷一起去公园打牌,悄悄帮他看别人的牌码;有时和奶奶一起打毛衣,自己从网络上学着做甜品,用冬瓜玫瑰丝和葡萄干蒸出来团圆饼,觉得现在吃这种点心最贴切。
只有贺乌与明月珠清楚记得上一世的事情,他们常常谈起来,相互添补着记忆,大笑的时候也难免叹息。
直到这天吃饭时,贺元九无意间提起,杏台区的商业街新开了一家酒吧,那个老板看起来年轻得很,却说自己是漂泊多年回到大逐山的。
“他是不是穿着土黄色的衣服?”贺乌问。
“是啊,土黄色的西装,花里胡哨——你怎么知道?”
明月珠与贺乌默契对视一眼。
尖眼细眉的老板站在吧台后面调酒,雪克杯在手里熟练地刷刷作响。多少年了还是好喝酒!
贺乌和明月珠一前一后,悄悄摸到吧台旁边。
“喝点什么?”老板头也不抬地问。
“小相公——”贺乌忍着笑说。
“我像人吗?”明月珠笑眯眯地一挺胸膛问。
酒吧老板沉默了片刻。
“哪来的人皮子讨封来了!”黄眉子怒道。
贺乌在知网上读到一篇文章,是《大荒志异》的研究,学者的名字是白留仙。
“难道没人觉得奇怪吗?”明月珠往嘴里送了一片薯片,坐在贺乌怀里,宽大T恤下露出细长的两条腿,“白留仙在研究白留仙。”
“白先生和黄眉子不一样,应该想不起来他曾经的事。”
“那太可惜啦,他随便想起来什么,恐怕就能写一篇研究专论出来。”
贺乌听说白留仙现在仍然是深居浅出、治学认真的做派,也许在现在他足以实现自己出世又入世的抱负。明月珠怂恿他去报考白留仙的研究生,贺乌想了想还是打怵。
“有些事情,也不一定非要全都想起来。”贺乌这样对明月珠说,“我们未来还会有更多更有意思的事情——如果一定要事事都记住,那也太多了些。”
明月珠坐在他对面喝拿铁,奶沫在嘴唇上白花花堆了一层,他抬起眼睛来冲着贺乌笑。
广利禅院还是香火旺盛,贺乌与明月珠前前后后去了三四次,都没排到中午放的素斋。
偏偏明月珠又喜欢在吃上计较,非要吃上那碗观音素面不可。贺乌乐得陪他,这天周末两人起了个大早,顺着后山的石阶山路爬上来的时候,别说是香客,山间的鸟鸣声都还稀稀落落。
进到寺庙的山门,还是先领线香,虔心祷告之后敬香礼拜。山间日月都比都市要静谧,屋檐铜铃安静垂落,凭借记忆找到曾经谈心解惑的茶室,那面刻着“禅”字的墙壁依旧静立,只是天长日久,来往游客好奇抚摸,刻字早已经湮灭不清。
他们也没有寻到类似契玄禅师的老人。这着实奇怪,按照众人的年纪推算 他现在也应该在寺庙作住持才对。
“我还有事想问他呢。”明月珠这样说,“我想问,日月相逐可还有终点不曾?我希望千世万世,我都能找到长生哥,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贺乌紧紧握住他的手。
万物有情有欲又不圆满,因此广利禅院长存于此。
“等过完这个夏天,阿珠,你还愿意在今年冬天嫁给我吗?”贺乌低头吻明月珠的嘴唇。
“我当然愿意——”明月珠笑着捧住他的脸颊,“长生哥,你为什么要在寺庙里说这些话?羞。”
寺庙钟楼响起轻轻的乐音,在山川天地之间弥散。只要日月还在天地照彻、只要山川还在云野纵横,这片土地永远存在着贪嗔痴喜,永远有人贪恋人间,有人为了真心而相伴相逐。
春夏秋冬,节气轮转,爱人共同度过每一个各有其乐的季节,时间是真心永恒的刻度。
【全文完】
第96章 后记
第二次敲下“全文完”,这次我没有因为百感交集而哭泣。
今晚上酒喝得有点多,酒精的短暂愉悦让我无法进一步煽情,总之感谢陪伴,谢谢大家喜欢长生与阿珠,喜欢这个稍显平淡又冗长的故事。
书里的一年四季比现实要快,而我最终将故事线完结的时间对齐了现在——春末夏初,灿烂的春天刚刚过完花季,接下来会有热烈美好的夏天。这个故事也是这样的本质:相爱的人,期许一同走过人生的四季。
而章节标题里这些美食,也在我的亲身经历里更加深刻。去年十二月动了个小手术,连续三天滴水未进,漫长的黑夜里枯燥地睁着眼睛——能吃能睡真是健康最基础的体现!拆线之后终于进食,吃了一碗排骨面,那恐怕会成为我的人生目前为止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或许这场意外的病也是原因,《长相逐》在一个比较好的榜单上却被迫停更了一段时间,往后也淡淡的没什么起色,想来有些对不起长生和阿珠。
好在故事到底是写完了,而我也很快恢复了健康(也才能在今晚喝了那么多酒),被推上手术台前我还在听昆剧《南柯梦》,麻醉醒过来之后第一句话也对家人说“我的南柯梦还没听完”……既然如此,就用《南柯梦》来作为后记的结尾吧,文中的“契玄禅师”,也是直接化用了《南柯记》中点破了人与妖有情无情的老禅师的名字。
人间君臣眷属,蝼蚁何殊。
一切苦乐兴衰,南柯无二。
等为梦境,何处生天。小生一向痴迷也。
“小生一向痴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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