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昭刚去英国那会儿,在一个雨夜里被流浪汉抢过包。那人醉醺醺地冲她发酒疯,嘴里含混不清地嚷着“givemesomechange”。秦昭昭咬着牙吼了一声“letgo!”拉扯间包摔在柏油路上,东西骨碌碌滚了一地。她一把抓起钱包和重要的物件就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秦昭昭都对路边的醉汉有了心理阴影。
再后来,她周末逛市集,路过一个老兵摆的旧货摊,摊子上杂七杂八地铺着些老式军品,她蹲下来翻了翻,挑了把品相不错的小刀用来防身,又找了个做手工皮具的摊主,在刀鞘上烙了个“昭”字,算是提醒自己要勇敢。
不过这把刻着courage的小刀终究没能派上用场。她后来才知道,英国的管制条例严苛得离谱,很多看似普通的防身工具全是违禁品。开学不到一个月,同系一个女生就因为随身带胡椒喷雾和瑞士军刀过安检,被请去警局喝了一次下午茶。这事吓得秦昭昭连夜把小刀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昨天酒会被姓冯的缠上时,她忽然想起了这把刀。蹲在行李箱前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踪影,抬眼一看表,离出发只剩二十分钟。今天是“天香杯”调香大赛初赛第一天,所有评委要在酒店大堂坐赛会统一的接驳车去至衡总部。秦昭昭只好先把找刀的事搁下,紧着正事出门。
清晨冲了个澡,用了自己做的柑橘调沐浴露,换了一身烟灰色真丝衬衫裙,利落又不失温婉。头发吹干后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住。
拎起那只苏绣缂丝的手提包出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她整个人猛地顿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穿炭灰色kiton西装、系着暗纹真丝领带的周宴清,正斜倚在她的房门旁。
他低着头,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银色的小刀。
秦昭昭心口猛地一撞,几乎是本能地退回房间,反手就要关门。可下一秒,还没等她问出“你怎么在这儿”,目光已经钉在了他手里那把刀上。
“我的东西怎么在你那儿?”她皱起眉质问。
周宴清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扫了她一眼,然后懒洋洋地直起身子。随着他的动作,身量上的优势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比秦昭昭高出几乎一个半头,压迫感也随之沉沉地罩下来。
秦昭昭心跳擂鼓似的加急,手不自觉地攥紧门把手,死死堵住房门,仿佛生怕他会硬闯进来。
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周宴清嗤笑一声:“昨天还夸秦小姐留学有长进,今天就把礼貌落伦敦了?”说着,他抬手把那把小刀主动递过去,动作倒是绅士。
“昨晚谢小驰来我房间玩儿,忘在我那儿了。一早发现,特地给你送来。”他目光点了点刀鞘上那个“昭”字,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
秦昭昭这才回过味来。昨天给小驰找玩具时打开过行李箱,八成就是那时候把刀翻了出来,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是被小祖宗顺手牵羊拿走了。
可她仍旧一动不动,目光里满是警惕。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人恨她恨得牙痒痒才是正理,怎么可能安着什么好心?她看着他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实在辨不出底下藏着什么,只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去捏那把小刀,低声道了句:“谢谢。”
指尖刚要碰到,他却忽然合上手掌,将刀收了回去。
她就知道!秦昭昭眉毛立刻立了起来:“你想怎样?”
结果人家只是把刀子转了个方向,刀柄重新对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刀稳稳地放在了她的掌心。
整个过程中,周宴清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耳边垂落的那缕碎发上。
“替你开了刃,小心伤着自己。”
秦昭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不止。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小刀,轻轻扒开刀鞘,果然刃口锋利,泛着一层冷芒。
她抬头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
将说未说之际,走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板!我说怎么到处找不着您,原来您在这儿呢!”王勉小跑过来,心里替自己的机智竖了个大拇指。
早上他去房间扑了个空,行政酒廊也寻了一圈,最后灵机一动,直奔秦小姐住的楼层,果然堵着了。
被打断了气氛,周宴清脸色阴沉地盯着王勉。王勉嘿嘿装傻:“老板,赛会的接驳车要出发了,您跟评委们一起走还是?”
“车要出发了吗?能不能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秦昭昭连忙在一旁接话,也忘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情绪。
“不吃早点了?”周宴清把目光转向她。
“不吃了,来不及了。”秦昭昭看了眼表,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要不是他一早堵在门口,她根本不会这么赶。
周宴清没接这个埋怨,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不差你这两分钟。我叫人等着,吃完了再走。至衡还没让评委饿着肚子干活的规矩。”
说完扭头就走。
王勉赶紧跟上,还不忘回头冲秦昭昭偷偷比了个“放心吃您的”手势,结果扭过头差点撞在周宴清背上,好悬没把大老板绊个趔趄。
周宴清登时火起:“你要是再这么毛手毛脚,干脆调去刚果金算了,正好那边新开了个办事处,缺个能跑能颠的。”
莽莽撞撞的,一点眼色都没有。
周宴清没坐赛会的接驳车,上了自己的迈巴赫s680。王勉之所以那么问,纯属临时发挥,怕老板心里揣着什么念头,想跟秦小姐同乘一趟车。大智慧谈不上,这点小机灵倒是使得挺溜。
可惜大boss并不领情,上车后依旧冷着一张脸。
“早餐九点停止供应,我叫后厨给您打包了西式简餐,还有一杯温的手冲咖啡。”王勉熟练地放下前排桌板,将早餐一一摆好。烟熏三文鱼班尼迪克蛋、可颂饼、一小碟蓝莓和树莓,配了一杯温度刚好的flatwhite。
这就是总裁秘书的自我修养——十个总裁九个胃不好,老板可以说不吃,也可以一个眼神让你全扔出去,但你不能不多备一份。
商务车里一片安静。周宴清靠在座椅上,看着面前的早餐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气色很差,这些年一直被失眠困扰,最近更是严重到整宿整宿睡不着。
王勉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老板,秦小姐既然回来了,不如就找她……”
周宴清猛地咳嗽两声,冷冷地瞥他一眼:“至衡研发上至少投几千万,至今连一瓶能用的香都配不出来,养的都是一群废物。”提到这个,他的火气又上来了。
王勉缩了缩脖子,赶紧递上一瓶依云,嘴上顺着说:“我回头就催研发部。”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还不是您左不满意又不满意的……再说了,那可是秦小姐当年留下的东西,是随便哪个商业调香师能复刻出来的吗?别人就算拿着气相色谱仪把配方拆得底朝天,做出来的味道也永远差了那点魂儿啊……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敢往外说,只是转了个话题:“对了老板,我马上通知接驳车等秦小姐。您看半个小时够吗?”
“你觉得我看着像她的保姆吗?”周宴清把水瓶往旁边一搁,对他的问题很不爽。
王勉赶紧低头拨电话,还没来得及划开就听老板在耳边吩咐:“通知接驳车现在就走。”
啊?王勉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内心震惊不已。这个老男人,嘴上刚说了让人家安心吃饭,扭头就让车先走,不等秦小姐了,这人简直坏透了啊。
“你留下这辆车,等着接她。”
“那您呢?”
“我还有车停在地库,自己开过去。”周宴清推门下车。
王勉看着老板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电梯间,忽然觉得这老男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坏了。
周宴清到底还是了解秦昭昭。她果然没去餐厅,在门口站了两分钟,问保安说接驳车已经走了,正要掏手机给赛会联络人打电话。
“秦小姐!这儿!”
王勉小跑着从旋转门里出来,笑容可掬:“接驳车刚走,不过没关系,我正好去公司,顺路捎您一程。放心,老板不在车上。”
秦昭昭犹豫了半秒,到底没有推辞。她弯腰上了那辆迈巴赫,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规规矩矩地把手包搁在膝盖上,没乱看,也没问周宴清去哪儿了。
王勉看她有些拘谨,笑着说:“秦小姐不用紧张,司机老孙,我,小王,都是打工人,跟您一样。”前头孙师傅立刻从后视镜里冲她憨厚地笑了笑。
不得不说,总裁秘书的情商就是高,三言两语就把气氛缓和了下来,一个“打工人”拉近了距离,清冷美人瞬间松了肩膀。
“秦小姐还没吃吧?我也没来得及。”王勉指了指小桌板,“这不可巧了,厨房打包得有点多,您不嫌弃的话,帮我对付一口?”
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清楚老板让秦小姐上这辆车的目的?他眼镜片后头笑眯眯的,“听mandy说初赛海选特别熬人,一坐就是一上午,不吃饱了脑子都转不动,到时候把秦小姐这样的天才选手给漏了可就亏大了。”
秦昭昭被他逗得低下头笑,看向那桌早点,用纸巾捏起一块可颂,笑着说了句“多谢”。
“客气啥。”王勉立刻给她倒了一杯温饮递过去。
车子平稳地驶上环路,后座安静舒适。秦昭昭用过早点后翻看起赛程资料,旁边王勉时不时打两个呵欠,弄出点响动。
秦昭昭侧头看他,主动开口:“王秘书怎么了,睡眠不好吗?”
“我倒还好。”王勉揉揉眼睛,“是我们老板。他失眠挺严重的,严重起来整宿不睡,拿工作当安眠药使。有时候半夜一个电话过来让我准备材料,我这生物钟都跟着颠倒了。”说着,像是随口一提似的,叹了句,“哎,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秦昭昭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片刻,从包里取出一只全新未拆封的琉璃小瓶递过去,算是这顿早点的答谢:“送你一瓶安神香吧,是调了薰衣草和崖柏的复方精油,睡前涂在手腕和耳后,对入睡有帮助。”
王勉接过来的时候双手捧着,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秦小姐,您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秦昭昭扭回头继续看资料,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
车子在至衡大厦正门停下。秦昭昭下了车,王勉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旋转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琉璃小瓶,宝贝似的揣进了西装内袋。
这是位于cbd核心区的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直插云霄,气派得很。秦昭昭在前台签了到,拿了访客牌,被赛事对接人员引着上了十七楼。
评审会议室是一间长条形的大屋子,落地窗正对着国贸方向。评委们圆桌落座,每人面前摆着一台电子打分终端。初赛是海选甄别。参赛者线上提交一份不少于300字的香水配方概念书和香调金字塔图示,由评审团逐一打分,选出20名入围复赛。
陈曼丽站在屏幕前主持流程,灯光调暗之后,作品一部一部翻过去,众人沉浸式逐一评审。一轮默审过后,再进入公开点评讨论环节,最后落定成绩。
秦昭昭坐在笔直,看得极其认真,手边的笔记本也在写写画画。有几个年轻调香师的创意很有灵气,她打心眼里喜欢。
至衡参赛团队提交的是一款偏国风的概念香水,名字叫“檐下雨”,香调走的是清冷木质调,理念据说是“把江南梅雨季封存进一只琉璃瓶”。故事写得很有画面感,一看就是年轻设计师的手笔,有灵气也有巧思。
秦昭昭看完概念书,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公允地说,创意是好的,也看得出来下了功夫。但木质尾调的比例她不太认可,檀木压得太重,把前中调的轻盈感全盖住了。她慎重思考了一下,最终给出了自己的分数。
——
周宴清一早进公司就没消停过。股东会开了整整两个小时,火药味呛鼻。
起因是他提出收购德国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主要是看中了那家公司掌握的全球顶尖超临界萃取技术,却遭到了老股东们的强烈反对。
这就牵扯到至衡的历史遗留问题。至衡早年靠日化原料贸易起家,虽然现在业务版图已经拓展到地产、投资等多个领域,但日化板块一直是公司的基本盘,而且始终在靠吃老本赚钱。说白了就是中间商赚差价。从上游拿原料,加工后卖给品牌方,旱涝保收,不用担风险,不用砸研发,舒舒服服当个二道贩子。
周宴清上台以后动的第一刀,就是砍掉了几条利润高但不可持续的代工线,转头把钱砸进了自有研发中心,现在更是推出了自己的高端香水线。他坚持要破局转型,势必要砍掉一些低效业务,也必然会触动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股东会上反对声浪高得掀了屋顶,最终闹了个不欢而散。
“一帮老糊涂!”回到办公室,周宴清把文件狠狠摔在桌上,一掌拍在实木办公桌上。他瘫在老板椅上闭着眼,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
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已经见底的棕色香膏瓶,拧开瓶塞,闭眼轻嗅那缕熟悉的香气安神。
“老板。”
周宴清睁开眼。
王勉瞧准时机,把早上秦昭昭送他的那瓶安神香掏出来,笑眯眯地说:“早上秦小姐送了我一瓶安神香,我想我一粗人哪儿用得着这个?用着也是暴殄天物,不如送您好了,也算是我借花献佛。”
周宴清嘴角扯了扯:“你知道你为什么升职这么快吗?”
“全靠老板栽培!”王勉在内心给自己放烟花。哦吼!刚果金应该是不用去了。
中午时分,陈曼丽进来汇报初赛评审情况,把打分表递给周宴清过目。
“周总,这是所有评委的打分汇总表,初步拟定的复赛入围名单,还没上评审会最终确认。”陈曼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说:“董小姐的作品顺利入围了。”
“嗯。至衡呢?”周宴清不痛不痒地问。
“至衡的参赛作品也顺利进入复赛,其他评委都给了高分,只有秦小姐……”
陈曼丽故意停顿一下。周宴清看了眼她打的分,还可以,不算低。
他抬抬手让陈曼丽接着说。陈曼丽道:“秦小姐提出了额外要求。”
“在其他评委一致通过的情况下,她对‘檐下雨’的木尾调比例提出了异议,要求在复赛前提交一份调香逻辑的补充说明,解释尾调配比的设计思路。周总,她明摆着是在卡我们。”
周宴清把评分表搁在一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这在评委职权范围内,是正当要求,不算刁难。”
“可是周总,照这个势头来看,复赛是现场打分,半分操作空间都没有,我怕到时候她会更不留情面。咱们还是提前做些预案稳妥。”
“那你打算怎么准备?”周宴清问。
陈曼丽立刻回答:“我查到她在英国的导师是国际调香大师伊芙琳夫人,和我们在欧洲的原料供应商有很深的渊源。”
周宴清不紧不慢端起茶杯,垂眸呷了口茶,放下时忽然拐了个话题:“今天中午评委的工作餐菜单是什么?”
陈曼丽连忙调出提前准备好的菜单,打印出来递给他,心里满是疑惑。
“周总,您要一起用餐吗?”按说只是评委级别的工作餐,根本用不着他这个级别的大老板亲自露面。
周宴清一只手支着下巴摇了摇头,认真看菜单,手指划过几样:“这几样撤掉。”又拧开钢笔,亲笔添了四道菜。
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桂花糯米藕,蟹粉狮子头。全是地地道道的江南苏帮菜。
陈曼丽心里愈发疑惑,还有点发毛。秦小姐虽然从国外回来,但祖籍苏州,这些评委里只有她一个苏州人。
周宴清把菜单递给陈曼丽,后背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说要施压吗?光施压多没意思,给她颗糖衣炮弹怎么样?”
-
陈曼丽从总裁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王勉。
王勉看她土了吧唧的脸色,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还看不明白呢陈总?”
“劳烦王秘书指点一二?”
“我请问陈总,您这背调是怎么做的?查了人家老师什么来历,就没顺藤摸瓜查查别的?”王勉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曼丽愣了两秒,忽然睁大了眼睛,冷汗都快下来了:“你是说,周总和秦小姐……?”
王勉没说话,只是把两手的大拇指对在一起,比了个暧昧的手势,然后得意洋洋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迈着老干部似的步子走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