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敲击声每响起一次,那黑影就清晰一分。直到一只伸开五指的手掌映照在帘子上,向着车内的三人探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敢装神弄鬼到老子面前来了!”康庭富怒骂一声,抬手就掀开了车帘。
“等等少爷!”两个家仆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帘子向上翻飞,露出了窗外一只细白的手掌。
“给我滚出来!”康庭富将脑袋伸出车窗向上看去,“老子见过的妖怪比你吃的饭还多,跟我装什么装!你……”
他话说了一半,身形突然顿住了。好大个胖子卡在窗户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两眼定定地看着车厢上的人影结巴道:“是、是你……是你!”
而那蹲在车厢顶上的人看到康庭富滑稽的脑袋后冲他咧嘴一笑:“呀,康大少爷,好久不见啊。”
康庭富从脸红到了脖子根,看着那双戏谑的眼睛目眦尽裂。
这个人他可太熟悉了。不但在陵光城外和那个该死的四皇子同行,还在城内杀了自己的贴身家臣公然与康家叫板。最可恨的是,伏阳宗那个宗主居然还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包庇这个凶犯,让康家颜面尽失。
“是你!是你!”康庭富激动得唾沫横飞,“来人!把他给我抓住!”
虽然两人相隔咫尺,但一个在车顶灵活晃动,另一个卡在窗户里如脱水的鱼般挣扎,想要抓住这个“凶犯”简直是天方夜谭。
“喂,死胖子我问你。是不是有人给了你一只山雀妖?”贺玠站在车顶上,挡住了刺目的日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康庭富。
康庭富长这么大,身边哪个人不是供着他哄着他,谁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讲话?贺玠这唤狗般的口吻无疑是火上浇油,让大少爷眼眶里都涌上了血丝。
“他在那儿!”
正当两人对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抓住他!不能让他逃了!”
贺玠回过头,只见一群身着伏阳宗弟子修服的人围聚在瓦檐街边,正朝着自己的位置奔来。
“啧。来得这么快。”贺玠轻嗤一声,从车顶跳下,一脚踩在康庭富脸上,朝着反方向逃去。
康庭富又是被辱骂又是被踩脸,心中对贺玠的愤怒已然达到了顶峰。也顾不上追赶他的那群人是与家族对立的伏阳宗,满心眼只想着抓住贺玠。
“给我抓住他!老子要剥了他的皮!谁能抓到我出五十两金子!不,一百两金子!”康庭富歇斯底里地大喊。
贺玠回头看着康庭富暴怒的模样笑了笑,轻身跳上一旁的房檐。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降在他后方,瞬息间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就来到了身边。
贺玠猛地停下,挥手向后挡去。而那人速度更甚,在他转身的前一刻就挥剑打在了他脚脖子上,刹那的钝痛让贺玠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来人戴着乌纱斗笠,一袭黑袍将全身笼得严严实实,手握一把未出鞘的墨剑,他就是用此物拦下贺玠的。
身后追赶的伏阳宗众人见状都停下了脚步,收起兵器遥遥望着。
跪在地上的贺玠转了转眼睛,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向一边。只听嘭的一声,地面扬起一捧尘土,贺玠结结实实摔了下去。
“啊!”惨叫声顿时响彻整条街。贺玠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恨不得将痛苦二字刻在脸皮上。
屋顶的黑衣人也没料到他这出,回过神后立刻飞身下瓦,扣住贺玠的双手将他按倒在地。
“给我抓住他!”康庭富哼哧哼哧从车厢里爬出来,看见倒在地上的贺玠后立刻吊起眉毛,面目狰狞地冲到黑衣人身边。
“杀千刀的玩意儿!敢踩老子的脸!”
他掀起衣袍,笨重地抬脚想要踹去,却被那黑衣人反手握住了小腿,动弹不得。
“大公子莫急。”黑衣人悠悠开口,竟是一把轻柔的女声。
康庭富也是一愣,但又很快被愤怒冲昏了头。
“老子不急谁急!给我滚开,他刚刚怎么踩我的,老子要百倍踩回去!”康庭富粗喘大喊,照着贺玠的脑袋抬起脚。
“少爷少爷!”两个家仆急急忙忙迎上来,拉住康庭富在他耳边低语。
康庭富抬起头,发现伏阳宗那帮弟子正在身后虎视眈眈望向这里,而此时日头也渐渐升起,不少城中百姓都被这动静吸引,伸着脑袋朝这边看来。
“狗运。”康庭富低骂一声,抱臂看着黑衣人道,“你是伏阳宗的人吧。给你们宗主捎个话,这人我要定了。若他不想被皇帝老儿找麻烦,就乖乖把他给我!”
黑衣人始终垂着头,闻言扶住斗笠瞥了康庭富一眼。
“回大公子。”黑衣人用麻绳捆住了贺玠双手,起身对康庭富拱手道,“经我宗门弟子查证,此人确有滥杀平民之嫌。且他性格极端暴躁无常,为了逃跑打伤我宗门弟子若干,已属重罪,却不能任其留存于世!”
康庭富哼笑一声:“那不就对了,我相信裴宗主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他本就是重犯,与其交予伏阳宗惩戒,还不如给我们康家处置。”
黑衣人似乎有些为难:“这……恐怕需要告知宗主才能……”
“告诉他干什么?”康庭富邪笑着靠近黑衣人,耷拉的眼皮下一双眼珠死命盯着那遮面的黑纱,想要看清纱下的容貌,“你直接把人给我。既为你们宗主除了心事,又卖了我康家的人情。一举两得一石二鸟,还需要禀报他裴尊礼作甚?”
黑衣人低头沉吟,没有立刻回答。
贺玠见状立刻仰起头,对着康庭富就啐了口唾沫:“呸!就凭你也关得住小爷我?”
康庭富看他那副无法无天的模样,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指着黑衣人道:“这、这样!只要你把人给我,之前你们伏阳宗做的那些包庇枉法的事儿我可以当作没看见,一笔勾销!”
闻言黑衣人才终于正眼看向康庭富:“大公子此言当真?”
康庭富冷笑一声:“就知道你们伏阳宗还是要脸面的。不过我这人从来说话算话,只要你现在把人给我,我立刻让那些奉命前往万象禀报的家臣回来!”
语罢他转身对着家仆说了几句,那家仆立刻动身回到宅邸,不一会儿就牵了匹马出来。
“那还真是让大公子费心了。”黑衣人轻笑一声,“不过还有件事望您通融。”
“什么?”康庭富道。
“此犯行为诡谲,恐会对公子不利。所以在下请求押送他至府邸看管,直到公子对他降下惩处为止。”黑衣人一把将贺玠从地上提溜起来,拉到自己身边。
这温润轻柔的女声简直要酥进康庭富骨头里。
“当然可以。”他歪嘴笑着点点头,眼睛滴溜溜在黑衣人身上打转。
“那便叨扰了。”黑衣人目不斜视地提着贺玠走进康宅。而那站在不远处的众弟子们也纷纷退后散开,像是从未出现过那般隐入楼宇间。
“来人!”康庭富一踏进宅邸就大声唤出几名仆役,指着贺玠恶狠狠道,“把这个人给我关进北偏房的柴屋,派二十个人把守,等我回来处置!”
贺玠冲着他吐了吐舌头,气得康庭富嘴角又扭曲了几寸。
几个仆役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却被黑衣人伸手挡在了后面:“此人极度危险,建议各位不要轻易靠近。带路便好。”
家仆都是些会察言观色的人精,见黑衣人都如此谨慎,自己也没有以身犯险的必要,全都老老实实带路不敢做多余的事了。
贺玠一路低着头不说话,眼睛却四处乱瞟打量着陵光第一世家的奢靡荣华。
好家伙。光是入门处的前院就垒砌了不下五座山石活泉。泉水灌入白雾镜塘,几座纯金打造的游鱼搁浅在岸边。前院游廊弯弯绕绕看不到尽头,影壁上是玉鳞腾龙。塘边尽是些奇花异草,好多就连贺玠都叫不上名字,更别说远处参差矗立的亭台楼阁。
乍一看谁知道这是世家庭园,还当是某座仙境城池!
仆役们将两人领到北面宅邸角落的柴房,打开门看着黑衣人和贺玠走了进去。
“你们都在外面守着吧。”黑衣人站在柴房门边,对着仆役们吩咐道,“有我在,他跑不了。”
说完,他转身关上了门,里面传来咔咔的落锁声。
外面的人相互看看不明所以,殊不知里面那凶恶的“囚犯”刚一等门关上,就迫不及待地解开了束缚双手的活结,一瘸一拐走到黑衣人身边低声笑道:“怎么样?我这出戏演得好吧?”
黑衣人盯着贺玠没心没肺的笑脸,半晌弯腰挽起他的裤腿。
果不其然,那房檐上的一摔让他膝盖受了伤,裤子上都沾染着血污和皮肉。
“哎,这点伤不碍事,我也是为了让康庭富信服嘛。”贺玠甩甩腿,贴近黑衣人道,“刚开始还挺紧张的,怕暴露了。但一看到你那么镇定的样子我就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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