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定定地看着他的伤处,片刻后缓缓道:“没有。我也很紧张。”


    不是温和的女声,他换回了自己本来的声音。


    “在你摔下去的时候。”裴尊礼摘下斗笠揭开面纱,一手轻轻碰上贺玠的膝盖。


    第143章 潜入(二)


    ——


    贺玠微微愣怔,心头漾起一片涟漪。


    这句话乍听之下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感叹,最多还有对贺玠行事鲁莽的埋怨。可裴尊礼的语气带着些颤抖,半分听不出愠怒。


    贺玠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灵机一动给人家带来这么大的阴影,心下愧疚顿生。


    人家如此重情重义,自己却不拿小命当回事,属实有些过分了。


    “抱歉。”贺玠小声道,“是我太冲动了。”


    裴尊礼轻呼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药丸放在贺玠伤口上打转。


    药丸涂抹的地方不疼也不麻,一丝凉意从膝盖钻入经脉蔓延至贺玠的四肢脾肺,直让他浑身舒爽。


    这下贺玠心里的歉意更甚了。不但让人家白担心,还用了人家这样上好的宝贝药。连吃带拿的,饶是自己脸厚如墙也禁不住面红耳赤了。


    “此等良药宗主还是不要用在我身上了。我皮糙肉厚的,摔跤受伤都是家常便饭了。”贺玠笑嘻嘻说着想要收回腿,却被裴尊礼强硬地握住了脚踝。


    “不要动,这药不痛人,马上就好。”他半跪在地,垂眼敷着药。贺玠低头就能看见那双浓密的睫羽,投落在眼下化成一片阴翳。


    像两把小扇子,又像是飞蛾的翅膀——贺玠看着裴尊礼的眼睛出神,总觉得那抖动的睫毛一下下轻刮在自己心上,弄得胸口酥酥麻麻,跟中了蜂毒一样。


    贺玠捏住自己左胸前的布襟,这下不能呼吸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好了。”裴尊礼突然抬起眼,与贺玠赤裸裸的眼神对视。


    “先不要乱动,等药融进去。”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身背对着贺玠,突然低头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贺玠一开始还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等回过神时裴尊礼已经将上衣外袍脱下,露出了洁白的里衣。


    “等等!这是做什么!”贺玠大惊失色,差点没压住声音。


    裴尊礼转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好了吗?我来扮女相打入外面的家仆套话。”


    贺玠瞪着眼睛,顿时尴尬得红了脖子。


    是的。两人一开始的计划便是在康庭富面前演戏。先由贺玠这个“逃犯”假意在路上撞见康大少,一番言语激怒他后再被伏阳宗的“女修”登场制服,并将人亲手交给康庭富处置。


    这样康庭富不但会对贺玠痛恨翻倍,还会坚信伏阳宗的人和自己统一了立场,让两人得以顺利进入康家。而后在贺玠被关押的过程中,裴尊礼就能以“女修”的身份刺探情报了。


    “对、对啊……抱歉,木屑星子呛进脑子里了。”贺玠靠在柴垛边咳嗽两身,僵硬地转过身道,“你换吧,我不看。”


    裴尊礼抿了抿唇,沉默利索地换上了一套女修服饰,再拿出一张皮面具戴在脸上。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静谧的柴房里被逐渐放大。贺玠盯着眼前一捆捆的柴垛,耳中却被那窸窸窣窣的响动刮得酥痒难耐。他挠了挠耳根,发现那里已是一片滚烫。


    “好了……吗?”好半晌后贺玠才小心翼翼地转头,正好看见裴尊礼女相的容貌。


    那皮面具贺玠也不陌生,正是在伏阳宗试炼时裴尊礼用的那张。


    裴尊礼体格高大身姿挺拔,按理说扮为女相会非常违和。但那身宽大的玄袍又很好地隐匿了他的身形,只显得人修长高挑。


    皮面具改了他的五官眼形,却没改那双眸子。贺玠不过与他眼神轻触,脑子里便瞬间勾勒除了他原本的模样。


    贺玠揉揉红肿的耳垂——果然。裴宗主女相虽惊为天人,但在自己心里还是他原来的样貌更为深刻。


    裴尊礼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突然皱着眉背过身去。


    “别看。”他轻声道。


    哟,还害羞了。贺玠看着裴尊礼无措的背影勾起唇角,终于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些小时候的影子。


    “为什么不让看?”贺玠拖着头有意逗弄他,“这么好看不让人见岂不可惜?”


    裴尊礼侧过头,眼神幽怨地低喃:“你觉得这样很好看?”


    贺玠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失落,只能摇头实话实说道:“虽然好看,但还是不及宗主您本来的样貌。”


    句句真言,童叟无欺。


    语罢裴尊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弯下的腰身也打直了。他捂嘴轻咳一声,满脸正经道:“容貌乃是浮泛之物,不必以此称赞。”


    贺玠撑着头疑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宗主您不喜欢?那我不说便是了。”


    裴尊礼身形一顿:“倒也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柴房的门忽然被砰砰敲响了。


    两人同时噤声,对视一眼后裴尊礼打了个手势,贺玠立刻会意地躺倒在地,捡过绳子将自己重新绑了起来。


    “开门!”门外的喊叫震耳欲聋,拍得房门簌簌落灰。


    裴尊礼拨开门闩,以女声呵斥道:“都在吵什么?康家主子没教会你们礼义廉耻吗?”


    门外站着的三位家仆都被他的气势唬住了,但见来人是个女子,脸上立刻又挂上凶神恶煞的表情。


    领头的家仆提着个木桶大步跨进柴房,看见裴尊礼的脸后眼睛都亮了起来,不怀好意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家里的奴仆和康庭富都是一群肮脏玩意儿。


    “喂!你看什么呢!”贺玠佯装虚弱地躺在地上,冲那家仆吼了一声,对方立刻横眉冷眼地看了过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作奸犯科的贼人口气倒是不小!”家仆厉声走到贺玠跟前,手一扬便将那木桶里的东西尽数泼在了贺玠身上。


    刹那间腥臭酸腐的味道铺天盖地卷来,贺玠全身湿透地趴在地上,看着发丝间一滴滴砸落的污水轻喘一声,浓烈的臭气熏得他差点把昨日吃的东西都干呕出来。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几个家仆哈哈大笑起来。为首那人更是嬉皮笑脸凑到他跟前道:“怎么样?这放了三天的泔水味道够劲儿吧?”


    “不过你也别怪我们。”另一个仆役嘿嘿笑道,“谁让你小子招惹了大少爷。他可是特意叮嘱我们来给你挫挫锐气呢! ”


    贺玠抬眼盯着他斑黄的牙齿,呸掉了嘴边的污水。


    “我还当你们有什么法子呢,就这点挠痒痒的手段也好意思用出来?”他没有半点恼怒的样子,反而挑眉笑了一声,“既然你们少爷家大势大,用这泔水多掉价?怎么不用金子把我砸死?”


    “不知死活的东西。”家仆低骂一声,“我看你是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看到贺玠膝盖上的殷红,咬牙切齿地朝着那里踢了一脚。


    贺玠吃痛闷哼一声,眼眶瞬间酸涩了。


    虽然裴尊礼敷上的药有快速疗愈的功效,但也经不住这人刻意的踢踹。


    见贺玠疼痛难忍,那家仆顿时来了兴致,揪住贺玠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臭小子,就是你杀了我们蛇妖佘大人吧?”他挥手招来身后几个仆役,“给我抄家伙打!大少爷说了只要留口气就行!就当是给佘大人报仇了!”


    语罢他率先举起拳头,贺玠下意识闭上眼睛,可那拳风迟迟没有落在脸上。


    “你这是做什么?”家仆突然诧异道。


    贺玠掀起眼皮,看见裴尊礼一手握住了那家仆的肩膀,许是用了八成的力量,他的指骨都在泛白颤抖。


    家仆哪受得了他的掌力,立刻咬牙切齿地松了手,把贺玠推向一边。


    裴尊礼没有说话,他就这样低头凝视着家仆的脸,好似一尊石雕。


    “你不会想要保他吧?”家仆狐疑道,“他可是打伤了你们宗门弟子的罪人,我们这是为民除害!我劝你个女修少管闲事!”


    贺玠揉揉膝盖,看向裴尊礼时心却猛地一跳。


    他外表乍看下风平浪静,可那双眼睛却如死水般阴沉。


    没有亮光没有情绪,跟贺玠以往见到的他所有的眼神都不同。


    那就不像是看活人的目光。


    坏了——贺玠心道。他嘶嘶吸了两口气,试图引起裴尊礼的注意,但他并没有看向自己。


    两人其实在来时就预料到康庭富可能会对贺玠用刑或是凌辱。对此贺玠特别提醒过裴尊礼不要管自己,不要让他们看出伏阳宗的人站在自己这边。否则这个潜入计划很可能前功尽弃。


    横竖康庭富不会轻易杀了自己,忍忍也就过去了。可是看裴尊礼现在这个恐怖的模样,贺玠心里愈发不安。


    “咳咳。”贺玠重重咳嗽两声,终于看到裴尊礼将目光转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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