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论坛里的讨论如火如荼,云致在快速弹动的消息中精准捕捉到一条用户1456。


    用户1456:他们还要对垂丝茉莉下手,我建议也要从中央广场经过。


    一句话直接点燃了众人的情绪,众人激愤不已。


    发呆石头:我C他*的,垂丝茉莉又做错了什么,它对白穹的贡献还不够大吗?


    我草莓没招了:众议院那群人竟真敢通过法案,脑子都被酒色侵蚀坏了吧?!


    装高冷被打:我要在垂丝茉莉的树干下打地铺,谁敢对垂丝茉莉下手必须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


    “大脑”在公民心中地位很高,甚至每个经过中央广场的小孩都被教育过不能乱拽垂丝茉莉的花穗。


    白穹很清楚这一点,法案的公布时间被一拖再拖,就是因为上层不想给公民们反应的时间。


    他们现在也一样。


    今初在论坛中是低调冷静的的人设,不知情的人都认为他是位极具涵养,年纪偏大的学者。


    用户1456:没关系,一切都还来得及。


    “学者”这样情绪平和地安慰大家。


    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云致收起通讯器,走出电梯。


    每间公寓门前都被贴着一张海报,出自植物们的手笔,甚至他的门前也被尽职尽责地贴了一张海报。


    揭下海报,云致看见上面手牵手围着的一圈植物和动物们中间,有一只张开翅膀的白鸟。


    不只有白鸟,蘑菇还“夹带私货”地把自己和狐狸黑豹全都画了上去。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以是一张“全家福”。


    云致脚步一转,按响了隔壁公寓的门铃。


    绿萝打开门,今初正趴在沙发上,脸颊红扑扑地伸出一根手指翻阅上面的信息。


    每遇到夸用户1456的话,他就截图。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脑袋,兴冲冲地说:“你看到了吗?他们说周一的时候我们要去游行。”


    “看到了。”云致看见他光着脚,伸手圈住他的脚心,触感并不凉。


    “也看到了很多人夸你的话。”


    他太上道,不需要蘑菇怎么引导,就说出了他想听的话。


    绿萝将袜子送到跟前,云致接过,熟稔地给他的脚套上袜子。


    今初没躲,翻个面,将两只腿伸到对方的膝盖上。


    兴致勃勃道:“游行那天,我们要拉横幅,还要喊口号,你看见我们的口号了嘛?”


    “全都看见了。”云致说,“你们商量的很好。”


    今初注意到他的视线依然落在自己的脚上,他跟着看向自己的脚。


    已经穿好袜子了,除了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脚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他思考两秒钟,得出自己的结论:“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脚腕很细很白,然后你很羡慕?”


    前半句话他完全说对了,云致抬眸,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瞳。


    切身实践地告诉他:“看见漂亮的东西,并不只有羡慕一种情绪。”


    他的手圈住今初的脚踝,避开了皮肤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但存在感依旧强得不容忽视。


    力道不大,今初随时都可以挣开,顺便再蹬他一脚。


    但是今初只是看着他,慢慢慢慢的脸就红了。


    和白鸟之间的肢体接触让他觉得很舒服,不论是对方给他穿衣服,还是牵他手的时候。


    但今初心里好像住着一只贪心的青蛙,一直在“不够不够”地叫着。


    云致给他穿上衣套袜子的时候,他想云致和他手牵手,云致和他手牵手的时候,他又想两个人抱在一块。


    总之,怎么都觉得不够。


    今初明白了,原来贪心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但这种特殊的症状只针对云致,植物们不会有,他面对方哥他们的时候也不会这样。


    今初想半天没有想出症结在哪,跳下沙发,自上而下地望着坐在沙发上的云致。


    “怎么了?”


    憋了半天今初憋出来一句:“……你想抱抱我吗?”


    他的本意是想问问对方有没有跟他一样奇怪的感觉,他有点怀疑是菌丝在作祟,但他的表达能力总能让他在关键时刻出错。


    云致嘴角微微一弯今初的脸就更红了,但他眨了下睫毛,没有纠正这句话。


    云致同意了,他就顺理成章可以得到一个拥抱,要是拒绝了,他也可以再解释清楚。


    总而言之,蘑菇怎样都不会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云致没有说话,而是张开了手臂。


    今初立刻宛如一颗炮弹直直射入云致怀中,他脑袋埋进对方脖颈,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的味道。


    像猫对猫薄荷着迷一样,今初也对云致身上的味道着迷,他含糊地咕哝道:


    “我就知道……是你想抱我。”


    他把责任全部推到对方身上。


    云致手臂收紧环住他的腰,下颌抵在今初的发旋,垂下眸,低“嗯”一声。


    还好蘑菇看穿了他的企图。


    反抗白穹的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联系报案人、建立论坛、商定方案。


    深夜,云致看向不断振动的通讯器。


    向宁:“糟糕了!不知道有谁把我们的计划捅出去了,我刚收到通知,周一的时候不上班了。”


    向宁:“政务厅布置了军队,到时候我们一过去就会被安个‘寻衅滋事’的名头逮捕!”


    向宁:“怎么办?我们的游行计划泡汤了。”


    向宁:“论坛里面竟然混进来了叛徒!!”


    云致:“先将这件事通知到论坛,再商讨接下来怎么应对。”


    向宁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先告诉云致,他下意识认为云致拥有解决一切问题的头脑。


    但其实这件事情当中发挥作用的是每一个人。


    向宁想明白了这一点,立刻点进论坛。


    论坛中的成员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对熬夜手拿把掐,就算是杨教授这样年纪大的人,也因为操心游行的事情没有入睡。


    所以向宁的消息一经发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力的作用是摆烂:看来我们论坛的成员审核还应该再加强,但事到如今,我们需要决定的是是否要取消游行。


    无效打工选手:总之,周一这一天我们不能再考虑了,政务厅会有军队等我们。


    怎样成为有钱人:游行从古至今都是合法的,白穹连这点合法权益都不肯给我们,管理层速速给我下台!


    橙橙橙澄:我不同意取消游行,一旦我们退步,到时候就只能一退再退,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了。


    烙饼不翻面:我也不同意,白穹提前防范又能怎样,大不了把我抓了就没人给他们售卖产品了。


    Lucky:白穹不是有眼线吗?那眼线你可看好了,我们绝不害怕,绝不退缩,绝不放弃。


    Lucky:我们今晚就开始游行,你动作最好麻利一点,能够在我们游行开始之前将这条消息传递给你的上司。


    今初被叮叮叮的消息提示音吵醒时,门铃声恰好同步响起。


    他从来没有屏蔽任何消息的习惯,认为任何一条发送给他的消息都是特别重要的。


    绿萝打开门,云致已经收拾整齐,他按亮最柔和的顶灯。


    今初从卷心菜的叶片中坐起来,看见论坛中显示“99加”的新增消息,困顿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他正好看到Lucky的那条信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游行提前到今晚了。”


    云致看向今初仰起的脸颊,雪白的腮上还留有睡印,头发乱蓬蓬的像颗粟子。


    明明什么都不知情,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被人潮拥裹着向前走。


    他垂下眸,打开衣柜挑出一件外套。


    “外面的温度比白天低,等下中央广场人会很多,记得不要和我走散了。”


    今初点头,他对游行突然在半夜进行没有意见,只是担忧他们的计划会不会顺利进行。


    没有要人催,他迅速地换好衣服,将云致给他挑选的外套也穿上。


    刚将外套拉链拉好,门铃再一次响起,是方知有他们来接植物们的。


    针对植物们的抓捕一再发生,他们谁也不放心将植物们单独留在公寓里。


    桃蛋它们十分配合地攀在几人的身体,中间没有耽搁一点时间。


    走到玄关时,云致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今初。


    他一度认为自己不会后悔做过的任何决定,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他后悔把今初带回来了,白穹勾心斗角党同伐异,根本不适合一朵蘑菇生活。


    他开口:“你想再见一次粉碗球兰吗?”


    雨林也好,平原也好,粉碗球兰是生活得最随性自在的一株花了。


    今初抬起眼睛圆圆地看了一眼云致,“啊”了声,一头雾水的样子。


    “见粉碗球兰吗?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想见一见了。”


    他张开嘴想继续问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他这种问题,话还没说出口云致已经牵住他的手腕走入夜色中。


    他的注意力立刻被两人皮肤相贴的部位吸引住,觉得这段时间云致牵手越来越主动了。


    是菌丝的原因吗?那他再喂一根给对方的话,白鸟是不是就会每天主动抱他了?


    今初胡思乱想了一路,走到中央广场。


    整个广场到处都是攒动的身影,明明是夜晚却亮如白昼。


    众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都将家中的猫猫狗狗和各种宠物带在身边。


    主人们站在一起交谈,旁边的哈士奇就一口将一只金渐层的脑袋含了进去。


    今初还看到,一只粉色的牡丹鹦鹉从肩膀上飞起来去啄旁边人的头发。


    桃蛋待在肩膀上,看着下方窜来窜去的猫和狗蠢蠢欲动。


    它还处于心动的阶段,扒在江敛手臂上的绿巨人已经伸出叶片去挑逗临近的一只金毛。


    周遭人声喧嚷,置身在这片喧闹中,今初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快,清晰地撞击在耳畔。


    紧张感丝丝缕缕萦绕在心头,紧接着微弱的雀跃和激动也悄然翻涌上来。


    今初望向身旁的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声音就通过扩音喇叭响彻了广场。


    人群倏然沉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一处。


    杨教授站在一把办公椅上,拿着售货区推销时最简易的那种扩音喇叭,面容沉静如水。


    “我的ID是‘力的作用是摆烂’,相信不少人都已经很眼熟这个ID,我是论坛的创立者,也算是这场游行的发起人。”


    “我站出来是想告诉大家我愿意为这次行动担责,也想再一次重申我们的目标,我们并非是要制造混乱,也无意扰乱基地的正常运转。我们这么做,仅仅只是为了争取合法合理的权益。”


    “公民至上,物种平等,我们反对白穹即将出台的针对异种的法案。”


    一只布偶猫忽然被举过人群头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所有人耳中。


    “我绝不同意任何人在我的香奈儿脖子上套个项圈,它是我的家人、孩子,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理由可以被这样对待。”


    下一秒,无数的猫猫狗狗被举过头顶,牡丹鹦鹉在主人的掌心跳跃,纤细的玉米蛇盘绕在指尖。


    今初也将桃蛋举了起来,注意到旁边的人举着一条边牧举得十分困难。


    他还热心肠地伸出手,帮忙托住边牧的后腿。


    边牧主人回过头,镜框之后是一双通红的眼睛,“谢谢。”


    今初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流泪,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为他们视若珍宝的家人而来。


    一旦失败,他们的孩子会因为“异种”的身份而带上电子项圈,生死都掌握在白穹的一念之间。


    所以没有人愿意接受,没有人能够妥协。


    杨教授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广场,她的眼神像一湾沉静的海。


    “物种平等,我们拒绝任何形式剥夺异种的生存空间。”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还有垂丝茉莉,我们不同意垂丝茉莉进行第三次人工改造!”


    “垂丝茉莉为人类工作这么多年,白穹你给人家付过一分钱的工资吗?!”广场上又响起一道声音。


    “你们管理层不要脸,我们自己还要呢!”


    一道又一道为垂丝茉莉打抱不平的声音响起,像一座又一座的高峰。


    杨教授嘴边浮现出一丝抹笑容:“当然,垂丝茉莉也在物种平等的这个范畴之内。”


    垂丝茉莉矗立在广场中央,莹白的花苞随风轻轻摇曳,淡淡的花香笼罩着整个广场。


    像座静默的巨人,所有的公民都在它的花冠之下。


    今初看不清那些发声人的脸庞,却有些明白垂丝茉莉当初为什么自愿和白穹绑定在一起。


    人类,总是有很多面。


    暮色低垂,将整个白穹拥入怀中。


    人群分成两拨,一拨人留下来守着垂丝茉莉,一拨人继续按照原定的路线游行。


    鉴于今初之前看见论坛里有人声称要将海报贴在官员的脑门上,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拨。


    他看向演讲的杨教授,以及旁边扶着椅子的向宁。


    在穿梭的人影中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拉着云致的手往队伍前面挤,他想去抢占拉横幅的位置。


    还没走几步,一缕淡淡的花香钻入鼻尖,今初头顶的发丝上不知何时多了朵花苞。


    云致将花苞拿下来,别在今初的袖口上,说:“走吧。”


    今初扬起脑袋往前望,发现拉横幅的两个位置已经被别人抢占了,很遗憾地垂下脑袋。


    “现在我们可以走慢一点了。”


    云致扣紧他的手心,说:“等下游行完了,我把横幅给你带过来。”


    今初脑袋立刻立了起来,点头如啄米。


    队伍从中央广场出发,经过生活区,到达政务厅。


    门口早已驻守着一队士兵,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朝向群众,威慑之势扑面而来。


    收到消息的负责人沉下声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扰乱公共秩序,违反公民守则第321条的后果是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吗?”


    对持的氛围逐渐变得沉默紧绷。


    拉着横幅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位年轻学生,面对这样的场面话根本不为所动。


    他们振臂摇旗,幅度大到差点把红色的横幅甩到负责人的脸上去。


    “别说这些废话,我们公民每年老老实实缴税纳税,现在你们居然把枪口对准我们?”


    “我们的诉求很简单,撤销两项法案,严查异种失踪案,听到了吗?!”


    “要是不同意,我们就一直耗下去,大不了以后每天我都跑到政务厅的门口来拉横幅。”


    负责人脸色铁青,上面对他的要求是务必妥善将这件事情解决,甚至天亮之前就要看到结果。


    他没有耐心耗下去了,冷声道:“堵在政务厅门口寻衅滋事,你们再不走我就下令抓人了。”


    “你下令啊。”这一次横幅是彻底甩到了负责人的脸上去,学生神情激愤。


    “我倒想知道白穹的监狱有多大,能不能把我们全部都关进去。”


    “我们要的是一个态度,但白穹太令人失望了,竟然只是想采取强硬态度把公民的声音压下去。”


    “那些失踪的异种到底去哪儿了?我的菲比是不是现在就在研究院中?”


    “我们不同意法案,听到了吗?我们不同意!”


    “退税……”


    各种声音涌入耳膜,负责人额头青筋直跳,被气得失去理智。


    下令道:“开枪!”


    这群人吵得再凶,一旦子弹穿透皮肤,他们就会化作鸟兽乌泱泱地逃走。


    哪怕他之后会被追责,但若想保住头顶上的官帽,就不能再让事态的影响扩大下去。


    他一声令下,却没有听到枪响。


    士兵们手指扣在扳机上,望着一张张神情激愤的脸庞,脸上浮现出挣扎与迟疑的神情。


    这群人当中可能有他们的同学、朋友,甚至昨天就有过擦肩,


    他们生活在同一处天穹之下,他们做不到像对待异种一样对同类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负责人转身,面色阴沉如锅底。


    “你们要违背军令吗?”


    汗珠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士兵的手指按在扳机上,迟迟按不下去。


    一位年轻女孩从队伍中走出来,毫不畏惧地靠近军队。


    隔着警戒线,将一朵莹白的花苞插进枪管中。


    她的语气很笃定:“你不能对你的同胞开枪。”


    比子弹更先涌出来的是泪水,士兵将肩章摘下来,褪去军帽,对负责人说:


    “抱歉,长官,我做不到。”


    这仿佛掀开了胜利的一角,游行队伍顺利地冲进了政务厅,将海报贴满了整面荣誉墙。


    今初望着手牵手站在荣誉墙上的他们,心中有点后悔,早知道就把蘑菇画得大一点了。


    蘑菇在白鸟背上那么一丁点儿,谁能注意到?


    他看了一眼气得胡子都在发抖的负责人,然后又看向云致。


    问:“我们会成功吗?”


    “至少我们不会后悔。”云致回答。


    夜色缓缓褪去,天边最先撕开一道浅浅的亮色。


    游行的队伍绕着白穹走了一整圈,再次回到政务厅。


    杨教授询问负责人:“我们的诉求能够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了吗?”


    一晚上的煎熬让负责人形容颓然,已经到了上班时间白穹却仍旧没有开始正常运转。


    他已经预料到自己官位即将不保,闻言咬牙切齿道:“什么答复?你说的那两项法案根本就没有正式颁布。”


    杨教授丝毫不受他的干扰,说:“我们要确保的是这两项法案在之后的任何一天都不会被颁布。”


    负责人牙都快咬碎了,但他绝不能说出任何一个疑似答复的字眼。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两项法案已经印过章就躺在众议院的档案室里。


    杨教授也从他的眼中读出了这一切,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白穹会变成这样。”


    人群被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负责人被团团围住,一个女孩双眼通红逼问道:


    “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一个肯定的答复?那些失踪的异种是不是就在研究院里?”


    “我的coco已经失踪两周了,我今天必须要找到它。”


    场面逐渐陷入混乱,人群涌入政务厅,有人径直抡起台灯狠狠砸向办公桌案。


    桌椅翻倒,零碎物件散落一地,场面愈发失控。


    今初往后退了一步,撞进云致的臂弯中,他下意识扬起头,眼睛惊惶地和他对视上。


    云致用手臂将他和周围的人隔开,带着他和桃蛋往角落里走。


    “别害怕,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太过温和、有秩序的反抗,在那些上层眼中无足轻重。


    只有暴力和混乱,才能让他们认清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想那般可控。


    今初看见人群中分出一部分往外冲去,问:“他们要去哪儿?”


    云致将他的外套拢得更紧一点,遮住他微凉的皮肤。


    “研究院。”


    第42章


    黑压压的人群堵在研究院门口。


    研究院的合金闸门紧闭,门前数名安保人员列队戒备,防爆盾齐齐立起,铸成一道坚硬的屏障。


    冰冷的金属盾面映着躁动的人群,也映着一张张布满愤怒与焦灼的面孔。


    “擅闯研究院可是重罪。”


    但这句话没有起到任何威慑的作用,反而宛如一滴水溅进了油锅里。


    “私自逮捕异种就不是重罪了吗?暗中进行活体实验就不是重罪了吗?”


    “有了白穹的包庇,难道研究院就以为能够高枕无忧了吗?”


    “我们凭什么后退,该后退的是你们……”


    人群不断向前推移,前排的人紧贴着安保盾牌,胸膛和盾牌频频碰撞。


    原本规整的安保阵线,被汹涌的人流一点点逼得向后退让。


    一名安保人员自腰间拔出电击枪,按下扳机,枪口处瞬间窜出蓝白色的电弧。


    对峙的僵局瞬间被打破,前排几名情绪失控的群众不再克制,冲破警戒线。


    同时,精神体被释放出来。


    一名安保人员被按在扫描仪前,扒开眼皮露出瞳孔。


    扫描通过,大批人群闯进研究院。


    冷白的灯光兜头照在所有人脸上,整个走廊空旷而狭长。


    研究人员接到通知,提前躲进了实验室,没有权限,想要暴力破开实验室的大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我们要去哪儿?”


    今初被云致牵着手腕避开走廊上混乱的人群,在尖锐的警报声中往电梯方向走去。


    就在刚刚,他们混在人群中一起涌进了研究院。


    云致按下电梯按键,说:“去负二楼。”


    他对研究院的布局很熟悉,清楚重要的实验一般都在哪几个楼层进行。


    电梯门朝两侧打开,失控的人群都集中在一楼,负二楼显得静谧又冷清。


    云致放出精神力,监控的镜头上爬上霜花,如蛛网般铺满整片镜面,整层楼的监控同一时刻失灵。


    今初收回菌丝,问:“你精神力都恢复好了吗?”


    “三分之一。”


    桃蛋从肩膀上立起来,将门上熄灭的屏幕当作镜子照自己。


    今初也凑近研究,这一次他注意没有踩到黄色警戒线以内。


    “但是这些实验室我们都进不去啊。”


    就算强行用精神力破坏掉门锁,他们一进去也会和躲在里面的研究人员面面相对。


    他们又不可能杀人灭口,那不就给自己强闯研究院留下人证了吗?


    到时候可真的就是通缉令十二卷,卷卷都有他们俩的大名了。


    “我们不需要进去。”


    云致没有在任何一间实验室门前停留,他带着今初走到走廊最后一间舱室前。


    白色标识牌上面写着:低温储藏室。


    每层楼都会配备这样的储藏室,用来存放需要冷冻的生物样本或者试剂。


    因多数科研人员日常作业都需进入低温储藏室,权限设置不高,常规在岗资质便可通行核验。


    在看见云致输入一串数字显示核验成功时,今初撑大眼睛,连桃蛋整株植物都往前伸了点。


    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密码?”


    “我输的是云希尧的身份编号。”


    今初迟疑地“哦”一声,储藏室的门在面前打开。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一排排立式冰柜沿着墙面依次列开,柜体通体银灰,外侧贴着标注品类、编号与存放日期的标签。


    头顶光管平铺,偌大的空间内只有制冷设备持续的低鸣声。


    今初呼出一团白雾,他捂住嘴巴,白雾就从他的指间逸出。


    他故意对准桃蛋,还没开口,自己就先被逗笑了:“你快看我现在的样子。”


    云致从箱体的显示屏上收回目光,看笑得眼都弯了的蘑菇,“嗯”一声。


    “看见了。”


    桃蛋挥动的叶片一顿,狗尾草卷着画笔在叶片上继续记录。


    大脑:半勾→叉。


    今初笑够了,凑近显示屏和云致一起研究上面跳动的数据,手指刚按上去,一个清晰的指印就留下来了。


    今初立即将手背在身后,指挥桃蛋用叶片将指纹擦干净。


    “这些都是什么啊?”


    各种波动和峰值的数据,完全超出了蘑菇的小学文化水平。


    云致从侧边置物架上取出两副手套,先给今初戴上,再回答他的问题。


    “一些正常的实验原料和样本材料。”


    这些和他们此行的目标都无关,今初问:“那不正常的呢?”


    云致手指撑开手套口,橡胶材质贴合肌肤包裹住五指,圈口贴合腕骨。


    他调整了下指尖,准备着手清点柜内的冷藏样本。


    “还没找到。”


    今初有样学样,将样本和标签上的数据一起对照。


    桃蛋和狗尾草跳下去,帮忙将前面的柜门一排排打开。


    两分钟没到,今初就意识到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他决定去开柜门。


    但桃蛋和狗尾草的效率很高,这一整面墙的冰柜都打开得差不多了,他绕了一圈绕到对面。


    刚走到,小腿忽然被磕碰了下,今初低头查看。


    发现最底层的这台冰柜并未完全闭合,敞开的柜门碰到了他的小腿。


    这处疏漏怎么看都和他们要找的“不正常”相关,今初毫不犹豫将冰柜打开。


    冷白的灯光顺着敞开的柜门倾泻而入,看清内部的一刹那,今初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云致立即起身走向他,两株植物也朝他的方向跳过来。


    冰柜中静静躺着一具尸体,面色青白,眉眼上凝着白霜。


    很年轻的一张脸庞,云致的目光在尸体的制式军装上停留两秒,然后圈住今初的肩头,将他掰过来面对自己。


    “别看了。”


    低温夺走了两人皮肤上的温度,今初感知不到他掌心的温度,但心却宛如找到依托的萍安定了下来。


    他仰起脑袋,露出一张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白得透明的脸颊,衬得眼珠越发乌亮湿润。


    “这里为什么会藏着尸体啊?”


    他的脑海中浮现各种糟糕的猜想,难不成研究院还把尸体当作实验材料?


    尸体表面没有尸斑,仅凝结出一层薄霜,证明死亡时间不久,存放进冰柜的时间也不超过两小时。


    云致微微敛眉,这个人在他们进入研究院前还活着。


    之后的两个小时内发生了什么,很容易推断出来。


    军人因为某种原因死亡,同时研究院被围堵,尸体无法处理只能临时存放进冰柜。


    云致蹲下身,将冰柜最底层逐一打开。


    一共八具尸体,无一例外全都身穿制式军服,并且死亡时间都在同一个时间段。


    今初和桃蛋抱在一起,狗尾草举起花穗试图帮他们挡住面前恐怖的景象。


    下一秒,今初眼睛撑大,看着云致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尸体的脸。


    云致是在检查尸体表面有无致命外伤,结果跟他想的一样,他没有找到任何伤口。


    人一旦死亡,精神域就会随之消失,他无法探查到这些人死亡之前精神域的状况是什么样的。


    但他心中对这些人的死因,已经有了定论。


    他在每具尸体的手臂上都找到了针孔,大概率是有人给他们注射了强效镇定剂。


    在这样的情形下,每位死者身上仍然有剧烈挣扎时束缚带留下的痕迹。


    只有一种疼痛能够达到如此程度,那就是从外部刺破精神域。


    云致眼底寒凉,那些在异种身上进行的实验还是延伸到了活人身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今初立刻抱着桃蛋下意识往后缩了下。


    此刻的云致完全符合恐怖影片中“变态法医”的形象,面容出众、气质冰冷,连看过来的眼神都不带一丝温度。


    今初虽然没有看过类似的影片,但还是被他身上截然不同的气场吓到了。


    云致在他的注视下摘下手套,然后抬起眸:“吓到你了?”


    今初心虚地摇摇头,明明云致不可能伤害他,结果他自己胡思乱想给自己吓到了。


    不过他把手背在身后,在云致下一次洗手之前,他是绝对不会让对方牵的。


    云致取出通讯器,对准尸体拍照。


    今初就在旁边等他“取证”,一声沉闷枪响猛地炸开,声音是从上方楼层传来的。


    今初睫毛重重一抖,桃蛋慢半拍地想要用叶片堵住他的一边耳朵。


    云致动作迅速地收起通讯器,打开储藏室的门,说:“该走了。”


    一楼走廊。


    人影交错冲撞,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刺耳的警报声冲击着耳膜。


    紧随其后,又一记枪声破空响起。


    一只豹纹守宫在墙壁上爬得飞快,那枚子弹擦着它的后足射进了实验室的门锁中。


    刚刚赶到的士兵们重新举起枪口,瞄准走廊四处逃窜中的精神体。


    他们的任务是控制住暴动的群众,重新维持住研究院的秩序。


    下发的文件明确表示:煽动暴乱、拒不遵从管束的人,当场射杀。


    但因为最近在军部中悄然流传出的言论,所有枪口都只对准了精神体。


    军人举起枪口,锁定墙面飞快爬行的守宫,指尖抵在扳机处,正要扣动。


    余光骤然瞥见对面的同伴枪口猛地调转方向,直直对准了自己。


    他心神一凛,还没来得及反应,耳畔骤然响起剧烈的撞击声,像是尖锐硬物狠狠劈在金属上。


    身后密闭的实验室舱门,打开了。


    “铮——!!”


    金属舱门没有任何抵抗之力,自上而下贯穿出一道巨大裂痕,向外轰然塌陷。


    一道近三米高的庞大躯体矗立在阴影中,缓缓抬起三角轮廓的头颅。


    形态各异的畸变生物顺着破开的缺口匍匐爬出,扭曲的肢体纠缠着畸形的肉质赘生物。


    最先爬出来的生物像是一颗臃肿黏腻的粉色肉球,能看见内部盘绕的暗红血肉组织。


    肉球表面鼓出密密麻麻的眼珠,四处转动窥探一切。


    军人反应过来,抬枪对准最先爬出来的肉球畸变体扣动扳机。


    子弹没入皮肉的瞬间没有爆出血花,而是深陷进鼓胀湿软的肉团里,层层赘肉向内凹陷、剧烈震颤。


    嵌在肉球表层的无数眼球骤然紧缩,一阵尖锐、嘶哑的怪叫炸破耳膜。


    肉球滚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紧接着,一只双头畸变体从阴影中爬出。


    两颗扭曲狰狞的头颅连在同一副躯干,昂首嘶吼一声,露出森白细密的啮齿。


    走廊内的情形顿时失控,最前排的人亲眼看见布满眼珠的肉球怪物飞速扑来,脸色惨白地想起来逃窜。


    慌乱的脚步声、哭喊尖叫声和尖啸的嘶吼声霎时间淹没了整片区域。


    站在原地的军人们握紧枪支,冷汗顺着皮肤滑落,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定在舱门的阴影中。


    那道庞大的身躯终于动了,灯光落在螳螂标志性的三角头颅上,一双复眼占据大半面孔。


    两对粗壮的捕捉足排布着细密的骨刺,胸腔节异常膨硕,张开的翅膜上布满灰紫和枯白交错的纹路。


    这头诡谲与暴戾的畸变螳螂完全走到灯下时,所有人都看清楚它脖颈处箍着一枚黑色的电子项圈。


    此刻,微小的指示灯正闪烁着红光。


    军人缓缓按下对讲机:“……实验室不明生物出逃,请求支援。”


    没有听到任何答复,镰刀状的巨型捕捉足朝他袭来,寒光凛冽。


    他整个人彻底脱离地面,对讲机脱手滑落,如同一件轻飘飘的物件被螳螂凌空挑起,抵在墙壁上。


    喉头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被挑飞的军人四肢无力地垂坠,丧失了所有作战能力。


    胸膛上再多施加一牛顿的力气,他的心脏就会直接破裂。


    在这一刻,电子项圈忽然急促地闪了两下红光,畸变螳螂甩动两下头颅,痛苦地嘶嚎一声。


    毫不犹豫地将军人甩下,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军人死里逃生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个肉球畸变物的眼球锁定住他,直冲他而来。


    湿腻的液体从肉球表面不断溢出,软塌塌的皮肉耷拉着随挪动不断震颤挤压,视觉上极其恶心。


    距离近到能够闻到怪异的水腥味时,军人的手指终于够到枪支。


    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像训练场上无数次练习那样。


    子弹近距离贯穿了目标,飞溅的组织溅到了军人的脸上。


    可怪异的是,那个像肉球一样的畸变物没有任何的反击,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映出同一张脸庞。


    军人睁开眼睛,和肉球表面一颗琥珀色的眼球对视上,面部肌肉忽然痉挛。


    眉眼、下颌剧烈抽搐,眼皮抖动,泪珠不受阻拦地顺着面颊滑落。


    他张开嘴,喊:“……让让?”


    “嘶。”肉球畸变物回应了他。


    他牙关紧咬着,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嘶哑破碎的呜咽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让让,是他的让让。


    那只狸花猫被他捡回来之后一直很高冷,总是喜欢绕着他走路,怕踩到它只能一直喊“让让”。


    可无论他怎么喊也得不到回应,气得他给猫取名叫“让让”。


    让让失踪的第九天,他躺在床上将“寻猫启示”里的报酬调整到最大时,接到了这通任务。


    “嘶。”肉球畸变物冲他又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哑声。


    因为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嘶。”


    “嘶。”


    “嘶。”


    “……”


    一声又一声,直到微弱下去,再也听不见。


    肉球畸变物表皮的眼球一颗颗闭上,子弹近距离穿透了它们的器官,它们苟延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直到最后一颗琥珀色的眼球闭上,军人脸颊不受控制地抽缩,他痛苦地喘着气。


    瘫在肉球畸变物的尸体旁,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抽掉了。


    电梯内。


    今初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楼层,耳朵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些哭喊尖叫声。


    不安像细密的蛛网丝丝缕缕缠绕上心口,他扭过头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云致拆开一包消毒湿巾正仔仔细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


    各种时间各种场合,白鸟洁癖时刻触发。


    今初认命般地准备等他擦完,目睹着他将擦拭过的湿巾方方正正叠起来,连同包装塞进口袋。


    然后将那只修长分明、还微微湿润的手掌伸到自己面前,“现在可以牵手了吗?”


    双手还背到背后面的今初:?


    他轻轻地眨了下眼睛,原来他的嫌弃有这么明显吗?


    今初抿住唇瓣,飞快伸手牵住他的掌心,在电梯门打开时转移话题。


    “我没有不牵你的意思,是你刚才自己没有主动……”


    话还没讲完,云致攥住他的掌心忽然用力,今初毫无防备地被他拽进怀中。


    桃蛋被挤在两人怀中,狗尾草的花穗圈住云致的手臂将自己固定住。


    几乎是同一时刻,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耳畔炸开。


    云致捂住他的耳朵,但今初埋在他胸口,还是能够听到类似金属相撞迸发的轰鸣。


    整座电梯猛地剧烈震颤了下,箱体来回晃动摇摆,头顶的灯光也忽明忽暗。


    今初回头一看,电梯壁被劈出深长的裂痕。


    目光穿透损坏变形的电梯门,他和螳螂的复眼对视上。


    电子项圈的红光急促闪烁,螳螂巨大的镰足还抵在在凹陷弯折的门体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森然的压迫感顺着裂缝扑面而来。


    今初惊呼:“怎么又有螳螂?”


    兰花螳螂、刺花螳螂,怎么没完没了的螳螂?


    “是刺花螳螂腹中的那只卵。”云致回答的同时,将狗尾草放到今初怀里。


    “等下记得从螳螂身边的空隙跳出电梯厢。”


    电梯摇摇欲坠,绝对支撑不住螳螂再劈一次。


    今初点头,两株植物牢牢扒在他怀里。


    刚才的撞击已经让画笔掉落了,这次狗尾草说什么也要保住卷心菜的叶片。


    云致收回目光,刀刃出鞘,精神力娴熟地覆盖上雪亮的刀身。


    破空声传来,门外的螳螂察觉到威胁,粗壮的镰足猛然蓄力,朝着电梯厢中的身影劈砍过去。


    “蹭”的一声,刀锋精准没入节肢连接处。


    今初低着头,在这个间隙从螳螂和电梯厢的夹缝中钻出去。


    近在咫尺的距离,螳螂身上独有的怪异腥气萦绕在鼻尖,今初心口砰砰跳动,一步都不敢迟疑。


    桃蛋和狗尾草一个帮他捂住耳朵,一个帮他按住心口,今初顺利地踩上走廊的地面。


    目光来不及在混乱的人群中停留,他立刻回头看。


    螳螂挥出的前足应声断裂,霜花沿着断肢不断往上攀延。


    剧痛席卷全身,螳螂狂暴地嘶吼,云致面容沉静从螳螂背后露出身形,刀刃雪白没有沾染上一滴体液。


    他的攻击从来依靠的都是精神力,因此云致常年带在身边的是军校当年下发的一把匕首。


    很普通,但在他手中能斩破任何阻碍。


    今初一愣,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幕的狼狈很没有必要,他完全可以像云致一样从容地走出电梯厢。


    可恶的白鸟,总是让他当衬托的绿叶。


    又一道尖锐的枪响在身后炸开,今初回头。


    走廊内再度涌进一群全副武装的军人,他们在前方开辟出安全路径,身后是一众穿着纯白大褂的研究人员。


    而那枚子弹,径直射入了最前方一位研究人员的大腿。


    令队伍最前方两名军人意外的是,子弹的来源是一名重伤瘫倒在墙边的军人。


    作为他们的同僚,也许事情可以用意外走火来解释。


    但对方眼中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仇恨告诉他们,事实并非这样。


    柯允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那具肉球畸变体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波动。


    本来就是失败的实验产物,除了偶尔提供一点细胞外,没有任何价值。


    他旁边是一位西装革履的议员。


    议员下令道:“将这些怪物都清理掉,安抚好民众的情绪,处理好伤员,务必不要让民众失望。”


    军队领命而去,他亲自上前扶起那名受伤的军人,关切地询问他的伤情。


    军人抬起眼皮,刚才那一枪已经耗尽他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他艰难地往外挤着字。


    “研究院……活体实验……”


    议员脸上的表情挑不出一丝错处,他回答道:


    “你放心,我们重视每一位公民的意愿,尤其是你这样愿意为白穹献身的公民。”


    军人眼珠微动,视野中所有身穿白色大褂的研究人员都漠然地注视着他。


    自上而下,如同在审视样本的价值。


    柯允等到议员像发表竞选宣言一样讲完话后,上前一步,将注射器扎进军人的脖颈。


    冰冷的液体被推入皮肤之下,他拔出针管道:“带下去。”


    第43章


    “柯首席。”议员抽出方巾,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露出不太赞同的表情。


    “你做事太着急了。”


    半个小时前传识导管才从他身上取下来,议员觉得此刻自己的状态好极了,愿意和这位阴晴不定的首席多说几句。


    走廊中人影穿梭,柯允看向电梯方向。


    一位研究人员上前低语道:“螳螂的生命体征在五分钟前出现了巨大的波动。”


    项圈给螳螂的指令是让它杀死一切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


    五分钟,不足以让闯入地下二层的对象离开这条走廊。


    柯允大步走向电梯方向,所有研究人员跟在他身后,被忽视的议员神情有一瞬间很难看,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他不能得罪柯允,至少他完成第二次精神力进阶之前不能。


    桃蛋立在肩膀上晃了晃叶片,它又闻到了那群白大褂身上散发的氨水味。


    今初听到螳螂发出了尖啸,他拉下狗尾草遮住他眼睛的花穗。


    刚才云致又砍下了螳螂的另一条捕捉足,但却没有结束它的生命。


    螳螂半匍匐在地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


    “有人过来了,里面有柯允。”


    刀刃入鞘,云致拆开一包消毒湿巾,“我知道。”


    今初望着他给手消毒的动作,不确定他是洁癖属性发作了,还是想牵自己手了。


    云致擦拭完最后一根手指,螳螂因为吃痛的嘶吼仍然冲击着耳膜,一抹雪白的霜花爬上螳螂的口器。


    宛如蛛网般蔓延开,刺耳的嘶鸣骤然掐断。


    他抬起眼眸,和柯允对视上。


    柯允见到他毫不意外:“你们去了其他楼层?”


    “我只遇到了一只实验室的产物。”云致神情和声音一样冷淡。


    今初攥住狗尾草的花穗,不让它乱甩吸引注意力,他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像云致一样冷静应答。


    但柯允的视线仍然攫住他,眼底的审视毫不掩饰。


    今初一秒钟绷起脸,脸不红眼不眨地说:“如果你怀疑我们去地下二层了,可以去查监控啊。”


    他笃定那些坏掉的监控什么也没有拍到。


    柯允:“我没说是地下二层。”


    完蛋。


    这句话就像是荷包蛋流心了,豆沙包破皮了,总而言之,他们露馅了。


    今初强迫自己的视线没有挪向云致,努力维持住表情,诡辩道:


    “我也没说我们去地下二层了,刚才只是举例,懂吗?就像你学成语,旁边会给你举一个例子一样。”


    柯允没说话,随行的研究人员将屏幕举到他面前,他微微垂眸,瞳纹验证成功。


    “研究院的监控很特殊,第一批损坏后,会自动开启第二批,位置很隐蔽,要想找到,除非精神力一寸不落地搜过整个空间。”


    柯允看到了今初原本绷着的脸上出现生动的表情,他微微弯唇,但吐出来的每个字都无比冷漠。


    “私闯研究院的罪责,每一条都不轻。”


    螳螂轰然倒地,云致收回精神力:“那研究院私下进行活体实验和异种交易呢?”


    柯允目光没有分给那只螳螂半分:“这只螳螂的来源你比我更清楚。”


    将一只将死的卵从异种腹中取出来,培育成一只成体,并不能直接用“活体实验”定义,也没有哪条白穹法律明文禁止。


    这只螳螂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次性消耗品,能够将两个人堵在这里,已经发挥了最大价值。


    “将监控调出来。”


    今初的心顿时提到了喉咙眼,几乎已经能想象出监控将他们两个人的脸拍得有多清楚,还有桃蛋和狗尾草它们。


    研究人员将密码输入进去后,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据丢失”蓦然皱起眉。


    系统不可能会出现这样低级的失误,他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再一次输入密码。


    “数据丢失。”


    他抬头看向柯允,撞见他骤然冷下来的神色。


    系统中的数据不可能出现丢失这种情况,唯一的可能是这段数据被删除了,但有这个权限的人——


    柯允脑中调取出几个人名,又一一推翻。


    他抬头望向云致和今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竟然愿意帮助你们。”


    又是这种话里有话,今初压根没听懂,但唯一记录下他们“犯罪”的物证丢失了,今初立刻吹起反攻的号角。


    “那些失踪的异种都在研究院里面,看见的不止我一个人,你们的罪恶已经掩盖不住了。”


    其实今初什么都没看见,但不妨碍他诈一诈对方。


    整个走廊一片混乱,军队开枪射击那些出逃的畸变生物,同时安抚情绪失控的人群。


    一名身穿职业装的女性脱下高跟鞋,弯腰从实验室门上的缺口爬进去。


    她摸索着打开灯,实验室狼藉一片,玻璃培养罐碎裂遍地,透明的营养液淌满地面。


    余下完整的培养罐中,形态怪异的生物们眼球对准她,靠近罐壁不断用肢体、器官撞击玻璃。


    宋清菡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害怕的神情,她挨个从那些培养罐前走过,目光仔仔细细观察那些生物的外表。


    下一个培养罐中是一只长着六条腿的生物,外表有几分像守宫。


    她眼眶瞬间红了,打开培养罐,将那只生物捞出来。


    拥有六条腿的生物抱住她的手指,依恋地蹭着她的手心。


    宋清菡深吸一口气:“还好,就多了几条腿,还能养。”


    她抬起头,一排排透明巨大的培养罐将她围绕在中间。


    她毫不犹豫地拎起旁边的固定支架,拼尽全力将所有完好的培养罐尽数砸碎。


    破碎的玻璃和营养液淌了一地,各种形态怪异的生物在碎片中挣扎。


    有的表皮布满细密的鳞片,有点器官露在外面,都在艰难地朝着出口挪动。


    相比之下,她的十一已经很很好了,只是多了两条腿而已。


    宋清菡气喘吁吁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实验室中,十一从口袋里钻出来,像以往一样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颈。


    她突然骂了一句脏话。


    去你*的,好什么好,她要让那群该死的人都付出代价。


    今初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反驳的准备了,没想到柯允微微颔首,说:


    “来之前我们已经查清楚了,研究院的确存在私自进行异种交易的情况,但我们不会包庇。”


    话毕,一名研究人员从队伍中走出来,他承认了所有罪责,说:


    “我愿意接受基地法的审判,但我并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我是在为人类事业做贡献。”


    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仪器测量,没有一丝波动,神情冷静,仿佛是在汇报某场实验得出的数据。


    研究院妄想推出一个人,就顶替掉所有罪名。


    今初的眉毛还没蹙起来,一个身影就光着脚冲过来。


    穿过队伍,将手上的支架抡圆了敲在那名研究人员的额头上。


    鲜血淋漓而下,研究人员视野模糊,隐约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是名女性。


    宋清菡扔掉支架,从容地撩开贴在脸侧的发丝,将手里拎着的高跟鞋穿上,保持和在场大多数人一样的视线高度。


    片刻后,终于有人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说:“白穹不得私自……”


    “不好意思。”宋清菡冷冷打断他。


    “我也是在为人类事业做贡献,如果有任何疑问,请向白穹司法部举报我。”


    她将爬出来的十一按回口袋中,“当然,我一定会向司法部举报你们,请准时签收我的举报信。”


    隔着一段走廊的距离,枪声停止了,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哭声。


    宋清菡知道,其他人终于从那些面目狰狞的畸变生物中,认出了自己丢失的孩子。


    她露出一个笑容,冲那名研究人员道:“希望你还能完好地走出这条走廊。”


    对于这场“供述”,她一个字都不信,研究院故技重施想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人身上,但这次绝不会奏效。


    悲戚的哭喊声越来越近,人员单薄的军队难以阻止他们向电梯方向靠近。


    几名军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那些出逃的实验生物,真的是失踪的异种吗?


    宋清菡转头看向在场唯二没有穿白大褂的云致和今初,递出自己的名片。


    “我叫宋清菡,宣传部撰稿人,如果有任何信息想要公布请联系我。”


    她今天原本按部就班地走进了宣传部,中途得到消息,匆匆忙忙赶来了研究院。


    现在是八点钟,她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赶回宣传部,然后开始撰写今天的第一篇稿子。


    今初和桃蛋一起低下头研究她的名片。


    狗尾草注意到这张方方正正的纸片上竟然还画着一个缩小版的宋清菡,立刻感兴趣地甩了甩花穗。


    “好厉害。”


    不论是有名片,还是敢当众敲破研究人员头的事情。


    宋清菡最后看了一眼柯允他们,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


    云致走过来,今初自觉将手钻进他的掌心中,毕竟他答应过对方,今天一整天都不能和对方走散。


    云致牵住他的手,将狗尾草捞到自己手臂上,说:“走吧。”


    “我们可以走了吗?”今初超小声地问。


    虽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讲话,但是蘑菇总是改不掉一到紧张环节就自动降低音量的习惯。


    “可以。”


    云致牵着他,从柯允身边擦肩而过时,今初注意到他肩膀上的阴影微微游弋。


    今初还想歪头去看柯允脸上的神情,是不是真的气得要放蓝蛛咬他们了。


    仿佛察觉到了今初想要偏头的趋势,云致攥着他手的力道忽然加重了点。


    今初一抬头,对上他深沉的眼珠。


    “该走了,桃蛋它们都困了。”


    趴在肩膀上的桃蛋晃了晃叶片,想要表示自己还精神得很,一根长长的花穗精准地将桃蛋举起来的叶片拍下去。


    狗尾草将花穗高高扬在身后,别添乱。


    两株植物之间的小动作并没有分走今初的注意力,因为他发现云致好像不高兴了。


    虽然这种不高兴的情绪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云致依旧是一张冷静的脸,但今初就是觉得白鸟不高兴了。


    这种不明确表现出来,可以称之为“生闷气”的行为,让今初又疑惑又新奇。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白鸟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他拽了拽云致握着他的那只手,在云致垂眸朝他看过来时,嘴角忍不住上扬了几个像素点。


    今初确定了,白鸟真的生气了,他偏头前多花了一秒钟时间,应该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了?”今初问他。


    蘑菇问得没头没脑,但两个人都清楚这个问题在问什么。


    云致没有立即回答,瞳孔墨黑地注视着今初。


    在察觉到今初那一瞬间有回头的倾向时,他的情绪瞬间有了极大起伏。


    虽然今初回头的理由很可能天马行空,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对柯允产生了兴趣,他都无法接受。


    从前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在后来遇到今初后,他把这个评价提升到了爱憎分明。


    但此刻,他对自己有了彻底、充分的了解。


    任何一种负面情绪他都拥有,甚至更多。


    他阴郁、善妒,且多疑。


    狗尾草的花穗正好晃到他眼前,上面卷着卷心菜的叶片。


    叶片上的大多数图案后面都跟着一个“叉”,卷心菜的画技不算太糟糕。


    仅仅第一眼,云致就认出来叶片上面最后一个图案画的是他的脸。


    这份针对他的“卷子”,得了很低的分数。


    狗尾草和今初关系亲昵,云致偶尔会想,他在情感上是否真的是一个差生,今初喜欢的类型是否和他背道而驰。


    云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今初还在等他的答案。


    他不想让今初的问题得不到回应,也不想让叶片上再多出来一个“叉”。


    简而又简地回答:“我不喜欢柯允。”


    很耳熟的一句话,之前遇到岁,白鸟也是这么说的。


    今初飞快地说:“我也不喜欢他。”


    蘑菇平等地不喜欢研究院里的每一个人,那些失踪的可怜异种,流泪的眼睛,沉寂的芦苇荡都是研究院的人造成的。


    “我觉得他们都是一群怪人。”


    高高在上,认为自己能够引领人类历史的方向。


    蘑菇凑近“蛐蛐”,从上往下的角度能够看见他轻轻扇动的长睫毛、一点白皙的鼻尖,以及两瓣开开合合的鲜艳唇瓣。


    像红樱桃,像桃子肉。


    他不设防备的亲昵,让云致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看向手臂上的狗尾草,说:“早餐的钱是从队伍资金里出,那笔钱一直放在江哥那。”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今初没听懂,桃蛋也懵懵地挥了下叶片。


    唯一觉得不莫名其妙的就只剩下狗尾草了,卷着叶片的花穗飞快地扬到身后去。


    “考官”自认为非常公平公正,在没有看到确切的实力之前,它是不会修改评分的。


    经过中央广场,整棵垂丝茉莉上挂满了红色绸缎,色泽浓烈明艳顺着枝条垂落,满树在风中热烈张扬。


    今初伸手抓住一条,发现上面是祝福垂丝茉莉的话。


    “欸,今初你们回来了,要不要写一条?”


    向宁两条手臂上都挂满了红绸正在分发,虽然是问句,但他已经将两条红绸塞到了两人手中。


    “写一条吧,不少人也在上面写了祝福自己和家人的话。”


    这是论坛里新想出来的办法,让白穹看到他们要留下垂丝茉莉的决心。


    今初握着笔,先写下对垂丝茉莉的祝福:


    “希望你能一直开花,每年都长出新的叶子。”


    轮到对自己的祝福,今初开始画画。


    画植物们、画狐狸、画黑豹,因为红绸是长条,他画大家手牵手站成一排。


    最中间,一朵蘑菇和一只白鸟挨在一起。


    私心给蟹爪兰画上两朵花苞后,今初看向身旁的人,他想看看云致的祝福写的什么。


    但是云致已经将红绸系到枝条上,他偏过头说:“要我帮你系吗?”


    今初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还是将红绸递给了对方,抬头看着两根红绸系在同一根枝条上。


    风将两根红绸吹得纠缠在一起,今初心中冒出一点情绪的芽。


    要是他们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想法一冒头,今初自己都有点困惑了,他和云致难道不是每天都待在一起吗?


    除了睡觉,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云致望着面前的垂丝茉莉,说:“它的意识没有消失。”


    今初愣了一秒钟,反应过来撑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对方总是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这么看来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的确还不够长。


    “研究院的监控片段是垂丝茉莉帮我们删的。”


    除了那几个拥有权限的人之外,唯一能够做到这件事情的就只剩下中枢本身。


    从踏入地下二层的那一刻,云致就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他手中有关人体实验的信息,会引来各方忌惮,同样也是他最大的筹码。


    但意料之外,垂丝茉莉的意识还存在,甚至暴露自己帮他们删除了监控数据。


    今初既高兴又担忧,恨不得将红绸取下来再多写几条祝福上去。


    他问:“那垂丝茉莉会有危险吗?”


    “短时间内不会。”


    白穹高层再只手遮天,在这样的敏感时期也会有所顾虑。


    “那就是说长时间会有危险了。”今初的眉毛蹙起来,他望向头顶巨大的雪白花冠。


    巴不得垂丝茉莉现在就长出两条腿,从白穹里跑出去。


    在他的目光中,一朵花苞从枝头脱落。


    他摊开手心,花苞在他的注视下摇曳着落到他手心。


    一抹比以往都要更加强烈的情绪短暂地出现,但依旧辨别不出任何含义。


    今初自言自语问:“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云致同样注视着那朵花苞,没有开口。


    不管怎么说,昨晚的游行都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白穹新制定的两项法案短时间内无法生效,研究院的邪恶罪行也都被揭露大半了。


    作为用户1456,今初非常高兴,他翻阅完论坛的最新消息,通过宋清涵名片上的联系方式加上了对方。


    然后绞尽脑汁地想,他要怎样发出用户1456的第一句开场白。


    云致看着他困得眼皮都泛起红,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再过几秒钟,睫毛上就会挂着两滴要掉不掉的泪珠。


    他伸手按住通讯器的屏幕,说:“该回去睡觉了。”


    白鸟拥有通讯器的临时保管权,今初不想让他想起来使用这个权力,非常乖顺地收起通讯器。


    打了个哈欠,眼尾挤出两滴晶莹的泪花,“那我们走吧。”


    桃蛋和狗尾草又你推我挤了起来,今初没有将心思分给它们,因为此刻菌丝已经从树干快爬到枝头了。


    枝头上花穗如云似雪,菌丝精准地朝着记忆中的那根枝头爬去。


    今初保证,如果等一会菌丝看到红绸上面的祝福语没有他的话,他就再也不跟白鸟天下第一好了。


    掠过今初自己的红绸后,旁边那根就是云致的了。


    菌丝爬下去,今初立刻看清了红绸上面的内容。


    上面没有一个字,只有一朵蘑菇站在一只白鸟的背上。


    今初满意了,今初高兴了,但随即又冒出一点别的情绪。


    他太贪心了,红绸上面画满了植物们和方哥他们,白鸟在其中只占据一丁点儿大的位置。


    但对方的红绸上,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就好像……今初想了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他们的情感并不对等。


    今初偏头看向云致,睫毛轻轻眨了下,问:“你是不是跟我关系最最好?”


    云致“嗯”了声,说:“跟你。”


    今初心中已经有无数个孢子绽放了,但表面上只是矜持地点了下头。


    “那我跟你关系也是最最好的。”


    他想让对方知道,虽然白鸟只在画上面占据了一丁点儿大的位置,但那可是最中心、最重要的位置。


    回到公寓,今初在蟹爪兰的监督下洗漱完,滚到大床上,脑袋一挨枕头就坠入梦乡了。


    一觉睡到下午六点钟,今初神清气爽地爬起来,手一摸没有摸到通讯器。


    绿萝的枝条缠上他的手指,告诉他通讯器被云致拿走了。


    上午返回公寓的后半程,今初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整个人像海星一样黏在云致身上。


    他口袋里的通讯器“叮叮”响个没完,云致不想吵醒他,就将通讯器带走了。


    睡太久,今初饿得前胸贴后背,卷心菜从抽屉里翻出味道各不相同的几支营养剂,送到他手上。


    今初喝完后,决定去拿回自己的通讯器。


    刚跳到地毯上,他就看见了床头摆放着的那朵垂丝茉莉。


    旁边的一个玻璃罐中,已经积攒了小半罐的花苞了。


    今初拿起花苞,尝试着注入精神力。


    第44章


    一小节意识片段短暂地回应了今初,传递的信息少到连一个字都称不上。


    每朵花苞都尝试过一遍,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应,今初有些沮丧,垂丝茉莉送给他的花苞到底应该怎么破解呢?


    他仰躺在床上,一只手捏着朵花苞举起来,指尖微微转动,目光落在瓣骨与花托之上。


    垂丝茉莉选择的方式他一定知道,并且极有可能只有他知道。


    今初思考,如果一朵花苞连一个字都代表不了,那范围再缩小一点呢?


    一个字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到一个字母。


    今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将所有花苞按照时间顺序排序,然后一朵一朵地注入精神力。


    L。


    K。


    B。


    I。


    ……


    一整串拼音连接起来,今初心口的跳动有一瞬间的停滞。


    LI KAI BAI QIONG,XIAN ZAI。


    离开白穹,现在。


    垂丝茉莉的花苞挨挨挤挤围在身侧,幽柔香气四下漫溢,纷繁的思绪被花香裹挟,浮沉交错。


    今初的想法像雨后的蘑菇一朵一朵冒出来。


    植物们屡次遭受的抓捕、之后每一天都有可能颁布的法案、那些针对异种的活体实验,以及传染病毒。


    想到最后一项,今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兰花螳螂身上诡谲的纹路、怪异的气味,一直都是他噩梦的组成部分。


    如果有一天这样的纹路在植物们身上出现,在他自己身上出现,他该怎么办?


    一直到他们离开前,柯允以及他身后的那群研究人员脸上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为什么?因为他们有恃无恐,研究院不可能从白穹内部拔出,相反其他高层会穷尽办法保下他们。


    那些丢掉生命的异种、冰柜底层的尸体,都只是白穹运转下微不足道的一粒分子。


    植物要喝水、开花、晒太阳,人也要吃饭、工作、睡大觉。


    没有谁可以一直守在垂丝茉莉旁边,也没有谁能做到一直罢工罢学反抗白穹。


    太阳从东边升起,星星在云层后闪烁,大家都要按部就班地生活。


    绿萝的枝条小心翼翼地缠上他的指尖,所有植物都停下原本在做的事情,聚集在今初身边。


    卷心菜举起叶片给他擦眼泪,今初一愣,反应过来自己在哭。


    他必须要离开白穹了。


    垂丝茉莉冒着风险提醒他,他再也做不到忽视,白穹终究是人类的基地,不适合蘑菇和植物们生活。


    他不可以让植物们置身于危险之中。


    窗外的天际晕开灰紫与橘红相融的暮色,流云被余晖染得朦胧。


    庞大的建筑群落褪去白日的凌厉,明暗交错间,显出安稳又肃穆的模样。


    仿佛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连离开白穹的时机都已经近在眼前。


    夜晚出行,没有谁会留意他的脸,等到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时,白穹中就会少了一个叫今初的公民。


    晚风吹动窗帘,上面的小鱼儿像在天空中游动,今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舍不得云致。


    窗帘是云致陪他一起买的,哪怕当时云致认为他超前消费又没有规划,但最后还是用自己的居民证给他付了款。


    桃蛋的花盆、他的长绿毛史莱姆拖鞋、各种口味的营养液,连这间公寓的房租都是云致在支付。


    今初在这个世界就是一朵漂浮的萍,遇到了云致才遇到了依靠。


    白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锚。


    今初任由自己的眼泪淌了一会,才小声决定:“收拾好东西,我们今晚就离开白穹。”


    他舍不得云致,于是决定把整间公寓都搬空。


    蘑菇情绪低落,植物们都特别乖觉。


    绿萝长长的枝条将收纳箱拖出来,桃蛋滚着花盆压过地毯,卷心菜将今初叠好的衣服放进收纳箱。


    今初编辑了一封长长的告别信,分别发送给方知有和江敛。


    退出聊天框,看到最上方置顶的联系人“白鸟”时,今初的心口又像被叶刺扎了下酸酸涨涨。


    云致的红绸上只有蘑菇和白鸟,他走了,就只剩下一只白鸟了。


    太可怜了,不论是白鸟,还是蘑菇。


    今初将史莱姆拖鞋从卷心菜收拾好的收纳箱中翻出来穿上,毫不犹豫跑出公寓,按响了隔壁的门铃。


    他要和云致亲口告别。


    公寓门打开时,今初满脑袋都是难过和告别词,连等待时间的长短都失去了体感。


    灯光从公寓内倾泻而出,云致背光立在门口,身形颀长,看不清神色。


    今初仰起脸,刚说出一个“云致”,眼泪就止不住地大颗大颗往下砸。


    刺眼的灯光被一只掌心隔开了,云致捂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圈住他的腰背,将他提进公寓内。


    紧随其后的狗尾草进入公寓,自觉用花穗将门顶上。


    等到今初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云致的手掌离开,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哭得眼鼻腮泛红的脸颊。


    云致没有开口问怎么了,他知道今初来找他就是来告诉他答案的。


    时间从拥抱相贴的皮肤和体温中流走,今初终于从哽咽中挤出一句话:


    “……我要走了。”


    即将分别的情绪压得今初快要喘不过气来,他做不到长篇大论。


    连一句稍长点的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太多的蘑菇不适合当面告别。


    云致用湿纸巾轻轻按在他红肿的眼皮上,今初乖顺地闭上眼睛,听到他说“我知道”。


    今初的眼睛顿时重新睁开,云致用湿巾将他脸上的泪痕一点点擦干净,然后说:“我知道你会离开白穹。”


    在蘑菇踏入白穹之前,他和垂丝茉莉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一个没有根基没有背景的流浪者,垂丝茉莉能够提醒他什么呢?


    显而易见,不可能会是什么机密要事。


    离别的双方都已经有了准备,不过这并不能让今初的悲伤减少一点。


    他睁着湿漉漉的长睫毛,下巴细细,雪白的腮上从皮肤底下透出淡淡的桃粉色。


    像被雨浇得可怜的桃。


    “我等一下就要走了,桃蛋它们已经在收拾公寓了,我会把你送给我的东西都带走,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你讲,但时间快要不够了……”


    今初停下来,睫毛上的泪珠要掉不掉,问出他最想问的问题:“……云致,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他忍住了想往外冒的眼泪,目光仔仔细细在云致脸上描摹。


    云致低下头,食指轻轻碰了下今初的睫毛,泪珠掉下来,被他的指尖接住。


    “当然会。”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好像他们之后见面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正常。


    今初的眼泪终于停下了,他相信云致,并且对方不来见他的话,他就在白鸟出任务的途中等他。


    “你答应我了,就不能忘记,我要走了,你把通讯器还给我。”


    他还要用通讯器给他们发消息呢。


    今初将自己的脸颊从他的掌心挪开,发现整间公寓都显得格外冷清。


    沙发上没有换下来的外套,桌面上也没有水杯,连玄关的鞋都没有两双。


    白鸟虽然有洁癖,但公寓里也不应该整洁到不像是住人的样子。


    今初困惑地问:“你的房间怎么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我在收拾行李。”云致垂着眸,看今初更加困惑地歪头,说得更直接:


    “我会和你一起离开白穹。”


    灯光斜斜落下来,勾勒出他利落的侧脸轮廓。


    下颌线紧致流畅,鼻梁挺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狗尾草立在沙发上,花穗甩了甩,卷着画笔在叶片上面最后一个图案后,画上三个“勾”。


    建模:满分。


    足足愣了两秒钟,今初将整句话的意思拆开又重组,确定自己没有理解出错后。


    眼睛一弯,炮仗一样扑进云致怀里。


    眼底漾开鲜亮笑意:“太太太好了!我们不会分开了!”


    今初连“真的吗”这样的惯用语都没有问,就是为了不给白鸟一丁点反悔的机会。


    他可以把整个白穹中最喜欢的东西打包带走了!


    云致任由蘑菇像只猹一样在怀里上窜下跳,他视线投向狗尾草。


    狗尾草正卷着画笔,花穗在叶片末尾新添了一个图案,一个饱满的爱心上插着一个箭头,后面跟着三个“勾”。


    没办法,蘑菇已经被丘比特的箭射中,坠入了爱河。


    所以好感度这一栏,白鸟依旧是满分。


    狗尾草花穗严肃地一甩一甩,综合下来,虽然对方在情商、性格、金钱、说话方面得分都不高,但最后两项拔高了整体评价。


    偏科归偏科,但综合勉勉强强及格了。


    狗尾草不太满意,要知道,蘑菇可是样样满分。


    花穗将叶片一卷收起来,跳到沙发对面,和云致面对面。


    它会一直监视着白鸟的,永远。


    云致收回目光,手掌圈住今初环住他脖颈的两条胳膊,说:


    “今天上午发生了游行,白穹出行的关卡会卡得更严,我们今晚离开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刚经历过一场情绪波动,今初对白鸟的依赖程度达到了顶峰,像块黏糕一样粘在身上,扯下一边另一边又粘上去了。


    他脸颊贴着云致的肩膀,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呢?”


    “明天我会让江哥接一个任务,借着出任务的名义离开白穹,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今初扒在他身上,点了点头,夸道:“云致你真聪明。”


    如果有好感进度条,写着“白鸟”的那一栏一定已经爆表了,就算云致随便说一句话,蘑菇此刻都能夸出花来。


    一声消息提示音响起,今初扭头看见了自己的通讯器。


    屏幕上显示新增两条消息。


    宋清菡:“你提供的信息我已经记录下来了,十分感谢你的支持。”


    宋清菡:“冒昧请问,能否告知我更多关于那只杂交螳螂的信息?”


    屏幕光映在宋清菡的脸上,消息发出后,她斟酌语句,谨慎地再次发送了一句感谢语。


    将名片送出去时,她留了个心眼,特意选中了今初,看上去更好接近,也更方便她挖掘信息。


    至于另一个人,仅仅是一次对视,她就清楚自己无法将主意打到他的头上。


    收到验证消息时,宋清菡通过得很快。


    在她的第一句问候语还没有发送出去时,对方就已经条例清晰、思维冷静地将所有她需要的信息发送了过来。


    她一共震惊了两次。


    一是因为内容,白穹竟然已经丧心病狂到私下进行异种交易,二是因为对方的行事风格。


    宋清菡点进好友名片,想要确认对方究竟是不是她递出名片的那一位。


    可惜用户1456,不论是昵称还是空间信息都是默认的。


    她只能拿出更谨慎的态度。


    今初点进对话框,看完历史信息。


    发现云致将研究院一系列进行异种实验的证据链发送了过去,包括杨教授的那段监控。


    最新一条是宋清菡发送过来的感谢语,今初点进表情包选了一个合适的表情。


    用户1456:wink比心.jpg


    今初将屏幕怼到云致面前,问:“为什么不把研究院里面藏了尸体的事情也告诉她?”


    宋清菡作为宣传部的撰稿人,她此刻得知的每一条信息,都会出现在明日推送给每一位公民的新闻中。


    云致愿意将事情告知于她,也是因为如此。


    但也仅限于此了,宋清菡只是一名普通职员势单力薄,可能明天新闻推送出去,后天她就会被上司换掉。


    一旦她真正涉及到权力本身,永远是最先被处理掉的人。


    云致看着对话框上方出现又消失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说:“知道太多,对她来说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他接过通讯器,将实验室中那头螳螂的来源简短地阐述了一遍。


    宋清菡看着最新消息的内容,又再次看了一眼上方的比心表情包,只觉得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这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会出现同一个人身上吗?


    或者说,一个头脑冷静、逻辑清晰的人同时会喜欢发可爱表情包吗?


    宋清菡文字框中删删减减,最后发送一句“感谢你的配合。”


    后面谨慎地跟了一颗红心。


    今初手指在他的表情库中挑挑拣拣,表情深恶痛绝道:“那些人真的太过分了!”


    既不把异种的命当命,几个人类的性命对他们而言同样无足轻重。


    植物们还留在公寓里,但今初像黏糕一样粘在身上撕不下来,云致单手将他抱起来,另一只手伸向沙发。


    狗尾草跳上他的手臂,熟练地用叶片固定自己。


    门铃响起,绿萝打开门。


    今初向树懒一样扒在挂在云致身上,云致拎着他的史莱姆拖鞋。


    先弯腰让狗尾草跳下来,再把拖鞋放在地毯上,最后才将蘑菇放置在沙发上。


    很有顺序的一场撤离。


    整个房间内都乱糟糟的。


    剑兰正踩着最后一个花盆滚到行李旁边,桃蛋和一堆营养剂躺在一起。


    趁这个空挡绿巨人将墙壁上所有的小红包都揽进叶片中,卷心菜和绿萝依旧在叠衣服。


    正中间的几个收纳箱敞开,里面零零散散装着拳击手套、半袋促花水溶肥,以及只装了半截进去,还有半截躺在地毯上的窗帘。


    植物们收拾得热火朝天,史莱姆拖鞋刚放到地上,卷心菜就跳过来将拖鞋塞进收纳箱。


    今初站在沙发上,像国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俯视着云致:“怎么样,公寓收拾得干净吧,我要把你送给我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


    蘑菇得意地挑起眉毛。


    所有东西都堆到房间正中央,床上连个枕头都没留下。


    云致问:“你今晚怎么睡?”


    今初一愣,对哦,他们不是今晚就出发,至少还要度过一个晚上。


    将东西重新拿出来的这个选项被毫不犹豫地否决掉,今初问云致:


    “你是不是已经做好今晚收留我的决定了?”


    明明是请求,却被蘑菇用反问的语气说了出来,云致将桃蛋从一堆营养剂中捞出来。


    给了他肯定的答复:“是。”


    今初莞尔,没有把拖鞋拿出来,像个树袋熊一样重新挂到云致身上。


    公寓门打开,植物们一连串地跟在他们身后。


    云致多走了两趟,将花盆搬过来让植物们睡觉。


    这个时候,今初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了,整个大床上都是跟白鸟身上一样的气味,他非常喜欢。


    等到云致走进卧室,今初非常殷勤地掀开被子,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迫不及待道:“你快躺上来。”


    室内只开着一盏小灯,暖色的灯光如水般从今初的发丝、颈窝流过。


    领口歪斜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今初毫无察觉,就算察觉到了也毫不在意。


    云致脚步微顿,他是来拿枕头和被子的,他今晚的计划并不包括和蘑菇同床共枕。


    各种意义上,蘑菇睡觉都很难缠。


    今初某些时刻的洞察力非常强悍,就比如此刻。


    他踢了一脚被子,整个人咚地倒在床上,大声道:“你要走就走吧!”


    过了几秒钟,旁边的床位微微下陷,今初闭着眼睛嘴角悄悄翘起来。


    故意绷着声音说:“你不是不乐意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吗,怎么又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床头灯被“啪”的一声关掉。


    卧室里陷入黑暗,今初白天睡了那么久,现在精神得不行。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斗来斗去,斗到最后他轻轻地叹息一声。


    今初觉得自己的动静应该不大,没想到身边突然传来一道问话。


    “怎么了?”


    今初实话实说:“我觉得床大了一点都不好,你现在都不抱着我睡觉了。”


    明明在关押室的时候,他们睡觉就会互相抱着彼此。


    过了几秒钟,云致的声音再度响起:“那是因为床太小了。”


    今初自然地接下去:“对呀,所以我才说床大了一点都不好。”


    云致无话可说,今初的记忆却被带回到了关押室,他想起了那个一直没有被解开的疑问。


    “当初那个硬硬的抵到我的东西是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


    等了几秒钟,房间里依旧安静,今初侧过身,脑袋朝着某个人说:


    “别装睡了,你知道根本就没有睡着。”


    蘑菇喋喋不休的嘴很多时候都让人又爱又恨。


    “安静,桃蛋他们都睡着了。”


    桃蛋它们,又是桃蛋它们,云致总是拿植物们当借口,今初毫不留情的拆穿道:


    “它们根本就没有睡着,我听到它们打架的声音了。”


    他将话题继续拉回到原点,“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个硬……”


    话没说完,今初就被拽进怀抱中,熟悉的沐浴露气息将他整个包裹住。


    云致的嗓音近在咫尺,听上去有些恼羞成怒。


    “好了,可以睡觉了。”


    蘑菇的目的达成了,在他的怀抱中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脑袋趴在他的锁骨上“威胁”道:


    “下次你不抱着我睡觉,我就继续问。”


    云致的声音几乎是从牙齿中挤出来的:“你不要后悔。”


    他今晚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就是关掉了那盏床头灯,否则蘑菇看见他从耳廓红到脸的模样,又抓住了他的一个把柄。


    拥有两个把柄的蘑菇,更是要“作威作福”。


    早上八点钟。


    阳光薄薄地敷在窗玻璃上,把窗边的花盆描出一圈浅淡的金边。


    今初一边刷牙,一边点开通讯器看今日的新闻头条。


    事实证明,宋清菡不愧拥有多年的撰稿经验,新闻标题取得格外吸睛。


    一条加大加黑的粗体字占据了整个屏幕:《疯了!研究院竟直接抓异种进行活体实验》


    正文笔触尖锐又犀利,将白穹近日的异种失踪案和昨日的游行、冲突串联在一起,写得极具煽动性。


    今初看得心潮澎湃,时不时退出去搜某个词语的意思。


    漱口杯被送到嘴巴边,今初喝一口水咕噜咕噜将泡沫吐干净。


    将两只漱口杯摆在一起,牙刷也要头靠头,然后迫不及待地将新闻分享给云致。


    云致大概扫了一眼,重点关注了下阅读量,然后说:“方哥他们已经在食堂等我们了。”


    今初朝镜子照了下,确定自己每一根头发丝都十分有型,才说:“我可以出门了。”


    前往食堂的路上,今初听到了许多版本的讨论,每一个路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不同寻常。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论坛里已经炸开锅,消息根本翻不到底。


    舆论越大,也就意味白穹身上的压力越大,这件事越不可能被轻易解决。


    今初高高兴兴地踏进食堂,方知有和江敛已经点好餐。


    江敛说:“已经找到合适的任务了。”


    第45章


    植物们挨个从身上跳下去,在餐桌上找到合适的位置安顿自己。


    绿萝伸出枝条依恋地蹭了蹭方知有和江敛的手指,它以为昨晚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方知有察觉到绿萝的情绪,摊开掌心让枝条爬上来,说:


    “白穹有一批材料需要运送到编号8的供能站中,就在这两天。”


    他们需要一个借口光明正大地离开白穹,现在这个借口就摆在眼前。


    昨晚才发送过小作文,剖心析肝地将自己的不舍述说了一遍。


    今初如今看见两个人有点不好意思,脑袋左扭右扭就是不看他们。


    方知有想到昨晚收到的满篇拼音和错别字的小作文,又好笑又感触:


    “小今,你最近学习是不是又偷懒了?”


    今初睫毛一眨。


    蘑菇这两天昼夜颠倒,一睁眼就是去摸通讯器,连消方块都没有时间玩,学习更是早就被抛之脑后。


    今初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露馅了,难不成蘑菇不学习连气质都会下降吗?


    他心虚地刮肠搜肚想要找出点合适的借口,吭哧瘪肚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云致:“这两天事情太多了,之后学习会提上日程。”


    今初立刻接话:“是呢是呢,这两天太忙了,我饭都没时间好好吃。”


    忙着刷论坛,忙着截图夸用户1456的消息,忙着到处收藏表情包。


    “但是我从明天就开始认真学习了,我一天要背十五个成语呢。”


    其实是为了补上之前偷懒的空缺。


    今初一脸信服地点头,云致没有拆穿他。


    但就算蘑菇没有被拆穿,在另外两个人面前小心思也是一览无余的。


    方知有轻笑一声:“等任务结束了,我送小今一本书。”


    今初刚要“嗯嗯”点头,忽然觉得不对劲,任务结束他们就离开白穹了,方哥要怎么把书送给他呢?


    对上方知有笑盈盈的眼睛,今初的眼睛越睁越大,后面眉毛都扬起来了:


    “方哥,你们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当然。”方知有笑着将桃蛋搭起的“小人”戳倒。


    从供能站回来后桃蛋偶尔会搭成小人的模样,因为它发现这样其他人会更轻易地答应它的要求。


    这一次这样做,桃蛋是为了喝上一口豆浆。


    不过方知有将“小人”戳倒了,也就是拒绝的意思。


    “我们是一个队伍。”


    和当初从军部离开的原因一样,方知有和江敛离开白穹也是遵从自己的内心。


    今初吃惊之后是巨大的惊喜,他眼圈瞬间红了,原来感到幸福也是一件让蘑菇想流泪的事情。


    “太好了,我不用想你们想得吃不下饭了。”


    经历过太多事情,蘑菇最近是一朵特别感性的蘑菇。


    云致注视着他泛红的眼皮,最后没有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按上那片湿润的皮肤。


    蟹爪兰严肃地守在餐桌边缘警戒,两颗黑豆眼一样的虫洞在叶片上显得很肃穆。


    江敛取出几瓣轻盈的粉色,固定在蟹爪兰叶片顶上。


    “试试大小。”


    是今初托江敛做的假花。


    所有人和植物的目光都汇聚在蟹爪兰身上,蟹爪兰叶片微不可查地有点僵硬。


    拳王最重要的固然是威武霸道的气质,但蟹爪兰私底下也非常注重自己的形象,失去唯二花苞的每个夜晚,蟹爪兰都会黯然神伤。


    但现在,它叶片顶上又有花了,从一株草变回一株花了。


    蟹爪兰整株植物僵硬着一动不动,它既担心叶片顶上的花苞会掉下来,也十分在意大家的评论。


    第一个打破气氛的是今初,他高兴地眼珠亮堂堂:“蟹爪兰你真的太漂亮了!”


    这朵假花是用掉落的花苞做的,江敛用丙烯提色过,花瓣颜色变得更加艳丽,今初夸得十分放心。


    “你的花苞又大又鲜艳,可美了!”


    今初开头后,每一个人都夸了一句蟹爪兰。


    蟹爪兰彻底放心了,叶片也不僵硬了,整株植物挺得倍直。


    江敛取出另外几朵假花,是用网纱做的,既轻巧颜色又鲜艳。


    他询问蟹爪兰的意见:“这几朵假花呢?你喜欢吗?”


    玫红、淡紫、胭脂色,蟹爪兰自己都开不出这样颜色的花朵,它当然喜欢。


    想到自己失去花苞那些黯然神伤的夜晚,蟹爪兰往前蹦了一步,弯下叶片蹭了蹭江敛的手臂。


    随即它撑直叶片,还没有等到江敛将假花给自己戴上。


    一道身影将它挤开,剑兰抖擞着叶刺,无比期待假花戴在自己叶片顶上的样子。


    后面紧跟着排队的桃蛋、绿巨人它们。


    蟹爪兰忍无可忍,“梆”地捶在剑兰身上,让剑兰直接在餐桌上进行滑行动作。


    随后,蟹爪兰叶片劲鼓鼓地对捶了下,还有谁想来试试?


    排队的植物们立刻若无其事地散开,桃蛋趁乱想要倒进豆浆杯中,被方知有提溜了起来。


    没有了捣乱的植物,蟹爪兰重新站在江敛面前,等待着江敛将那朵假花像授予奖杯一样授予给它。


    植物们做什么都喜欢凑热闹,江敛很清楚,他给每株植物都量身定做了假花。


    但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先给蟹爪兰戴上第二朵假花。


    淡粉色、玫红色的两朵花苞挨在一起,像媒婆头上的簪花,蟹爪兰对着玻璃照了照自己。


    然后蹦到无精打采趴在餐桌上的剑兰旁边,一把将它拉起来,将叶片顶上那朵玫红色的花苞戴在剑兰花穗旁。


    之后,他将假花一一分派给每株植物们,自己只留下了花苞做的那一朵。


    它是拳王,有责任照顾好大家,有好东西当然也不能独享。


    江敛将最后一朵假花拿出来,和蟹爪兰叶片顶上的那朵颜色、外形都很相似。


    这才是属于拳王的真正加冕。


    蟹爪兰拥有了两朵花苞,不多不少,正好和之前一样。


    它蹦到今初面前,很大方地让出来一朵,蘑菇还没有分到花苞呢。


    今初将花苞戴在脸颊旁,笑嘻嘻地扭头问:“我好看吗?”


    浅粉的花瓣贴在白皙的颊侧,眼尾微微上扬,瞳仁亮得像盛着日光,整张脸被花苞映得鲜活生动,明媚得晃眼。


    周围桌位的人目光频频投过来,云致全都察觉到了。


    他“嗯”一声,很平静说:“我也可以学着做。”


    “你也要戴吗?”


    脱口而出后,今初注意到云致的神情,蘑菇头里终于转过弯,“你是想做给我戴吗?”


    “我以为你还会说出更多异想天开的话。”


    虽然被刺了一句,但蘑菇完全不痛不痒,反而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如果不是在食堂,他一定跳到云致身上了。


    “云致,你最最好了!”


    正当他想再夸几句别有新意的话,耳尖地听到隔壁桌一句“白穹发布正式公告了”。


    今初立刻按亮通讯器,搜索公告。


    读完内容后,今初满意又不满意。


    研究院进行异种实验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白穹无法轻拿轻放。


    宣布研究院暂停一周的工作,并彻查相关人员,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名单。


    今初没有在名单中找到“柯允”的名字,十分失望。


    “都是些小兵小将,根本就没有牵扯到那些大人物身上。”


    云致语调冷静:“这仅仅是开端。”


    像今初一样对结果不满意的人只多不少,尤其是那些目睹过实验室的人。


    之后的每一天,不满的情绪都会发酵,成为白穹无法回避的压力。


    今初自己也清楚,柯允作为研究院首席,如果连他都出现在这份名单中,整个白穹的高层都要大换血。


    但理智归理智,情绪是情绪,今初说:“他们做了那么多的坏事,凭什么不得到应有的惩罚?”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是剧本出才会出现的事情。


    但云致纵容他的天真,开口:“现在的筹码还不够。”


    黑沉沉的瞳孔中今初看到了自己的脸,他明悟了,加上人体实验筹码就足够了。


    也许有人能坐壁观上,容许异种成为待宰的羔羊,但当他发现自己也置身于羊群中时,绝对会第一个试图冲破羊圈。


    云致说:“别急。”


    宋清菡撰写的那篇新闻中,有一张研究院的配图。


    镜头对准研究人员,柯允站在中间,垂眸看过来,氛围冷漠又压抑。


    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阴谋背后的人。


    今初觉得这张照片拍得特别有水准,想将原图发送到论坛中,于是私戳了宋清菡。


    用户1456:“可以把这张原图发给我吗?”


    用户1456:“举花感谢.jpg”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紧跟着发送过来的却不是照片。


    宋清菡:“请问可以要个备注吗?”


    她真的好奇通讯器另一头究竟是谁,好奇得抓心挠肝。


    用户1456:“我是今初。”


    宋清菡试探地问了一句:“很感谢当时你收下我的名片,并告知我这么多有用信息。”


    用户1456:“没关系啊。”


    用户1456:“旋转比心.jpg”


    输入框删删减减,宋清菡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要以貌取人。


    脸蛋漂亮的人不一定是花瓶,很有可能在加上通讯的第一时间,甩一连串逻辑缜密、口吻冷淡的消息过来。


    并在最后,补上一个可爱表情包。


    得到原图后,今初立刻发到论坛里,甚至他还没来得及引导,各种阴谋论就直冲柯允而去。


    波波鸟:我不信员工办事上司会不知情,留着这个大毒瘤,研究院就一直会乌烟瘴气。


    霸道早八爱上我:我每年按时缴税纳税,不是为了供养出这样一座研究院的,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交一分钱。


    不想变秃头:我的八月在研究院中找到了,它现在多了一颗脑袋,接下来我见一个白大褂砍一个。


    菜就多lian:如果不让这几个人下台,政务厅和研究院以后别想拥有一块完整的玻璃。


    ……


    今初越看越满意,准备浑水摸鱼也跟着骂一句。


    可惜时间不够,他们上午就要转运完行李。


    几个收纳箱整整齐齐摆在公寓中央,绿萝推开窗户,枝条缠绕着收纳箱塔吊一样从窗户送出去,绿巨人在下面接应。


    宽大的叶片轻轻松松接住收纳箱,到放在地面都没有露出一点声音。


    一辆大型手推车上整整齐齐堆满了收纳箱,全是蘑菇和植物们的家当。


    江敛穿着背心,戴着手套,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分明,他拉着手推车,问:


    “都装好了吗?装好了就出发了。”


    桃蛋和剑兰跳到收纳箱最上方,绿巨人选择靠在扶手上,绿萝的枝条依旧固定着收纳箱。


    手推车载着满满当当的收纳箱和植物们,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离开生活区。


    重甲车已经装好材料了,他们今天就要离开白穹。


    江敛和植物们眼下就像送货工,没有引起任何怀疑,相反有路过的人还会提醒江敛。


    “看紧点你的植物们,小心那群研究院的人。”


    今初和植物们分头行动,站在中央广场的垂丝茉莉下。


    “我们今天就要走了,你呢,你有没有离开白穹的想法?”


    他始终不放心垂丝茉莉,很担心某一天回来后它就已经变成一株只剩下冰冷数据的躯体了。


    今初手心放在树干上,微微朝里注入了一股精神力。


    “如果你想离开就告诉我,我一定想方设法让你能够在别的地方开花。”


    树干稳稳托起整片树冠,精神力仿佛沉入海中,只有满树红绸在风中招摇。


    今初失落地放下手,“那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垂丝茉莉的自我意识可能藏在每一串流转的数据中,它沉默地表达了自己的拒绝,这里依旧让它牵挂。


    从它自我意识诞生的那一飞秒,实验室的氨水味道和仪器低鸣一同被它的细胞捕捉到。


    以及某个人类弯下腰,发丝轻轻扫过垂丝茉莉的花苞,对它说:


    “记住这一秒钟,这是你拥有这个世界的第一秒。”


    后来,垂丝茉莉对每一串数据的运转和计算了熟于心,成为白穹史上第一株高智慧的变异种。


    在第一个选择摆在面前,第一份人工改造的议案被收进数据库之前,垂丝茉莉的宿命在更早时候就已经注定。


    它拥有世界的第一秒钟,发丝轻抚花苞的触感,被无数细微感知单元精准捕获。


    连同它的培植者身上独有的气息,一同录入庞大的感知网络。


    那一个瞬间,它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它自愿成为白穹的“大脑”。


    云致沉默许久,说:“虞向晚从来没要求你这样选择。”


    垂丝茉莉庞大的花冠注视着云致,巨大的数据库让它了解人类从受精到生产的每一个环节。


    但它更愿意将云致理解为虞向晚培育的第二株植物,它和他一同接受虞向晚的培育和影响。


    甚至因为虞向晚常年待在实验室,它和虞向晚之间的相处时间还要更多。


    它夺走了一部分本该属于云致的东西,也构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一朵花苞摇曳落下,云致伸手接住,精神力注入,得到了一个域名。


    身为白穹的中枢,垂丝茉莉拥有访问任何数据的权限,域名中存在的可能是任何一段数据。


    在没有真正打开前,盲盒效应就已经触发了。


    云致垂眸,花苞握在掌心:“我尊重你的选择。”


    垂丝茉莉拥有比世界上任何一台仪器都要强大的思考能力。


    因此它比谁都清楚它的决定,并非仅仅因为它的培植人,而是因为千千万万个和它培植人一样的人。


    今初抬起头,同样有一朵花苞为他坠落。


    花瓣碰到指尖,花苞中清晰地传递出亲昵的情绪,这是垂丝茉莉第一次像普通植物那样表达自己的情绪。


    今初弯起眼睛:“再见。”


    踏足白穹的第一眼,垂丝茉莉轻垂的花穗撞入视野,离开白穹的最后一眼,垂丝茉莉仍然静静伫立。


    随着升降梯缓缓下沉,底下旷野的纹路愈发清晰,起伏的荒原一点点展露分明。


    今初心潮澎湃,白穹公民的身份标签已经脱离了,从现在起,他又是一颗无拘无束的蘑菇了。


    扭头看到云致指尖按下发送键,今初凑近,发现对话框上竟然显示的是“岁”。


    可惊讶的是,最新消息是岁发送过来的一句“多谢”。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但能够让岁总长表示感谢也实属难得。


    今初好奇地往上翻了翻,发现两人的对话很简短,只有几张照片和几个意义不明的词。


    但照片蘑菇很眼熟,是某个“法医”当着他面拍的。


    “你把冰柜里藏有尸体的事情告诉给岁了吗?”


    “嗯。”云致颔首。


    岁有野心,有实力,无疑是撬动白穹的最好选择。


    并且有岁崇屹在,能动他的人少之又少。


    在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多米罗骨牌的第一块就已经被触发。


    今初望着屏幕,表情越来越严肃,眉毛拧起来,问:“为什么你们的头像和昵称和我的不一样?”


    用户1456无论是头像还是空间背景,都是灰蒙蒙的,可岁的头像却是一张看上去就很贵气的照片。


    再此之前,今初一直以为昵称和头像都是随机且固定的,他很倒霉地被分配到了不好看的那一类。


    但他清楚地记得,三天前岁的头像还不是这张图片!


    云致没想到蘑菇整日沉迷于通讯器,连最简单的功能都没有捣鼓清楚。


    告诉他:“头像和昵称都可以换的。”


    想到今初快要长草的空间,他补了一句:“动态也是可以更新的。”


    今初大吃一惊,他错过了太多。


    错过了展示他五颜六色的指甲,错过了分享他每日的ootd,错过了炫耀他的小礼服和羊皮小靴。


    今初不想再错过了,立刻掏出自己的通讯器,手指落到“修改昵称”的选项上时,却又迟疑了。


    他舍不得论坛里那么多夸他的话,好多人都叫他“用户老师”呢。


    三秒钟之后,今初决定保留昵称,只给自己换上一张精致漂亮符合人设的头像。


    蘑菇的相册中只有一张进入白穹不久拍的证件照,今初不太满意。


    云致帮他点开摄像头,今初又发现了一大遗憾。


    他举起通讯器对准自己,靠近镜头wink了下,一张大头照新鲜出炉。


    今初很满意,并且要求云致也很满意。


    得到令他满意的答案后,今初将照片展示给了车厢中的每一个人和植物。


    包括开车的江敛,今初也将照片给他发到了他的通讯器上。


    方知有夸得词最多:“这脸蛋、这构图,可以直接上封面了。”


    这句话中一点水分没掺,毕竟蘑菇拥有一张360℃都能出片的脸。


    开发出拍照这个新功能以后,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今初的相册中就躺了许多张照片。


    镜头前,今初和植物们热热闹闹地挤成一起,笑成一团。


    “云致。”


    听到蘑菇叫他,云致侧过头,做好了帮他们调整镜头角度的准备。


    “咔。”镜头对准他按下拍摄键。


    拍完今初立刻低下头查看照片,狗尾草也凑过去跟着一块看,听到蘑菇说:“……真好看……”


    它不屑地甩了甩花穗,如果不是全靠脸撑着,某个人综合分根本就不能及格,再说了,这分明是蘑菇的拍摄技术好。


    云致对自己的照片拍得如何并不感兴趣,他直直看向今初:


    “如果你想拍我,为什么不拍合照呢?”


    刚才他帮他们调整了那么多次的角度,给了很多次的参考意见,但今初一次也没有邀请他加入。


    可见他是朵喜新厌旧的坏蘑菇。


    注意到了他语气中微妙的不同,今初抬起脑袋,对视了几秒,笃定道:


    “你是想和我拍合照吧?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植物和蘑菇讲话都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但人类却不一样,总是话里藏话,一句话拐好几个弯。


    蘑菇非常不喜欢这一点,因为听不懂会显得他很笨。


    云致颔首:“我想和你拍合照,你愿意吗。”


    有了狗尾草的“低分评卷”在前,云致逐渐尝试着改变自己,迎合蘑菇的喜好。


    他不要像云希尧一样,《观察日志》都记录到下半册了,才“不经意间”被虞向晚发现。


    今初没说话,脑袋靠过来,两人的脸颊几乎挨在一起,举起通讯器。


    镜头定格的瞬间,云致偏过头,两人的脸颊轻轻蹭了下。


    今初低头捣鼓着照片,从耳朵红到脸颊,半天不肯抬头。


    害羞的情绪将他从头笼罩到尾,今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云致碰到他的一瞬间,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窜过。


    “你脸红了。”


    听到这句话,今初立刻抬头,一直到把云致的脸也盯红了,才不服输地说:


    “你脸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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