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穹每个供能站的构造类似,方知有将材料交接完后,账户中就多了一笔兑换点。
他们要将兑换点换成物资,方知有将清单放到今初面前,说:“想买什么就在后面打勾。”
按照蘑菇惯例,今初先将他的方哥大夸特夸了一番,才秉持勤俭持家的原则勾选物资。
除了必备的生存物资,他通通不要。
连下单的营养剂都是基础口味,因为基础口味的营养剂要便宜五个兑换点。
蘑菇有轻微的生存焦虑,觉得捏着鼻子基础口味也不是喝不下去。
云致站在他身后,看着今初掰着手指头算怎么买才更划算,他手臂从后面环绕过去,将笔抽走。
重复问:“想买什么?”
他手掌撑在前台上,几乎将小一号的今初半圈进怀中,今初低着脑袋,像颗圆润的栗子。
此刻“栗子”摇了摇头,心口不一道:“我已经选完了。”
云致不再问他,笔将清单上基础口味的营养剂全部划掉,换成其他口味的,然后笔挪向下一个选项。
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臂,今初扭过脑袋,用一种“败家”的目光谴责云致。
“你一点规划都没有,兑换点花光了就没有了。”
云致右手微微用力,笔在一项项方框后面打勾,今初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仿佛是今初带动着他在选。
不过勾选的物资,也的确是今初喜欢的。
今初力气拗不过他,就睁着眼睛圆圆地瞪他。
云致说:“我之后会更加努力地挣钱,所以必要的花销不用节省。”
歪理。
今初依旧瞪他,营养剂的不同口味、各种昂贵的水果罐头、漂亮的胸针领带也是必要的花销吗?
云致同样用眼神告诉他,是的。
蘑菇喜欢的,就是必需品。
今初有点想叹气,握着笔在纸上画圈圈,小声道:
“我们这样大手大脚一点也不好,万一之后遇到意外情况怎么办?”
在蘑菇认知中,离开白穹他们就要勤俭地、节约地、清贫地过日子。
因为他们失去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就必须割舍一部分来维持生活。
方知有将清单拉到面前,勾选了几本书名,他答应过要送今初一本书:
“如果离开白穹我们的生活质量会下降,那小今你还是太小瞧我们队伍了。”
他将你推我挤逐渐有打架趋势的桃蛋和剑兰分开,一株放在台面上,一株抛到椅子上。
说:“就算让植物们去干苦力,也够我们躺平了。”
原本还有点不服、叶片蓄势待发的桃蛋和剑兰叶片一僵,若无其事蹦向其他方向。
今初被说服了,他趴在台面上说:“我也一定会努力挣钱的。”
有家要养的蘑菇,责任总是要重一点。
江敛说:“往东有一个中等大小的园区,管理比较松散,我们可以去看看情况。”
供能站隶属于白穹,他们不能久留,并且重甲车也需要持续稳定的能源补给。
植物们纷纷跳上几人身体,将兑换的物资搬上车后,重甲车重新出发。
狭长的山谷如同天然围廊,两侧苍翠林木顺着山势铺展,岩壁深浅纹路错落有致。
重甲车沉稳穿行其间,今初趴在车窗上,胳膊伸出去,光点在皮肤上跳跃。
一枚细小的阴影从半空中毫无征兆地坠落,砸落在手心。
是只不知名的小虫,躯干极小,纤长的足肢近乎透明,细细密密舒展开来,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银光。
很漂亮,但今初整条胳膊都僵住了,畸变区任何生物的危险程度都不能从外观判断。
一只不起眼的人皮蝇,就足以让一个供能站覆灭。
更何况蘑菇最害怕的也是虫子。
他不敢乱动,手努力往外伸仿佛最好能够和身体脱离,歪着头睫毛紧紧闭着,嘴巴开始呼唤:
“云致云致,有虫、有虫在我手上……”
“是流萤。”
云致圈住他的手腕,今初睁开一只眼睛。
看见那只像银白烟花一样的虫子攀在云致的指尖,舒展近乎透明的长足。
方知有说:“这座山谷中竟然有流萤,不知道它的共栖体是谁。”
流萤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它的节肢进化出强大的感知力,能在空气中捕捉到极其细微的气息。
因此它会选择另一种生物成为它的共栖体,依靠对方的捕猎进食。
今初得知流萤连皮肤都无法刺破后,恐惧褪去一些,趴在云致的手臂上,近距离观察这种纤弱的生物。
“它真漂亮。”
像一朵银白色的璀璨烟花。
方知有说:“夜晚的时候流萤会发光,更加漂亮。”
植物们听完后,剑兰和绿巨人也凑到车窗,叶片挤得一点空隙都没有。
云致垂眸:“痒。”
“可是它没有动啊。”今初忍不住替流萤说话。
云致:“我说的是你。”
今初的脑袋趴在他的手臂上,发丝轻轻袅袅地撩着他的皮肤,微妙的感觉不止在手臂蔓延开。
今初干巴巴地“哦”一声,抬起脑袋,将半株植物都快挤出车窗的剑兰和绿巨人从肩膀上推回去。
他自己钻进车厢前,故意坏心眼地用发丝蹭了下云致的手臂。
流萤游游荡荡从指尖爬落,云致看着摆弄通讯器的蘑菇,问:
“今天的成语背完了吗?”
将某几张照片从九宫格中删除,今初才不情不愿地说:“在背了在背了。”
“嗡”通讯器在口袋里振动,云致打开通讯器,看见了蘑菇的第一条动态。
大量的自拍照中混着少量的风景照,配文是“OvO”。
出于暗戳戳的“报复”,今初故意将两人的合照从动态中剔出,以示自己的态度。
背成语的过程中,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今初知道这是有人在给他的动态点赞,说不定还有评论在夸他的自拍好看。
他抓心挠肝地想要点开空间看,于是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
“通讯器一直响,说不定是谁有急事找我呢。”
他一边说,一边准备去拿自己的通讯器。
另一只手比他更快一步拿起通讯器,云致说:“屏蔽掉消息就好了。”
今初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云致是不是拥有什么和菌丝类似的东西,偷偷钻进了他的脑袋里。
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抢先阻止他想要偷懒耍赖干坏事的想法。
没办法,今初只能继续和他讨厌的成语作斗争。
溪水在圆石上潺潺流动,重甲车停靠在溪边。
夜色裹住整片山谷,树林沉在阴影里,雾气轻轻升起,只有零星虫鸣在暗处响起。
一直拖拖拉拉背到晚上才背完十五个成语,今初连喝汤都顾不上,立刻点进自己的动态。
通讯录里几乎所有人都给他点了赞,留言也有不少,清一色全是夸夸。
今初高高兴兴地回复了每条评论,最新一条是岁刚留下的。
“无业游民就是闲。”
今初忽视掉这条留言,严谨地将点赞数量和通讯录里的人数进行对比。
得出的结论是有两个人没有给他点赞,一个是柯允,而另一个——
今初扭过脑袋瞪向身旁的人,“你今天下午没有看通讯器吗?”
云致目不斜视,淡淡道:“看了。”
今初心中的气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但又不能直接发作,不然显得他多在意这一个点赞一样。
他拐弯抹角地提示:“那你除了消息,就没有看到别的什么吗?”
蘑菇常常控诉别人有话不直接说,但他自己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云致终于偏头和他对视,光影在他冷白的脸上摇曳。
“你想说什么?”
问题已经到嘴边,今初却说不出来。
不就是一个点赞吗,他一点儿也不在乎,给他动态点赞的人多了去了,没看到岁还在排队等他回复吗?
岁一直没有等到他的回复,看着清一色的夸赞中只有自己那一条被单独忽视。
他发布了第二条留言:“风景照拍的不错。”
下一秒。
用户1456:“谢谢你,只是日常的随手记录而已。比心.jpg”
岁被气得想笑,他靠在椅背上,再次点开那几张自拍照。
其中有一张照片,桃蛋粉色的叶片圆滚滚地快要将镜头挤满,看上去滋润得不行。
他指尖把玩着那只伯劳鸟的胸针,神色难辨。
他原本打算将这只胸针送给桃蛋,可惜对方并没有把离开的时间告知他。
算他自作多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勉强到连合作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互相利用。
办公室的大门向两侧打开,岁崇屹走进来。
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利落挺括,胸前层层叠叠缀满各式勋章。
他解开披风,身旁的军官立刻上前伸手接住,说:
“什么事情能够让你来找我?”
岁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的意思,他慢条斯理将伯劳鸟别回胸口。
灰狼骤然出现在视野中,银灰色皮毛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狭长的瞳孔野性而凌冽。
亲缘之间对能够敏锐地感知到彼此精神力的变化,岁崇屹神色一凛。
“你精神力要进阶了?”
岁没有否认,“研究院出了这么大的丑闻,白穹还要保,总得是因为点什么吧?”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和岁崇屹持平:“上次晚宴,那群政客的精神力似乎有了不小的增长?”
岁崇屹眉峰平敛,目光沉沉地审视着他唯一的继承人。
“你知道了什么?”
岁绕过他,巡视着墙壁上的巨型徽章。
整间办公室处处透露出沉冷、肃穆,以及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多次他都站在这枚徽章下,低头像下属一样向岁崇屹汇报情况。
“我只知道我的精神力进阶近在眼前,需要一份平稳度过的保障。”
岁偏头看向岁崇屹,看他脸上的皱纹和霜白的鬓角,终于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笑容。
“我进阶成功了,对你而言只有好处。”
岁崇屹看着自己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精于算计、野心勃勃,骨子里流着跟他一样冷漠的血。
他点了头:“三天后你再来找我。”
得到预料的答复,岁转身走向门口,食指点了下伯劳鸟喙衔的宝石。
他掏出通讯器,在今初的评论区重新留言了一句。
“告诉桃蛋,它又圆了一圈。”
今初一直在高频率地刷新动态,刷出来一条新留言,眉毛刚扬起来就又落下去。
他将屏幕怼到桃蛋面前,桃蛋认字,但它不认可这条留言。
准备反击,但叶片一碰到键盘,一连好几个字母同时被触发。
叶片宽到,它连反击的条件都不具备了。
桃蛋沉默了。
今初也一样,他想知道云致为什么没有给他点赞。
究竟是没有看到他更新动态了,还是看到了之后也没有点。
这两者的区别很大。
但他不能直接问,因为直接问和被对方主动发现,这两者的区别也很大。
今初心里一直憋着事,憋到连晚饭都没有什么胃口了。
这很罕见,江敛看向今晚没有主动去添第二碗汤的蘑菇,问他怎么了。
今初摇头不说话,抱着锅碗去溪边洗。
身后很快有脚步声靠近,隔着一块石板的距离,一双手沁入溪水中。
修长白皙的手指撩起水花冲去泡沫,每一个动作都很好看。
这样相似的场景出现在过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同样蹲在溪边一起洗碗,蘑菇同样在生闷气。
不同的溪水流过,同样的蘑菇心事。
今初沉默地洗碗,沉默地甩掉水珠,沉默地回去。
进入车厢,将生存囊拉到离另一个生存囊最远的距离,然后钻进去。
“叮”熟悉的、也是期盼已久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生存囊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一动不动,半分钟过去了,今初还是没忍住爬起来打开通讯器。
他告诉自己,万一是别的人找他呢?他不回复对方很不礼貌。
蘑菇料事如神了,消息是曲岁穗发送的。
曲岁穗:“看到消息了吗,整个研究院被围死了,大家都要求现场搜查有没有其他非法实验在进行。”
曲岁穗:“还好我家可乐一点事没用,从研究院被带回来以后吃得更多了。”
配图是一张金毛埋头于饭盆。
今初原本的垮着的脸一愣。
搜查研究院?那几具藏在冰柜底层的尸体会被发现吗?
他手指啪啪打字,询问搜查结果。
如果尸体被发现了,那么人体实验的事是不是就会被接连牵扯出来?
兹事体大,白穹无论如何也保不了研究院,柯允以及其他坏人会被赶下台,所有异种都安全了。
他和植物们也不用再担心会被病毒传染了!
曲岁穗:“只搜查了一二层,听说其他楼层的仪器太贵了,白穹直接派军队来了。”
今初大失所望,只回复了一句“好吧”。
为什么所有恶势力都这么顽固,连动画片里的反派都要活到最后一集。
听到车门打开的动静,今初立刻扔掉通讯器,躺下来闭上眼睛。
云致走进来,将通讯器捡起来,目光落到某张脸上不动了。
今初长长的睫毛密匝匝地遮住眼下一小片皮肤,整张脸白得像刚剥壳的茭白。
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就能让人心脏发软。
等了两分钟,今初听到脚步声向外离开。
他忍不了了,像标杆一样瞬间弹坐起来,大喊道:“你为什么不给我的动态点赞?!”
云致回头,面容在灯光下清清冷冷,眼珠像两颗黑曜石。
“你为什么把我们的合照删掉?”
今初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因为我让你背成语,你不高兴了对吗?”
蘑菇不高兴了,就会删除掉他们的合照,如果有好感度那应该也扣了一点。
可之后他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会监督他背成语、在他吃饱了的时候阻止他去拿下一支营养剂,提醒他远离危险。
这些都会让蘑菇不高兴,但他们之间的好感度又经得起这样扣几回呢?
云致喉结微动,深呼吸一口气。
“那你知不知道,这样也会让我不高兴。”
今初怔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云致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转身径直从车厢出去。
车厢中安静了几秒钟,今初“咚”的一声倒回生存囊,望着车顶狗尾草画的小红花,眼泪自己就淌下来了。
大骗子,明明答应过他再也不会对他冷冰冰,刚才还用那么凶的语气跟他讲话。
就好像他做了天大的错事一样,可他明明只是将合照从九宫格中拿走,也没有删除,只是准备攒到下一次动态发。
今初又难过又委屈,睁着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进发丝。
他再也不要原谅白鸟了,就算对方跟他道歉也没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他们之间除了队友,什么关系也没有。
在心中默念了一百遍“讨厌白鸟”之后,念到第一百零一遍,今初的一部分思绪忍不住跑偏。
虽然他没有删掉合照而是准备攒到下一次动态,但云致又没有真的读心术,根本不会知道他的想法。
在对方的视角中,自己就是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了删掉了合照。
换位思考,对方不高兴好像也很正常。
但今初又把位置换了回来,对方冷冰冰地跟他讲话、凶他就是做错了。
凭什么要他主动道歉,但是假如,假如云致主动和他道歉了,他就勉为其难无比大度地原谅他。
但前提是!对方主动和他道歉,并保证再也不会这样用这样的语气凶他。
思绪跑来跑去,乱七八糟地交织又溜走,今初想累了,不知不觉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迷迷糊糊中,车门打开,可能是方哥他们和植物们进来了。
他的思绪继续一点点下滑、坠落,像蛛丝在半空中回弹。
“叮”的一声,蛛丝断了,今初睁开眼睛。
通讯器亮了,半分钟过去,一根手指点开屏幕。
“好友白鸟点赞了你的空间动态。”
厚重的实验室舱门打开,一位研究人员快步走入。
头顶惨白的光线落在他紧绷的肩背上,周遭仪器的低鸣声被无限放大。
他走到一道身影后,躬身将一份记录表递上去。
“首席,数据出来了。”
柯允转过身,鼻梁上的金丝镜片折射出灯光,整张脸冷得像一块打磨光滑的寒冰。
他翻了翻记录表,开口提的却是另一桩事。
“监控片段被删得一干二净,垂丝茉莉藏了这么多年,竟然愿意为了一桩小事就暴露自己。”
研究人员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白穹的数据库过于庞大,垂丝茉莉的意识可能藏匿于任何一串数据之中,所以排查起来十分困难……”
“不需要排查。”柯允打断他,“给垂丝茉莉注入神经毒素,然后核验短时间内哪一串代码出错了。”
话毕,柯允将视线放在面前的光屏上,密集的峰值和折线波动。
“岁统领预定了三天后的时间?”
研究人员点头,称“是”。
屏幕映出柯允微微上挑的嘴角,蓝蛛从他肩头露出钴蓝色的长足。
“他竟然也松口了,那就把手术提前到明天,让这位统领知道我们对他的重视程度。”
研究人员刚领命准备离开,柯允又开口了。
“老师的情况如何?这两天空气湿度高,他的膝盖应该又开始痛了。”
那场变故发生时,云希尧在返回研究院的途中,被两只藏酋猴挖开了膝盖骨。
从那一天起,他就只能坐在轮椅上,身体状况每日愈下,研究院所有事项都被交到柯允手中。
“云院长不喜欢有人守在他身边,因此守卫并不太清楚他的身体状况,需要派遣医生过去吗?”
“老师性格倔强,不会允许医生查看他的腿疾。”
柯允伸出手指,蓝蛛爬到他的手背上,“多在房间内补充一些止痛剂吧。”
蓝蛛的头部嵌着八只单眼,注视着研究人员,仿佛直勾勾地攫住猎物。
研究人员的头颅不着痕迹地压得更低,竭尽全力掩饰自己身体的抖动。
他不想像他的同僚一样,躺在冰冷的裹尸布下。
只有不断证明自己还有价值,才能够活下去,能够成为新的进化人类中一员。
他们是在开创人类新的纪元。
柯允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将蓝蛛送回肩膀上。
说:“算了,许久没有去看望过老师了,也该亲自去拜访一趟了。”
“顺便和他谈谈实验的进展。”
第47章
“好友白鸟点赞了你的空间动态。”
望着这条提示语,今初从生存囊里伸出两条胳膊,反复退出又点进动态,确定真的新增了一个点赞。
点赞数从7变成了可爱的数字8。
嘴角翘啊翘,今初截完图,又点进相册反复欣赏。
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绿巨人被屏幕光扰醒了,翻个面叶片盖住通讯器。
今初将它的叶片揪起来,压低声量和它分享:“绿巨人,你快看,我的点赞数量是8。”
绿巨人美梦中断,叶片毛毛躁躁地将通讯器再次盖上,它怎么看屏幕上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数字8。
“没品味。”
今初咕哝一声,按灭屏幕。
整个车厢中植物们睡得乱七八糟,方知有靠窗而坐,江敛在给绿萝拆辫子。
少了一个人。
今初二话不说从车厢跳下去,方知有从书页里抬头瞥一眼,笑:“年轻人精力就是好。”
他翻过一页,听到江敛开口:“你就比他们大了两岁。”
天空伶仃地亮着几颗星,今初望着云致的背影。
树影婆娑地投在他的肩背上,白鹭在低空绕着他盘旋。
每飞过他的头顶,翅膀一掠,霜花洁白地降落,周遭的草木都凝结出剔透的冰层。
今初大吃一惊,云致和他的精神体吵架了吗?
他走近,故意挑着那些结出冰霜的草地踩,让“嘎吱嘎吱”的碎冰声在静谧的夜色中蔓延开。
“你怎么还不睡觉?”今初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的一株白头翁,脚依旧“咯吱咯吱”碾着碎冰。
身边的人没说话,今初沉不住气朝他看去,随即眉毛跳了起来。
云致的睫毛眉眼上都坠着雪白的霜花,微微垂眸,肤色又白,整个人看上去都接近透明。
今初没功夫想七想八了,立即问:“你为什么和白鸟吵架?”
白鹭的精神力无法伤害到云致,但却可以让他的睫毛眉眼上都覆盖上一层霜花。
冰霜化掉后,湿漉漉的水痕一定会让云致的洁癖发作。
云致淡淡问:“你说的白鸟是谁?”
今初想起来了,他给云致的备注也是白鸟。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云致的语气很不对劲。
像某天他们从广场路过,一位女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旁边的男士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不把眼镜也戴上?”
一样的口吻。
今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歪头问:“你怎么了?”
云致今晚格外奇怪,挑着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因为它怪我为什么要和你吵架。”
霜花依旧在降落,却在今初周围留出了一小块空白区域。
云致的睫毛已经染成了雪色,再这样下去,他的发丝也要变色了。
今初说:“那你让白鸟停下来,不要再在你头顶飞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初觉得云致脸上的表情好像又淡了一点。
面无表情地说:“它不听我的话。”
于是今初抬起脑袋,朝天空中招手,白鹭从天而降,喙衔了衔白羽姿态矜秀。
今初环住白鹭的脖颈,脸颊贴着它的羽毛,趴在它耳边小声说:
“还是你好,不想和我吵架。”
“我听得到。”
就是说给你听的!
今初和白鹭一同看向云致,今初把话题绕回到最初的起点:“你为什么还不睡觉?”
霜花尽数落在云致睫毛上,一垂眼,剔透的雪色随着睫毛轻颤。
黑白撞色格外刺眼,有种诡谲的冷艳。
他微微牵动嘴角,非人感更重了,“我睡在你旁边,你不会在梦里都气醒吗?”
他坚持将反问句贯彻到底。
今初一点也不恼,因为他还有个大杀招。
“你不是不愿意看我的动态吗?刚才怎么还给我点赞了。”
云致毫不迟疑:“手滑了。”
手滑地打开通讯器,手滑地点进好友动态,再手滑地翻到他那一条动态,然后再顺便点个赞吗?
今初得意地微扬下巴。
“我知道你为之前凶我的事情很后悔,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如果你向我道歉,并保证之后再也不会用那样的语气对我讲话,我就原谅你。”
云致觉得不公平,几分钟之前他还认为自己铁石心肠,但现在他一对上某颗菇的眼睛,就下意识想割地赔款。
明明整件事的错误并不仅仅在于他,一味的退让只会证明他没有原则。
“你骂了一百遍讨厌我的话,现在还要原谅我吗?”
今初心虚地眨了下眼睛,他下午在心里默念“讨厌白鸟”的时候,难道不小心从嘴里说出来了吗?
糟糕,今晚的白鸟是个小气鬼,事情可不容易翻篇过去。
云致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今初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他真的骂了自己一百遍。
云致无话可说,看着今初松开白鹭的脖颈,朝他走来。
然后根本不顾他们还在冷战、很没有原则地伸出两条胳膊搂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肩膀,小声嘀咕:
“好了好了,我先给你道歉好不好,我不应该因为一点小事就不发我们的合照,但我并没有删除,只是想留到下一次发。”
云致今晚是个小气鬼,但今初想,他愿意让云致做个小气鬼。
因为同样的情况,云致也纵容过他很多次。
心口轻轻一跳,某种柔软的情绪悄然漫开,随即又缓缓沉落,化作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云致微微垂眸,视线中框进了细细的发丝、小巧的耳朵以及一片雪白的脖颈,他没有任何动作,说:
“你知道拥抱意味着什么吗?”
今初想也不想地接了下去。
“意味着你已经原谅我了,并且准备和我道歉,阐述你自己的错误,然后保证再也不会犯。”
“今初。”嗓音响在头顶,今初不知为何心口忽然跳得有点快。
方哥会叫他小今,江哥习惯叫他小初,身边最熟悉的人中,只有云致会全名全姓地叫他。
仿佛少一个字,他就不是他了。
“队友之间是不会这样频繁地拥抱的。”
今初认真思考了下,首先将云致拒绝他的拥抱这一个可能从脑袋中剔除,然后思索剩下的可能。
“队友不会吗?那什么样的关系才可以拥抱?”
今初觉得云致是在和他探讨一种全新的身份关系,他完全接受,但心口却在莫名砰砰跳。
云致左手掰住今初的下巴,两人的目光对视上。
今初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浓稠情绪,直白得让人一眼就能察觉出异样。
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得周围的空气温度都升高了,心跳在胸腔里不安分地乱撞。
云致一言不发,然后垂眸,微微低下头颅,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空气黏腻得发烫,呼吸若有似无地交缠上来,今初心跳快得像在擂鼓,浑身都不对劲激动地想要大叫。
太久保持不动的姿势,眼睛干得忍不住眨了下睫毛,像蝴蝶振了下翅膀。
带来的飓风效应果然很大,云致靠近的动作停下了。
今初又是失落又是沮丧又是后悔,要是他再坚持住0.1秒就好了。
0.1秒之后会发生什么现在他也不知道了,云致到底是不是要亲上来?
今初天马行空的想象全在他丰富的表情中体现出来,又是蹙眉又是叹气。
云致说:“至少我们现在的关系不适合做这些。”
他松开手,今初还保持着扬下巴的动作,心中的失落更加一层。
果然,氛围一旦被打破就回不去了。
但他不忘反驳:“你不要老跟别人比,我们是我们别人是别人,不一样也很正常啊……”
不想继续听蘑菇的歪理,云致转身朝重甲车走去。
今初在后面喊他:“你还没有跟我道歉呢……”
云致脚步都没停一下,再待下去,他担心自己会在蘑菇脑袋上啃一口。
看看他的大脑构造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嘴一张总是能把人气得半死。
山谷很大,第二天重甲车依旧没有行驶出去。
因为并不着急,他们每行驶一段路程就会停下来,主要是为了照顾晕车的绿巨人。
方知有将一本书递给今初,书名是漂亮的烫金。
今初翻了几页,发现和以往任何的科普或者教材书都不一样,文字是串联的似乎在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是一本戏剧。”
方知有的教育观念和云致很不同,他清楚云致有耐心也懂得循序渐进。
但云致这样的优等生,无法感同身受今初作为初学者面对知识的枯燥和吃力。
所以过程中难免会有磕磕碰碰,他清楚今初这样精力旺盛坐不住的学生,更适合快乐教育。
先引导对学习的兴趣,之后的事情才能水到渠成。
今初捧着书本已经读到第二页了,他从来没有读过这样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的故事。
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唇瓣抿得紧紧的。
方知有说:“遇到不认识的字或者词语,可以问我们也可以在通讯器上查。”
今初点头,桃蛋也凑过来看了一会,不过它不认识的字太多,读了一会就不感兴趣地跳走了。
车开了没一会,绿巨人叶片就哐哐砸着车玻璃,吵着闹着要下车。
江敛踩下刹车,绿巨人立刻从车窗翻下去,呈“众”字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面。
今初也跟着下车,车门一打开,他吃惊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极目望去,山谷中铺开一片澄净的青色花田。
深浅错落的青晕随风漾开层层涟漪,万千花苞齐齐轻颤,青色浪潮翻涌绵延。
“这是什么花?”今初抱起绿巨人,菌丝熟稔地缠上绿巨人往叶片内注入精神力。
自从今初掌握如何使用精神力之后,植物们就不用再吸收菌丝。
“青色的花的确很少见。”方知有说。
队伍当中植物知识储备最丰富的就是云致,他不吭声,就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品种了。
剑兰蹦过去,伸出叶刺想碰碰面前青色饱满的花苞。
没有丝毫预兆,花苞脱离枝头,轻盈地向上旋飞起来,原本静立不动的轮廓舒展开。
今初惊呼:“不是花!?”
青色蝴蝶翩跹盘旋,脉翅纤细清晰,翅翼舒展如含苞待放的花萼。
云致:“是绿灰蝶。”
剑兰被突然飞起来的“花苞”吓得往后一跳,花穗都吓歪了。
意识到是蝴蝶后,剑兰的花芽重新抖立了起来,只要不是比它开得更漂亮的花苞就行。
绿灰蝶的翅翼在阳光下如同纤薄剔透的青琉璃,靠近剑兰的一瞬间,细长尖锐的口器猛地从纤柔的外表之下探出。
今初还没来得及从灰绿蝶暴露出来的凶戾姿态中回过神,一根极细的冰棱就刺穿了绿灰蝶。
灰绿蝶翩跹的姿态一僵,无力地从空中坠落。
今初扭头看向身旁的人,云致目不斜视:“这种生物食肉。”
方知有神色一凛。
整片青色花海是成千上万只灰绿蝶,它们栖停在草茎上,引诱无知者靠近。
“先离开这里,不要惊动它们。”
植物们一株接一株地跳上车厢,今初将最后瘫在地上的绿巨人捞起来,塞进车厢。
幸好灰绿蝶的活动时间不在白天,花海依旧只是花海,没有露出尖利的口器朝他们追来。
重甲车行驶,绿巨人心生绝望地叶片紧紧扒在车窗上,像一只绿色壁虎。
今初没有阻止,问:“所有的蝴蝶都会咬人吗?”
云致平铺直叙:“灰绿蝶拥有狭长尖锐的刺吸式口器,可以刺穿皮肉,其他鳞翅目蝴蝶很少进化出这样的穿刺结构。”
“鳞翅目是什么?”
云致:“蝴蝶和蛾所属的昆虫大类。”
今初露出一口小白牙,云致好像点读机,问一句就会触发一句的答案。
尤其语气没有起伏,更像了。
“叮”通讯器收到一条新消息。
方哥:“你和云致怎么了,闹脾气了?”
用户1456:蘑菇摊手.jpg
今初是真的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他都原谅了对方了,云致这个小气鬼竟然还一直生他的气。
中央广场。
群众和军队对峙,柯允视若无睹地走进悬浮梯,门口的守卫看到他立刻把门打开。
公寓里没开灯,窗帘紧闭,房间里阴沉而静谧。
云希尧坐在轮椅上,双腿上搭着薄毯,面容苍白却沉静。
“老师,这几天您的腿疼得厉害吗?”
柯允同样没有选择开灯,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医疗箱,从里面取出一只注射器。
拆封、针管吸入药剂,柯允做得无比熟稔,直到他站在轮椅前,云希尧才终于抬眼目光落到他身上。
“别紧张,老师。”柯允微微一笑,“是止疼药。”
话音落下,针头精准地扎进对方脖颈,药液被尽数推入。
云希尧眼皮都没动一下,柯允了解他的性格,开门见山道:
“精神力的实验有了很大进展,供体精神域释放出的畸变因子,通过传导管作用于受体,能够为精神力进阶提供支撑。”
云希尧一针见血:“需要六到八名的供体同时失去精神域,才能支持一场实验的完成,这样的回馈率根本达不到及格线。”
他的口吻中并没有任何反对或怜悯的意味,只是冷漠地指出了实验的不足。
变故发生后云希尧很少在任何场合露面,外界都揣测他是个擅权的独裁者。
但柯允却清楚,他的老师一直都是个学术怪人,精力和情绪只会为数据波动,不过也有例外。
想到什么,柯允低下头,微微浮现出笑容。
“我知道实验还存在很大的漏洞,所以我才想请老师出面一起参与实验。”
他缓缓蹲下身,和云希尧维持在同样的视线高度,伸手为他掖好薄毯。
他知道,这张毯子之下是一双怎样萎缩的腿。
“一旦实验进展顺利,精神力进阶变得可控,老师,你的双腿就可以站起来了。”
精神力对人体的加持大到难以估计,仅仅只是最低阶段,白穹医疗数据库中的患癌人数已经趋近于零。
在往上,断肢再生也不再会是想象。
云希尧丝毫没有动容:“我不会为任何没有意义的实验付出精力。”
柯允知道他指的是回馈率低的事情,不疾不徐说:
“老师,我们做的事情是筛选,哪怕换了一批公民,白穹依然是白穹。”
精神力的实验在各种物种上进行过,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只有人体精神域打开的那一瞬间大量释放的畸变因子,才足够支撑对象完成进阶。
柯允认为,这是人类注定的种内掠夺。
沙虎鲨最先长出牙齿的胚胎必须主动吃其他发育较缓的胚胎,才能长到出生体型,而人类则必须踩着其他同类的尸体,才能够完成精神力的进阶。
他赞成并且推崇这样的种内掠夺。
云希尧阖上眼眸,他拒绝的话不会说第二遍。
柯允并不失望,他站起身将白穹这几天发生的事大致讲述了一遍。
蓝蛛从他的肩头缓缓浮现,阴影中只有几抹钴蓝色若隐若现。
“云致闯入了研究院带走了一部分实验数据,垂丝茉莉帮助他们删除了监控。”
说到这,柯允停顿了下,露出点无奈的表情:“垂丝茉莉竟然这么纵容他们。”
“如今整个白穹都在抗议,研究院的实验也暂时没办法开展下去,那些急不可待的官员们整日给我施压。”
柯允的语气很平静,仿佛陈述的对象不是他自己。
“我却连罪魁祸首都找不到。”
云致一行人已经在昨日离开白穹,在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垂丝茉莉将他们接取任务的痕迹都删得一干二净。
他望向云希尧,表情很淡:“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云希尧没有耐心没有回答他,按下扶手上的按键,轮椅朝着卧室行进。
望着他的背影,柯允开口问出一个问题。
“如果师弟当年活着回来了,首席的位置还会是我的吗?”
这些天有很多人骂他德不配位,甚至有人顺着研究院的履历扒出了某个沉寂已久的名字。
这让柯允久违地想起了他还曾有过一位师弟的事实,也难得想知道事情是否真的如此。
轮椅停在卧室门口,云希尧按下旋转键,直视他的眼睛说。
“你行事极端不择手段,而唐棣性格温吞没有主见,事实证明我在挑选学生这件事上并没有天赋。”
他淡淡总结:“我之前的时间都浪费在了两个失败品上。”
柯允真心实意地露出一个笑容:“老师,你对我们的要求太严格了。”
他的师弟拥有一张没有记忆点的脸,唯一出挑点的是一双眼睛,圆而清亮。
之后他曾在某个人身上看到过相似的眼睛,但要生动、鲜活的多。
总会在以为他注意不到的地方瞪他。
通讯器振动了下,柯允说:“老师,我下次再来看你。”
电梯直达研究院最底层,进入实验室,岁已经做完身体各项数据的检查。
研究人员在表上记录,说:“岁总长,如果等下实验过程中有任何不适,请及时与我们交流。”
岁仰面躺在台上,褪去西装,线条利落的胸膛袒露在外。
数根传感管线贴附在肌肤之上,各类监测仪器顺着线路延伸,指示灯明暗交错。
他问:“实验有过失败吗?”
研究人员合上记录表,“到目前为止,实验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岁总长你可以放心。”
岁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八个白色舱体上,无数传导管将舱体和他连接起来。
他扬起下颌,问:“那是什么?”
“提供畸变因子的供体而已。”研究人员要将仪器戴在他的头上。
岁伸手阻止,淡淡道:“打开舱体,我要亲自看过以后才放心。”
类似的要求并不少见,每一个踏足这间实验室的高官都是急迫下透露出谨慎。
预约时各个急躁迫切,可一旦轮到自己,又立刻沉下心,反复细致地核验确认。
研究人员并不担心会泄露什么,到这一步的人都已经跟他们在一条船上了。
他打开舱体,露出里面因药物而沉睡的军人。
“这批供体身体素质强悍,高强度训练让他们的精神力始终保持在活跃状态。”
研究人员对供体评价完,说:“请您放心,药物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精神域。”
岁在视线落在军人的肩章上,微微挑起眉:
“那中途他们岂不是会清醒过来?”
“束缚带会阻止他们的动作。”研究人员再一次保证,“请您放心,实验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岁在他转身时,将肩章撕下来。
转过身,柯允在门口看着他。
第48章
柯允与他对视,脸上的表情很淡。
“岁总长,你在做什么?”
岁两根手指举起肩章,语气从容不迫:
“柯首席,不如我们来谈个交易,这八个肩章我带走,条件你提。”
有了肩章,就可以查出军人隶属于哪支部队,顺藤摸瓜找出他们的身份信息。
岁坦明了自己的意图,柯允走到身边,若有所思道:
“看来岁总长和岁统领的关系真是水火不容啊。”
部队有人失踪这件事,只要运用得当,足够成为一场政治博弈的开端。
“权力无法阻止一个人的衰老,可永远会有人年轻。”岁手指把玩着那枚肩章。
“柯首席,你应该知道如何选择才能收益最大化。”
柯允的目光同样落到那枚肩章上,“很可惜,岁总长你的计划落空了。”
“这些军人并不在失踪名单里,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们是死在任务途中,家属也已经签署确定书。”
实验室里突兀地安静了一秒钟。
“那的确可惜。”岁弹掉手中的肩章,在台面上躺下。
各种仪器连接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听到一声突兀的提示音。
屏幕上的峰值出现了异常波动,研究人员说:
“岁总长,你的精神力活跃度几秒钟内大幅度下降,很抱歉,今天的实验暂时无法进行下去。”
临近进阶,精神力会出现不规则起伏,这是实验中的不可控因素之一。
岁睁开眼,神情有一秒钟的阴沉,但很快掩饰过去,和以往任何一位官员一样。
“述职结束后,我很快就要离开白穹。”
“请您放心,实验一定会在您离开前完成。”
来来往往的研究人员帮助岁摘掉了身上的各种传导管,他整理好着装,正准备离开。
一道声音叫住了他,“岁总长,你的东西忘拿走了。”
宝石堆砌的伯劳鸟在柯允手中振翅欲飞,精神力释放,不动声色将胸针上下每一颗宝石都检查过。
岁伸手接过胸针,别在胸口,“多谢,希望下一次实验中我还能看到你,柯首席。”
他和所有官员都一样,拥有根深蒂固的傲慢。
既忌惮和轻视一名首席能够爬到他们头上去,又恨不得实验过程中每一步都由他亲自完成。
柯允抬眸:“不好意思,这两天我有事需要离开白穹。”
“柯首席有什么事?”岁淡淡蹙起眉,连续两次遭拒,已经让他的心情滑向不悦的天平。
“样本采集。”
岁轻嗤一声,嘲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似乎想起目前还不能得罪他,又咽了回去。
“那祝柯首席一路顺利。”
话毕,他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实验室。
柯允注视着他的背影,视线久久没有挪动,一旁的研究人员以为是岁的态度得罪了他。
请示道:“下一次的实验中是否要下调畸变因子的浓度?”
只需几个阈值的变动,就能让受体体会到近乎进阶成功却又始终无法完成的巨大落差。
拥有过一次体验,这群高官就会脱下傲慢的外表,露出平易而急切的笑容。
无一例外。
“你以为还有下一次吗?”柯允偏过头,镜片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去查编号3的供能站之前还发生了什么事。”
研究人员:“雇佣队伍抓捕异种败露,是岁统领亲自带人去……”
“不。”柯允淡淡打断他,“我要表象之下的东西。”
离开研究院,岁坐进车内,将外套脱下来丢在一边。
下令道:“先回住所。”
身上沾染的氨水气味,让他难以忍受。
手下点头,透过后视镜,他看见岁打开了通讯器。
岁:“柯允这两天会离开白穹。”
云致看到这条消息,回了一句“多谢”。
车厢内,绿萝的枝条爬的到处都是,正难过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桃蛋和剑兰趁狗尾草不注意拿走了它的画笔,将绿萝的叶片上画满了图案。
当然,它们自己的叶片更是早已看不出原样,没有一株植物能够幸免。
绿巨人和卷心菜叶片上的图案画得歪七扭八,不过蟹爪兰叶片上的拳击手套倒是看得很明白。
今初没收了它们的画笔,将一连串植物提溜进溪水中洗澡。
植物们虽然喜欢泡在水中,但却无法接受每一片叶片都被仔细搓过的感觉。
所以一进入溪水中,植物们就如鱼入水,水花四溅地朝着不同方向逃窜。
今初眼疾手快按住了剑兰,然后朝已经窜到对岸的植物们,“威胁”道:
“不洗澡就不能上车,不上车你们就留在这里做一株野生植物吧。”
绿巨人叶片摊开,生无可恋地在水上漂浮,无论如何它要抗争到最后。
今初浑身被溪水溅得半湿,水珠挂在他的鼻尖、锁骨上,像白荔枝肉上的盈盈汁水。
他挽起裤子,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站在溪水中。
恶狠狠地放狠话中:“看我不把你的叶片都搓一层皮下来……”
剑兰绝望地蜷起花芽,一道阴影忽然将它和今初都笼罩住。
云致垂眸,一言不发地接过剑兰。
剑兰原本任搓任洗的叶刺忽然奋力挣扎了起来,落到有洁癖的云致手中,它是真的会被搓掉一层皮啊!
绿萝长长的枝条几乎占满了半条溪,方知有和江敛细致地为它洗去每一片叶子上的图案。
这是一项大工程,今初暂时没有工夫理他这个“煤气罐”,他穿过小溪去逮对岸的桃蛋。
整个洗澡过程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植物们在水里闹腾个不停,枝条扭动、叶片翻飞。
水花不停炸开,将绿巨人的最后一片叶子搓干净,今初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差不多也洗了一个澡。
他将“咕噜咕噜”喝水的绿巨人提上岸,“煤气罐”已经带着自闭的剑兰离开了。
岸上整整齐齐摆着他的两只鞋子,今初穿着鞋子追上去,伸手将水珠弹到“煤气罐”的脖颈中。
绿巨人也学着他的样子弹,一个没收住力,整片湿漉漉的叶子都飞到了对方的后背上。
留下了又大又长的一条水印,今初和绿巨人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面上的“完蛋了”。
云致被这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撞得脚步微停,但并没有回头,他们并没有完蛋。
今初放下心,胆子也大起来了。
仗着云致不肯主动和他讲话,一个劲儿地往对方的脖颈后面甩水珠。
不和他说话是吧?那他就可以想对对方做什么就做什么,肆无忌惮到云致再也忍受不了他,最后还是得和他讲话。
云致垂着眸,脸色像覆了层薄霜。
剑兰在他怀中瑟瑟发抖,蘑菇在干坏事之前,能不能先考虑一下“植质”的感受啊!
正午的阳光泼满山谷,重甲车在一片阔叶林前停下。
刚踏出车门,车顶“咚”的一声闷响。
一颗拳头大的松果滚到脚边,今初一头雾水地抬头看。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噼啪、簌簌的撞击声便接二连三地响起,从零星几声迅速变得密集杂乱。
松果、橡子、野核桃如同冰雹般不断砸向重甲车,紧接着细小的枝桠与空果壳朝几人身上砸来。
拳头大的坚果能轻而易举地砸断肋骨,绿巨人伸出宽大的叶片挡住他们。
绿萝的枝条迅速编织成网,将四面八方投来的坚果阻拦在外。
今初的提问声在噼里啪啦的撞击声中冒头:“什么东西在砸我们啊?”
难不成是这片阔叶林,领地意识强到不允许他们在这边停车?
菌丝攀上绿萝的枝条,今初终于看清了这群“罪魁祸首”。
整片阔叶林间,几乎每一根枝桠上都钻出了一只圆滚滚的花栗鼠。
它们齐刷刷地直立起身,爪子不停扒拉着身边的坚果堆,一股脑地朝着下方的他们狠狠投掷,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白鹭在阔叶林上方盘旋,云致说:“花栗鼠的领地意识很强。”
而重甲车停靠在阔叶林边缘,也等同于闯入了它们的领地。
方知有开口:“先上车离开这片区域。”
借着绿巨人的叶片和绿萝的藤网作为掩护,几人缓慢向着车辆挪动,地面堆积的坚果几乎垒到他们的脚踝。
期间花栗鼠不断投掷而来的坚果噼里啪啦砸在叶片上,震得叶片微微晃动。
今初辨认了一下,说:“怎么感觉声音好像变小了?”
准确来说不是声音变小了,而是变远了,仿佛有一部分坚果砸向了其他地方。
下一秒,一记枪声在林中炸开。
卷心菜的叶片紧紧包裹着今初的四肢,大脑皮层抢先一步辨认出那是枪声,心跳无意识停滞了一秒。
白鹭朝着他们的方向俯冲而下,一头扎进阔叶林,云致抱起今初将他塞进车厢。
今初扒住车门,面色苍白地回头问:“是不是他们来追我们了?”
枪声几乎已经成了今初的梦魇。
那些混乱的哭喊尖叫、漆黑的雨夜、诡谲畸形的翅膜都是在枪声之后开始的。
云致注视着他,瞳孔冷静分明:“别出来。”
他将身边的几株植物一同拎进车厢,狗尾草毛茸茸的花穗蹭着今初的脖颈,安抚他的情绪。
最初的恐惧褪去,今初冷静得很快,他检查车厢内是否有砸破的地方,确保子弹不会穿透车身。
他无法确认那些子弹是否携带病毒,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植物们完全避开。
云致抬眼,目光沉沉落在阔叶林中走出来的队伍上。
其中一人放下瞄准镜,柯允站在中央,语气不明:“我还以为找到你们,要花费我更多时间。”
狐狸和黑豹出现,弓起脊背,全身肌肉紧绷呈现出进攻姿态。
方知有眼底冰冷:“研究院还没有被砸穿?竟然能让你们这群毒瘤有功夫跑出来。”
柯允轻笑一声:“你们搅乱了我多少计划,难道不应该找你们算账吗?”
话音落下,随行的人扣动扳机,子弹骤然朝他们射击而来。
庞大的精神力铺展开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子弹撞上屏障,迸开微弱的气流涟漪。
腕表发出提示音,柯允毫不意外:“三阶。”
狐狸和黑豹在屏障阻隔子弹的间隙,身形向两侧灵巧避闪,躲开余下扫射而来的火力。
一左一右,朝着队伍逼近。
武装人员还想用枪口瞄准精神体,柯允淡淡道:“等到这两只精神体靠近,你们就是死路一条。”
闻言,武装人员不再迟疑,释放出自己的精神体。
狐狸和黑豹和其他精神体缠斗在一起,一时难以脱身。
整片阔叶林不断投掷而下的坚果扰乱了他们的视线。
等到他们再次举起瞄准镜,匕首已经接近了他们的脖颈。
柯允看着出现在队伍面前的方知有毫不意外,方知有在军校的潜行课记录至今无人能打破。
他只是可惜,这样的人才总是站在他的对立面。
利刃碰撞,双方立刻短兵相接。
柯允微微侧身,避开从侧方突出的一柄刀刃,刀身雪亮,映出了云致冷淡的眉眼。
他没有跟人近身肉搏的兴致,取出手枪径直对准云致接连按下数次扳机。
每一发子弹都擦着云致眉心、咽喉、心脏这些致命要害擦过。
堪堪毫厘之差,子弹贴着皮肉呼啸而过,滚烫的枪风几乎烫破皮肤。
柯允能够确定他每次开枪的角度没有丝毫偏差,但云致却能够凭借精神力捕捉、预判他的下一次行动轨迹。
他微微扯动嘴角,将手枪放回枪套,蓝蛛从肩头浮现。
“遇到你,我总能遇到意外。”
云致一言不发,匕首破空刺向他的腰侧。
柯允神情没有变化,侧身避开的同时用手格挡云致的手臂,刀刃擦着他的作战服划开一道裂口。
他抬脚狠狠踹向云致持刀的手腕 ,云致手臂一沉硬生生卸开这一脚的力道,随即压低身形,匕首由下往上挑刺。
柯允屈肘重重撞向他的胸口,蓝蛛从他的肩头直扑云致的门面。
枪声停止后,今初就一直扒在车窗上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他没有经过专业的格斗训练帮不上忙,但不代表菌丝帮不上忙。
在蓝蛛扑向云致的刹那,雪白柔韧的菌丝从头顶掉落,精准缠绕上蓝蛛的步足,将它拽得偏移了一点。
云致握住匕首的手毫不犹豫刺向蓝蛛,蓝蛛一击不中,立即退回柯允的肩膀上。
今初大松一口气,随即与柯允对视上目光,他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柯允唇边微不可察地牵动嘴角,食指按下腕表,一抹磁波向周围扩散开。
今初清楚地感受到云致阻挡在车外的精神力屏障消失了,松果、榛子又噼里啪啦地砸在车身上。
一同消失的还有精神体,腕表释放的磁波会打乱畸变因子的运动轨迹,在这个范围内谁都无法使用精神力。
枪声又响了起来,方知有和江敛调整身形,借着周遭树林的掩护不断躲避子弹。
子弹贯穿树干炸开木屑,既然失去了优势,他们就不再恋战,朝着重甲车的位置靠近。
阔叶林和不断投掷的松果阻挡了视线,今初看不清情形,焦急万分。
植物们想出去帮忙,被今初一把按住,他三令五申:“绝对不能被那些子弹碰到,就算擦破叶片也不行。”
尤其是绿巨人和剑兰,以往仗着自己的叶片,根本不把子弹放在眼里。
被今初耳提面命后,只能频繁地甩动叶片在一旁焦急地观战。
武装人员从四周合围而来,云致站在中央,抬手,指腹轻轻擦拭去脸颊滑落的汗珠。
柯允将子弹推入手枪卡槽,咔哒一声完成上膛,随即将枪口瞄准轮胎。
失去了精神力,谁也无法在这片阔叶林过多停留。
花栗鼠盘踞在树高树干上,居高临下地将松果、细枝往下砸,根本没有停歇。
柯允三番五次被阻挡视线,微微蹙起眉。
云致翻转匕首,众人都在警惕他手部动作时,他倏然蹬地纵身跃起,踩住横斜伸展的树干,借着这股力道凌空翻越。
盘踞在树干上的花栗鼠骤然受惊,纷纷炸起皮毛,疯狂地将松果、树枝一股脑朝下猛掷。
密集的投掷物如骤雨般倾泻而下,砸得下方的武装人员不得不抬手遮挡、脚步停顿。
绿萝的枝条缠绕在门把手上,在方知有和江敛距离拉近时,立刻打开车门。
江敛坐进驾驶位,重甲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他目光落在后视镜上,手掌握紧方向盘。
云致还没有从阔叶林里出来,每一秒的等待都格外煎熬。
今初扒在车窗上,胸口微微起伏,指尖用力到泛白。
一道身影从阔叶林中出来。
云致目光投向重甲车的方向,视线与车内的今初对视上。
子弹射入他脚边的地面,他没有迟疑,脚步拐向另一个方向。
同一时刻,今初看清了他的口型。
“园区集合。”
这是此刻这种情形下最好的方案,引擎启动,车身堪堪往前挪动半寸。
今初脑袋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推开车门,从另一侧迅速跳下去,速度快到绿萝的枝条没来得及拉住他。
落地的冲击力让他在地面翻滚一圈,抬起头,脸颊沾了细碎草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要去找云致。”
说完,今初顾不上他们是什么反应,一头扎进密林中奔跑起来。
密林中枝叶交错,光影斑驳,没有了花栗鼠的投掷,今初觉得耳边的风声都空旷起来。
他不确定云致此刻的方位,只记得他离开前的大致方向,于是朝准一个方向追过去。
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急促的呼吸刮得喉咙生疼。
不知道跑了多久,双腿渐渐酸胀乏力,今初一步都不敢停下来,他咬紧牙关,脚下的树枝被踩得脆响。
他必须不停地跑,要是晚一步和云致错过了怎么办?
或者说他跑慢了,被后面那群人追上了怎么办?
整片树林中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今初怀念起花栗鼠。
至少坚果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不会有工夫让他胡思乱想。
最初紧绷的急切褪去,无边的恐慌和无助慢慢攀附上心口。
今初总怀疑自己跑歪了不可能追上云致了,绿色的密林像一张大嘴将他吞没。
他和云致,可能一个在最西边一个在最东边。
毕竟他是一朵没什么方向感的蘑菇。
但心中有一个念头一直支撑着他,就算跑歪了也没关系,他可以独自前往园区和他们集合。
渴了喝水,饿了吃草,找不到方向了就问沿途的植物们。
哪怕中途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让他遇到云致,他也不后悔自己下车的选择。
蘑菇一边泄气一边给自己打气,下一秒,一道力道骤然从身侧袭来,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形骤然被拽停,惯性让他直直往前撞去,额头磕上上对方的胸膛。
方才还疯狂搏动的心脏,在这一刻骤停,所有的慌乱、疲惫、恐惧都凝结在全身。
今初睫毛一抖,熟悉的气息率先钻进鼻腔。
整颗心雀跃得快要飘起来,今初抬起头,声音细微地在抖。
“我就知道我肯定能追上你,我方向记得一点没错!”
他仰起的脸颊被树枝刮蹭出细细的红痕,剧烈跑动让桃红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发丝翘得像朵蒲公英,明明刚才还怕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但此刻一抓住人,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没影了。
他依旧是一朵坚定又乐观的蘑菇。
云致一言不发,转身在他面前蹲下来,今初自觉地爬上他的背,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
然后在他的背上开始喋喋不休:“你知道我刚才跑得有多快吗,从头到尾一秒钟都没停下来过……”
蘑菇平时是话痨,但他此刻需要不断地靠语言输出,来填补他内心情绪骤然褪去的空白。
云致再晚出现一秒钟,他就要被那些情绪吞没了。
巨大的恐慌和不安从身体上剥离后,今初甚至腿软得没办法走路。
今初一个人讲了很久,讲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贴在云致的肩膀上小声问:
“你会怪我又不听话跑来找你吗?”
“不会。”云致背着他走得很稳,开口回答他,“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蘑菇拥有的勇气比大多数人都要多得多。
第49章
树枝交错织成厚厚的荫蔽,阳光透过叶隙漏下细碎斑驳的光点。
云致背着今初找到一堵岩壁,被藤曼和低矮灌木半掩着的岩壁下方,露出一处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边缘生满绿色苔藓,向内望去一片昏暗,隐约能感受到一股微凉湿润的气息从深处缓缓漫出。
今初趴在他的背上问:“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山洞。”
“我提前在附近勘察过。”
云致弯腰穿过低矮的洞口,今初双手搭在他的头顶,防止他会磕到头。
越往里走,原本逼仄的通道渐渐向两侧拓宽,头顶的石壁也缓缓抬高,形成一片豁然开阔的巨大溶洞。
踏入这片开阔的溶洞后,所有外界的声响彻底消失了。
四周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摆了,细微的摩擦声被无限放大。
今初总觉得后背凉津津的,像是有谁在对着他的后颈吹凉风,吓得他一个劲地往云致背上缩。
云致没说话,手臂收紧,将背上的人箍得更牢一点。
“这洞里面会有蝙蝠飞出来吗?”今初的声音幽幽在耳边响起。
“没有。”
“那蛇呢?会有粗黑的蛇爬出来吗?”今初不依不饶。
“也没有蛇。”洞内每一处凹凸的岩壁、每一块散落的碎石在云致眼中纤毫毕现。
黑暗对精神力而言形同虚设,“你可以睁开眼睛,看看有没有蛇。”
“不要。”今初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就是因为害怕才选择紧紧闭上眼睛的。
他两条胳膊像藕带一样缠在云致的脖颈上,呼吸洒在同一块皮肤上,像有柄小刷子反复刷来刷去。
云致告诉他:“你在我背上,就是有蛇有蝙蝠也是先咬我,咬不到你。”
今初安静了一会,然后才趴在他的耳边,小小声说:
“咬你也不行。”
一阵隐约的流水声穿透寂静,起初细弱难辨,随着脚步向前,水声越来越清晰。
今初的声音振奋起来:“洞里面竟然会有河!”
溶洞存在地下暗河的可能性很大,潺潺的水流会通往另一个出口,这也是云致选择进入溶洞的原因之一。
转过一片岩壁,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豁然在眼前铺开。
今初从背上跳下来,手捂着肚子,和胃里的青蛙商谈能不能不要叫得那么大声。
他好饿。
云致将一支营养剂拆开递给他,他如今会随身携带两只营养剂,这个习惯是遇到今初之后才开始培养的。
但今初一顿要三支营养剂起步,他无比珍惜地小口小口喝着营养液。
淡淡的草莓味在舌尖蔓延开,皱巴巴的胃仿佛也舒展开一些。
刚喝完,下一支拆开的营养剂就被递到面前。
今初摇头:“我不要了。”
云致一言不发准备将营养剂塞进他嘴里,今初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防备地睁圆。
云致没说话,今初放下手,说:“我就知道……”
话没说完,营养剂的管口就碰到了他的唇瓣,是果橙味的。
技差一筹,今初只能不乐意地喝完营养剂。
云致将外套脱下,铺在岩壁旁,今初自觉凑过去和他坐在一块。
问:“我们今晚要在溶洞里待一晚吗?”
“嗯。”云致开口,“明早我们从另一个洞口出去,然后再去园区找方哥他们集合。”
“那些人会追到园区去吗?”今初紧巴巴地蹙着眉毛,“我们都离开白穹了,他们竟然还不肯放过我们。”
人类讲究“斩草除根”,而蘑菇奉行“息事宁人”的和平原则。
但对面实在是太得寸进尺了,他们都已经退让到天边去了,对方还要步步紧逼。
黑暗掩饰了云致的神色,今初只能听到他一如既往的冷静声音。
“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多米诺骨牌自第一枚被触发,就不会再有停下来的可能。
今初板板正正坐了没一会儿,腰就软下去,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身边人的肩膀上。
他小声咕哝道:“要是我的书也跟着一起带过来就好了。”
他正看到高潮部分,可怜的公主误饮毒酒死去了。
“我忽然觉得周身寒意刺骨,这杯酒,究竟藏了什么罪孽。”
他学着公主哀婉的腔调将台词背了出来,下一句轮到王子的台词了。
“这场以血还血的复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无人能全身而退的悲剧。”
优雅又悲凉的嗓音在潺潺流水中自然接了下去,带着西式古典贵族的腔调。
今初怔怔地看着云致,轮廓的阴影告诉他,对方此刻也正在看向他。
“不要离开我,我赢了仇恨,赢了仇敌,唯独失去你,便满盘皆输。”
心口砰砰跳动,仿佛关进了一百只兔子。
九十九只兔子在吵在闹,说。
“为什么云致知道书里的台词?”
“溶洞里真的没有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吗?”
“是不是所有的书他都看过?”
“云致的声音真好听……”
只有最后一只兔子在说“不对不对”,他的心脏为什么会为云致跳动?
对啊,为什么呢?今初这样问自己。
他遇见云致会脸红心跳,会希望对方牵他的手每天拥抱他,会因为一个点赞和对方冷战。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每一天,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和云致有关。
仿佛有一颗名为“云致”的种子,在他脑袋里生根发芽,以至于他之后生成的每一次思维都和“云致”有关。
再亲密的队友之间都不会这样,围绕在今初周围的泡沫被戳破了。
他喜欢云致。
但云致会喜欢他吗,喜欢一朵蘑菇?
他是异种。
今初被这冰冷的两个字刺痛了,他难过地抿起唇瓣。
彼此喜欢的两个人会互相欺骗吗?在这一秒钟,今初甚至希望对方也有事情欺骗了他,这样他们就算扯平了。
他太久没有说话,云致调整了下姿势,让蘑菇靠得更舒服一点。
今初靠在他怀里,毫无征兆冒出一句:“我没有睡着。”
头顶传来一声“嗯”,今初敏感的玻璃心认为这句回应太短了,语气也平平。
他腾的一下坐直,想去看云致的神色。
可惜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蘑菇还没学会把精神力作用于眼球上。
他嘀咕道:“要是有光就好了。”
像是回应他这句话一样,水面上忽然漾开一抹淡淡的幽蓝色荧光,在水面轻轻颤了颤。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光点接连浮现,一只只半透明的硕大水母慢悠悠地自幽深的水下浮升而出。
它们伞状的躯体莹薄剔透,触须在水流里缓缓舒展,马蹄形的生殖腺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一只接一只,一片连一片,顺着宽阔的水面一路延伸铺展。
原本漆黑的河面,化作一条流动的光河,柔光映着水波泛起细碎的亮纹,美得近乎不真切。
整个溶洞都被荧光映亮了,今初的瞳孔里像有两簇幽蓝色的光亮跳动。
“它们真漂亮,不过它们会不会在水下还藏着什么恐怖的器官,准备爬上岸攻击我们?”
“是桃花水母。”云致说,“它们浮上来应该是为了进食。”
作为唯一的淡水水母,桃花水母会全天缓慢游动捕食浮游生物。
蘑菇并不在它们的进食名单里,闻言,今初又靠回云致的肩膀上。
小小打了个哈欠,泪花挂在睫毛上,再一次对桃花水母的外表发出肯定:“它们真漂亮……”
今初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感受到了微弱的颠簸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云致的背上。
他们身旁是散发着荧光的地下暗河,引导他们通往另一个出口。
今初问:“不是第二天再离开溶洞吗?”
水母散发出的荧光勾勒出脸部的轮廓,今初从侧面,看见云致微微敛了下眉峰。
他心中立刻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追问:“是不是他们又追上来了?”
云致难得沉默,他希望蘑菇能睡一个完整的整觉,而不是紧张得眉毛始终蹙在一起。
只不过蘑菇依然醒了,他无法继续瞒下去。
“半个小时前,柯允他们进入溶洞了。”
“可是山谷这么大,为什么他们能找到我们?”今初找到了疑问点。
云致:“之前的那场精神力测验,柯允可能从我身上剥离出去了一部分精神力。”
精神力只要存在,就会一直追逐它归属的精神域,相当于一个实时定位器。
话音落下,云致感受到自己脖颈、肩膀被人摸了摸,今初很担忧的声音钻入耳朵中。
“那你身体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
“我没事。”云致背着他沿着长长的地下暗河走,水母在水面上静静漂浮。
今初这才想起来从背上跳下来,刚要开口,云致视线径直投向一块岩壁后。
一道身影自浓稠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柯允的面容在微光中渐渐清晰。
他手上的腕表规律地闪烁,代表正在运转。
两人目光交汇,没有多说一个字,几乎是同时动作。
柯允从腰间拔出手枪,还没来得及开枪,云致的刀刃就犹如寒光而至,他侧身闪避。
匕首划破空气的锐响与枪支格挡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几番缠斗后,柯允骤然抽身拉开距离。
枪口毫不犹豫,直直对准了后方的今初。
他清楚自己没有开枪的机会,他不过是要云致分心的那一两秒钟。
柯允扣住他持刀的手腕骤然发力扭转,意图将匕首从他掌中击落。
云致没松手,刀刃划过腰腹,一道狭长的伤口顷刻绽开。
柯允捂住伤口,注视着云致面无表情地将脱臼的手腕复原。
猝不及防,一颗石子飞过来,精准撞上他手上的腕表,表盘瞬间崩裂。
瞄准了好久,终于一击即中,今初大松一口气,红红的眼睛瞪着他。
柯允微微一笑,白鹭在溶洞顶部振动翅膀,蓝蛛也从他的肩头缓缓爬出。
他问今初:“为什么你觉得有了精神力,我就一定会输?”
一股陌生的精神力出现,今初感受到了一股压力,菌丝从领口钻出来。
是和云致一样的等级,三阶。
今初觉得不可思议,难不成他丧心病狂地在自己身上也进行了实验?
柯允看穿了他的想法,似乎在他的认知中天才就只有云致一个。
“自从我亲自体会过精神力进阶之后,就清楚绝大多数人类这一辈子都无法踏进二阶。”
蓝蛛完全暴露在阴影之外,八只单眼森冷地攫住两人。
“我的实验是在帮他们,为什么你总用这种敌视的目光看向我?”
今初后背发寒,咬牙道:“为了进阶,你们让多少无辜的人类和异种死去了。”
“无辜?”柯允不喜欢这个词,他淡淡道:“他们本来就是要死的。”
话音落下,白鹭展开雪白宽大的羽翼俯冲而下,蓝蛛腹部微微隆起,尖利的螯牙渗出毒液。
云致不动声色,回头朝今初看了一眼。
“你先走。”
柯允已经没有耐心让这场缠斗再继续下去,他敢独自一人来追两人,就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从云致身上剥离的那一缕精神力,作用可不仅仅只是定位。
他伸手点了下眼镜的左镜腿,一缕精神力释放出来,和云致其他精神力汇合在一起。
它们本就是一体的,汇合自然不会拥有阻碍。
但当两股精神力彻底融合在一起时,云致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力从那一角开始瓦解、逸散。
仿佛一串感染病毒的代码混入程序集群,一经接触便快速扩散,致使整套程序都错乱失灵。
柯允看着云致微微苍白的脸,说:“为了破解你精神力的运转轨迹,真的花费了我不少的精力。”
白鹭骤然摔落在地,钴蓝色的蛛腿压制在白羽上,蓝蛛的螯牙刺穿白鹭的颈侧,毒素缓缓注入。
几道青紫色的纹路自脖颈攀援而上,一点点勾勒在云致苍白的面颊上,透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感。
浑身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剧痛,云致抬眸,瞳孔漆黑像深不见底的礁石。
精神力凌厉而决绝地反扑回去,柯允脸上最后一点表情消失了,他举起枪扣动扳机。
枪声破空的刹那,今初扑上去撞偏了他的手臂。
两人在地上翻滚几圈,柯允压在今初身上,将发烫的枪口抵在他的额头。
“该解决你了。”
今初躺在一堆碎石中,发丝散开,露出一张苍白可怜的脸。
柯允对上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一秒钟,菌丝从他腰腹的伤口进入他的身体,所有情绪被放大数倍。
柯允说:“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他指尖按上扳机,没来得及扣动,一块石头狠狠砸破了他的额头。
今初用力推开他,又往他额头上狠狠补了两下,确保他彻底失去意识后,才恶狠狠地说:
“但我讨厌死你了。”
扔掉沾满鲜血的石头,今初跑向云致,将他扶起来,一对上他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青紫色的纹路爬满云致的额头、眼尾、下颌,在冷白的皮肤下清晰显现,冷冽又诡艳。
云致缓缓掀起眼眸,今初和他对视上,立刻进行面部表情管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蜘蛛的毒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掉吗?”
他很担心云致坚持不到园区,或者坚持到了园区却没有可以解毒的药剂。
“没关系。”
胸腔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愤怒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心脏。
差一点,今初就死在了他的面前。
哪怕当时他的精神力已经距离柯允的头颅咫尺之遥。
云致闭了闭眼,强行压抑下失控的情绪,捡起手枪对准地上的身影开枪。
一声空响,弹夹空了。
就在这时,今初捕捉到细微的动静,他立刻拉住云致。
“我们要走了,其他人追上来了。”
宽阔的地下暗河横亘在溶洞中央,成片桃花水母漂浮在水面,伞盖圆润莹白。
今初尝试着将菌丝喂一点给水母,见它们没有拒绝,才和它们商量道:
“我多给几根菌丝给你们,你们让我们渡河好不好?”
水母伞体一收一缩,纤细的触须没有拒绝菌丝,这可比浮游生物有分量多了。
今初拉着云致,踩上第一只桃花水母,借着承托力,稳稳落到第二只水母的伞盖上。
等其他人追上来,他们正好踩上对岸。
几分钟时间,足够柯允清醒过来,他没有想到自己还有睁眼的机会。
缓缓站起身,半张脸被鲜血浸染,血液顺着眉骨趟进眼窝,整个眼珠裹在红色里。
赶到的人员将绷带递给他,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柯允视线落到暗河上,两名人员效仿今初他们,抬脚踩向水面的桃花水母。
脚底碰到伞盖的瞬间,水母微微闪了下荧光,一股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两人猛地发出凄厉痛呼,浑身抽搐失控,摔进汹涌的暗河中。
“先离开溶洞。”对于折损两名成员,柯允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顺着幽深潮湿的溶洞一路穿行,前方透出一片微弱的天光,光线由弱变亮,直至露出一道狭窄的洞口。
今初扶着云致从洞口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出现在了山谷的另一端。
整片谷地生长着形态奇异的巨型菌类,菌柄粗壮敦实,向上托举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碗状菌盖。
通体泛着鲜亮的绯红色泽,将整片山谷装点的诡艳又壮丽。
今初第一次见到除自己以外的蘑菇,足足愣了好几秒钟。
蘑菇竟然可以长这么大,这么艳,对比之下,他还是太不争气了。
云致告诉他:“是绯红肉杯菌。”
有了阳光,他脸上的纹路更加扎眼,和冷白的肤色色比鲜明。
今初疑心他会被阳光晒化,扶着他在一朵绯红肉杯菌的阴影底下坐下。
“这样会不会好受一点?”
明明是他被蓝蛛咬了一口,蘑菇却可怜巴巴地抿着唇瓣,眉毛蹙在一起,一副格外难受的样子。
云致开口:“没关系,不怎么痛。”
却没有说任何毒素对他没有影响的话。
今初眨了下睫毛,将泪意憋回去,说:“我们现在就去园区。”
不管园区有没有解毒药剂,医疗设备都可以让云致更好受一点。
“山谷出口会有人堵我们。”
今初的情绪瞬间爆发了,“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讨厌这座山谷,我讨厌他们!”
这一秒钟,今初的胸口再也装不下那些情绪,四肢百骸仿佛都被点燃。
他脸色泛着红,胸口不住地起伏,连睫毛都在抖。
在和云致对视上的瞬间,今初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出来。
他茫然地张开嘴:“我没有想要吼你,我是因为——”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云致勾住了他的小手指,满脸盘踞的纹路衬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呈现出浓重的非人感。
他开口道:“我会带着你走出山谷。”
他永远在向他承诺。
今初安静地坐下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
“可以再给我讲一遍书上的故事吗?我昨晚还没有听完就睡着了。”
他的眼泪顺着眼尾一滴一滴落到云致的皮肤,云致一个字也没说。
他掰过今初的下巴,目光在他脸上一寸寸审视: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蘑菇的悲伤实在是太过不同寻常,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分泌皮质醇。
今初没有说话,云致的精神力就已经将他全身上下巡视一遍。
今初大喊:“你不要再用你的精神力!”
云致精神力的情形还未可知,强行动用很可能导致更坏的情况。
云致冷声道:“那在我要被开枪打死的时候,你也不应该管我!”
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皮肤底下的纹路更加清晰,鲜明的青紫色仿佛活过来一般。
他瞳孔漆黑,直勾勾地盯着今初,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咬他一口。
今初的气焰被他盯弱了下去,小声道:“我没有瞒着你什么……”
又一个谎言。
云致心底被毒蛇啃噬,面上没有一丝波动,语调平静地吐出一个“行”。
他不再进行多余的询问,径直拉开今初的衣领,挽起他的袖口、裤腿检查。
今初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有很多,大都集中在脸颊、手肘和小腿上。
只有一条很浅的伤口在手背上,那是子弹擦破皮肤留下的。
第50章
伤口很浅,只是微微擦破了表皮,在白皙的皮肤上洇开淡粉色。
云致指腹还有一段距离,今初的睫毛就抖了起来,仿佛将自己最脆弱的部位暴露了出来。
云致抬眸:“怎么了?”
他掌心微微收紧,让今初一个劲地想抽回手却没有成功,最后只能任由自己的左手被攥在掌心。
“我总觉得那枚子弹射进了我的身体里。”今初如实说。
“我很害怕。”
子弹撕裂空气的嗡鸣仿佛一直盘踞在耳膜里,导致今初听他说话声音总是忽大忽小。
想到这,今初又暴躁起来。
云致松开他的手,转而轻轻捂住他的耳朵,精神力倾灌而入。
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生理上没有什么问题,但蘑菇心理上有。
“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二遍。”
今初听不到他声音,却能看懂他的口型。
他心脏仿佛陷入了一片沉静的海,躁动阴郁的情绪被海水轻柔地冲刷、洗涤,平复下来。
“你是不是又用你的精神力了?”今初狐疑地盯着他,眉毛紧蹙。
云致:“没有,你不放心可以让菌丝出来感知有没有精神力。”
这句话今初几乎是连蒙带猜才拼凑出大致意思,他不乐意地瘪嘴。
“我才不要放菌丝出来呢。”
云致静静地注视着他,听着他说:
“这里的绯红肉杯菌长得又大又艳丽,我的菌丝又细颜色又浅,我才不要被它们看到呢。”
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似乎是在提防被旁边的绯红肉杯菌听见。
蘑菇在同类面前有着强烈的攀比心,任何被比下去的地方都会让他不开心。
云致:“那可以让菌丝藏在我的领口下。”
今初盯着他的嘴,忽然发现云致早就没有捂住他的耳朵了,心口咯噔一跳。
他的耳朵真的出现问题了,他听不见云致讲话了。
这样的认知让他的胸口仿佛被一团湿冷的棉絮堵住,闷得喘不上气。
他闭上发酸的眼睛,大声道:“我要睡觉了。”
云致看着他靠在绯红肉杯菌的菌柄上,而没有选择像之前那样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一言不发,精神力悄无声息地游走过今初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他不相信今初说的每一个字。
蘑菇的情绪实在太反常了,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山谷后半夜下起了大雨,风裹着细密的雨珠斜飞。
今初撑开眼皮,浑身像是被泡发又拧干了一遍,骨头缝里都浸着酸痛。
巨型绯红肉杯菌撑起伞盖,勉强为他们提供了遮蔽,但山风横冲直撞,裹挟着细密的雨滴四处飞溅。
云致坐在外侧,应该之前醒过一遍,手臂撑在菌柄上,半环绕着今初,为他挡去绝大部分的雨滴。
微凉的雨水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今初伸手一摸,指尖上已经沾了薄薄一层水汽。
但云致脸颊的温度却烫得惊人,今初知道他是在高烧,想把他拽进来一点。
还没怎么用力,他自己先喘了下,呼出来的空气温度同样很高。
今初后知后觉,他也在发烧。
这样的情况下,他根本拽不动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云致。
今初眨了下干涩的眼睛,他看向头顶的巨型绯红肉杯菌,询问:
“你愿意把菌盖往我们这边倾斜一点吗?”
他努力为两个人争取:“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品种,但我们都是蘑菇,蘑菇应该帮助蘑菇的。”
巨型绯红肉杯菌矗立在雨夜中,没有任何反应,今初又不能放出菌丝和它交流。
大致猜到了它的选择,失落地垂下睫毛说:“好吧,你不帮助我们也没关系。”
下一秒,头顶绯红肉杯菌的菌盖毫无征兆地向他们这边倾斜,今初终于知道它迟疑的原因了。
杯状菌盖中积攒了一夜的雨水轰然倾斜而下,水花溅得一米多高。
今初的小腿被冰凉的雨水冲刷,而外侧的云致被水流泼在肩头和后背,本就半湿的上衣瞬间被完全浸透。
“……对不起,我误解你了。”
今初道完歉后,尝试着将云致身上的水拧出来一些。
最后努力一番的成果,是云致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浑身湿透地靠在菌柄上。
不过溅到两人身上的雨滴终于少了很多,今初安慰自己,就算他们现在狼狈得像两个野人也没关系。
荒郊野岭,根本不会有人看见他们。
他坐在云致旁边,云致闭着眼,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高烧烧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皮肤低下透出青紫色的纹路,从眼尾一直蔓延到下颌,唇瓣干裂泛白。
像一只素白的冰裂纹花瓶,总之今初不觉得难看。
他像之前云致勾着他的小拇指那样,去勾对方的手指,自言自语道: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走出山谷吗?你不允许食言,要是你食言了,那我也光明正大地食言……”
然后留下来陪你。
这半句话还没有说出口,今初的小拇指忽然被手指勾住,他一惊,抬起头。
云致黑白分明的瞳孔静静注视着他,说:“你为什么会食言?”
“这只是一个假设,就像举例子一样。”今初争辩,“我是说如果,如果你食言的话。”
这样连柯允也骗不了的话,自然也骗不了云致,他开口,一字一句道: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音量都不一样。”
从他的唇形艰难地辨认出这句话的意识后,今初沉默了。
他不知道,因为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云致问:“你还要瞒着我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
今初没有回答,就算回答,他的答案也是“是”。
他不愿意让云致知道,就像此刻他不愿意看云致的眼睛。
他好不容易将自己裹成厚厚一个茧,隔绝所有秘密和情绪,但对方的一个眼神好像就能轻而易举把茧戳破了。
云致喉结攒动,他没有再逼问,只是说:
“我的精神力已经逐渐在恢复,方哥他们带着植物们应该已经抵达园区,等我们过去和他们汇合后,人体实验的事情也会在白穹爆出来。”
他事无巨细地将计划在今初面前摊开,展现在今初面前的结果如他所期望的一样,好人们会胜利,坏人们会得到惩罚。
今初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追问某个细节。
雨滴落在绯红肉杯菌,草叶伏进夜色,两人的心跳近乎趋于同频。
今初靠在菌柄上,突然喊了一声“云致”。
云致回应了他。
他又喊了一声,云致依旧回应了他,依旧不问他做什么。
在大雨如注的夜色中,今初喊一声,就会得到一声的回应。
最后他不喊了,歪过脑袋问:“如果我一直喊,你会一直回应我吗?”
云致说:“你可以再喊一遍试试。”
今初忽然觉得他好幸运,虽然他玩消方块,积分从来都只抽得到“再试一次”。
但他依旧是最幸运的蘑菇,他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云致。
遇到白鸟这件事,让他觉得莫名出现在沼泽地差点被畸变蛙一口吞掉,都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只要最后的结果是遇见白鸟。
云致盯着他的眉眼,精神力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释放出来,捕捉今初的每一个微表情。
“柯允他们在十五分钟前踏进了这片绯红肉杯菌群,如果你害怕和他们遇到,我们现在可以离开。”
上帝是个好编剧,从不肯让剧情走向任何低谷。
从柯允一行人意外踏入这片菌群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们会相遇。
今初摇头,他已经厌倦了这样心惊胆战的追逐战了。
“我不怕。”
精神力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反馈回来,今初的确一点也不害怕。
他凑近云致耳边小声说:“我可以让它们帮忙。”
暴雨滂沱,一行人踩着湿软的泥土穿行在巨型绯红肉杯菌之间。
高大的菌盖撑开血色内壁,在雨幕里泛着暗沉的红色,菌柄粗壮地立在四周,将队伍层层包裹。
雨水顺着菌盖滴落砸在泥泞里,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们脚步沉稳,沉默地从一片又一片巨大的绯红中穿过。
柯允走在队伍中央,蓝蛛盘踞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轻举妄动。
通讯器里的紧急文件压了一封又一封,如果今天再找不到人,他就只能让其余随行的人封住山谷出口。
所有人的手指都扣在扳机上,全程高度戒备。
下一秒,身旁的绯红肉杯菌菌盖猛地倾斜,积水轰然倾泻而下,兜头浇在队伍里一个人的头顶。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紧绷,枪口齐齐对准。
就在一个人即将扣动扳机时,一只手按住了他,柯允冰冷的目光攫住他,蓝蛛在肩膀蓄势待发。
“你想死吗?”
眼前绯红肉杯菌的举动根本称不上是真正攻击了他们,但一旦子弹射击出去,情形将变得截然不同。
他们将面对的是整个山谷中的巨型绯红肉杯菌,哪怕子弹中携带β病毒,感染到发作也需要时间。
“继续前行。”他发布命令,所有人继续冒雨行进。
没走多远,队伍中又有一名人员被菌盖中的雨水浇注全身。
这一次众人的反应小了很多,这些巨型绯红肉杯菌都拥有自我意识,这么做的原因很有可能是他们擅自闯入了领地。
等到第三个人被全身浇透后,柯允皱起眉,手指沾了一点积水送到鼻下。
雨水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腥甜气,像是腐烂花瓣泡在水里发酵后的味道。
他心中有了某种猜测,开口道:“所有人和这些菌类保持距离,水中有致幻的成分。”
众人看向最初被浇注的那个人,他不知何时落到队伍最后。
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另外两个人的脸色顿时苍白下去,柯允瞥一眼他们:“只有致幻成分。”
队伍重新出发,众人都谨慎地和身旁的绯红肉杯菌保持距离,绯红肉杯菌也不伪装了。
他们一经过,巨型菌盖就就接二连三地倾斜,哪怕他们再提防,被全身浇透的人仍旧越来越多。
等到这个数量扩大到队伍中三分之二的人数时,柯允停下脚步,蓝蛛从肩膀上爬下来。
今初看不见又听不清,凑在云致身边问:“他们过来了吗?”
他无法判断自己的音量,只能一个劲地压低音量,最后脱口而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云致没有提醒他,告诉他:“还有一段距离。”
他语速放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让今初能够从口型辨别出他的意思。
今初点头,还有一段距离,那么绯红肉杯菌就有可能再多偷袭几个人。
这样留给他们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小。
想到这里,他胸口的情绪开始动荡,像一颗骤然被吹散的蒲公英,再也收拢不住。
云致和他平视:“不要帮忙、不要受伤、不要离我太远。”
不要不要,全是不要,一看到这个口型今初就想闭眼睛。
这段时间里,对方已经和他重复过无数遍同样的话了,为什么他全是“不要”,而对方就可以“要”。
完全是区别对待,今初不乐意地撇开眼睛。
云致知道他已经读懂了自己的意思,没有再重复。
雨水顺着蓝蛛的节肢滚落,勾勒出尖锐的轮廓,钴蓝色被衬得愈发冷冽森寒。
它从暗红色的菌柄爬下来,柯允伸出手臂接住它。
雨夜掩盖了很多信息,它的确探查到了精神力,但无法确保是否是这些绯红肉杯菌身上的。
柯允抬眸望向某一个方向,他从来都相信自己的直觉。
“往这边走。”
漫天雨珠往下坠,一粒雨珠滴进水洼泛开一圈圈涟漪,扩散出极淡的精神力痕迹,紧接着与水汽融合为一体。
大雨在夜色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整支队伍围绕在中央。
某个时刻,漫天坠落的雨珠仿佛悬停了一瞬间,连周遭的风声都跟着骤然沉寂。
同一刻,柯允抬眸,精神力释放出来。
无数潜藏在雨珠中的精神力自四面八方聚拢,压顶而下。
两股精神力悍然冲撞在一起,柯允不用回头也清楚,他身后的人全都倒下了。
这个雨夜、这片绯红肉杯菌,都给对方提供了优势。
柯允的视线锁定在一个方向:“另一个人呢?”
云致从绯红肉杯菌后走出来,神色冰冷,他从不和将死之人多说一个字。
从柯允出现在视线的那一刻,今初心里的愤怒仿佛疯长的野草,在心底疯狂蔓延滋长。
他双手扒住菌柄额头抵上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白鸟的“三不要”原则。
菌丝从领口钻出来,朝着另外两人的方向蠢蠢欲动。
两股精神力在雨夜中无形地交锋,柯允微微抬眉:“你的精神力仍旧在溃散,为什么敢和我正面对抗?”
他认为云致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精神力运转轨迹的缺口一旦被打开,畸变因子就会源源不断地从缺口脱离、溃散。
这种崩溃是不可逆的,强行动用精神力只会加快溃散的进程。
云致没有回答,磅礴的精神力不断从周遭的雨滴中剥离、汇聚。
从他们踏足这片谷地的那一刻,他的精神力就开始融入雨水中。
雨珠坠落到草叶上、绯红肉杯菌中,浸湿他们的衣料,构成一个庞大的网。
在这个网中,雨水触碰到的一切声响、气息、微不可察的动静,都顺着这层无形脉络,精准又迅速地被捕捉、反馈。
精神力的运转轨迹崩溃了又如何?
从一阶到二阶,再到三阶,哪一次精神力不是崩溃之后又重组的?
云致神色冷淡,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进行第三次重组。
如果把之前溃散四散的精神力比作错乱崩解的代码流,那么此刻,这些精神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编译、归位。
无数游离的畸变因子循着某种轨迹拼接咬合,十粒、百粒,成千上万的畸变因子受到牵引。
一场雪崩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正在进行。
腕表发出急促的两声提示音,柯允注视着云致,单手摘掉腕表,说:“四阶。”
准确来说,还未完成的四阶。
云致暴露在皮肤之下的青紫色纹路随着时间逐渐减弱,一旦精神力跨入四阶,蓝蛛的毒素将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能升到四阶。
扔掉腕表,柯允缓缓从腰侧拔出一柄匕首。
雨珠被刀锋劈开四溅,两人近身缠斗,刀刃碰撞的声响被雨声吞没。
今初从菌柄上抬起脑袋,他已经念了无数遍“三不要”原则,自认为心情已经平复下来。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担心云致,不亲眼看到对方心里就像在走钢丝。
柯允被死死按在泥泞里,浑身被雨水浸透,脖颈被云致的匕首抵住,鲜血被雨水冲淡。
他忽然抬眼,在嘈杂的雨声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云致的动作猛地一顿,这一瞬的空隙,柯允的手腕骤然发力。
寒光闪过,锋利的匕首狠狠没进了云致的胸口。
目睹这一幕,今初摇摇欲坠的理智被爆发的情绪瞬间碾得粉碎,焦灼的恐慌与恨意拧成一团,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柯允捂着脖颈站起来,看着今初冲过来抱住云致,双眼通红,连睫毛都在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异种。”
今初脸颊苍白,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顺着下巴不断淌下水珠,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不害怕这两个字,但他害怕云致听见这两个字。
柯允之前放任菌丝钻入他伤口,是因为菌丝在他眼中不过是精神力的另一种形态。
直到他的情绪发生改变,意料之外,菌丝竟然能够影响他的情绪。
没有任何精神力可以做到这一点,相反,这样的能力放在异种身上却很常见。
今初是异种。
一个拥有人形、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异种。
甚至通过层层筛查混入白穹居住了一段时间,获得了一张居民证的异种。
柯允从枪套里取出手枪,对准今初:“子弹里携带β病毒,你应该很清楚这是什么。”
他从来都没有必须杀死今初的理由,现在更没有必要了,他要留下今初。
今初愤恨地盯着他,菌丝在柯允脚下疯狂地分化、攀长,朝着他腹部的伤口钻去。
柯允单手握住匕首,轻而易举将攀上来的菌丝全部斩断。
他持枪的右手没有一丝偏移,“要想活下去,就停下来。”
对于他说的话,今初根本听不进一个字。
子弹又怎么样?β病毒又怎么样?
巨大的愤怒裹挟着今初,整个人没有一丝畏惧地朝对方扑过去。
同一时刻,距离最近的绯红肉杯菌蓦然倾斜菌盖,充满致幻成分的水浇在两人身上。
水流模糊了视线,今初只凭着直觉去争夺柯允手里的匕首。
柯允当然不会让他得逞,他刚要抬手,一道冰棱贯穿了他的手腕。
紧接着,他的左手、大腿、脚踝同时被钉入三根冰棱。
今初跪坐在地上,捧着匕首怔怔地回头。
云致站在他的身后,胸口被鲜血浸透,脸色白得像随时都要死去,瞳孔黑沉沉地盯着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匕首掉落在地上,今初爬起来扶住他的手臂,盯着他胸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泪不停往下掉。
好多血,为什么会流这么多的血,仿佛要把全身上下的血都流尽一样。
他伸手想要去捂他的胸口,云致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到整个人都在摇摇欲坠。
他执拗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今初语无伦次,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整个大脑都罢工。
高烧、疼痛、巨大的恐慌和绝望,让他整个语言系统都彻底丧失了。
他不知道怎么和云致解释他是一朵蘑菇,是一个异种,他想过要坦白。
一开始是担心云致会不喜欢他,所以一直不敢说出口,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太过珍视到头来反而失去了。
今初的手腕被攥住,菌丝代替它的主人急迫地蜂拥而上,将伤口堵住。
云致的视线触及到菌丝身上的黑点,浑身血液都冻结住,猜想被证实了。
他手指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袖,失血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的视线仍执拗地投向今初的方向。
喉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不要离开我……”
雨珠渐渐变小,直至成为雨丝,最后不知何时雨彻底停了。
今初抱住云致瘫软的身体。
不远处,一道人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绯红肉杯菌的致幻时间已经快要结束了。
今初低着头,所有感官都从身上抽走了。
他呆愣愣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欺骗你的。”
他只是太过害怕,害怕云致会不喜欢他。
一抹绮丽的萤光出现,降落在云致的胸口,纤细如丝的长足闪动着光点,如同一朵微型烟花在绽放。
是流萤。
就像方知有所说的那样,它们夜晚比白天更漂亮。
今初想到了方知有说过的另一句,流萤会选择共栖者。
他抬起头。
成群的绿灰蝶自夜色深处翩跹而来,淡青色的翅膀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它们无声地围拢过来,一只接一只轻柔地落定在云致浸透鲜血的胸口上。
很快,蝶群层层叠叠栖满他的身躯,无数翅膀微微颤动。
今初没有阻止,他知道绿灰蝶会把云致带回巢穴中。
云致不会死,他唯一缺少的就是时间。
哪怕他已经失去意识,但他的精神力仍在缓慢完成进阶。
一旦进阶结束,他胸口的伤口会重新长好,精神力会重新填满他的精神域。
今初注视着他被无数灰绿蝶带着越飞越远,仰着头,像诗人虔诚地注视着他的月亮。
眼带泪光,再一次重复:“你可不可以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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