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讨厌姐姐,比起对姐姐生气,更多是对自己生气。


    事后才知道,父母买通了一名特待生,用一笔钱换取了自己的入学名额。


    特待生只需要正常参加考试,然后在姓名栏填上他的名字替考,之后就可以等待落榜了。


    对于那些急于用钱的特待生来说,由于排名下滑就随时可能退学的入学名额,当然没有立刻就能到手的钱重要。


    尤其是那些即将失去花的姓氏的原贵族。当资金已经无法支撑家庭强装体面,还不如用面子交换成为平民后也能充满余裕地生活的货币。


    恰巧,韦斯特利亚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货币。


    所以,父母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交白卷。


    丝毫不去考虑这样的做法挤占了那名特待生发展的机会和入学的名额,认为有钱就能够买下世间明码标价的一切,哪怕是贵族的身份也不例外。这种思考方式和那些贵族歧视他的原因别无二致。


    果然,这只会越发令他厌恶韦斯特利亚的家名,以之为耻。


    自己的心思被揣测得毫无遗漏,而且,因此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两天不吃不喝。最后他还是决定认命了。


    往好的地方想,上学就不用看见父母了,而且还能经常看见姐姐。


    但学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里阶层分明,下位者必须无条件地服从上位者的要求,低年级生听命于高年级生。


    只是因为自己是韦斯特利亚、是暴发户,或者高年级的学姐无意中说了一句喜欢他的脸,暗恋那名学姐的学长就不讲理地把他视为情敌,让手下使唤他、欺负他甚至折辱他。


    按下他的头要他鞠躬。


    就算向父母写信倾诉,也没有用。


    「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呢?是不是你的问题?你应该反省一下,是不是你太出风头了?你在家里就是这样,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学院里可没有人会惯着你。」


    「别听你母亲的,她没见识。贵族界就是这样,欺负你就欺负你了,还需要和你讲道理吗?忍耐吧。你要记住这份仇恨,记住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屈辱。总有一天,你要站在比他们更高的位置,把他们一一踩回去,明白?仇恨就是你变得强大的动力,韦斯特利亚不养废物。」


    姐姐的遭遇和他是相同的,偶尔,在学院里也会看到黛莉亚的人颐指气使地对她发号施令。


    但那是黛莉亚。韦斯特利亚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在有生之年把黛莉亚踩在脚下呢?


    学院就像一台机器,把入学前有棱有角的他打磨成一块光滑的石头。仿佛抛弃了感性,带上假装微笑的面具,才能成为社会合格的伪人。从前挂在嘴边的「你又明白我什么?」变成「你说得对极了」,他觉得自己曾经自以为很重要的那些品德,那些难能可贵的反抗精神,都被时间消耗殆尽。甚至,他开始认同父母的话了。


    人总是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的,这并没有什么可耻。


    就连姐姐和别人结婚,他也变得可以接受。


    不,这样说不对,他其实并没有接受,他只是骗自己而已。因为姐姐的那个结婚对象是将来成为国王的人啊。没有办法,不可能的,就像韦斯特利亚和黛莉亚放在一起连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一样,他也没有权力阻止这场只有他觉得不满意的婚事。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办不到。


    「没有用的。」


    那段时间,感觉自己已经化身为仇恨的行尸走肉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定要向上爬。


    即使没能把最想踩下去的人踩下去,至少,能踩一个是一个。父母就是这样教导他的,放弃曾经的坚守融入他们有什么不对?


    这个世界坏人才是赢家。


    佩图里亚老师,教会的实际掌权人,所有精灵族中最为年长并且德高望重的老者。


    只是看了一眼,他就确定了,一定要结交这个人。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看见黛莉亚和普伦蒂亚垮台的那一天,完成自己的复仇。


    他眼中的野心显然也吸引了对方。


    尽管他们之间的身份存在着巨大的差距,但老者选择了他。


    有时候,一些不方便交给萨根·佩图里亚处理的事,都会由他来接棒。


    渐渐地,他通过和教会的联系搭上了王室的线,国王也开始对他委以重任。


    就算花的姓氏是韦斯特利亚,作为国王的亲信,就不会有人敢于表达对他的不敬。


    他可以接触到一些王室与教会非公开的秘密,得知这世间不为人所知的暗黑面。


    教会有一台由某任圣女制作的预言机器,这样的魔法道具以及根据其原理制作的衍生物都是教会维持其神圣性的关键。


    比方说,教会那段时间所得到的祝福女神预言,是无法平安长大的王的后代,不具备继承王座的资格。


    也就是说只有成功活下来的人,才能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国王陛下不信邪,生育了很多孩子,并且认为只要数量够多就可以驳倒预言。


    但预言最后全部都无一幸免地应验。


    预言机恢复足够魔力后,又给出新的启示,这一次是普伦蒂亚的旁系会带来改变的新命运,让幸运儿进入宫廷。


    这就是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被引至木百合宫并且成为吉祥物的原因。


    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开始产生动摇的国王陛下,按照预言照做。


    普伦蒂亚的旁系,最近的也就只有埃里斯了,普伦蒂亚从未放下对其的戒心,但此刻为了预言而选择妥协。


    只会越来越令人怀疑这是教会对普伦蒂亚王室的服从性测试不是吗?


    然而,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确实做到了,让爱德华、路易斯存活下来。


    如果说之前只是投入了三成的信任,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国王对教会和预言机的怀疑已经降低到三成以下。


    据说,当国王最初得知预言机给出了自己这一代不会选出圣女的指示时,第一反应是怀疑预言机被人做了手脚。


    他的猜忌并非空穴来风,米歇尔·杰思明是个可疑的女人,当他发现她和预言的受益者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有联系时,向国王报告了这一点,并把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预言机是只有依靠圣女的强大魔力才能发动的机器。虽然不知道米歇尔·杰思明是怎么做到的,但她似乎有办法借此影响王室的决策。


    教会内部的保守派和激进派曾为这件事产生分歧,最终,国王同意了激进派的做法。


    教会内部一直有怀疑预言机功能的声音,因为预言机无法解读「诅咒」,这和米歇尔·杰思明可疑的行动似乎也有关联。


    想要测试预言机是否存在差错,那就试着让弗里德里克·埃里斯陷入危机。


    既然预言中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成功改变了普伦蒂亚,还被称为幸运儿。幸运儿肯定能够转危为安、遇到问题也能迎刃而解的,不是吗?


    教会刚好有测试禁药遗留下来的地牢,也得到了国王的许可。


    当然,保守派持反对意见。


    万一弗里德里克·埃里斯真的死去怎么办?


    王国是否能够承受失去吉祥物性命的后果?


    而且,因为听信或怀疑预言机,就决定一名年幼儿童的生死,这种做法过分残忍。


    残忍吗?保守派中主张研究禁药的人难道就不残忍了?


    而且,保守派的偏向庇护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以及强调其独特性的言辞,显然挑动了国王陛下敏感的神经。


    「你的意思是,普伦蒂亚王国没有了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这个人就不行,就会亡国灭种吗?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契机怎么能放在一名儿童的生死上?难道他死了,普伦蒂亚王国就要跟他陪葬?」


    国王陛下召来了年迈的精灵族,决议要和长者对谈。


    他不相信命运,不相信自己注定无法与圣女成婚,恰好禁药的研究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证明这个世界的某些禁忌说不定是可以被打破的。


    但精灵族的老人只是一味地告诫他,命运是既定的,打破禁忌也可能是打开罪恶的魔盒。


    国王又问,杀死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是否可以证明预言有误。


    老者仍然坚持,就算可以杀死人,也不能杀死对抗邪恶的精神。


    他还说,国王陛下已经走火入魔了,对于教会盲信预言机产生了非理性的对抗执着,但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


    直到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证实没有死,国王才惊出一身冷汗,后悔不已。


    他本来就是摇摆不定的人,认为自己当时的精神受到了操纵,竟然妄想对抗预言机犯下罪孽。


    后来的各种灾难、南部战争以及内战更是证明了,一国之君在命运面前的随波逐流,无能为力。


    「没有用的。」


    预言机说明了灾祸的发生,那就一定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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