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曾言:行无越思, 祸莫大焉。
安嫔虽心中有恨,但自觉并非轻举妄动之人,她开始仔细观察咸福宫的动静, 有意识地收集信息, 判断对方的意图和动向。
为此,她还特意拨给宫人许多银子。
有银子开路, 储秀宫里每日都会得到许多新消息,比如,早上咸福宫格格在慈宁宫偶遇皇上了, 下午, 那厮又抱着账册去乾清宫请教了,又或是, 一个连主位都算不上的小格格不要脸地去内务府大发雌威了。
件件桩桩,每每都让人愤愤不平。
追云看着面前气得双眼通红的主子, 想了想, 从脑海中翻出一个新消息。
“奴婢听说,那咸福宫格格好像有些看不惯景仁宫, 这些日子, 明里暗里的, 找了好几次麻烦”。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不过是景仁宫的俸禄发得晚些, 份例中的东西给得差些, 又或是景仁宫吩咐到内务府的事做得慢些。
事不大,就是膈应人。
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博尔特济吉特氏不讲道理, 但贵妃娘娘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二宫斗起来,反而对储秀宫有利。
“什么!”
安嫔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一个小格格凭什么找景仁宫的麻烦?!”
“还有,她凭什么不找储秀宫的麻烦,是不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这……娘娘实在是多虑了”,追云忍不住嘴角抽搐,“咸福宫格格没有不将您放在眼里,这个月储秀宫的俸禄也没发下来”。
娘娘被罚俸一月,偏殿的贵人、答应们可不曾被罚,但本月的俸禄照样不曾送来。
显然,是咸福宫那边使得坏。
“我就说嘛,本宫家世好,又贵为七嫔之首,那个小心眼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嫉妒本宫”。
安嫔稍稍平和了些,重新做回椅子上,“咸福宫今日还做了什么?”
追云犹豫片刻,方才继续说下去,“方才奴婢去取点心的时候,看到咸福宫格格以库房同相册上的玫瑰花露数量对不上为由,命人严刑拷问”。
“奴婢还听说,被罚的人熬不住,提到了贵妃娘娘,便有留言说景仁宫同内务府勾结,行那贪墨之事”。
安嫔:······
那博尔特济吉特氏是不是将旁人都当成傻子?
内务府的人巴结高位嫔妃,私底下送些东西都是常有之事,莫说是景仁宫,便是储秀宫也常得些孝敬,怎能用‘勾结’、‘贪墨’等词。
再说了,贵妃娘娘出身名门,身居高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贪图那劳什子玫瑰花露?
为了找景仁宫的麻烦,这博尔特济吉特氏竟连脸面都不要了。
“贵妃娘娘呢?”安嫔端起茶碗,“她是如何做应对的?”
贵妃娘娘人还算厉害,说话做事虽不饶人,但也是个令人心服口服的,想来,定不会被一个小小格格欺负的。
追云没应,看着安嫔手中的茶水欲言又止。
往日里,主子是绝对不会喝这种清茶的,说什么苦的厉害,下不了嘴,今日不知被什么牵住了心神,不知不觉竟喝了这么多。
不过,清茶去火,防龋固齿,倒也是件好事。
追云收敛心神,又在喝尽的杯中添了满满的温茶,这才开口道,“奴婢回来的时候,见咸福宫格格正往乾清宫去,想来,景仁宫未必知道此事”。
什么?!无耻之徒,吵不赢竟然找皇上,还打算告黑状?真是丢了后宫嫔妃们的脸!
安嫔气狠狠地灌下一整杯茶水,茶叶也不吐,将其当成博尔特吉特氏的血肉一般,用后槽牙细细磨碎,整个吞入腹中。
今日敢拿景仁宫作筏子,明日便敢对储秀宫下手,这般短视狂傲,难道真将自己当成了没有名头却有实权的后宫之主不成?
“不行,绝对不能博尔特吉特氏得逞!”
安嫔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又叫人替她梳妆打扮。
“既然咸福宫不要脸面,本宫就让她见识一下,真正不要脸面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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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是宫里最忙碌的地方,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同时,这里也是宫里最势力的地方,他们会根据位份的高低、皇上的恩宠,将后宫的妃嫔分为三六九等。
得罪不起的那一类,比如说最为尊贵的慈铭、坤宁等宫,内务府的人早在十号前就送上了充足的份例。
惠嫔、荣嫔、宜嫔等人宫中的日子也还算不错,凭借着子嗣和皇上的恩宠,内务府的人自然不敢太过怠慢。
当然,若是既无品级又无宠爱的那一类,内务府便会化为最可恨的硕鼠,食肉饮血方能心满意足。
这不,僖嫔的脸上已经完全挂不住了。
上个月的俸禄,是她的贴身宫女来要的,数量远远不足也就罢了,人也受了欺负,珍珠回去的时候,头发都是散着的。
当时僖嫔便心有疑虑,宫规有言,宫女不能披发,珍珠素来伶俐,怎会冒着大不敬的风险这般做,再一看,原是为了遮挡脸上被打的痕迹。
珍珠心疼她,怕她看了难受,她也心疼珍珠,是以,这个月领俸禄的时候,她便亲自来了这内务府。
本想着有主位娘娘的位份在,这些硕鼠不敢做得太过分,谁料,这起子人远远比想象中还要贪婪。
“不是奴才不给您俸禄”,中年长脸太监姓高,脸上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您今儿来得不巧,银子将将被发完了,要不,等明日换了新银子,您再过来?”
众人皆知,这是内务府惯用的‘拖’字法,不是不给,只是今日拖到明日,明日拖到后日,渐渐的,这笔账自然就说不清,也不用给了。
“本宫知道公公的难处”,僖嫔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悄悄塞进高公公的手里,“长春宫上上下下好几十口人,全都等着这份例救命,还望公公通融一二”。
主位不得宠,下头的嫔妃更没有见皇上的机会,整个长春宫如同冰窖一般,无论是嫔妃还是宫人的份例,全都被克扣得干干净净。
小嫔妃们没有盼头,下头的奴才也看不到活路,嫔妃们不可对帝王生怨,但宫里的奴才们是会反噬的,再这般下去,长春宫里很快便要
主不主,奴不奴了。
“这······”高公公掂了掂荷包,有些不甚满意,却也知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他悄无声息地将荷包塞进袖中,“罢了,奴才今日就帮您一回,斗胆将别处的份例先发给娘娘”。
他坐到桌子旁边,拨弄算盘算了片刻,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置于桌上,“诺,这便是娘娘的份例”。
僖嫔没动,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翡翠上前一步,打开一瞧,只见胖乎乎的元宝闪烁着诱人至极的光芒,但瞧来瞧去,再将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有少少两枚元宝。
翡翠犹豫片刻,笑着奉承,“公公怕是贵人多忘事,长春宫中还有其他小主和宫人呢”。
高公公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他耷拉着眉眼,消瘦的脸上立刻显露出几分刻薄之象,“姑娘的话好生奇怪,娘娘要俸禄,本公公也给了,还要如何?”
“罢了”,他宽宏大量地原谅了翡翠,“也就是本公公大度,不与你一般计较,放旁人身上有你好果子吃!”
他一面说着,一面撵狗逮鸡似得将人往外推,“且回吧,啊,回罢”。
翡翠猝不及防间便被推倒在地,身上的疼痛和心中的失望,让她一下子掉了泪,“你、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当真半点信义也没无吗?”
太监们没□□那个玩意儿,做不了真正的男人,消薄的自尊心本就受不得半分贬低,更何况这种评价还来自于一个地位不如自己的人。
高公公立刻就恼了,“小丫头片子,管好你自个儿的嘴!”
还以为是之前僖嫔娘娘受宠的时候呐,如今整个长春宫都要看内务府的脸色行事,便是主位娘娘,也要看他的眼色行事。
收了银子又怎样,他心情好,这份例才有,倘若是心情不好,他自有那个本事,叫长春宫上上下下全都喝西北风去。
“看在僖嫔娘娘的面子上,咱家给你一句忠告: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你”,翡翠攥紧双拳,“无耻!”
“嘿!”高太监被气笑了,弯着腰看向翡翠,见她眼中有恨,直接赏了一巴掌。
小宫女还算白净的脸上瞬间浮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但高太监见了却仍不解气,他不假思索,伸手在另一侧没受伤的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见两个通红的巴掌印相互印称,他才拍了拍手上浮灰,看向僖嫔嘻嘻一笑,“这小宫女不听话,本公公替娘娘管教一二,娘娘不会介意吧?”
宫里,贴身宫女代表着主子的脸面,高太监与其说是折辱翡翠,倒不如说是将僖嫔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不甚满意,非要僖嫔配合,打自个儿的脸面才算痛快。
僖嫔入宫好几年,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可宫里的人惯是捧高踩低,今日若是服了软,日后看不起长春宫的人更多,便是路过猫狗、甚至老鼠都能踩上一脚。
可若是不服软又能怎样,万岁爷一日不来长春宫,这高太监便一日捏着长春宫众人的命脉。
她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进退两难,僖嫔已然绝望了。
第 52 章 救于水火
日头高高的挂在天上, 晃眼至极,有那么一瞬间,僖嫔以为自己会晕过去。
她眨了眨眼, 眼前众人忙忙碌碌, 不曾投来一个眼神,翡翠坐在地上, 哭得像只小花猫。
没记错的话,翡翠才将将十六,前两个月长春宫刚失宠时, 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而这个月,她的脸颊已经完全凹进去, 腕骨也一日比一日明显。
苦些、累些,受气些又如何, 活着, 比什么都重要。
僖嫔深吸一口气,笑着开口道, “公公位属内务府, 本就对宫人有管责之权利, 本宫怎会介意”。
“这宫女素来被我惯坏了, 才会出言不逊, 万幸公公大度, 不与她计较”。
见宫中的主位娘娘在自个儿面前也得低头陪笑,高太监心中有说不尽的痛快,整个人如同飘在云端一般,脊椎骨传来阵阵让全身发麻的快意。
太监虽没根,却是个男人, 平日里,那些欲望随着斩断的孽根藏在盒中,可此刻,皇上的嫔妃向他低头、被他征服的时候,心中那隐秘的快慰便再也藏不住了。
但高太监还算有理智,看了眼周围,伸手将地上的翡翠扶了起来,好声好气地对僖嫔道,“僖嫔娘娘这般言语,真是折煞奴才了”。
“娘娘若是有闲暇,且进殿来,奴才为您算一算长春宫其他人的俸禄,算是刚才的赔罪”。
前倨后恭,让人生疑,僖嫔看了又看,却见高太监毕恭毕敬的站着,脸上似有悔过之意。
难不成刚才的顺从,让这阴阳怪气的玩意儿动了恻隐之心?
僖嫔有些不敢相信,只是银子确实是最最要紧的东西,且殿门大开,周围一直有人走动,便是高太监有任何阴谋诡计,也能瞬间唤人过来。
“那便多谢高公公了”。
这回,高太监热情极了,先是亲自搬来凳子放在身侧,又叫小太监上了热茶点心,好叫娘娘赏评。
僖嫔有些犹豫,但见高太监一直垂眸拨算盘,没有任何越矩之行,这才松了口气,继而在凳上坐下。
高太监眼风一直扫着身侧,刚才那一瞬间的滋味令人魂牵梦绕,像是被挠到了最痒处,却只抓了一下,让人心痒得厉害,只有这粉色的旗袍留在身边,才能勉强摁下那股子痒意。
他心中还有一种极为隐秘的想法:这是万岁爷的女人,虽然是万岁爷不要的女人,但若是成了他的人——他岂不是同帝王一般无二。
太监服挡住的身躯在微微颤栗,打算盘的手也在兴奋地颤抖,但高太监依旧算得飞快,“贵人一个,一月十两,常在两位,每人每月五两”。
“一等宫女两个,二等宫女六个,还有粗使宫女、太监,共计白银五十二两”。
他算过三遍,对好账本后,随即从身旁的盒中,翻出十两银锭四个,五两银锭一对,还有若干碎银子,尽数捧在手上。
“娘娘”,高太监将双手摊在僖嫔眼下,“请您清点一二”。
僖嫔看了一眼离自己很近的那双手,没动,她身边的翡翠抹着眼泪,上前一步,粗略扫过一眼,竟然一分不差。
小宫女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喜意,伸手便要将银子装进袋中。
高太监躲开翡翠,依旧将双手摊在僖嫔面前,但脸色却冷了下来。
他很不高兴,“娘娘,奴才这般有诚意,您就是这样对奴才的?”
高太监离得很近,捧着银子的手甚至已经碰到了粉色旗袍,一瞬间,僖嫔只觉得周围的眼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止脸上烧了起来,更有种青天白日被人扒光了衣服的难堪,蹭得一下就起了身。
“僖嫔娘娘急什么?”高太监开口留人,“长春宫的份例您不要了?”
僖嫔的视线在银子上滞留片刻,又看向上方那双污浊的眼睛,顿时,有一股恶心之感涌上心头,让她不自觉干呕了一下。
这不知死活的阉奴,早晚要下十八层地狱!
“翡翠,我们走!”
说罢,僖嫔转身便要走,连银子也顾不得了,只是刚起身,便被人抓住了手臂。
干枯如鸡爪一般的手牢牢抓着她,长长的黄色指甲将粉色丝质旗袍刮出一道道毛躁的伤痕。
僖嫔心中猛然一沉,各种可怕的可能浮上心头。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漫了出来,她后悔了,她后悔当初的自己太爱脸面,太过冲动,若是没有当初打架之事,她又岂会遭遇今日屈辱。
她恨高太监胆大包天,恨安嫔毫不退让,又恨皇上冷酷无情,更恨这
命运,让她在荣华之后再度落入泥泞。
“松开!本宫命你松开!”安嫔冷声呵斥,拼命挣扎,“高思,你不想要命了吗?”
高太监站得远远的,一手将翡翠推倒在地,另一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禁锢着粉色旗袍的手臂,“娘娘,奴才听不懂你在说什······”
“啊!!——”
僖嫔正奋力挣扎,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正是高思的声音,再一看,刚才还牢牢钳制着她的人满脸是血的倒在了地上。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只见身着盛装的安嫔手里拿着带血的算盘,木头做的花盆底一下又一下的跺在高思的身上,让他发出阵阵杀猪似的惨叫。
是安嫔救了她!怎么会是安嫔救了她?!
“什么东西,连话都听不懂!”
身穿盛装,凤眼挑高的女子一面骂,一面再度狠狠跺了两脚,见地上的人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这才随手将算盘扔在地上。
完成使命的算盘砰的一声四分五裂,算盘珠子崩得到处都是,有一颗带血的珠子滚到了僖嫔的脚下。
安嫔看也不看,掏出手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便是质问,“你怎么回事,当初跟本宫打架的气势呢?怎么叫一个奴才欺负到头上?”
她可不是为了帮僖嫔——若是僖嫔真叫这太监给欺负了,那当初同僖嫔打了个旗鼓相当的自己算什么?
再说了,僖嫔与她同为嫔位,这奴才今日敢欺僖嫔,明日就敢踩在储秀宫头上。
这种风气,绝不可放纵!
安嫔嘟嘟囔囔地说着话,试图解释自己出手的意图,僖嫔默默看了片刻,踩着算盘珠子,连走几步,一把抱住了安嫔。
“哎哎哎”,安嫔不自在极了,“你干什么?松开,赶紧松开!”
她一面说着,一面挣扎,对于这种亲近不习惯极了,再说了,她们一直是对手,怎能突然这样······即便两国议和,还得有使臣、有议和书呢。
“快松······”
话说到一半,安嫔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肩膀处传来阵阵热意,伴随着湿漉漉的感觉,显然,僖嫔正在哭。
可僖嫔怎能伏在她肩膀上哭,莫不是新的诡计?
“谢谢你”,僖嫔没松手,她吸了吸鼻子,说话却依旧带着哭音,“幸好有你”。
安嫔不由得有些难为情,但身后的尾巴却忍不住翘到天上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顺手的事”。
“再说了,是你自己没本事,叫一个太监欺负到头上来”。
僖嫔听着安嫔的话,鼻中的哽塞完全褪去。
没办法,真的哭不下去了。
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气人啊,当初就是这么一副欠揍模样,才有了二人的打架之事,之后,她还派人故意报复,让人守着膳房抢长春宫的热水、膳食,还有上上个月,她还让人在长春宫周围丢蝉,吵死人了。
不过······在这个最难堪、最无助的时候,也是安嫔帮了她。
是她的恩人。
僖嫔抹了把眼泪,再抬头之时,又是主位娘娘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地上这个怎么办?”
高思并非普通的奴才,身为内务府的管事,在宫中也算有几分颜面之人,而打人的缘由又不能说,在旁人看来,便是无缘无故将人打成这样。
咸福宫本就与储秀宫有隙,博尔特济吉特氏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事,怕是不好交代。
“什么怎么办?绑了!”
安嫔手一挥,便有几个小太监上前,将高太监绑成了年猪一般。
她来内务府本就是为了掰扯储秀宫的俸禄之事,如今不用她找证据,便有人撞进来,简直是上天眷顾。
再说了,污蔑他人之人,人恒污蔑之,无论这事是不是博尔特吉特氏做的,只要她管着宫务,这事儿都得算到她头上。
她不是喜欢告黑状吗?哼,谁不会呐。
安嫔得意洋洋,转身便要离开,刚走几步,又扭头看僖嫔,“本宫要去乾清宫,你可愿为本宫做这个人证?”
“对了,本宫刚才可是帮了你,你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
去乾清宫?
莫说是僖嫔,便是她身边脸肿得高高的翡翠都是满眼惊喜——甭管能不能续上之前的情义,只要能见到皇上,能和万岁爷说上话,下面的人都不敢做得太过分。
可若是借着安嫔去乾清宫邀宠,才真正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之行。
“嗐,你这人!”
安嫔有些不耐烦,“本宫不管,你今日必须得去,而且必须在皇上面前帮着本宫”。
甭管是挟恩图报,还是什么,无论如何,今日绝不可让博尔特济吉特氏得逞。
安嫔一阵风似的来了,又一阵风似得走了,只是同来的时候多了几个人。
她风风火火地赶到乾清宫,一眼就看见了廊下身穿蒙古袍的宫女,当即冷笑一声,挤出几滴眼泪,扬声哭喊道。
“皇上,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第 53 章 清清白白
乾清宫中, 皇帝的龙纹书案理所应当的占据殿中最好的位置,离书案稍远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案。
有些小, 摆了笔墨纸砚, 便只剩下方寸之地,将将够账册摊开。
还有些矮, 坐在绣凳上太高,可若是坐于圆垫之上,又有些够不着, 着实令人烦恼, 但这些都难不倒聪明伶俐的其其格,她特意挑了个最厚的垫子, 跪坐在上,正合适。
只是跪姿总有些不适, 垫子再厚再软, 跪得久了,腿也是又酸又涨, 有些难熬。
其其格难耐地动了动身子, 方才她抱着账册, 挟裹着真假难分的怒意而来, 正打算告状, 偏巧今日皇上格外忙碌, 先后召见了好几位大臣议事,又摆了沙盘谈兵论策,直到午后,也不曾露面。
父王教导过,有耐心的猎人才能捕获到最狡猾的猎物, 以前在草原上埋伏猎物时,两三个时辰一动不动也是常有之事,如今不过跪上片刻,算不得什么。
她放松身子,轻轻捶腿,耳边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明黄色的声影自外而内,疾步而来。
她刚要说话,又见皇上坐在案后,视线尽数投入在折子上,手中亦是批阅不停。
顾问行这时方从身后追上来,他气喘吁吁,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娘娘,皇上今日朝政忙碌,要不,您先回去?”
其其格自然是不愿的。
西北虽平,南方的战事却不太顺利,皇上日日焦心,后宫去得愈发的少,旁人轻易见不到皇上,而她却能自由出入乾清宫,更能显出无上荣宠。
“无碍”,她返身跪坐在小案之前,“本宫就在这里陪皇上”。
一来正好可以陪着皇上,二来待皇上忙完,正好叫他看一看账册,认清贵妃的真面目。
她不容许皇上心疼除了她之外的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阳从头顶慢悠悠的挪开,挂在偏西一点的位置,龙纹书案上的折子也从左侧尽数挪到了右侧。
玄烨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才看到小案边的其其格,他诧异极了,“爱妃怎会在此?”
“顾问行”,他轻声呵斥道,“怎么办差的,为何不通报给朕?”
其其格向上望了一眼,见帝王面容柔和,语气关怀,心中忍不住阵阵的甜。
“不关顾公公的事”,她毫不避讳展示心中情谊,直白说出心中所想,“是臣妾不想打扰皇上”。
玄烨微叹一声,走至殿中,亲手将人扶起,“你受苦了,来人,叫朕的御辇,将爱妃送回咸福宫”。
“不要,皇上”,其其格一面拒绝,一面起身,只是跪坐太久,双腿实在酸软,根本站不住身子,她身形晃了晃,瞅准方向,朝着皇上的怀里倒去。
她已经预设到接下来的场景了,美貌的妃子倒在帝王的怀中,一个有情,一个有意,自然是郎情妾意,水到渠成。
其其格微阖双眼,嘟起嘴唇,正要迎接帝王宠爱,耳边却传来有些尖利的声音。
怎么像阉奴的声音?
她不耐睁开眼睛,却只见一张谄媚的阉奴脸。
“娘娘,您没事罢?”顾问行牢牢扶着人,满脸关切,“要不要奴才为您叫太医?”
其其格恨恨剜了顾问行一眼,甩开他的手站直,眼睛则是直勾勾
地看向玄烨,“臣妾不想走,臣妾想陪在皇上身边”。
皇上对她越来越好,也越来越亲近了,不仅让她陪在身侧,就连批阅奏折的时候也不曾避讳,如今,这独属于帝王的乾清宫中也渐渐被她的身影占据,甚至还有她的专属小案。
帝王的偏宠,动人心弦,更令人心潮澎湃。
“你啊你”,玄烨静默片刻,无奈摇头,语气却是温和的,“总是这般委屈自己,不仅老祖宗担忧,朕也是会心疼的”。
“回宫歇着,这是朕的旨意”。
霸道至极的关怀让人难以抗拒,其其格只觉得像是喝了晕乎乎的,刚要离开,却看到桌上账册,想起自己来的用意。
她有些犹豫,此刻浓情蜜意,提到那景仁宫贵妃岂不是大煞风景,可万岁爷心疼那佟氏,却也同鱼刺在喉,令人难以下咽。
要不,让那个病秧子再快活两日?反正那是一个不成气候的,随手就能捏死的雏鸟。
其其格朝玄烨甜蜜一笑,正要行礼告退,却听外间传来阵阵喧闹声。
“皇上,是臣妾”。
“皇上,求皇上为臣妾做主啊”。
这是······手下败将安嫔的声音?
其其格立刻站住脚,“西南战火不休,皇上劳心伤神,安嫔不知体恤,惊扰皇上处理政事,臣妾这就去将人撵走”。
“爱妃这是何意?”玄烨将人唤住,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安嫔乃是朕的嫔妃,求朕为其做主,朕岂有不应之理”。
“另外,你们同属后宫嫔妃,理应情同姐妹,相互扶持才是,不过爱妃进宫晚,不懂这个道理,朕不怪你,但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
说罢,他返身坐回书案后,“来人,将安嫔请进来”。
情同姐妹?相互扶持?
真是令人笑掉大牙——父王帐内,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那些侍妾奴隶们不过是阿娘座下的狗,赏些发臭的烂骨头给她们吃,都是阿娘深明大义,慈悲为怀。
同样,她愿意同这些人站在一处,是她宽容大度,善解人意。
其其格攥着拳头,劝自己要忍耐,毕竟皇上不是她的父王,是这大清和草原的天可汗,她要理解,要适应,要融入紫禁城的生活。
她正在心中劝说自己,却见安嫔甩着帕子进来了,刚一进来,就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皇上,跪下行礼的时候,身子几乎扭成了水蛇一般。
该死的安嫔,竟敢故意挑衅她!关键是,皇上还没看出来!
“免礼”,玄烨叫人将安嫔扶起来,又道,“莽莽撞撞的,发生了何事?”
“皇上,嫔妾委屈啊”。
安嫔一骨碌爬起来,也不搞欲说还休那一套,张嘴便是告状。
“皇上受奸人蒙蔽,罚了臣妾一个月的俸禄,臣妾也认了,可臣妾宫里的人又犯了何错,每月十日发俸,如今已经二廿一,为何戴佳妹妹、文妹妹的俸禄也没了影子?”
“这倒也罢了,些许银子,嫔妾补给她们便是”,她口若悬河,一句接一句说个没完。
“可今日,嫔妾去内务府一瞧,本该属于储秀宫的那些份例银子竟被高思那厮强占了去,不仅如此,那高思受咸福宫格格的指使,还克扣僖嫔妹妹的份例,欺负长春宫的宫人”。
“皇上没瞧见,那宫女小脸肿的哟,可怜见的,臣妾实在看不过去,这才来求皇上做主的”。
“竟有此事?”
玄烨一掌拍在桌上,书案上的东西全都随之震动,桌角的茶盏滚了两圈,从桌上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顿时,整个殿中的人尽数跪了下去。
皇上坐在书案后,脸上神色晦暗不明,“一个内务府的奴才,竟然欺负朕的嫔妃,究竟是谁给他的胆子?”
“自然是咸福宫格格给他的胆子!”
安嫔连忙答道,家里老老少少一大堆,男子占了八成,同那些一根筋大老粗打交道的过程让她明白一个道理,同男子说话,一定要有什么说什么,否则他们要么听不懂,要么便装作听不懂。
“僖嫔和她的宫女就在外头,还有那胆大包天的奴才,臣妾都一并绑来了,只要皇上宣他们进来,一看便知究竟”。
“安嫔!你休要血口喷人!”
见皇上略带着失望的眼神,其其格心中气急,指着安嫔怒道,“一个内务府奴才随便两句话,就想攀扯到本宫身上,你做梦!”
安嫔一巴掌拍掉指着自己的手,冷笑连连,“本宫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她又看向帝王,带着撒娇的语气,“皇上,嫔妾进宫这么久,怎么不知一个咸福宫未受册封的格格可以自称本宫?”
玄烨扶额,“安嫔,何必总与这点小事过不去,罢了,叫僖嫔进来”。
不多时,僖嫔被人引了进来,她摇摇晃晃的,纤细的身躯跪在地上不愿起来,“嫔妾自知做了错事,不敢面圣,但长春宫上上下下几十人,还望皇上怜惜,让咸福宫娘娘高抬贵手,给嫔妾一条生路”。
“咸福宫娘娘?”安嫔更加气不过,质问僖嫔,“你从哪里听来的鬼话?哪来的咸福宫娘娘?”
僖嫔伏在地上,怯生生地看了其其格一眼,面上满是惶恐,“嫔妾是不是说错话了,许是、许是嫔妾听错了,并未听见内务府的人唤咸福宫娘娘”。
她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求饶,“全是嫔妾的错,嫔妾再也不敢了,求皇上开恩,求娘娘开恩”。
“你,真是,我真是服气了”!
见僖嫔连连磕头,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安嫔当真是恨铁不成钢极了,“跟本宫做对的时候倒是胆子大的很,怎么如今成了这幅软弱模样,真是没出息!”
“不对,是不是博尔特吉特氏欺负你,磋磨你了?不然你怎么会怕成这个样子?”
安嫔恍然大悟,“皇上,您的咸福宫格格做的实在太过分了!”
“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其其格气得胸膛起伏,“既无人证,亦无物证,单凭你们一面之词,就想定本宫的罪?”
“皇上”,她膝行几步靠近玄烨,含泪看他,“求皇上明鉴,臣妾是被这二人污蔑的!”
“呵,污蔑?”安嫔勾唇冷笑,“依嫔妾看,是某些人心虚了!”
看着帝王有些怀疑的神情,其其格心如刀割,痛到无法自持,她膝行几步,扯住帝王的袍角,涕泪横流,“臣妾心中爱重皇上,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安嫔这是污蔑,她串通太监污蔑臣妾啊,皇上”。
只要慈宁宫一日不倒,那太监便不可能犯傻认下这个罪,只要那太监一日不松口,必然只能是安嫔强逼,有意污蔑。
其其格心中冷笑,面上看着却伤心极了,也失落极了,像是被负心汉辜负的可怜女子。
“臣妾自小受父王教导,德容妇功,最重德行!”
她眼中含泪,说话却掷地有声,“臣妾的品性,旁人不知,老祖宗和太后娘娘却是再清楚不过,今日便是死,我博尔特吉特氏也绝不受人污蔑”。
其其格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求皇上审理此事,务必还臣妾一个清白!”
第 54 章 事有两极
乾清宫, 其其格鸣冤叫屈,看上
去比那窦娥还要冤枉。
玄烨静默几息,脸上露出被触动的神情, “朕相信爱妃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温和而又带着信赖的话语和眼神像是冬日暖阳, 瞬间赶走了心中的凄凉,其其格只觉得心尖像是被温热蜜水洗过, 又暖又甜。
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心意,直勾勾地望进皇上的眼中,“皇上······”
这样毫不犹豫的信任, 这样浓烈的爱重, 还是出自帝王的本心,如何不令人动容。
这一瞬间, 她恨不得剖出自己的心赠予皇上,让皇上明白, 她亦是同样的心意。
带着这样的心思, 其其格将腰背挺得笔直,她抹去脸上的眼泪, 憎恶地看向安、僖二嫔, “只要皇上愿意相信臣妾, 哪怕旁人构陷, 污名满身, 臣妾亦是丝毫不惧”。
只要万岁爷心里有她, 其他的女子对她而言便全都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安嫔直接被气笑了,恨不得洗一洗皇上的眼睛,好叫他看清楚这是怎样的一个人。
但身为臣子不可言帝王之过,身为妻妾不可评夫君之错。
她只好调转矛头对向其其格, “有些人脸丑反怪镜子歪,自己立身不正,还好意思说旁人”。
“高思就绑在外头,还有从内务府搜出来的账本子,人证物证俱全”。
安嫔直直跪倒在地,声音硬邦邦的,“今日皇上若是不给嫔妾等人一个说法,嫔妾便在此处长跪不起”。
谁怕谁啊,不就是耍无赖告黑状,打小她就没怕过谁!
“安嫔你好大的胆子”,其其格怒目而视,恨不得即刻将安嫔扒皮抽筋、生吞活剥,“竟敢威胁皇上!”
安嫔昂起下巴,不肯退缩半分,“若不是被你这种无耻小人逼上绝路,我又岂会做这种事,归根结底,全是你的错处”。
二人皆不肯退让,交锋数句,但见殿内极静,似乎只有自己的声音,身侧的宫人颤抖如筛,汗珠顺着脖颈流入领口,也不敢伸手擦去。
抬头一看,只见皇上手中捏着朱砂笔,神色晦暗不明——这里不是草原,也不是菜市口,而是帝王居所,权力中心。
二人一滞,怒火褪去,恐惧轰然涌上心头,嗓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殿内极静,只有西洋钟指针摆动的滴答声,明黄色的龙袍起身,离开龙纹书案,去了弘德殿。
正值午时,乃是经筵日讲的时辰。
帝王离去,殿中变得空荡起来,安嫔同其其格对视一眼,冷哼一声,视如寇雠。
角落里,僖嫔悄悄挪动身躯,跪得离安嫔更近了些。
三人无话,只有西洋钟的指针跳动,不知过了多久,短些的那个指针或许挪了两格,又或是三格,顾问行露了面,他看着还算客气,“各位娘娘,请吧”。
安、僖二嫔面面相觑,其其格却已起身出身,众人被带到一个有暗室的屋中,隔着孔洞能听见墙那边传来的声音。
正是高思、翡翠等人。
翡翠和高思被提到乾清宫时已经心神俱颤,又被绑起来开解了几板子,再加上慎刑司那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指甲盖大小的胆子立时被唬破,当下便一五一十交代,半点也不敢隐瞒。
“内务府拖欠长春宫两个月的俸禄,如今一日冷过一日,要做袄子,做棉鞋、棉被,样样都得用银子,没了法子,我们娘娘只能亲自去内务府走一趟”。
翡翠一面说,一面恨恨地看着高思,“偏偏这太监东拉西扯,支吾其词,霸着银子不肯给”。
高太监失了不少血,如今白着一张鬼脸叫屈,“姑娘的话好生没理,天底下素来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僖嫔娘娘来得晚,银子发完了,如何怪到奴才头上”。
屋内负责审讯的顾孝已经听懂了,克扣乃是宫中常事,不闹出来,没人管没人问,若是闹出来了,自然是不受宠的那个不对。
翡翠气得胸膛起伏,怒骂道,“谎话连篇,胡言乱语”。
她一面骂着,一面用一只手牢牢抓住另一只胳膊,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又像在抑制自己打人的冲动,“若是银子花销干净,后来那四十八两又是从何而来,难不成是你自个儿补贴我们娘娘不成?”
“你同我长春宫素无交际,高公公,难不成你还想说自个儿是个九世行善的大善人?”
高思一顿,宫里哪来的善意,自然是各有各的目的,可他方才的心思又怎能言说,另外,没看错的话,翡翠握的地方,正好是刚才他握住僖嫔胳膊的位置。
这贱皮子欠揍的宫女,正在威胁他!
翡翠身上有伤,痛到脸色发白,仍旧声声质问,“除了银子的事,还有娘娘份例里的鸡鸭鱼肉,长春宫整整一个月都没见过荤腥,你若不是受人指使,一个太监,怎敢这般对待我们娘娘?”
受人指使,克扣嫔妃,虽是大罪,但罪不至死,起码能保住小命,可那种事是万万不能碰,也说不得的,说了,可就真没命了。
高思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一墙之隔,众人神色各异,安嫔脸上的愤怒专业得意,其其格则是怒不可支。
她正要喝骂那不知死活的奴才,却见宝蓝色的账册摆在面前。
其其格心中一颤,内务府之前账册的封面全为月白色,为了定景仁宫的罪名,她特地让内务府宫人重新换了账册,当然,也改了些许数字。
难道,那个胆大包天的阉奴还在这账册上,留了手脚?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奴才,迟早要将他丢到草原深处喂狼!
“本宫要见皇上”,其其格心中焦灼。
父王说过,在遇到财狼时,愈是凶险,愈要冷静下来,才能从中找到生路,她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想当前困境的解决之法。
首先要见到皇上,利用皇上对她的不同,让皇上对她心软,二来,便是绝不能承认这账册之过·······是了,奴才们利欲熏心,自然只会是他们的过错。
打定主意,其其格心中冷静许多,她看向顾问行,再次强调,“本宫要见皇上!”
“是是是”,顾问行口中应着,腰板却挺得笔直,他斜窥一眼,将人送进殿内。
其其格一进殿便做出羞愧同愤怒的神情,她颤着声音,“高思此人诡计多端,不仅伪造账册,用假的账本污蔑臣妾,还意图污蔑贵妃娘娘的清誉,皇上您看这处玫瑰花露的条录,还有这处布匹的条录”。
“此人构陷多位嫔妃,有意挑起后宫争端啊,皇上!”
奴才而已,命给主子也是应当的。
安嫔直接就被眼前这副无耻的嘴脸给气笑了,怪不得皇上罚储秀宫的俸禄,原来身边有这样一张能言善辩的小嘴。
还有,博尔特吉特氏此人之前装作不懂汉话,只会蒙语的娇憨做派,没想到这孙子兵法倒是用得极秒。
玄烨微微垂眸看着其其格,良久,才缓缓开了口,“你太让朕失望了”。
其其格一愣,抬头看向帝王,却只看到了满满的失望。
皇上对她失望了,他会将对她的那份特殊收回吗?一想到自己不再是皇上心中最特别的那个,其其格便心痛到无法呼吸。
她咬着唇瓣,想要辩解,却无从解释。
玄烨叹了口气,“朕本以为,你率真质朴,天真烂漫,是这紫禁城中最特别的人,因为你,朕无视位份尊卑,将宫务交由一个格格打理,可你呢?竟这般回应老祖宗和朕对你的信赖和倚重”。
“其其格,朕不可能再护着你”。
爱人的眼神像是一把能杀人的刀,其其格整个瘫软在地。
帝王的神色有些动摇,沉默几息,才又开了口,“即便咸福宫格格有错在先,朕也不忍苛责,来人,将人证物证同咸福宫格格一并送到坤宁宫,由当初举荐之人处置”。
说罢,他又长长的叹了口气,看向其其格的目光虽冷,却带着些怜悯,“待你知晓了自己的错处,朕再去看你”。
都怪安嫔,都怪僖嫔,都怪这对心思深沉的贱人!
其其格看着面安、僖二嫔,恨得双眼通红,恨不得将这二人生吞活剥。
她自忖大度,不曾对安嫔下死手,结果转眼便被那贱人构害,撵出乾清宫,而且,皇上明明不想惩罚她,却在面前这些奸妄小人逼着做他不想做的事。
天底下哪来这样的道理!
她还没有成为这紫禁城中皇上唯一心疼的女人,还没有生下一个带有蒙古血统的阿哥,怎甘心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其其格正要挣扎,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乾清宫里素来满脸亲近的奴才们,此刻看着像是佛陀坐下的金刚一般恐怖。
他们的手像是铁钳一般禁锢着她,却还微微弓腰赔罪道,“娘娘莫怪,奴才只能奉命行事”。
“得罪了”。
第 55 章 丧家之犬
来的时候风风光光, 走的时候却如丧家之犬。
屈辱与山川同重,压在其其格的脊梁上,不过瞬间, 她的眼中便是一片血红。
偏偏身旁还有一人唯恐天下不乱, 肆意挑衅。
安嫔得意至极,“哎呀, 不是管着内务府吗?不是让皇上罚本宫的俸禄吗?”
“啧啧啧,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啊”。
其其格攥着拳头, 指甲陷进手心嫩肉,溢出淡淡铁锈味, 她恍若未觉,只盯着得志小人, 狠狠啐了一口。
这些庸脂俗粉羡慕她、嫉妒她, 使出百般手段只为消磨她同皇上之间的情谊,可那又如何, 皇上还是不忍, 还是心疼她。
安嫔立刻不高兴了, “顾公公你看, 她用眼神骂我, 是不是对皇上的处置有不满?”
哎哟喂我的娘娘, 可别再找事喽!
左右为难,顾问行恨不得立刻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徒弟们,可这差事是万岁爷吩咐的,是以他只能苦哈哈地堆起满脸的笑,“安嫔娘娘, 您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他又转向其其格,面上凶狠,却用别人都听不见的气音细细劝慰,“娘娘,皇上心疼您不假,但您也要心疼皇上,不可让皇上更为难呐”。
期间,他还给僖嫔使了一个眼色,虚虚行了一礼。
僖嫔赶紧侧身让开,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抓住安嫔的衣角,“安嫔姐姐,妹妹的头好晕,心中亦是胆怯,你······能不能送我一程”。
送人?送人哪有看博尔特吉特氏的热闹让人开怀,安嫔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扭头一看,僖嫔像个小苦瓜似的,又胆小,又可怜,眼中还盛满了泪,一晃一晃的,像是会立刻掉下来。
不就是被宫人欺负了,她怎么这么没出息啊?!
安嫔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想要甩开僖嫔,可小苦瓜察觉之后,眼泪如同珍珠一般,成串滴落下来,偏生这人哭的时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般无声啜泣,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罢了罢了”,安嫔没好气的说道,“看在你今日帮了本宫的份上,本宫便勉为其难地答应这回”。
“但是!本宫在内务府的时候也帮了你,也算恩怨相抵,旁的,可就再也不能了!”
僖嫔立刻破涕为笑,“多谢姐姐,姐姐你人真好,有姐姐在,妹妹也就安心了”。
美好的事物和人总是让人怜惜的,尤其是美人投来全心全意信赖的眼神时,更让人难以拒绝。
但安嫔始终觉得别扭,一个多月前,她们二人还是仇家,怎能走得这般近,再说了,僖嫔还没给她道歉呢,她怎么可能轻易原谅自己的仇家。
她又不是坐在庙里的大肚佛陀。
“本宫丑话说在前头”,安嫔转身走在前头,“真的只有这一回,再没有下回了”。
僖嫔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二人的身影离得很近,“知道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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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中,钮祜禄皇后刚午睡醒来,本想处理一下宫务,可坐到桌边才想起,早在半月之前,宫务已经尽数交给那位蒙古来的格格了。
她自嘲一笑,返身回到榻上,可闲坐无聊,甚至连可以逗弄的孩童都无一个,只好将棋盘摆在小案上,摆上书中残局,细细思索破局之道。
白嬷嬷看见了,连忙叫小宫女端上四干果、四鲜果。
娘娘研究棋谱时,会无意识地吃东西,前些日子,甚至连最不喜欢的牛舌饼都吃了半块才放下,这不,眼看着比之前还丰腴了不少。
虽说娘娘抱怨说腰肢不够纤细,身量不够轻盈,唯恐皇上不喜,可在她看来,丰腴些,才是贵人风范呢。
当然,还有另外一件顶顶重要之事,丰腴些,康健些,才能开花结果,绵延子嗣,儿孙满堂,世代绵长。
只是想着,白嬷嬷就笑出了满脸的皱纹,又叫宫人呈上四点心,四糕饼,全都放在小案旁,娘娘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眼看着皇后捏着一块牛乳饽饽就要送进口中,却见门口帘子从外头撩开,小宫女来报,“皇后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牛乳饽饽重新回到盘中,这不禁让白嬷嬷有些失望,她张嘴便是呵斥,“怎么回事,规矩学到狗肚子里了不成,慌里慌张的,不会好好说话”。
小宫女连忙再补上一礼,垂下头颅,低眉顺目道,“禀告娘娘,乾清宫来人了,是顾总管亲自来的”。
顾问行?钮祜禄皇后瞧了眼外头的天色,这个时候,顾总管应当伺候皇上用膳才是,怎会来坤宁宫。
她放下手中棋谱,接过白嬷嬷递来的帕子擦手,“可还有旁人?”
小宫女想了想,有些拿不准,却还是一五一十说了,“顾总管还带着两个人,只是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是谁”。
以发覆面?
钮祜禄皇后坐直身子,自古以来,以发覆面都是罪人的标志,还有顾问行那个从不敢多说一个字,多走一步路的性子——到底是谁得罪了圣上?
“快将人请进来”。
不多时,顾问行便进来了,“给皇后娘娘请安,奴才奉皇上之命,给您送人来了”。
看到他身后的蒙古袍子时,钮祜禄皇后的脸就白了,她强笑了声,“本宫知道了,公公辛苦”。
说罢,她给左右递了一个眼色,白嬷嬷赶紧去殿中拿了一个装着银票的荷包,亲自将人送出去。
顾问行一面说‘不敢当’,一面掂量着荷包的重量,最后在白嬷嬷的劝说下,无奈收下荷包。
不用人问,他便先开了口,“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嫔妃间闹了些小脾气,又牵扯到内务府,偏生还捅到万岁爷面前,可不就有些不好看了嘛”。
嫔妃……还有内务府?
白嬷嬷心中有了谱,再三谢过,又目送顾问行离开,这才进了殿。
万幸,咸福宫格格已经被宫人带去偏殿整理仪容,见没有旁人,白嬷嬷连忙将事情都交代了,终了又道,“娘娘,这步棋怕是废了”。
谁能想到博尔特吉特氏如此没用,不仅没能压制贵妃,离间皇上和贵妃的情谊,还同安、僖二嫔斗起气来,关键的是,竟还输了。
皇上定下咸福宫格格的罪,不罚,又送到坤宁宫来,便是认定皇后娘娘也有错,无论是举荐之错,还是识人之错,都是罪过。
若是不处置,便是一错再错、错上加错,可若是处置了咸福宫,慈宁宫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一时间,白嬷嬷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打紧”,钮钴禄皇后捏着棋子,方才的担忧畏惧等神情尽数褪去,她笑了笑,吩咐左右,“将咸福宫格格送回去,就说,本宫还有要事在身”。
白嬷嬷张了张嘴,弄不懂娘娘的做派,但对于这个自个儿奶大的孩子,她自是无所不应的,当即便出了门。
偏殿,其其格已经洗了脸净了面,此刻正在重新束发,她从镜子里瞥了一眼来人,扯了扯嘴角,算是招
待。
白嬷嬷自然不会挑主子的理,她规规矩矩福身行礼,“我们娘娘头风又犯了,眼下正在用药,娘娘的意思是今日事多,您也累了,让您先回宫歇着”。
这是······就此揭过的意思?
其其格沉吟片刻,有些想不通皇后为何如此大度,但看到窗外明黄琉璃瓦反射进屋的光芒,她又恍然大悟。
显然,有皇上护着,皇后自然不敢罚她。
渐渐的,脑中那些难堪、窘迫的感受褪去,只有皇上含笑温和的脸愈发清晰。
“恩”,其其格羞涩应了一声,眼前却只见一个老嬷嬷身影,她忍下失望,随意挥手道,“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白嬷嬷简直要被气笑了,若是旁人得了皇后娘娘这般礼遇,且不说对着坤宁宫的方向磕个头,最起码的客气也是有的。
这位倒好,仗着慈宁宫的老祖宗,混出了皇上老大她老二的派头,结果呢,连安嫔那个没脑子的都斗不过。
真不知道在瞎得意什么!
即便心中有无数个念头,但白嬷嬷什么也没说,她笑了笑,行礼告退,等回了正殿,一等的宫女都被她叫回来,只指了个小宫女去偏殿送客。
不久后,小宫女回来了,托着手中的帕子给众人看,“咸福宫娘娘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这是她身边大宫女赏下来的东西”。
众人都伸头去看,只见是一个镶着绿松石的云纹铜戒静静躺着——打发小宫女正好,可打发坤宁宫去送客的宫女就有些不够看了。
这哪是看不上小宫女,明明是轻视坤宁宫!
白嬷嬷气了个倒仰,连喝了两碗茶水才勉强摁下心头的那把火,可是待她回到内殿,又换了说辞,“咸福宫格格是个听劝的,眼下已经回宫去了”。
“别提那个不中用的”,钮祜禄皇后摆摆手,“嬷嬷,你看,本宫这样的装扮可好?”
白嬷嬷定睛一瞧,只见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卸去满身钗环,身上的精美衣衫也变成了素色的旗袍。
她大惊失色,“万万不可啊,娘娘!”
错是博尔特吉特氏犯下的,后果自然也该由她自己承担,怎配让后宫之主为她奔波,让一国之母纯白无垢的名声受到影响!
钮祜禄皇后没应,返身坐到镜前,往脸上扑了些粉,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容貌憔悴,显然一副心怀忧虑的模样。
她笑了笑,“这般才是正正好呢!”
“走,去乾清宫”。
第 56 章 一世安宁
今日冬至, 诸事不宜。
早间吃罢饺子和汤圆,佟宛宛便窝在书房的罗汉榻上,手边是各式各样的戏册和话本子。
说起来, 任何一个时代, 这种精神食粮大抵都是不缺的,只是大多数都消散在历史长河中, 流传到后世的极少。
宫里的戏册、话本等物,每三月更换一回,每回都有新戏, 只是歌功颂德的偏多, 没有民间的那么狗血。
佟宛宛自是不乐意天天看‘包饺子’的,是以身边这些话本子都是豆蔻特意叫人从宫外送进来的, 不仅有鬼怪神学,还有冤案昭雪, 甚至还有前朝皇帝的风流轶事, 五花八门,样样俱全。
今日, 她看的便是一个张古老种瓜娶文女的戏说。
书中说, 一个种瓜为生的八十岁张姓老头找媒婆说亲, 媒婆为他介绍年龄相配的, 他不愿, 直言只要十八岁的女子。
媒婆爱财, 看在喜钱的份上倒也没说什么,况且只要这老头肯出钱,自然有那家贫、吃不饱饭的人家凑上来,结果那老头非要娶刺史家的小女儿,且不说门不当户不对的, 便是一个快入土的老叟如何去配那妙龄女子,她自是不肯应的。
那老头许以重利。
媒婆看在钱的份上,打算晃荡一圈应付老头,见到刺史家的人便将这些俱实相告。
刺史听了这话,立刻要将人打出去,即便如此仍不解气,便说了一个老头不可能实现的理由——若想成亲,需得十万两白银。
谁知媒人回去一说,那老头立刻应了下来,带着不知从哪儿的银钱,便到刺史府上求亲,刺史本就是搪塞之语,哪里肯愿意,那老头倒也不吵不闹,只从怀里掏出个瓜,而后当街一剖,从瓜里牵出了个美娇娘来。
众人大惊,再回去看,只见刺史府上的大姑娘已经不见了人影。
又过了几年,刺史府上落败,凤凰落毛成了鸡,连饭也吃不饱,却在溪边遇到一广阔宅院。
院内,那老头顶冠穿履、佩剑执圭,竟是诸侯之象,又见当年刺史之女,凤冠霞帔、珠履长裙,一时间,众人痛哭流涕,只恨当年有眼无珠。
张公大度地原谅了他们,只说刺史之女乃天上玉女,思凡下界,他假借婚取之名,护玉女纯真,世人肉眼凡胎,不识真神,自然无错,说罢,招来白鹤,腾空而去。
佟宛宛用地铁老人看手机的神情看完了这个话本,没想到‘当年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的这种套路,清朝就开始流行了。
这倒也罢了,只是老头那戏法,真的不是在用特殊方法拐卖妇女?好,假设当真有神仙,为何那神仙偏要化身八十岁老头,以婚嫁之名,行折辱玉女之事。
简直就是毫无逻辑的伪人文学!
佟宛宛正疯狂吐槽,却听外面传来孩童说话的声音,脚边的百岁更是坐直身子,连叫两声。
正是茉雅奇回来了。
她连忙将话本子藏在迎枕后,她作为成年人看看猎奇之物,无伤大雅,但三观还未行成的孩子可不兴看这种晦气东西。
“咱们小公主回来了”,佟宛宛清了清嗓子,“累不累?今日在上书房学了什么?”
上书房是龙子凤女们接受教育的地方,但大阿哥养在宫外,太子由康熙亲自教导,那里便只有两位公主常驻。
待到张太医说茉雅奇的身子好转之后,佟宛宛立刻便将人送去了上书房。
一来,小孩上幼儿园天经地义,二来,公主和百岁一样粘人,偏生一人一狗还有些不对付,都围在身边时,她还真有些承受不住。
茉雅奇先是规矩行了一礼,然后悄无声息地用脚将百岁推到一侧,才将手中的纸展开,“佟娘娘看,是儿臣刚画的消寒图”。
佟宛宛定睛一看,只见洁白的宣纸上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梅花的脉络,且梅树分九枝,每枝九朵梅。
冬至被叫做交九或者是数九,即从冬至这一天开始,每九天分为一个“九”,共有九个“九”,更有“九尽桃花开”的说法。
九九消寒图便是一种极为风雅的‘数九’之法。
“画得真好”,佟宛宛不遗余力地大力夸赞,况且,小姑娘画得确实很好,不仅有形,还有意,她欣赏片刻,又道,“叫刘保贵裱起来给你挂在房间里,可好?”
她从小到大得到的奖状都被爸妈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每次外人一来,定是要夸赞一番的——当然,尴尬是有的,但偷偷的开心也是真的。
茉雅奇将宣纸铺在桌上,两边用镇石压住,“不急,儿臣想与一起佟娘娘,为画添色”。
佟宛宛自然没有不愿意的,母女二人共同执笔,一个画树下奇石,一个画树梢之花,为这九九消寒图增添了第一抹色彩。
做罢正事,离午膳还有些时候,佟宛宛便就着房中的炭盆,烤上了蜜薯、甜橘,又配上板栗、红枣,片刻功夫,整个景仁宫的上空都飘着淡淡的甜香。
“佟娘娘,这是什么?”茉雅奇没见过,有些好奇。
冬日里支炭盆自是常见,但那是放在脚边烤火取暖的,哪有这般放在桌上,还配上这么多吃食的。
“这叫围炉煮茶”,佟宛宛颇有些得意,用长长的筷子夹了一个烤到裂开的板栗放在小姑娘的面前,“尝尝?”
秋日的板栗本就香甜,再加上火苗炙烤的焦香,馋虫一般,直往人心尖里钻。
茉雅奇吹了几下,找出随身的帕子将板栗托在手心,察觉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将果肉放回佟宛宛面前,“佟娘娘尝”。
这哪是小孩子,明明就是小天使!
佟宛宛被哄得心花怒放,将那些碎糟糟的板栗放进嘴里,一时间难以分辨是板栗甜,还是心中更甜,她胡乱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髻,声音甜的像是含
了蜜,“谢谢茉雅奇,佟娘娘很欢喜”。
这些日子下来,茉雅奇对这种自然的亲近已经极为习惯了,她挪动小板凳,让自己离得更近,而后顺从心意地抱上佟娘娘的胳膊,“佟娘娘喜欢就好”。
说罢,她拿起面前的长筷,认真翻动那些被火苗舔舐的板栗,看上去是打算再接再厉。
佟宛宛顿时有种雇佣童工的心虚之感,但小姑娘亲近的贴贴,微红的炭火,还有冬日里温暖不刺眼的阳光,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让人无法抗拒。
她一连吃了好几个板栗,喝下一杯甜甜的桂圆红枣水,又觉得少了些咸味,想了想,又叫小厨房送来一碟子年糕,一碟子豆腐,还有片成薄片的三线肉。
年糕在火炉上烤到蓬蓬的,一戳就会炸开的那种,再配上红糖和蜂蜜,吃起来又甜又糯又香。
嫩豆腐则是烤得焦焦的,配上加了芝麻花生的五香粉,外焦里嫩。
上好的五花肉烤到两面微焦,用咸鲜料去配,一口一块,满嘴油香。
两个人也不用旁人伺候,爱吃什么便烤点什么,直吃到肚子圆滚滚才放下筷子。
饭后,茉雅奇踱步片刻算是消食提神,又赶忙去了上书房。
而佟宛宛则是被飙升的血糖影响,整个人晕乎乎的,只想睡觉——当然,她闲人一个,无所事事,自然不必犹豫,想睡就睡。
宫人们早早将汤婆子放进被褥中,被窝里热乎乎的,放下床幔,除了百岁渐低的叫声,只有微弱的暖光透进来,将人推进更深的梦境。
外间风风雨雨,景仁宫一室安宁。
第 57 章 何喜之有
佟宛宛睡了个天昏地暗, 睡醒时,手脚暖乎乎的,全身上下像是泡在热水里一样舒适。
她伸了个懒腰, 慢悠悠地坐起身来, 随手掀开床幔,只见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床边的百岁的身上, 将它染成了橘色渐变小狗。
见主人醒了,橘色渐变小狗高兴地吐出同样被染成橘色的舌头,清脆地叫了两声。
像是一种信号, 顿时有人推门进来, 宫人们先是用毛绒绒的披风将佟宛宛整个包住,又将烘得热乎乎的衣裳拿来。
佟宛宛从刚来的不适应到此刻离不开, 她暗啐一口,骂自个儿不争气, 这么快就被封建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 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臂。
天冬一面麻利的做事,一面道, “公主说酉正时才能回来, 让您别等她, 还有, 敬嫔娘娘也来了”。
酉正, 岂不是六点钟了?!
啧啧, 一个幼儿园小孩竟然六点才放学,这也太卷了吧。
佟宛宛一面感慨,一面又问,“仪宁什么时候来的······可是外头又有什么新鲜事?快,准备些瓜子、干果、点心、茶水, 对了,茶要淡些的,太俨了晚上睡不着”。
半夏领命去了,不多时,临窗的榻上就摆满了各色的茶点小食。
佟宛宛先喝了口茶醒神,舒舒服服地窝进特大号的迎枕中,这才笑着同王仪宁说话,“你晚上别走,今日冬至,咱们一起吃羊肉”。
冬至吃羊肉、喝羊汤,既暖又补,也是传统习俗,今日小厨房特意从内务府要了一只关外送进来的羔羊,骨炖汤、肉切片,如今身在正殿都能闻到那股子浓郁的香味。
王仪宁还没来得及应下,她身边的贴身宫女藤黄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先点了头。
贵妃娘娘宫里的吃食好吃极了,上回的烤鸭好吃,唔,上上回的坛子肉也好吃,还有上上上回的酱大骨,简直能把人香迷糊。
“就你嘴馋”,王仪宁没好气地看了眼藤黄,转向佟宛宛时,面上却露出些忧心之色,“娘娘,出大事了”。
佟宛宛连忙放下茶盏,正襟危坐,脸上带着同样的郑重,“什么八卦·····不对,什么大事?”
王仪宁环顾四周,谨慎地压低声音。
什么!内务府的人打起来,还见了血?!
乾清宫竟然变成菜市场?好几个嫔妃在里头闹得不可开交?!
啧啧啧,紫禁城的八卦也太劲爆了吧!
吃瓜当前,佟宛宛连零食都顾不上,“那咸福宫格格当真一路哭到坤宁宫的?”
骗人的吧,这几次打交道下来,可以看出咸福宫格格是一个极为好强之人,这样性格的人怎么可能叫旁人看自己的笑话。
便是哭,定是回咸福宫躲被窝里哭才对。
“即便有些出入,也应当八九不离十”,王仪宁用气音说话,三步之外的距离都听不见她的声音,“而且,坤宁宫出面了”。
“坤宁宫??”佟宛宛更诧异了。
都在后宫这个‘分公司’里当嫔妃,都是‘同事’,彼此间有些小摩擦很正常,争两句、吵两句算不得什么,但分公司CEO出面,可就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见王仪宁微微点头,佟宛宛又问,“皇后娘娘如何处置的?”
皇后相对于分公司一把手,众嫔妃相当于员工,但这些员工不是自己有背景,就是和集团总裁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皇后娘娘怕是有的为难了。
王仪宁正想将皇后素衣脱簪之事全盘托出,却听见外面传来阵阵喧闹声,还有太监尖细的声音。
扭头一看,外间的廊下站着乾清宫的总管太监,顾问行。
顿时,王仪宁便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那顾问行便请进了门,一进门,他便弓腰行礼,带着满脸的喜意奉承道,“贵妃娘娘,大喜啊!”
“大喜?喜从何来?”
对目前的佟宛宛而言,只有两件事算是真正的喜事,其一是脑海中的体质面板飙升,让她成为一个真正健康的人,其二就是穿越回手术成功的现代。
至于其他,不过是苦瓜的调味料,反正遮不住那股子苦味,有没有都行。
顾问行笑得亲近极了,“皇上命您管理后宫诸多事宜,日后这东西六宫、还有内务府的诸多事宜,就得劳烦贵妃娘娘操心了”。
“你说什么?”佟宛宛按压耳孔,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唉哟我的娘娘”,顾问行将腰弯得更低,“您莫不是高兴糊涂了,这样大的喜事,您得赶紧准备去谢恩呐”。
当然,谢不谢恩的不重要,重要的灭掉万岁爷心里头的火气。
佟宛宛直接被气笑了,“喜事?谢恩?”
一个正常的、没有更新迭代、权利更换的公司是不可能突然变更法人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需要有人背锅的时候。
这康熙是不是拿她当大傻子耍!
连带着,她对送来这个消息的顾问行也很难有好脸色,缓了半天,才挤出一个笑,“本宫知道了,只是本宫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怕是不能招待顾总管了,来人,送客!”
带着一头雾水,顾问行被天冬匆匆送出景仁宫,好在塞过来的荷包还是最厚的那个,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不过,贵妃娘娘可真奇怪,这宫里有一个算一个,任谁得了宫权都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偏偏贵妃娘娘却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仿若这宫权是狮、是虎,是会饮血吞肉的豺狼。
难道是没见过权力的好处?
也是,贵妃娘娘出身名门,父母疼爱,想必是那些想要的东西都有人巴巴地捧到眼前,根本不需要争抢就能得到,自然也不屑于用旁的手段。
不过,权力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东西,只要碰了,就没有能丢开手的。
顾问行微微一笑,回去复命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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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宫中,佟宛宛与王仪宁二人对坐,脸上笑意褪去,是同样的苦闷。
良久,佟宛宛叹出一口气,率先开了口,
“你还没说完皇后娘娘的事”。
王仪宁抿了抿唇,低声道,“皇后娘娘身着素衣,亦无装饰,怕是行了脱簪请罪之举”。
佟宛宛看过这个出自列女传的典故,周宣王晚起,姜后脱簪请罪,曰‘吾之过,使君王好色而失德’,是谲谏之意。
后来,渐渐又逐渐衍生出‘罪在已身,不敢华服’之意。
论理,清朝的皇后权利微薄,身家性命系于帝王一念,想来钮祜禄皇后是不敢阴阳康熙的,可若是她诚心认罪,又怎会被剥去宫务之责?
佟宛宛越想越头疼,甚至连脑浆都成了混沌模样——宫斗根本就不适合她这个现代人!
王仪宁沉吟片刻,将栗粉糕推到佟宛宛手边,方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娘娘不必过于担忧,以嫔妾之见,此事并非皇上心血来潮之举”。
帝后相合本是佳话,但坤宁宫却在之前举荐咸福宫格格上位,托付宫务,于帝王而言,与背叛无异。
再者,满人入关、占领中原广袤脂地之后,早已无需蒙古这个盟友,反视其为心腹大患,为此,先帝废了两任蒙古皇后,皇上又怎会允许博尔特吉特氏在宫中掀起风雨。
若是胆子大些,甚至可以怀疑近日种种闹剧背后,皆有乾清宫手笔。
佟宛宛沉思半响,不知不觉中吃完一整块栗粉糕,又喝下半盏梅子露,这才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皇上早就对坤宁宫不满?!那他饶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什么?”
简单事情复杂化,这些人也不嫌累得慌!
“呃·····”王仪宁一时语塞,沉默几息后反问,“嫔妾僭越,敢问娘娘府上,是否并无太多妾室?”
佟宛宛一怔,意识有些涣散,承恩公府上自然是有好几个妾室的,但现代的她,父母恩爱,家中独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皆待她如宝如珠。
家里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水果都是切好送来的,有的时候甚至不敢表露自己的喜好,若是表现出对某样食物的偏好,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在餐桌上看到,直接吃到腻。
“怪不得娘娘并不了解这些后宅手段”,王仪宁懂了。
不管男子出身如何,大多功利且薄幸,后宅中不仅有门当户对、有所助益的正室,还有长辈赏下的,自个儿喜欢的,同僚送来的等等等等,身处之中,看得多了,多少能看出几分意趣。
但若是家中人口简单,父母疼爱,即便精心教养,也有种‘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之感。
当然,这是天大的幸事,女子一生多崎岖,哪怕只有年少时光幸福,也总比无可怀念的好。
王仪宁收敛心神,细细解释道,“娘娘可听说过借刀杀人、坐收渔翁?”
佟宛宛:??
“你的意思是,一个皇帝,用借刀杀人的法子,来惩罚自己的嫔妃?”
拜托,这是康熙,又不是薄仪。
“娘娘怕是误会了”,王仪宁摇头,语气郑重,“刀与刀交锋,执刀之人自然同执刀之人相对”。
阖宫上下,只有一人配同帝王对刃。
王仪宁以指为笔,以茶为墨,在小案上写下一字——
作者有话说:嘿嘿,这个剧情很快就要结束了,收尾已经写好了。
PS:最近这段日子会隔日更,攒一攒收藏
第 58 章 皆可教授
茶水很快干透, 桌面上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佟宛宛咽了口唾沫,背后被冷汗浸透。
难道真的和小说里写得那样,皇家不存在‘人’, 只有一个个眷恋权位的政治机器?
幸好和她没多大关系。
佟宛宛稳了稳心神, 又暗自庆幸起来。
王仪宁看了眼她脸上的神色,叹了口气, 声音像是被悬崖上的风吹过,若有似无,“娘娘, 此事中你得了宫权, 便是获利,既已胜出, 便是身在此局”。
佟宛宛:·······
仪宁到底在说什么,感觉很高端, 完全听不懂。
“求你了, 别当谜语人了”,佟宛宛头都快要炸了, 这些宫里的人总是喜欢将简单问题复杂化, 然后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让人看了就难受。
“你直接说, 我该怎么办!”
“娘娘, 您知道棋局上怎样才能赢吗?”
王仪宁有些犹豫, 但还是开了口,“棋盘上属于您的棋子越多,您的赢面越大”。
娘娘素来像是琉璃罩外的人,隔着那层琉璃来看身边诸人诸事,自然远离这些纷争, 可既已入宫,哪有独善其身之人。
当然,她也并非有意劝娘娘去争、去斗,只是退让不仅不会让敌人仁慈,反而会让她们得寸进尺。
“说什么呢,我又不会下棋”,佟宛宛打了个哈哈,又问左右,“茉雅奇回来了吗?晚点准备好了吗?膳桌支好了吗?”
豆蔻看了眼敬嫔,恭敬回话,“半夏已经去接公主了,晚点亦备好了,要现在上吗?”
佟宛宛连连点头,又转头留人,“说好的啊,一起用晚膳”。
王仪宁哪里不懂这是避而不谈的意思,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嫔妾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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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宛宛自觉方才的讨论耗费了她无数心力,全身血糖亦是被脑细胞消耗得一干二净,再加上中午没正经吃饭,更觉饥肠辘辘,难以忍受。
好在宫人们素来麻利,这边公主刚进门,那边膳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羊肉炖得极烂,不见羊骨,只有大块的肉随着奶白色的汤在锅里翻滚,空口吃已经香极,若是再配些二八酱和红方,更觉异香。
锅里头还放了白萝卜,萝卜的甜味和羊肉的醇厚相互渗透,随着热汤入口,五脏都温润了。
吃肉喝汤,最后下菜,这时候的白菜全都是经过霜的,吃起来清甜爽口,豆腐先是冻过,此刻吸满汤汁,入口醇厚,回味无穷。
一旁的王仪宁、茉雅奇也是大朵快颐,吃得头也不抬。
佟宛宛吃了个八分饱,方才发现没用主食,又叫人上份面来。
景仁宫的面不同于别处,是佟宛宛想出的法子,特意用鹅蛋活面,擀制成两指宽,用清水煮至八成熟,再下到各色锅子里,吃起来弹爽顺滑,极为劲道。
茉雅奇同王仪宁都极喜欢这种面,连忙放下筷子,准备等面上来,痛快吃上一碗。
只是面还未到,外间却传来击掌声。
伴随着宫人的声声吉祥,玄烨踏进殿内,看见这幅其乐融融的场景,含笑问道,“怎么不吃?不必等朕的”。
众人沉默片刻,连忙起身行礼,豆蔻则是借着这个机会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撤下,重新上了一遍。
佟宛宛也松了口气,幸好小厨房里东西都是齐全的,否则还真不好回应康熙刚才的问题。
正庆幸着,却见仪宁同茉雅奇各自寻了由头离开,看得出来,她们在创造机会让她与皇上独处。
佟宛宛理解,佟宛宛不开心,佟宛宛只能在桌边坐下。
桌上还是那些菜,依旧冒着浓郁的香气,但此刻,佟宛宛却失去了进食欲望。
这很正常,现代医学早已研究发现,胃将信号传递到大脑的速度较慢,定是她刚才已经吃饱了,而大脑现在才处理好相应的信息,给出回馈。
另外,对于心脏病人而言,过多、过咸、过辣的食物都是负担,是以她并不勉强自己,只夹了块冻豆腐,用筷子慢慢戳着。
玄烨看了一眼豆腐泥,伸手为佟宛宛换了一只碗,又夹了片白菜的菜心放进她碗里,“怎么了,陪朕吃饭就这么让你不高兴?”
佟宛宛:??
这么容易生气的?
她连忙夹起那片白菜,“高兴,高兴着呢,只是今日不怎么饿”。
没办法,帝王就是会被所有人溺爱的。
玄烨没理她,细嚼慢咽地吃了几块羊肉、萝卜,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筷子问道,“有心事?”
哪有什么心事,不过是方才吃太多,撑着了。
佟宛宛还没想好新的理由,又听见他平和但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看来,表妹是有事瞒着朕”。
锅子下的碳火倏然熄灭,乳白的汤再也无法翻滚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殿内只剩一片寂静。
这人怎么又又又又生气了。
佟宛宛连忙放下筷子,“没有不高兴,也不是有心事,只是我······”
她犹豫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有点害怕”。
害怕他突然的生气,更害怕那看不见的棋局。
她一个连班长都没当过、小团体也没管理过的人,突然让她管偌大一后宫,听仪宁话中的意思,还得同皇后对上。
掺和进大佬们的战场中,真的不会被当成炮灰处理吗?
见皇上同贵妃有话要说,角落里的宫人连忙换上新的锅子和汤,又将手擀面和嫩绿的豌豆苗放进锅中,便匆匆退了下去。
锅子重新咕噜咕噜地沸腾,阵阵水汽蒸腾,透过白烟可以看到佟宛宛原本晶亮的双眸变得黯淡低沉。
玄烨顿了顿,开口斥了一句,“没出息”。
佟宛宛:……
“是是是,表哥说的对”,她礼貌微笑。
对她而言,现在顶顶要紧的是身体健康,什么宫权、圣恩,对她而言都如同镜花水月,无用,且令人畏惧。
再说了,后宫有皇后,有太后,哪里轮得到一个贵妃出来指手画脚,安心当个咸鱼不好吗,非得去卷?
“恩?”
玄烨微微侧头,表妹离得不远,只有一臂的距离,但锅中沸腾之声甚是喧嚣,她说话的声音便有些听不真切。
他再度侧了侧身子,直面与她相对,女子的声音才稍微真切些。
“我真的不擅长、也不喜庶务,表哥,你可怜可怜我,就绕过我这一回罢”。
表妹……这是在同他撒娇?
玄烨眉心微跳,热汤入腹带来的燥意从胃向全身扩散。
很热。
他垂眸看她,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摸向她的脸颊,“表妹不必担忧”。
佟宛宛心中一喜,正暗自庆幸逃过一劫,却察觉有滚烫的手掌抚过眉毛,而后停在眼尾久久不动。
玄烨轻轻摩挲着指腹下娇嫩的肌肤,“尔不会之事,朕,皆可教授”。
第 59 章 冬日初雪
狗皇帝这是何意?
佟宛宛眯起双眸, 明显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电视剧里那么多名场面,没有一个是白看的。
她连忙垂下头, 声音低若蚊蝇, “表哥抱歉,我来了月事”。
这真不是骗人, 敬事房那里也报备过,绿头牌也撤下了。
玄烨动作神情皆没有任何变化,滚烫的手掌顿了片刻, 滑下来, 捏了捏佟宛宛的脸颊,语气略带调侃, “表妹这想到哪里去了,朕说的是宫务”。
“表妹若有任何不解之处, 皆可以来寻朕”。
不管这话是在找补还是在客套, 都是不容拒绝的意思。
佟宛宛只好忍住失望,细细思量起来——反正宫里的嫔妃多, 要不抓几个壮丁, 当甩手掌柜?
“可以用旁人吗?”她问。
“当然”, 玄烨有问必答, “知人善用, 这是好事”。
佟宛宛又问, “表哥有好的建议吗?”
玄烨未答,反问道,“表妹想用谁?”
“我想用仪宁”,佟宛宛不假思索,“她细致妥帖, 处事周到,自是我最好的帮手”。
玄烨不言语,定定看着佟宛宛,声音微冷,“朕的话,表妹莫不是又忘了?”
这人怎么回事,老是对仪宁有偏见,佟宛宛忍住白眼,从善如流换了人选,“那,安嫔?”
安嫔此人虽有些奇怪,但说话做事还算光明磊落,不用担心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玄烨摇头,“刀有藏锋,匕首两刃。伤人亦伤已之人,不可用”。
安嫔与其其格有隙,为慈宁、坤宁二宫所恶,已然属贵妃一脉,若是许以宫权,反而惹人非议,令旁人视线集中在表妹身上。
这样便违背了他的初衷。
佟宛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没有思想的刀具去用也就罢了,还嫌弃上了?!
她只好礼貌微笑,“那表哥觉得谁好呢?”
“惠嫔柔泽,荣嫔桀骜,各有各的用处”,玄烨伸手戳了戳佟宛宛的脸颊,直到她那僵硬的笑意转为真实的不忿,才捏上那长了些许肉的脸颊,“这二人随你心意,喜欢谁便用谁”。
佟宛宛拂掉作怪的手掌,好像明白了康熙的意思——他这是想让惠宜德荣四妃提前上岗。
但惠嫔膝下有大阿哥,荣嫔皇子皇女皆有,二人母族皆在朝中得用,怎会甘愿屈居人下。
“那,若是她们有自己的坚持,怎么办?”佟宛宛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玄烨轻笑一声,惬意靠在椅背之上,“你可知如今朝堂有多少汉人为官?”
入关之初,关内的读书人宁死不肯归附,可那又如何,朝廷开了科举,他们的子嗣开始考取功名、入仕做官,当年骨头最硬的那批人,早已成为大清最忠实的簇拥。
“世间之事皆是如此”,年轻帝王的胸腹间满是壮志豪情,“人心易变,但利之所在,千山可上,深源可入”。
佟宛宛思索半天,终于明白了一点点——这是让她画大饼,宫权和皇权就是那个吊在她们眼前的胡萝卜,让她们心甘情愿地为此奔波。
“明白了?”玄烨看着那双灵动的、闪着光的双眸,动了动手指,还是没忍住捏了捏她的发髻,“放宽心,乖乖听朕的,朕不会害你”。
佟宛宛扯出笑意,乖巧点头,但皇帝前脚刚走,她便将方才的话全部抛之脑后。
康熙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那又怎样,背靠佟家,她在宫中已立于不败之地,什么宫权,什么争斗,那根本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
再说了,病人怎能劳神。
她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全身上下香香的,再钻进温暖的被中,抱着汤婆子,陷入黑甜梦中。
第二日一早,已经养成生物钟的贵妃娘娘在五点钟准时睁眼,掀起床幔后,却发现屋中只有长明灯微亮。
天冬看到里面的动静,压低声音道,“娘娘可以再睡一会,方才坤宁宫的人来报,说是皇后娘娘有恙,已免了今日的请安”。
皇后生病了,这么巧?!
佟宛宛顿时清醒了,直觉告诉她有地方不对劲,却找不到缘由,呆坐片刻,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是为难自己的性子,既然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她命左右点灯,又叫人将昨日没看完的话本子搬来,拥着被子,披着大氅,就着琉璃灯透过来的火光陷入话本世界。
蜡烛燃烧产生哔剥细碎的声音,窗外的世界也一点点亮起来,偶尔还能听见宫人们轻却快的脚步声,而后房门从外头缓缓推开,半夏带着喜意进了门。
“娘娘,下雪了”。
下雪了??佟宛宛顿时想到了白茫茫大雪铺了满地的场景,还有堆雪人,看冰雕,玩冰嬉!
她再也躺不住了,立刻便要起身。
天冬斜了半夏一眼,连忙拿温热的斗篷将娘娘裹住,“娘娘莫急,这雪刚下,还不是玩得时候”。
半夏自知做了错事,连忙跟着劝,“是啊娘娘,待积了雪,玩起来才有意思呢”。
宫人们说的有理,佟宛宛只好摁下性子,但实在心痒的厉害,便叫人先将窗户打开。
天冬半夏二人对视一眼,一个连忙伺候主子穿衣,另一个则是慢吞吞地挪到窗前,些许冷风吹进来的时候,佟宛宛已经披上厚厚的大氅。
她坐在镜前洗漱、梳妆,眼睛却紧紧盯着外头,只见那雪先是如盐粒子一般,砰砰砸在屋檐上,又调皮得紧,齐齐从上头往下跳,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过了一会,盐粒子变得大了些,却也轻了些,如同扁扁的‘雪饼子’,啪啪地落在地上。
偶尔吹来一阵极冷的风,那雪花又变了样子,如羽毛、如柳絮,
又如四月琼花,洁白如玉,片刻便将青石砖遮得严严实实,不剩半点行人路。
终于可以玩雪了!
佟宛宛立刻叫人找出大红的斗篷,那是特意为过年准备的,上头有金银线绣制的暗花纹路,被雪光一照,整个都在闪闪发光,配上纯白毛领,像是一个喜庆又华贵的绣球。
这样的好东西不仅她有,茉雅奇也有一件同款、小号的,甚至连百岁也有一件同色系的小马甲。
大号的红绣球在雪地里踩雪,咯吱咯吱地将雪踩塌,小号的红绣球则是捏了无数个雪团,尽数砸在最小号的红绣球身上。
不对,最小的那个不能称之为红绣球,它快得像是一道红色的闪电,旋转挪移,只为避开雪球攻击。
茉雅奇不知不觉便被百岁引着走,经过树下时,吹来的风将树梢的雪吹下,全都砸在她的头上。
“臭狗!”
茉雅奇难得高声,一人一狗在树下扑成一团。
佟宛宛看了只觉得好笑,又起了些坏心思,她走到树下摇晃树干,其上的雪全都落下,瞬间,三个红绣球尽数成了白绣球。
百岁和茉雅奇疯狂摇晃,致力于将雪甩到对方身上,一旁观战的佟宛宛笑得完全直不起腰。
众人痛快玩了好一阵子,直到茉雅奇被提醒到了上学的时辰,才恋恋不舍地结束今日活动。
公主走后,佟宛宛带着百岁自娱自乐玩了片刻,稍感寂寞,又命人去请王仪宁。
今日初雪,无论是烹雪煮茶、踏雪寻梅,又或是雪中垂钓,都是极好的,而这种雅致之事,自然要与好朋友一道。
刘保贵领命去了,刚出宫门却遇见慈宁宫之人。
竟是苏麻喇姑亲自来的,她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贵妃娘娘可在,老祖宗请贵妃娘娘去慈宁宫走一趟”。
刘保贵心头一紧,强笑一声,“姑姑留步,小的这就去禀告娘娘”。
“无需这般麻烦,你代为转告便是”,苏麻喇姑笑了一下,“对了,要快些,千万莫要让老祖宗等急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入v,宝子们,有肥更
第 60 章 魂归来兮
慈宁宫正殿。
太皇太后躺在床上, 面上带着些许病色,她轻咳两声,指着其其格叱骂, “皇帝信赖你, 倚重你,你就是这般辜负帝王信任的?你、你, 干脆气死哀家算了!”
其其格本就哭得双眼通红,闻言,更是扑到太皇太后的脚下, 哭到难以自持, “老祖宗、皇上,都是臣妾不争气, 胸无城府,才会被区区一个奴才蒙蔽”。
“臣妾自知罪孽深重, 愧对老祖宗和皇上的厚爱”, 她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环顾四周片刻, 竟直直朝墙壁撞了过去。
“臣妾无颜苟活于世, 这便以死谢罪!”
一旁的宫人快手快脚地拦住了她, 有人劝道, “嫔妃自戕是大罪, 娘娘这般才是有负皇恩呢”。
又有人劝道, “此事与娘娘何干,全是那高思之过,娘娘莫用他人之错,来惩罚自身呐”。
还有人劝道,“安嫔娘娘不顾和您的姐妹情谊, 这般无情,她才是罪魁祸首呢”。
玄烨没说话,伸手端起一旁的药碗,垂眸用玉匙轻轻搅动,待到这场闹剧落幕,这才温声开口道,“爱妃这是何意,老祖宗本就被你气得生了病,你若是懂事,便该早日振作起来,服侍老祖宗左右才是”。
其其格倏然抬头,眼中含泪,泫然欲泣,“皇上······不生臣妾的气了?”
玄烨笑了笑,“爱妃素来赤诚,朕与你何来嫌隙之说?”
说罢,他亲自舀了一勺汤药喂至太皇太后唇边,“老祖宗,喝药了”。
这药方是慈宁宫惯用的太医开的,药也是在慈宁宫熬的,再没有比这更放心的了,太皇太后欣然接受了帝王的孝心。
她用过两勺,扭头避开剩下的药,笑着将玄烨同其其格的手放在一起,“看到你们好好的,哀家也就放心了”。
“哀家老了,许多事也都看淡了,如今,只盼着儿孙满堂,享一享那天伦之乐”,太皇太后叹息着,“正好,今日其其格也受了惊吓,帝王龙气最是佑人,不如今夜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见玄烨抽回了手。
皇帝······这是不愿意的意思?太皇太后双眼微眯,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警惕。
论情,草原是是她的根,皇帝是她的孙儿,身上流淌的也是草原血脉,论理,蒙古众部拱卫大清,是大清最忠实的盟友和后盾。
做人不能忘本,为君不可无信,如今她只是想要一个有着草原血脉的皇子,自是人之常情。
又或是,太皇太后的目光落在其其格身上,难道皇帝不喜欢这种样式的?但其其格已经是博尔特济吉特氏这一代中血脉最高贵的女子了。
玄烨对眼前一切恍若未觉,他站起身,将药碗递给一旁的宫人,又取来蜜饯亲自喂到太皇太后唇边,“药味苦涩,老祖宗吃块蜜饯压一压”。
他亲自盯着太皇太后吃了蜜饯,又要来药方细细研究,最后担忧道,“是药三分毒,老祖宗还是要快些好起来才是。”
见皇帝见这般细微之事都看在眼里,万般叮嘱,太皇太后又觉得自己方才大概是多想了,她的孙儿,她的血脉,自然是孝顺至极的。
她重新展颜,再提旧事,“那其其格?”
“老祖宗放心,朕绝不会让其其格受委屈的”,玄烨站起身,面色严肃,语调低沉,“传朕口谕,高思,挑拨事非,欺上瞒下,即刻杖毙”。
“至于安嫔,她不懂谦让,冒犯了老祖宗,朕便罚她在行刑处跪满两个时辰,并勒令六宫上下观刑”。
语毕,玄烨望向其其格,叹息着开了口,“不能再过了,如今李家父子在战场上正得用,朕不能寒了功臣的心,爱妃,你能体谅朕吗?”
莫说是其其格满脸感动,泪水盈了满眼眶,便是太皇太后也不由得软了心肠。
“好,好,好”,她笑得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透出称心的幅度,“皇帝这般孝顺,实在是百姓之福、大清之福啊”。
玄烨亲手扶起其其格,笑着道,“都是老祖宗教导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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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其乐融融,殿外的空地上,六宫嫔妃皆在此处。
顾问行站在殿外的空地上,笑意不再,只有满脸冰寒,他绷着脸提着嗓子高声道,“传皇上口谕——”
皇后有恙不曾露面,只能由身为贵妃的佟宛宛领着众人在雪地中跪下。
顾问行很少尖着嗓子说话,此刻嗓音尖利得像是一到尖刀,能够刺破耳膜,“满蒙相亲,互为犄角,太监高思妄图挑拨离间,实在罪无可恕,即刻杖毙,另,安嫔受人挑唆,不分黑白,着其跪于刑场,观刑自省,众嫔妃同观,以儆效尤”。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无数眼神明里暗里射向安嫔之处。
皇上不罚旁人,只罚安嫔,说明这罪奴同安嫔有关,说不定,这罪奴的幕后之人正是安嫔。
这是在行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举呐!
众人眼神飞闪,各有所思,但见安嫔整个瘫软在地,又觉物伤其类,不寒而栗。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便是她犯了天大的错,罚俸也好,禁足也罢,甚至是降位,无论如何,不该这般当众折辱一个嫔妃。
而且,这般落魄模样显于众人眼前,日后还说什么尊贵?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旁观者尚觉不忍,安嫔更是目眦欲裂,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目光紧紧地盯向慈宁宫正殿。
明明昨日圣上并非这般态度,怎会在慈宁宫一行之后,这般轻贱于她——是想逼她去死吗?!
安嫔的眼睛通红一片,眼神愈发暗沉,既如此,不如带走博尔特吉特氏,与其共赴黄泉!
她跪直身子,用袖子擦去唇边鲜血,而后猛然用力,如同猎豹一般,蹭得一下窜出几尺,眼看着离殿门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博尔特吉特氏的身影之时,却被几个身手矫健之人牢牢制住。
还有几步,只有几步了。
她不甘心,她怎能甘心,怎愿
甘心!
安嫔咬着牙,奋力挣扎,拼尽全力从怀中掏出皇上赏下的宝刀,只是刀鞘上宝石刚闪耀光芒,便被人一掌打落在地,没入积雪,消失不见。
“我的······”
那是她的刀,自从皇上赏下的那日,就不曾离手的宝贝。
身手不凡的太监们满脸寒霜,牢牢制住安嫔,将其架到行刑处,摁着她跪在旁边。
春凳上,高思已被紧紧绑在上头,嘴也被堵着,莫说是动,便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慎刑司的太监举起手臂粗的木桩,迅速下落,棍棍到肉。
不止是安嫔,被勒令围观的众嫔妃,都只能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杖责声,还有堵住嘴也堵不住的闷哼声。
鲜血渐渐浸透高思身上的太监服,又顺着衣摆滴落在地,荫出纯白的雪地,雪花沾了红色,一片片的,像是红梅。
安嫔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细细的血丝爬上眼白,眼神渐渐呆住了。
惠嫔不忍再看,垂着眼睑,将手上的珠串当成佛珠轻轻拨动,默念往生咒。
荣嫔也忍不住别开眼,并非同情,实在是瘆得慌。
宜嫔微微阖眼,挡住眼前一切。
众人身后的角落里,僖嫔攥着手掌,身上的旗袍随风摇晃,有好几下都像是要被风刮走。
深宫之中极静,开始还能听见高思痛苦的嗓音,而后越来越弱,终在某一刻停了下来,粗长的木棍打在他的身上,像是打在死肉上,又像是打在烂泥上。
行刑的人停了下来,顾问行凑过去,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而后似笑非笑的看着众妃嫔,“哟,死了”。
众人如同受了惊的鸦雀,发出阵阵惊慌声。
王仪宁趁乱靠近佟宛宛,用身子挡住那场景,而后悄悄抓住她的手。
温热的手将佟宛宛从刺骨的寒冷中唤醒,她怔了片刻,目光落在仪宁身后血红的雪地上。
“我没事的”,她扯了扯嘴角,又道,“我真的没事”。
生老病死而已,以前在医院也见过的,她有心理准备的,而且这里是清朝,发生这样的事很正常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可以接受的。
看,她还是很正常的。
佟宛宛喘了口气,淅淅索索地想要掏出袖中帕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只是天气太冷了,冻得让人发颤,一时摸不到帕子。
她低下头,撩起披风,看向袖中。
今日的披风是大红色的。
大红色的。
佟宛宛静静看了几息,强烈的恶心之感轰然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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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宛宛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外头的雪厚厚一层,哪怕没有太阳,屋中亦是雪亮到刺眼。
也不知道这样厚的雪,能不能盖住那些痕迹。
只是想着,又是一股强烈的恶心之感涌来,连带着眼前一恍一恍的,像是黑幕遮眼,又似失重坠入沉渊。
“表妹,你觉得如何了”。
就在她再次陷入黑暗之际,有滚烫的手握住了她的,将她整个人扯了回来。
佟宛宛动了动眼珠子,视线聚焦,只见康熙皇帝坐在床边,正伸手摸着她的额头。
“好在退热了”,玄烨板着脸训话,“下回,再不许在雪天胡闹了”。
哪有人刚起床便开窗,又不用早膳便去玩雪的,表妹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佟宛宛没说话,盯着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细看,只是一双普通人的手,肉色的,没有鲜血,也没有翻云覆雨的能力。
她应该放松下来的,可胸腹之间始终有股子郁气窜来窜去,顶得心口发慌,咽不下去,喘不上来。
她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话又被吞了下去,终了只道,“多谢皇上陪臣妾,臣妾已经好多了”。
见佟宛宛的双眼恢复清明,玄烨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亲昵,“你啊,简直就是豆腐做的,不能吹风,不能碰,还不经吓”。
“日后,朕该唤你什么呢?”他唇角有微微的笑意,还有些许无奈,“豆腐表妹,豆腐宛宛?”
佟宛宛跟着笑起来,殿中炭火烧得很足,到处都是暖融融的,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世外桃源。
二人说了一会子的话,但政务实在繁忙,很快,玄烨便回了乾清宫。
帝王仪仗刚离开,佟宛宛抱着小盂吐了起来。
恶心,说不出的恶心,不,不止是恶心,还有那如跗骨之蛆的寒意,让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娘娘!”豆蔻大惊失色。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成了这幅模样?
宫人们急得团团转,刘保贵一路狂奔去了太医署,天冬去检查方才的膳食,豆蔻则是不顾腌臜,要去看小盂中的秽物。
“不必”,佟宛宛缓了一口气,摆手道,“我只是胃受凉了,不舒服,吐出来就好了”。
豆蔻仍是不放心,一张脸白得像是外头的雪,待到张太医也这般说,她才松了口气,连忙让人去煮红枣姜茶。
姜性热,枣性暖,最适合受凉的人暖胃。
小厨房的人素来麻利,很快,姜茶便被送了过来,只是佟宛宛仍没有胃口,在宫人的劝说下勉强用了一口,便又是阵阵止不住的吐意。
整整一天,佟宛宛粒米未进。
不是她不想吃,只是所有的东西放在面前,都有一股若有似无得铁锈味,虽然淡淡的,却始终无法消散。
她实在吃不下。
小厨房的大师傅愁白了头发,锅铲抡出了火星子,可无论什么样的饭菜端上去,依旧原封不动的撤下去。
食者生民之天、活人之本,不过两日,佟宛宛便像一株缺水的植物,迅速干枯下去。
这还不算什么,腹中不饿,她也并不痛苦,但紧接着,她开始睡不着觉。
很困,身体亦非常疲惫,但一闭上眼睛,脑中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开始胡思乱想。
佟宛宛强迫自己入睡,她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可眼前有成片的雪花点在闪烁,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画面不停地消失又重建。
她重新去洗漱,再走一遍睡前的流程,不停地催眠自己已经睡着,但耳边却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雪花落下的声音。
或许,她曾在某一刻睡着过,最终却只能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豆蔻急得瘦了一圈,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各式各样的方子都用了,娘娘却始终不见好,短短几日,她嘴上便长出几个燎泡来,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娘娘!”怕主子看了恶心,豆蔻用帕子挡住嘴角的燎泡,小声提议道,“要不,叫刘保贵去乾清宫去一趟吧”。
那日,有皇上陪着,娘娘的精神头还不错,万岁爷走了,娘娘才发了病,说不定有皇上龙气镇压病气,娘娘就能好了呢。
“不许去”,佟宛宛的嗓音有些干哑,说话也不如往常利索,她看着豆蔻,轻声问道,“你还记得白芷吗?”
她不需要自以为对她好的那种人。
豆蔻不敢说话了,白芷原本是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如今日日在茶房烧水煮茶,连主子身边都近不了。
她咬着唇,转身去了启祥宫。
王仪宁经常来景仁宫,哪里不知贵妃娘娘的心结,可心思如麻乱成结,哪是轻易能解开的。
她开始整日整日的陪在景仁宫中,陪着佟宛宛说话,读书、写字、看话本、打双陆,可无论做什么,身边人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游离之态,或是出神地望着窗外,又或者看向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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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哪里不对,她拿出自己的功课、女红,可佟娘娘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摸她的头夸她,连笑容也极少了。
短短几天,雪还未化,景仁宫贵妃便一日瘦过一日,好不容易养的几分秋膘已经完全不见,只剩下瘦弱的身子在旗袍里晃动。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王仪宁压低了声音同豆蔻商量,“要不,求求神佛”。
毕竟,贵妃娘娘是观刑后得的毛病。
豆蔻明白她的意思,娘娘总是不好,要考虑是不是景仁宫的风水问题,又或是被什么东西给冲撞了。
只是,宫里最忌讳这个,既不能说,也不可做于人前,被人发现了便是把柄。
是以,她犹豫许久,只道,“奴婢会考虑的”。
王仪宁哪里不知她心中顾虑,又道,“本宫听说城外有座庙很是灵验,咱们出宫不方便,但外头的人还是便宜的”。
在乡下的时候,若是有孩童生奇怪的病,或是被‘吓到’,便由他的长辈沿着村里的路叫魂,又或是由母亲守在床边声声呼唤。
佟家是皇亲国戚,又是承恩公府,进宫也算便宜,何不尝试一二,即便鬼神之说无稽,有亲人陪在身侧,总是好的。
豆蔻一愣,这些日子她听娘娘话习惯了,一时之间只想着景仁宫内解决此事,竟忘了佟家。
“多谢敬嫔娘娘提点”,她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奴婢这就去请示娘娘”。
佟宛宛自然是不愿意的,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只是没有精神,不想做事,也不爱吃东西,但中医有言,人会根据身体的需求调节喜好,不想吃睡不着,肯定是身体不需要。
豆蔻扑通一声跪下,眼中含着泪,“娘娘,你进宫也有小半年没见福晋了,您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您不想她,她却想您啊”。
她一声接一声,苦苦劝道,“送话本子的人说,福晋近日瘦了许多,梦中都在喊您的名字”。
佟宛宛沉默了,放在现代,哪怕夫妻离婚,仍然有探望子女的权利,如今她占着旁人躯体,怎能拒绝‘她’父母的关爱。
再说了,万一她哪天也死了呢,叫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羞愧的。
沉默便是默认,豆蔻心中迸发出强烈的喜悦,她抹了把眼泪,出门办事不提。
当日下午,佟家的牌子便递进了宫里,涉及佟家及贵妃,一切都顺畅极了,第二日一早,佟国维去了乾清宫,赫舍里氏则是来了景仁宫。
其实,佟宛宛是没想好怎么面对原身父母的,但看到赫舍里氏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明明就是她的妈妈啊。
赫舍里氏亦是泪流满面,但她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当即跪在地上,“奴才赫舍里氏给贵妃娘娘请安”。
早在赫舍里氏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豆蔻天冬二人便将人搀扶了起来,但她的这句话,将想要冲过来拥抱的佟宛宛直接钉在了原地。
佟宛宛愣了好一会子,才又气又委屈地质问,“妈,我是宛宛啊,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宛宛啊”。
明明就是她的妈妈,怎么会不认得她,怎么还要给她行礼呢?!
赫舍里氏亦是心如刀绞,自家的孩子自小身体不好,有着心口疼的老毛病,瘦些也是常事,但哪有瘦成这样一把骨头的时候。
肯定是受了大委屈!
她心疼地搂住孩子,“宛宛受委屈了,娘的宛宛受委屈了”。
嫁人本就是女子的一道坎,要从熟悉的家里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与完全陌生的人相处,还要照顾对方的心思,孝顺对方的父母。
当初自个儿嫁到佟家的时候,也是两眼一抹黑,但无论怎么说,她是妻,是正室,鲜少受到磋磨。
而她的宛宛却嫁到进这天底下最复杂的地方,上有两宫太后的长辈,中有皇后娘娘这个嫡妻,下有无数贵人答应,还要侍奉一个忙于政务、心怀天下的帝王——这样的日子,如何不委屈?!
“银钱够不够花?宫里的菜吃得可还习惯?”赫舍里氏有问不完的话,“身边的人可还乖顺懂事?有没人给你使袢子?”
“都好,都好”。
熟悉的话将佟宛宛的泪逼了出来,她顺从心意,依在那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就是······想你们了”。
上辈子她除了上学的时候,其他的时间都有父母陪在身侧,如今许久不见,怎能不想,怎能不念。
“你这小姑娘惯会哄人”,赫舍里氏破涕为笑,又骂道,“你都把佟嬷嬷都撵出去了,还想我们?谁信你的鬼话”。
佟宛宛不愿意了,“就想、就想!”
天天想,夜夜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知道娘的宛宛是个孝顺的”,赫舍里氏被哄得合不拢嘴,转而问道,“是不是银钱不够花销了?看你瘦的,肯定没好好吃饭,又偷吃那些零嘴了”。
“哎呀,怎么又说这些”,熟悉的压制感传来,佟宛宛连忙转移话题,“爸,呃,爹呢,怎么不来看我?”
见闺女还是一副没长大的孩子模样,连这种问题都能理直气壮地问出来,赫舍里氏直接被气笑了,“又说傻话,你爹一个男子,如何能进后宫”。
不过片刻之后,她还是回答了孩子的问题,“在乾清宫那陪皇上呢”。
佟宛宛有些吃醋,这是她的爸妈,凭什么陪别人啊,陪的还是康熙那个完全不需要旁人陪的人。
她正想着如今从乾清宫那里抢回爸爸,却见赫舍里氏一面撸袖子,一面转身往外走去。
“娘,你去哪?”
佟宛宛连忙追上去,拽住赫舍里氏的袖子,哀求道,“别走,你陪陪我,陪陪我”。
赫舍里氏一顿,扭头看向佟宛宛,只见她眼神惊慌,抓住自己袖子的手,已经用力到不见丝毫血色。
孩子虽没离开过家,也不该变成这般惊弓之鸟的模样。
“我看你瘦得厉害,便想给你做碗鸡汤面”,赫舍里氏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娘做的鸡汤面吗,怎么,吃惯了宫中御膳,瞧不上娘的手艺了?”
“怎么会瞧不上”,佟宛宛连忙摇头,“那我要同您一起,还要放很多很多的白菜,只要最嫩的菜心,很少很少的面,要细细的龙须面,再打两个鸡蛋,一个整的,要糖心的,一个碎的”。
“你这孩子!”
嘴挑的毛病倒是一点儿没变!
“知道了知道了”,赫舍里氏无奈应下,弾了弹佟宛宛的额头,又忍不住笑了,“放心,娘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你的喜好”。
很快,八方桌上摆了一个青花白底的陶瓷碗。
细细的挂面在碗中沉浮,嫩嫩的白菜环绕,没有那么鲜美,也没有馥郁浓厚的滋味,普通至极的鸡汤,普通人家的食材,一碗普普通通的鸡汤面。
佟宛宛握着筷子,看着那黄澄澄、清澈澈、又热腾腾的汤面,鼻尖传来难以抑制的酸涩。
赫舍里氏的眼中浮起几分焦躁之色,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她并不劝膳,只絮絮叨叨道说起家中之事。
“你爹最近又胖了,最近还迷上了什么‘易经’,每日里说话做事神神叨叨的”。
“还记得廊下那几盆叶子掉得精光的栀子树不,你在家里的时候半死不活的,如今你爹日日去浇水,如今竟恢复了几分活气”。
“反倒是院子里那株葡萄树十分不争气,今年结的果子一点儿也不好,个个都酸煞人也”。
“不过你放心,娘将那些葡萄酿成了葡萄
酒,下回叫人给你捎过来”。
佟宛宛默默听着,间或动上一筷子,不知不觉中,白瓷碗竟也见了底。
豆蔻、天冬等人喜得直掉眼泪,偏又不敢叫主子看见,只好背过身去拭泪。
赫舍里氏的眼中也带着水气,眨眨眼,又不见了踪影,佯装无意般劝道,“既用了膳,要不要小睡一会儿”。
佟宛宛沉默片刻,点头应下。
卧房的窗户被轻轻关上,床幔被放了下来,就连百岁也被抱到稍远些的地方,整个景仁宫呈现出静谧的姿态。
赫舍里氏倚在床边,拍着自己的孩子,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佟宛宛便在昏暗中看着。
这是她的妈妈,又不是她的,就像这幅身体,是她的,也不是她的。
她明明很清楚的。
但同样面容的身体,同样的习惯喜好,同样心口疼的老毛病,甚至连无法养活植物的特点都一模一样,件件桩桩,无从解释。
或许,能穿越,世上便是有灵魂的,人有灵魂,想必有轮回,有轮回,便有前世今生。
或许在某个轮回中,她确实在这里度过了短暂的一生。
佟宛宛闭上眼睛,眼睛酸酸的,有水意沁出,沿着眼角流入鬓角,掉进耳中,耳孔进了水,闷闷的,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手掌抚过她的胳膊。
“宛宛哎——宛宛”
“在外头天黑了,要回家来”
“在外头玩耍,要回家来”
“在外头吃饭,要回家来”
“家来了哦,家来了罢”
“宛宛哎——到家喽”——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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