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雪压春庭


    连续多日大雪之后, 天气终于有了转晴的迹象。


    早上,天还蒙蒙亮,小太监们便一骨碌爬了起来, 穿上今冬刚做的新棉袄, 咬一会秋天折的柳枝子,再用雪擦一遍脸, 有条件的,再喝上一盏温水,便是洗漱好了。


    陈耳朵没这个条件, 但他素来机灵, 将昨夜里的凉茶含在嘴里,温热之后咽下, 同热水无异。


    喝罢‘热水’,他往掌心里哈了口气, 看水气蒸腾, 又连忙合住手护住那股子暖意。


    “别磨蹭了,赶紧办差吧”, 有人提醒道。


    陈耳朵唯恐落于人后, 连忙握紧扫把, 竹枝制成的扫把有些重, 但个头大、硬挺, 比笤帚好用, 扫雪也得劲。


    不过,扫得时候不能太用力,竹条摩擦青石砖上有声,会扰了主子们的好眠,也不能太轻, 留下雪沫子,主子们踩上去打滑就不好了。


    他进宫好些年,也算是有经验,扫得又快又好,别人的地盘还剩一半的时候,属于他的那块地,眼看着便要到了头。


    先干完活计的人可以先吃饭,今日逢六,做的是加了肉沫的疙瘩汤,听半夏姐姐说,那肉沫先腌后晒,满满的腊香,汤也不鲜的不得了,是昨日主子们没用完剩下的大骨头汤,还有那面疙瘩,用的是上好的二合面。


    最最关键的是,里头加了足量的海椒,滚烫热辣的一碗吃下去,全身都热热乎乎的。


    陈耳朵越想扫得越起劲,恨不得立刻扫完,成为今日头一个喝上疙瘩汤的人。


    “小耳朵”。


    有人在唤他。


    陈耳朵连忙抬头去看,只见刘总管正缩在廊下朝他招手。


    顿时,小太监心中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他磨蹭两息,见躲无可躲,只好满脸堆笑地凑到廊下,“刘爷爷,唤小的何事”。


    刘保贵像个种地的老汉一样,将双手拢进袖口,袖口边上缝了一圈上好的灰兔毛,密不透风,比上好的火炉子还要暖和。


    他将手往里钻得更深些,一面感受着冬日里不可多得的暖意,一面慢悠悠地开口道,“不错,你小子干活挺麻利的,去,将咱们门口还有外头得夹巷给扫了”。


    再过两刻钟,公主便要起身读书,去上书房的路上要经过那里,敬嫔娘娘来的时候,也要走那条巷子,最关键的是,这几日娘娘的心情好转了不少,说不定会乐意出门转转。


    “啊?”小太监不好的预感成了现实,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拒绝刘总管的要求。


    但是,扫完那些地还能喝到那加了肉沫的疙瘩汤吗?


    陈耳朵心中失望,面上却还是笑嘻嘻的,“刘爷爷您就放心吧,小的保证给您扫得干干净净的”。


    “去吧”,刘保贵不置可否地点头,“若是扫不干净,仔细你的皮!”


    陈耳朵唯唯诺诺地去了,一面扫雪,一面在心里骂,先是骂旁的小太监偷懒耍滑、不好好办差事,又骂刘管事仗势欺人、净捏软柿子,最后抬头看天,骂贼老天不知道心疼他这样的可怜人、非要下雪。


    他骂归骂,手上的活计却极为仔细,若是碰到结冰的地方,便跪下来,用竹片细细去铲,待到日光照在琉璃瓦上,到处金灿灿的时候,宫门口和道上已是干干净净的。


    相熟的小太监半是提醒,半是奚落,“耳朵,怎么还不去吃饭,那加了腊肉的疙瘩汤可只剩下个底儿了”。


    陈耳朵瘪了瘪嘴,又扯开嘴角笑,“我才不爱喝那劳什子疙瘩汤呢,一泡尿就没了的东西,不管饱”。


    这倒是句实话,可扎实的大肉,哪是他们这样的人配吃的。


    小太监们便都笑,“是极是极,既如此,日后你那份便由兄弟们代劳吧”。


    陈耳朵又累又饿又失望,连说笑的心情都没了,拖着身子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果然,属于奴才们的那口炉子已经熄了,篮子里的饼也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捡起那个饼,是冷的,原本配着热乎乎的疙瘩汤正好,可如今,只能用唾沫配了。


    陈耳朵拿起饼,坐在门槛上,用后槽牙细细研磨,含热了才吞下去,这么吃了几口,倒也有几分滋味,尤其是含着的时候,用力吸吮,可以尝到甜甜的味道。


    高娘子正盯着灶上的药膳,眼角余风看见一个小太监坐在门槛边上,像是在吃东西,又像是在抹眼泪。


    “小耳朵?”她唤了一声。


    “哎,哎,在呢”,陈耳朵连忙起身,顺手将饼塞进袖子里,“高师傅有何吩咐?”


    “无事”,高娘子笑了笑,转身从灶台后端出一碗汤来,“这是刘保贵留给小耳朵的,你既是小耳朵,便端去喝吧”。


    刘管事留给他的?


    陈耳朵有点不敢置信,但热乎乎的汤碗放在手心,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的时候,他又感到由衷的高兴。


    “多谢高师傅,多谢刘管事”。


    他弓着腰,止不住的道谢,也不用筷子,站在火塘前,用那半块凉饼蘸着热乎乎的疙瘩汤喝。


    或许是火苗舔舐锅底,传来些许热量,又或是辣乎乎的热汤,不过片刻,陈耳朵便觉得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甚至比晒太阳、躺在被窝里还要暖和呢。


    他满足地叹息,沿着碗边猛地吸溜一大口,粗瓷碗里本就没多少汤水,瞬间见了底,露出一块带着肉的大骨头。


    应该是一块腿骨,约有半扎长,是猪的前腿骨,能吃到骨髓的那种,上头的肉剃得不是很干净,漏下一大块,晃晃悠悠颤颤巍巍地贴在骨头上,冒着惊人的香气。


    好香,甚至还带着半块蹄膀皮!


    陈耳朵的第一反应是要昧下来,囫囵吞枣地吃到肚子里,安抚那没有多少油水的肠胃,但碗刚凑到嘴边,又停下了——这样的好东西,谁敢擅自下嘴呢!


    高娘子看着傻乎乎的小太监,忍不住笑出了声,“放心吃吧,这是娘娘赏下来的恩典”。


    娘娘的身子好转,精神头也一日好过一日,这样天大的喜事,自然是该庆祝一二的。


    陈耳朵不敢置信,“人人都有?”


    高娘子又去照看她的灶了,“人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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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得更好了。


    屋顶的些许残雪被太阳一烘,纷纷化成了水,从屋檐低落下来。


    像是在下太阳雨。


    佟宛宛喜欢听这种滴滴答答的声音,用罢早膳,便窝在廊下。


    她伸手去接水滴,冰冰凉的,正好中和身边火炉的燥意。


    “宫外又送来许多新的话本子”,豆蔻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哪怕佟宛宛已经在日日好转,这个衷心的掌事宫女依旧将她当成了易碎娃娃,连凉水都不让她碰,“娘娘可要现在就看?”


    “不必”,佟宛宛摇头,细细交代道,“先收起来,待仪宁来的时候,同她一道看”。


    两个人一块看的时候可以一起吐槽,比一个人有意思多了,就比如上回那个‘张古老种瓜娶文女’的本子,仪宁就有不同的见解。


    在仪宁嘴里,那老头只


    是明面上的一个幌子,实际是刺史收取贿赂,又或是避祸的后手,不然如何解释并非冰人的媒婆如今能进刺史府,日后那么大的宅子为何能让几个罪臣进去。


    至于神仙之说,更是无稽之谈,骗世人的手段罢了。


    想着仪宁的阴谋论,佟宛宛的唇边忍不住露出笑意。


    豆蔻瞧见了,心头一动,“宫里的梅花开了,娘娘可要去赏一赏?”


    出门走动一下,活动一下筋骨,总比整日窝着要强,若是娘娘能恢复到初秋时的那股子鲜活劲儿,就再好不过了。


    赏花?佟宛宛看向院中,秋天时,这里还有黄色的小花迎风摇晃,但近些日子以来,入目之处皆为白色,就连松柏亦被冰雪覆盖,不见半点颜色。


    是该换一些不一样的色彩了。


    佟宛宛点了点头。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娘娘第一次愿意出门,整个景仁宫的人都惊动了。


    天冬拿大氅,银杏备好手炉,半夏像个小蜜蜂一样,绕来绕去,说着俏皮的话,每个人脸上都是笑意。


    刘保贵兴致冲冲地弓腰走在最前头领路,等到了花房,他又站住了,“娘娘,里头腌臜,奴才将人叫出来”。


    花儿朵儿的不脏,但若想它们长得好,就得下肥料,可娘娘贤身贵体,哪能叫那种东西污了娘娘的眼。


    他说着,便去敲花房的门,很快,里头有人将门打开,二人说了几句,而后一个管事模样的太监跟着刘保贵过来,二人的身后还有一串抱着花盆的小太监。


    众人皆跪下磕头,“给贵妃娘娘请安”。


    佟宛宛摆手免礼,笑着叫他们起来,盯着众人怀里的花儿细看。


    按理说,冰凝雪积花难绽,但花房的人却极有本事,各式各样的花争奇斗艳。


    领头的孟太监指着第一个盆,满脸堆笑介绍道,“这株梅是满月垂枝,一个枝条只开一朵梅花,可称之——一枝独秀”。


    宫里的东西不仅要好看、珍贵,还要又寓意,比如说多子的石榴,多福的葫芦,如今皇后娘娘退守坤宁宫,可不就是这位景仁宫贵妃一枝独秀!


    佟宛宛摇头,“不好”。


    她是个俗人,喜欢万紫千红、花团锦簇的场景,并不太能欣赏古代的那种以‘奇’为美,以‘瘦’为美。


    这梅枝崎岖,花朵稀少,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孟太监脸色不变,笑容的幅度都没有变化半分,“娘娘再看这冠水仙”。


    他指着另一个盆,细细介绍道,“不仅形似凤冠霞帔,又是单头多花,寓意多子多福,子嗣繁茂”。


    佟宛宛看着那泡在水中,像大蒜一样的纯白鳞茎,依旧摇头,“不要有毒的”。


    这样有毒的东西放在景仁宫里不是给自己找事吗,而且茉雅奇与自己同住,小孩子哪知道轻重,若是不小心误食了,又该如何是好。


    孟太监又道,“那您瞧瞧这几盆梅花,黄色的腊梅,红色的朱砂梅,还有这株最是不得了,重瓣绿萼梅,满宫上下您找不出一手之数”。


    佟宛宛在心里头派了一下,皇帝老大,再去掉两位太后、皇后,怎么着自己也在这前五之列,而且这梅花极香,正好能熏屋子。


    她点了头,“这个不错”。


    孟太监心里有谱了,“娘娘再瞧这山茶花,本应在下月盛放,奴才们放在暖房里,才得了这么几株,稀罕的很”。


    佟宛宛顺着他的话望过去,只见大朵大朵的粉色、白色花儿争相盛放,漂亮的像是假花。


    “就要这种”。


    喜庆,好看,充满了生命力。


    她挨个看过每一株,挑出最好的那些,“卧室、书房、院子里,每一处都要有,都要这种花团锦簇的”。


    佟宛宛正细细交代着,背后突然传来康熙的声音,“不可”。


    花房的孟太监本来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送到景仁宫去,听到这声连忙缩在角落里跪下,还用花盆挡了一下身子。


    佟宛宛抬眼看了眼天色,应该是上午十点左右,按理说,这个点康熙应该在乾清宫或是南书房才是。


    她心中思量,面上却不显,深吸一口气,回头给他请安。


    玄烨今日御门听政后,便听顾问行说贵妃出景仁宫了——既然能出门闲逛,想必是大好了。


    不过,今日虽有日头,但风还是冷的,表妹怎能站在寒风中这么久。


    他走过来,挡住风口,又伸手去握佟宛宛的手,见有些微凉,便解下身上的披风系在她身上。


    明黄色的披风将佟宛宛整个包住,过长的下摆垂在地上,连脚下的花盆底都看不见了。


    佟宛宛动了动手指,想要拒绝,却又忍下,她将自己缩在披风里,规矩规矩地道谢,“多谢皇上”。


    玄烨垂眸看她,心尖便忍不住发软——表妹今日好乖。


    不是那种有求于他,伪装出来的乖巧温顺,而是像软乎乎的黄米团子,又像是甜甜的奶糕。


    他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佟宛宛的脸颊,又牵着她的手去看那些花儿,细细安置道,“草木同人争气,不可放于内室,表妹若是喜欢,放在院子里赏玩便是”。


    看得出他的兴致很高,佟宛宛没有扫兴,另外,并不需要和古代人解释什么是光合作用,也不必说景仁宫里长明灯不灭,植物产生的氧气反而对身体有好处。


    她点点头,“臣妾都听皇上的”。


    玄烨凝眸看她,轻捏她的手掌,愉悦中带着些无奈,“朕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不是事事都要求她乖顺的。


    佟宛宛没吭声,反手握紧他的。


    帝妃二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一并回了景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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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殿中,顾问行已经将折子给抱来,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佟宛宛的书房,佟宛宛的书桌,宫殿的主人反倒是被挤到旁边的贵妃榻上。


    玄烨见她也待在书房,自是明白表妹这是许久不见他,想他了,便没有拒绝,然而过了好一会子,仍不见有人来歪缠,甚至没了响动。


    他将视线从折子收回,看向罗汉床。


    只见罗汉床上放了一个特别大的迎枕,比别处的要大上一倍不止,与其说靠在上面,倒不如说整个人都陷在里面。


    这幅没骨头的懒怠模样也就罢了,表妹身前还横了一张小案,案上摆着几本书册,还有纸笔,一伸手就能够着,只见她一会儿抬头看院子,一会儿埋首在纸上写写画画,专注到完全不给旁处一丁点眼神。


    玄烨顿了顿,出声唤她,“佟宛宛”。


    佟宛宛手上不停,甚至连脸也没有扭过来,只出声问道,“皇上,怎么了?”


    玄烨不知她独自做什么那么起劲,语气淡淡地道,“朕来你这,也不知道为朕上些茶水”。


    佟宛宛懂了,这是怪她没有待客之道,不够热情,不能体现皇帝的独特之处——他这是被优待多了,被慢待,自然有落差感。


    当然,她知道自己身为嫔妃应当起身侍奉,但转眼一想,她还病着,还是一个缠绵病榻如今刚好的病人,如何能照顾旁人。


    最关键的是,沙发实在舒服,根本起不来。


    “豆蔻”,佟宛宛扬声喊人,人虽然没动,但语气热情却极了,“将额娘上回从宫外带进来的好茶泡上,再上一碟新做的杏仁糖,对了,千万别忘了皇上最喜欢的栗粉糕”。


    玄烨沉默片刻,表妹还记得他最爱吃得栗粉糕,看来,方才是错怪她了。


    他放下折子,走向贵妃榻。


    出于待客之道,佟宛宛往里面挤了挤,在外侧让出一个位置来。


    玄烨没坐,垂眸看小案上的东西,只见白纸上画着景仁宫的堪舆图


    ,每一处都细心的标注了用途和装饰,勾画最多的地方是院子,上面将每一株花的位置和用途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细细端详那图,“就这么喜欢朕给你的花?”


    “喜欢啊”,佟宛宛点头,“漂亮,有生机,充满了活力”。


    “最关键的是,这是皇上给臣妾的,臣妾自然欢喜至极”。


    难过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与其折磨自己,不如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牢记自己的初衷,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玄烨再度沉默。


    表妹这次病好之后,好像特别乖,特别依赖他。


    听说,鬼门关面前走一遭之后,人会非常珍惜、眷恋自己所爱的一切,他是她的君、她的夫,她这幅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并不让人意外。


    他微不可见地叹气,伸手抚过她的眉眼,女子当柔顺贞静,内敛含蓄,宛宛如此直白,实在太过了些。


    这样对她不好。


    他并不想纠正。


    第 62 章 贵妃猫冬


    花房一行之后, 佟宛宛觉得自个儿变得有活力多了。


    她不再躺在廊下,而是来到院中照顾那些花花草草,还从武英殿中借了《群芳谱》《花镜》等书来研习养花之术。


    因着这些花儿的存在, 景仁宫被装饰得极为漂亮, 百花齐放,不见冬日凄凉, 反倒显出春日绚烂。


    且不说茉雅奇喜欢,便是王仪宁见了,也是满心欢喜。


    不管之前是什么原因, 只要贵妃娘娘有心情装扮屋子, 愿意好好生活,那便离大好不远了。


    每日这般忙忙碌碌的, 佟宛宛也觉得自己一日比一日有力气,前两日还只能看着百岁跑, 这几日也能随它一道玩你扔我捡的游戏。


    百岁现在长大了些, 跑得更快,也更聪明了, 他会将绣球放在佟宛宛的手里, 还会躲迷藏, 将自己的小身子藏在花盆的后头, 来隐藏踪迹, 可以说是非常非常聪明了。


    不过, 它却忘了自己不再是小时候那么小小一团,花盆不再能将它整个挡住,通常顾头便顾不住尾,蓬松似松鼠尾巴的小尾巴在外头晃悠晃悠的,一下子就被抓住了。


    百岁的脾气很好, 被抓住也不恼,就地一趟,露出柔软的肚皮,撒娇卖萌,无所不作。


    佟宛宛不仅举白旗投降,还担心它露出肚皮受凉,特意为它缝制衣物。


    不敢再用红色,便特意选了娇嫩的黄色,做成小背心的样式,露出头和四肢,还在脖子上绑了配套的蝴蝶结,百岁跑起来的时候,那个蝴蝶结就会随着他的身形一颠一颠,像一个可爱至极的小姑娘。


    想不到宫里的狗也得跟着变性。


    佟宛宛看见就想笑,宫人们以为她是欢喜,又为百岁做了粉色、蓝色的蝴蝶结,逗得佟宛宛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有时候,她还带百岁去找金宝,金宝也长大了,骨头架子变大,眼睛虽是圆的,但头和脸变长了,完全不见小时候可爱的模样。


    赏味期也太短了些!


    不可爱也就罢了,叫声还奇特,别的狗都汪汪汪的叫,只有金宝werwer的叫,偏偏仪宁爱得很,夸它‘威猛’,是一条好狗。


    佟宛宛没看出金宝威猛在哪,只看到活泼,不,准确来说应该叫多动症,每次它来景仁宫的时候,都会和百岁在花盆中间来回追打逃窜,踩着花草,踢倒花盆,直到其中一狗活活累趴下为止。


    每次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她都会感慨一句:仪宁当真能忍。


    后来年关渐近,外面冰天雪地的,不仅狗狗们不愿意出门,就连佟宛宛也不乐意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了。


    无他,实在是太冷了。


    以前曾听说故宫有地龙、火墙这等取暖之物,可真正住进去才发现,那样的好东西只有乾清宫和慈宁宫有,就连皇后娘娘的坤宁宫也没有。


    幸好这些宫殿本就坐北朝南、屋高梁深,有冬暖夏凉之功效,再配上火盆,虽比不上暖气,倒也能勉强度日。


    佟宛宛从不亏待自己,卧室里放的是熏笼,热意柔和不烤人,不会口干舌燥,书房里放的是景泰蓝的烧火盆,上头再架上铜丝网,无论是煮茶还是烤火,都是十分便宜。


    若是仪宁和茉雅奇都在的时候,她便命宫人们将被炉给拿出来。


    ‘被炉’应该算是佟宛宛‘苏’出来的东西,她同匠人描述现代的‘暖桌’,又表达自己想在榻上写字,又不想受苦的需求。


    那匠人一听就明白了,不过就是以前关外时睡的炕,还有炕上的炕桌,不过后来满人入关,学着汉人睡床,才摒弃了祖祖辈辈留下的东西。


    很快,内务府便将这‘被炉’给送了过来,圆形的熏笼上面固定一张桌子,可拆卸,用的时候将被子搭上去,不用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的炕桌。


    佟宛宛试了一下,所有的热意都被拢在被子里,暖和极了。


    有了被炉就更方便了,众人围坐在一起,或是看书,或是写字,又或是在桌上堆满零食茶点,边吃边聊,十分恣意。


    仪宁用了也说好,回去便在榻上也放了一个,没有景仁宫的这个好,但晚点后同宫女做个针线,聊点闲话,再不用吃完饭就往被子里钻。


    喝完腊八粥之后,天气就更冷了,屋檐处结了很长很长的冰溜溜,太阳出来也不曾化,于是,每日都有小太监踩着梯子去敲。


    这日,佟宛宛同茉雅奇画了梅花,见外头热闹,便披着大氅站在廊下看,只见梯子上和扶梯子的小太监脸手都冻得通红,身子都在打颤。


    “扶好了”,她交代道,“可别叫人掉下来”。


    这个时代,骨折可不好治。


    说罢,她又招来半夏,“叫厨房炖半扇羊肉,给大家伙下羊肉面吃”。


    羊肉性暖,正好今日又逢九,吃点热乎的,来年才有个好身体。


    半夏领命去了,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景仁宫的人都知道今日有好吃的,来来往往的宫人面上皆是笑意,有人专门去小厨房门口闻还未完全散发出来的香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特意到正殿门口磕头,感谢主子恩典。


    景仁宫正热闹着,宫门又被人敲响,原是内务府的人。


    内务府总管赵太监亲自来的,身后还跟着一溜儿的小太监,“给贵妃娘娘请安,奴才领了万岁爷的差事,专门来给您送冰雕的”。


    佟宛宛望向他身后,小太监怀里晶莹剔透的冰雕在阳光下泛着光,有飞天的马,跳舞的人,甚至还有龙王爷的水晶宫。


    “这万一化了······该如何是好?”她问。


    且不说康熙会不会怪罪,这么好看的东西,简直和工艺品一样,化了多可惜啊。


    赵太监微微一笑,“贵妃娘娘莫要担忧,做冰雕的匠人都是经年的老手艺了,除非您拿进屋子里,否则是不会化的”。


    佟宛宛也想起来以前看过的科普视频,说是古人会“以矾入冰”或“以矾水淋雪成冰”,以延长冰雕寿命。


    “贵妃娘娘再看这个”,赵太监让出身子,露出身后的雪松。


    不,应该叫冰松,不知匠人们用了什么法子,一小颗松树整个被冰封起来,每一片松针都被透明的冰层包裹,像是冰雕,却又带着植物的生命力,乍一看,仿若是龙宫中的水晶树。


    不止如此,还有冰封的梅花,冰封的山茶花,像是现代技术做成的永生花工艺品,生命在此刻摁下了暂停键。


    瞧见众人脸上的赞叹,赵太监得意一笑,幸好喂给顾问行那狗东西的银子起了作用,否则这个差事还轮不到他头上。


    那起些孙子还想阻拦他,哼,谁不能阻止他巴结掌管宫务的贵妃娘娘!


    想到这里,赵太监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这是万岁爷特意吩咐给您的,满宫上下的独一份!”


    不愧是贵妃娘娘,病刚好,就得了这般荣宠,连皇后娘娘都得倒退一射之地。


    佟宛宛谢过他,又叫刘保贵去送他,都是太监,比宫女好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保贵回来了,先是说马太监没收荷包,又掏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是马太监硬塞给他的。


    佟宛宛叫他自个儿把东西收好,又对豆蔻道,“去库房挑个差不多的东西”。


    刘保贵立刻便懂了,这是叫他还人情的意思,他心里头琢磨着何时去内务府那边走一趟,一面随豆蔻出去


    了。


    殿中无人,佟宛宛开始思量赵太监专门来跑一趟的用意。


    清朝掌权者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后宫的权力极小,一宫主位只能管理自己所住宫殿的事务,连皇后的权力都被剥离下来,转移到内务府处。


    内务府则是直接受皇帝管束,内务府总管通常都由皇帝的心腹担任,荣辱系于帝王一身,一切行径皆依帝王喜好。


    这是在巴结她,还是得了谁的吩咐,在提醒她不能懈怠,早日投入宫务之中?


    佟宛宛无意识地摩挲着百岁,耳边却听见康熙的声音。


    “在想什么?”


    玄烨一进门就看见佟宛宛在发呆,那只叫百岁的狮子狗乖巧地窝在她腿上,任由身上的毛被主人团成好些个揪揪。


    这只狗应该处在换毛期,柔软的胎毛褪去,新的毛发还未长成,看着本就可怜,还要被主人这般对待。


    他将可怜的狗儿解救出来,而那只狗却站在地上不肯离开,依依不舍地蹭着主子的脚。


    傻狗。


    “皇上怎么来了?”佟宛宛连忙起身行礼,又叫人将百岁带走。


    有的人特别讲究,不喜欢猫狗,不许家里人抱,也不许猫狗上床,不知道康熙属于这哪一类,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让百岁离开更安全些。


    玄烨摆手免礼,拿起一旁的热帕子擦手,擦完自己的,又去擦佟宛宛的,将每根手指都细细擦过一遍,“冰雕可还喜欢?”


    果然还是介意。


    佟宛宛任由他擦拭,提到冰雕的时候,语气却不由得兴奋起来,“很好看,很漂亮,臣妾很喜欢,谢谢皇上”。


    玄烨轻笑一声,随手扔掉帕子,携着佟宛宛的手来到窗前,窗户开了一扇,正对着那些冰雕。


    “话说得好听,朕却没有见你来乾清宫谢恩,可见还是不欢喜”。


    “哪有”,佟宛宛谨记自己的身份,贵妃侍奉皇上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再说了,冬天去有暖气的地方多舒服啊,是以她回答的很快,“臣妾正要去乾清宫谢恩呢”。


    玄烨不怎么相信她的话,但温柔乡,英雄冢,那些扫兴的话自是不必再提。


    他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她,窗外暖阳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悄悄地为她镀上一层灿烂金辉。


    被光所惑,他垂下头,吻上那双眼睛。


    片刻后,那扇窗户从内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更新会晚一点[可怜][可怜]


    第 63 章 温存说笑


    顾问行照例在门口守着, 里面的动静也在意料之中,他呵呵一笑,伸手拦住上茶点的宫女, 吩咐她备好热水。


    天冬温顺应下, 又妥帖地安置下去,回到耳房后才露出几分忧心忡忡, 她压低声音同豆蔻耳语,“今儿天这么冷,娘娘······能受住吗?”


    景仁宫不比乾清宫里暖和, 女子的体格亦不如男子健壮, 另外,娘娘身子将将大好, 正是休养之际,哪能承受这般操伐。


    万岁爷也是, 为何要做那急色的浪荡子!


    天冬无声地叹了口气, 咽下那些会被杀头的话,只有眼睛尖着望向殿门。


    豆蔻亦是满心担忧, 但古往今来, 皇城内外, 任谁来说, 也只道万岁爷的宠幸是喜事, 她只好收起叹息, 细细交代,“叫半夏备好姜茶,银杏备好热汤沐浴”,


    其实身子受了寒凉并不是最要紧的,她担忧的乃是另一桩要紧事——妇人怀孕生子本就是在鬼门关过一遭, 娘娘身子骨较常人又弱些,若是怀了身子该如何是好。


    她双手合十,想要求一求这漫天的神佛千万别让娘娘在这个时候有孕,可刚要张嘴,又想起子嗣大计。


    世人皆道多子多福,皇城中更是如此,若是娘娘膝下没有子嗣,深宫寂寞该如何排遣?日后新皇登位又该仰仗哪个?


    一时间,这个忠心的姑娘陷入了两难境地,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了又想,叹了又叹,却发现世间并无两全之法,只好徒劳放下祈福手掌。


    日头渐渐移上中天,满院子都是半扇羊肉炖出来的香味,这会儿本该是景仁宫最热闹的时候,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冰雕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豆蔻心中愈发焦灼,距关窗时至少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平日里娘娘走一刻钟都要歇上一会儿,这会子到底如何了?


    她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元宝鞋踩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脆响,吵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最角落的阴影处,白芷束着手站了半日,她垂着头思量片刻,端来点心放在豆蔻手边,轻声细声地劝道,“豆蔻姐姐莫要太过担忧,您先用些东西,待会才有力气侍奉娘娘”。


    豆蔻自是没有心思吃东西的,却也知担忧无用,她随意捏了块糕点,食不知味地咽进腹中,配上茶水囫囵吃了个半饱,正嚼着茶叶清口,却见门口的天冬陡然站直了身子。


    殿内的动静停了?


    无需人叫,豆蔻瞬间丢下手中所有事务,蹭地一下起身,三步并作两步飞到殿门口。


    顾问行依旧在门口守着,此刻,他的脸上挂着亲热的笑意,让开身子,“两位姑娘,快请吧”。


    二人匆匆向他行礼,又连忙进屋去,皇上已经不在此处,只剩下贵妃娘娘躺在床上,光滑的锦被将她从头盖到了脚。


    豆蔻心尖一颤,看向身侧,在天冬的脸上瞧见了同样的惊恐。


    “快收一收你那副作态”,豆蔻低声喝骂,自个儿却不由的吞咽喉咙,她缓了缓神,轻声唤道,“娘娘,娘娘?”


    她慢声细语的,依旧是那副沉稳的做派,只有天冬看见,景仁宫里掌事宫女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佟宛宛以为自己死了,浑身发烫不说,脑袋也晕乎乎的,还喘不上来气。


    好不容易扭开脸喘口气,又被拽进欲望的漩涡之中,压根不知今夕是何年,最后的最后,她不得不承认,狗皇帝确实很有几分拿捏女子的本事。


    不过不要紧,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二,如今已康熙十六年,翻年他便二十五岁,再没有那个精力折腾人了。


    佟宛宛心中算罢年龄,长长地舒了口气,热气裹在被中袭到脸上,难免有些憋闷,本想探出头换口气,却又担心自己这幅模样被宫女们看到有些丢脸,正想着如何化解这份尴尬,却听见豆蔻一声比一声急,甚至带了哭意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佟宛宛立刻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一片暧昧的红痕,只好往被子里缩了缩,问道,“谁欺负你了?”


    豆蔻一愣,破涕为笑道,“娘娘您没事!”


    这是误会她······晕了?


    佟宛宛脸一红,轻咳一声,“本宫能有什么事,好着呢”,又连忙转移话题,“热水备好了没?本宫要洗澡”。


    豆蔻天冬自然是无有不应的,一人拿来熏笼上温热的大氅将主子包起来,另一人则是准备干净的衣袍。


    佟宛宛本想着泡澡去去乏意,可刚一起身,便觉腰疼腿酸,全身无力,只好匆匆擦过,重新躺回床上。


    屏风外,玄烨已经衣着整齐,在扣领口的盘扣,他走进内室,正想温存说笑两句,却见床上之人已经微阖双眼,面色沉静,似陷入梦中。


    顿了顿,他慢慢坐回榻上,伸手去摸佟宛宛的手腕,肌肤温热细腻,脉象平稳有力。


    玄烨长长地舒了口气,无事······只是累得睡着了罢了。


    心中的闷窒散去,大石也落了地,他返身坐在窗边的榻上。


    贵妃榻本就不大,一个出奇大的迎枕占据了一半以上


    的位置——没记错的话,上回他来景仁宫的时候,还没有这个。


    似乎,有很多地方不一样。


    他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墙上挂着一副未完成的九九消寒图,其上还有标注,房间的主子似乎将它当成了历书来用。


    画的下方摆着一张半人高的斗柜,上头有一只梅瓶,里面熙熙攘攘插了好些只梅枝,一副花团锦簇的模样。


    玄烨眉心微皱,梅花乃花之魁,折枝不宜太繁,一支为贵,韵泽古怪更为上品。


    他踱步至斗柜,挑挑拣拣,选了最合乎心意的一枝,上下打量,刚觉满意,又看到梅瓶旁有一排奇形怪状之物。


    这是何物?


    随手拿起一个,原是藤编的小狗,有大大小小好几个,按照个头大小排成一行。


    唔,不够紧密结实,应当是稚子练手之作。


    玄烨微微一笑,想到了两个小姑娘坐在榻上一起遍东西的场景,再看旁边,还有一些毛绒绒的狗崽子——不像是动物的皮毛所制,他拿在手里捏了捏,紧实却柔软,竟是脱落的狗毛毡的!


    这······玄烨回首看着床上安睡之人,难道内务府的人慢待了景仁宫,使得表妹如此节俭。


    他四周打量片刻,打算寻个漆盒将这几只怪东西装进去——梅取高洁、独之意,自然是形单影只的,与这一排奇形怪状的东西实在是不搭。


    正巧,梅花的另一侧便摆着一个藤编的盒子,和藤编的小狗如出一辙。


    这样配成一套来看,倒也有几分古朴意趣。


    玄烨看了两眼,伸手拿起藤盒,刚一入手,便觉得重腾腾的压手,打开一看,满满的都是书。


    这些日子里,表妹这般上进?


    他坐回榻上,一手翻书,另一只手随意将藤盒放在榻边小案上,不料,那小案却不受控制地离贵妃榻越来越近。


    这又是何物?


    他低头去瞧,原是普通的小案,只是桌腿处装着木制的滚轮,轻轻推拉便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距离。


    虽有些奇怪,倒有几分巧思。


    玄烨饶有兴致地研究了好一会子,干脆起身在景仁宫转悠起来,看见被炉,便坐上去尝试一二,瞧见碳笔,又动手写了几个字。


    他还学着佟宛宛的模样,整个人陷进那个不同寻常大小的迎枕中。


    唔,出乎意料的软,能将整个人包裹起来,但又很有弹性,支撑着整个后背。


    玄烨躺了片刻,回想当日书房场景,伸手将小案推放在面前,又拿起盒中的书册,悠闲看了起来。


    佟宛宛睡醒时,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人。


    康熙半个身子依在大迎枕上,身前是她‘苏’出来的小推车,手里拿着她的话本子,好一副闲适模样。


    见她醒了,那人还问,“表妹,你为何会认为那张公是拐子?”


    这是看了她写在话本子上的注释?她应该没在上面写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吧······


    佟宛宛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二,却没能说出话来,清了清嗓子,又轻咳几声,但说话的声音仍带着些许沙哑。


    宫人立刻送来一杯温热的蜜水,里头有着浓浓的姜味,佟宛宛并未抗拒身边人的好意,她一口气喝尽,方才开口解释。


    “整个话本不曾见那女子的意愿,为何不是拐子?”


    这些话显然是有些奇怪,也不符合时人想法的,佟宛宛也做好了心里准备,应该会从康熙嘴里听到一些‘无稽之谈’‘杯弓蛇影’这样训斥的话。


    没想到的是,他竟点了点头,还道,“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玄烨将书册卷成筒状,轻拍手心,“那老翁万贯家财,想必是多年强略人口,但终了使文女同家人相聚,便是合了‘给亲相聚’,可缓”。


    “当真是个擅长钻空子的宵小之徒”。


    佟宛宛沉默片刻,声音像悬崖上的风一吹便会散去,“皇上当真这般想?”


    一个皇帝会在意一个普通女子的性命吗,也会像她一样,痛骂拐子,为受害者感到可悲吗?


    玄烨点头,“这是自然,天下之大,皆为王土,大清国民,皆尊王律,像那般目无王法、让他人骨肉分离之人,自然是人人唾弃之”。


    佟宛宛愣了好几息,慢悠悠抬眼,望向他的方向,只见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罗汉榻上,而他靠在那个巨大的迎枕上,像是一个现代人陷入沙发之中。


    今日的阳光,很明媚。


    第 64 章 胜蜜糖甜


    “表妹, 表妹?”


    玄烨见佟宛宛突然出了神,伸手在她眼前晃过,见那双眼睛重新盯在自己身上, 方才有几分满意。


    不过, 表妹的眼神好像有些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玄烨细细探究那双眼睛,眼睫很长, 鸦羽一般护着水银中的两枚墨丸,又像是池水中的两条小鱼儿,又亮, 又灵动。


    不, 比平日要亮。


    若说平日里是水洗过的眼睛,今日便像是被点燃的火苗, 亮得令人心颤。


    那种带着光的眼神,像是能触碰到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不经过允许便在那里停留, 又恣意地留下痕迹。


    如鱼似水,胜蜜糖甜。


    玄烨的心中突然跳出两个词, 这让他下意识地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望向窗外耀眼的正午阳光。


    不远处, 暖阳透过菱花格子窗, 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模糊阴影。


    他收回视线, 重新望进她的双眸。


    方才是他想差了, 他是她的表哥,亦是她的夫,她的君,他想看也就看了,想碰便碰了。


    “宛宛”,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伸手握住她的手,“日后你写了注释的话本子,送到朕那里,可好?”


    书册上有两种不同的笔迹,是两个人在肆意自在地讨论交谈,表妹是他的,这样的交谈自是该发生在他与表妹之间,而不是同那劳什子敬嫔。


    说起来,敬嫔来景仁宫的次数未免也太勤了些。


    或许是外间的阳光太过刺眼,令人恍神,又或是二人已经发生最最亲密的关系,佟宛宛没有再挣脱男子的手,她尝试着给出一些回应,“臣妾知道了”。


    就当交个笔友。


    见她乖巧应下,玄烨心情颇好地将人整个搂在怀里,又伸手为她掖了掖被子,温和道,“朕让人预备了午膳,饿不饿?”


    佟宛宛早上吃的那点子东西早就被方才那场剧烈运动消耗完了,她轻轻‘嗯’了声,刚要起身,却见康熙伸手拿起衣衫。


    “累了吧,朕为你穿衣”,玄烨含笑道。


    表妹实在太娇气了些,说话便说话,竟还故意蹭他的胸口,显然是在同他撒娇,期望获得更多的宠爱。


    唉,实在是太过粘人了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身为夫君,如何能拒绝这种闺中要求,只好拿起衣衫。


    佟宛宛:·······


    这人莫不是被人夺舍了,怎么做出种种奇怪的举动?


    “不必”,她连忙拒绝,“臣妾自己可以,不必劳烦皇上”。


    佟宛宛自认自己还算礼貌,也表达了感谢之情,可康熙的脸色却沉了下来,语调也有些冷。


    “宛宛叫朕什么?”


    佟宛宛:??


    又怎么了?!


    玄烨摩挲着怀中之人的肩膀,语气颇为郑重,“朕是不是说过,你唤朕表哥即可,还是说,你要抗旨?”


    佟宛宛阖了阖双目,再睁眼时,露出微笑,“表哥”。


    玄烨就知她是乖的。


    他满意点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朕不仅与你血脉相连,更是你的夫君,是你相伴一生之人,整个宫中只有朕,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无论是王氏还是公主,在你心中的份量都不可以越过朕”。


    这些日子,表妹一次也不曾去过乾清宫,日日都是同那李氏待在一处,甚至连上次召见舅舅,表妹也不曾求见。


    天地君亲师,他是排在最前头的那个,表妹要懂得这个道理才是。


    佟宛宛呼吸凝滞,那种


    喘不上来气的感觉再次轰然涌来。


    时代的代沟实在难以跨越,哪怕她再想适应眼下的生活,适应当前的环境,但在面对这种总是PUA自己的人之时,那些决心瞬间便化作乌有。


    她不再客气,直接伸出手臂,将只着单衣的手臂横在康熙眼前,“表哥,我冷”。


    玄烨一顿,那些未交代完的话一下子便被这亲昵的举动给堵住了,他不由得失笑,帮佟宛宛将里衣、旗袍一一穿上,温和的道,“好好好,朕帮你,但你得乖乖用膳,饿久了,对身子不好”。


    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耽误时间的人是谁,佟宛宛心知肚明,但她并不再言语,只将自己当成一个八音盒上的旋转娃娃,配合他所有的行动。


    终于,一切都安置妥当了。


    佟宛宛坐在膳桌旁,看着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心情恢复了些许。


    牛尾炖牛筋是御膳房天字号进上来的菜色,上好的牛尾骨和牛蹄筋放在砂锅里炖足两个时辰,浓郁的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块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佟宛宛先是夹了一块牛尾骨,尾骨上的肉乃是‘活肉’,吃起来劲道不塞牙,满满的肉感,最能让人感到满足的地方。


    玄烨夹了块牛筋放在她面前的盘子上,“慢慢吃,别急”。


    佟宛宛自觉这是方才精神损失的补偿,当仁不让夹到碗中,满满的胶原蛋白炖得软糯至极,再配上喷香的碧梗米,一口下去,立刻黏住唇齿,根本张不开嘴。


    太香了太香了!御膳房的人真的很厉害!


    佟宛宛边吃边赞,恨不得将御膳房的大厨挖到景仁宫来。


    她正想着,又见半夏捧着托盘,盘内放着红签,看上头的字,是景仁宫小厨房进上的菜色。


    马师傅进上一道清炒时蔬,看着平平无奇,但冬日里寒冷,除了暖房外,别处再长不出绿色的蔬菜,想必是内务府刚送过来的好东西。


    刘师傅进上的则是一道汤面,鲫鱼用清油煎过,捣碎,再加入足量的羊肉汤炖煮,取鱼羊之鲜味,将鱼刺挑出后,加入些许豆芽、木耳、黄花菜、再下入高粱面、豆面、白面混合制成的杂面,便成了这道羊肉杂面。


    佟宛宛看见杂面的时候,眼神不由得有些游移,景仁宫里虽常吃杂粮,但这是清朝,众所周知,精米细面才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没记错的话,这道羊肉杂面应当是今日景仁宫宫人的午膳。


    谁那么大胆,悄悄埋汰皇帝。


    她悄悄抬眼看向左右,只见豆蔻面无表情,而天冬更是夸张,甚至可以称为板着脸了。


    要知道宫女被教导要柔顺,宫人们脸上除了笑,其他的神情都很少见,何况是这种仿若是在生气的脸色。


    康熙还在这里,不得不说,她们的胆子实在太大。


    豆蔻窥了一眼皇上,脑中想的则是娘娘身上的痕迹,脸上的神情愈发僵硬。


    她抿了抿唇角,一面为主子布膳,一面不着痕迹地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娘娘。


    今日,有她在,绝不让娘娘再受那等非人磋磨!


    豆蔻下定决心要保护娘娘,耳边却传来不容拒绝的吩咐。


    “不必伺候”,玄烨挥手道,“都下去”。


    听说表妹用膳的时候不喜旁人在身侧侍奉,入乡随俗,他也该适应表妹的小习惯才是,另外,这些人在这里,总有些碍事。


    说来也是奇怪,以前并不曾有这般体会,如今这般,想必是情到浓时,眼中只容得下彼此。


    玄烨轻笑了声,亲手挟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佟宛宛面前的碟子上。


    豆蔻看见了,忍不住在心中冷哼一声,娘娘身子虽不好,但并不是那些没有胃口只爱茹素的人,准确的说,娘娘更爱吃肉,皇上倒好,尽挟那些娘娘不喜欢的青菜。


    就这,皇上还不让她在这伺候!


    豆蔻越想越气,离开之前,最后看了膳桌一眼,果然,娘娘没用青菜,亲自挟了一筷子嫩嫩的羊肉。


    只这一瞬,她心气就顺了。


    她得意洋洋地扫了皇上一眼,转身离去不提。


    第 65 章 闺房之乐


    因着心里头高兴, 豆蔻再看向顾问行的时候,脸上便带了笑,“顾公公累了许久, 且随我去耳房歇歇脚罢”。


    顾问行往殿内看了一眼, 有些犹豫,但浓郁的香味一刻不停地往鼻子里钻, 腹内饥肠辘辘,如同雷鸣。


    他思量片刻,终是吩咐徒弟守好殿门, 一甩拂尘, 转身进了旁边耳房。


    耳房地儿不大,却分外暖和, 冻僵了的手脚受了热,立刻传来让人难耐的痒意, 顾问行没挠, 反倒伸手在火上烤了片刻。


    痛意翻涌,痒意渐渐被压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将里头的膏药抹在手上。


    膏药不好看, 还带了酒味和药味, 这些腌臜的东西会污了主子的眼, 只能借着避开的时候用上一会。


    涂罢药, 顾问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鼻尖却没闻到药味,反倒是饭菜的香味愈发浓厚。


    他搜寻片刻,后知后觉在茶炉上看到个严丝合缝盖得严密的铜壶。


    铜壶的底部被火苗舔舐,壶嘴里冒出的白汽带着浓郁的香味, 细细分辨,竟与主子们桌上的菜色一致。


    不消人让,顾问行立刻掀开壶盖,只见里头的羊肉杂面正咕噜咕噜的冒着小炮,肥嫩的羊肉堆得冒尖,差点盛不下。


    不止如此,旁边还摆着一个小瓮,里头是裹满酱汁的牛尾骨和炖得软烂至极的牛筋,下头是温热的白米饭,旁边还放着一盏茉莉香片。


    景仁宫的这起子人越来越上道了。


    顾问行心中有了几分满意,见四下无人,只有一个小宫女在铺床铺,便痛快吃了起来。


    刚用罢膳,正含着茉莉香片漱口,便见刘保贵的小徒弟刘安亲自抱着水盆过来了,他笑得亲热,“顾爷爷,小的给您洗脚”。


    不同于吃东西,一抹嘴就走了,洗脚得泡,得捏,还得换上干净的袜子,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


    顾大总管心志坚定,立刻拒绝了热水的诱惑,可一扭头,床铺上铺着又厚又松软的棉被,那铺床的小宫女还笑着道,“这被褥都是新的、晒过的,您不肯歇脚、缓缓神也是好的”。


    “这·······”顾问行不由得迟疑了。


    太监们日子苦,大太监们更苦,白日里跟着主子办差,晚上还得守夜,昨夜他只眯了一个多时辰,现下虽不曾头昏脑胀,太阳穴处却有些鼓胀之感,显然是熬得狠了。


    他极为眷恋地看了眼床铺,摇头拒绝,“不必”。


    躺下容易,再起来可就难喽。


    那小宫女也不多劝,行了一礼,安静地退了出去。


    顾问行靠在椅背上,温暖的房间让身体从内到外暖了起来,鼓胀的胃传来淡淡的满足感,一切都是那么惬意。


    他遗憾地看了眼能闻到新鲜皂角味的床铺,阖眼微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一刻钟,外间传来些许声响,顾问行立刻从黑甜梦中惊醒。


    他并未睁眼,侧耳倾听外头的动静,伴随着压得极低的说话声,他听见有人在回味午膳的羊肉面,有人在轻手轻脚地走路,还有微弱的,被褥摩擦床铺的声音。


    身上猛然一暖,紧接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香味——有人将被子搭在他的身上。


    略微有些厚重的感觉带来不是缚束,而是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很像是很小很小、未曾离开家时,爹娘也是这般,用散发着稻草香味的被子将他团团围住。


    顾问行睁开眼,唤住将要离开的人,“你是哪个?”


    小宫女吓了一跳,未曾回话,便连忙告罪。


    顾问行摆手制止了她的行礼,对这个小宫女他尚有印象,正是方才铺床的那个,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芷,奴婢的名字叫白芷”,小宫女微微抬头,窥了一眼这个乾清宫大总管的脸色,“奴婢并非故意打


    扰公公,实在是冬日寒冷,怕您受凉,才冒然行事,还望公公宽恕一回”。


    一年四季,冬日当差最是难熬,别的季节困了累了,瞅个空便能打盹,睡醒了照样办差,但冬天不行,打盹后的那股子寒意足以让人生上一场大病。


    众所皆知,宫里头生病的奴才等同于死人。


    顾问行知道小宫女在讨好他,身为皇上身边的红人,讨好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无数人捧着真心和假意送到他面前,可在这一刻,这个小宫女就是入了他的眼,合了他的眼缘。


    “白芷?”他语气缓和不少。


    敢以药材为名,显然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可身为一等宫女,怎会窝在耳房铺床叠被,做这种烧水泡茶的小事。


    难道,是得罪过贵妃娘娘?


    顾问行抬起眼睑,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宫女,只见这小宫女长着温顺的鹅蛋脸,一张白里透红的芙蓉面,不像是宫女,倒像是哪位小主。


    懂了,这是来寻登云梯的。


    不过,如今正是万岁爷稀罕贵妃娘娘的时候,为了一个合眼缘的小宫女何罪景仁宫可就太不值当了。


    顾问行心中有了决断,脸上的笑意就收了些,“原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贴心人,且忙着罢”。


    这便是赶人的意思了,白芷的眼中不受控制地冒出几分水意,她眨了眨眼,很快将那些水汽逼了回去,柔顺低头应是。


    见宫女乖顺并不纠缠,顾问行心中倒起了几分不忍,他叹了口气,宽慰道,“你伺候的周到,是个仔细人,放心,只要你忠心,早晚会被贵妃娘娘看在眼里”。


    得了这样的一句话,白芷心中难过尽去,又惊又喜,嘴角忍不住溢出些笑意,“谢公公吉言!谢公公吉言!”


    顾问行嗯了一声,起身便往外走,白芷连忙跟上去掀开帘子,外头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愈发的显得莹润。


    顾问行脚步一顿,他想起来了,这小宫女侧着脸的样子竟和孝康章皇后像了六成。


    怪不得贵妃娘娘不叫她到前头伺候,原来是防着呢。


    顾问行站住脚,呵呵笑了两声,“依咱家看,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这可是天大的运道!


    这样意味深长的话顿时让白芷愣在原地,再回神时,只见那位乾清宫大总管、皇上的心腹、万岁爷身边最妥帖的人正指挥着小太监往正殿搬东西。


    那是皇上给贵妃娘娘的赏赐,全都是广州十三行那边进上的西洋玩意儿,据说,最好的都在这里了。


    顾公公口中的福气是什么?是那个吗?


    白芷连忙甩头,丢掉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可莫名的有些心虚,又有些向往,她盯着那些硕大的箱子,默默出了神。


    ————————


    景仁宫正殿,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将箱笼放在地上,里头的东西贵重,哪怕将他们绑在一起卖了,也不够买其中一件,自然是再小心也不为过。


    “朕见你房中有碳笔,想来是喜欢西洋玩意儿”,玄烨斜倚在榻上的大迎枕上,随手指了一个宫人叫他打开箱子,“这里头可有你喜欢的?”


    佟宛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箱中装的是钟表,有桌钟、座钟、挂钟,甚至连小巧的怀表都有几个。


    种类多便罢了,样式也多种多样,有珐琅工艺的,用极为绚丽的色彩绘画出典型的欧洲风格。


    还有的看着简朴,但雕花却精致精致,就连装饰盒镶嵌的东西都是玳瑁宝石所制,甚至还有一盏外壳是琉璃,能看到内部机械构造的钟表。


    景仁宫中也有一座西洋钟,相比之下,完全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佟宛宛瞬间被富贵迷了眼,“臣妾要挨个看!”


    这里个个都是好东西,又是从遥远的欧洲运过来的,说不定可以为她的体质添砖加瓦。


    见佟宛宛闪闪发亮的双眸,玄烨没忍住轻笑了声,“都是给你的,想怎么看便怎么看”。


    有了这句话,佟宛宛再也等不及,挨个摸过箱子里的每一个西洋钟,可费了半天功夫,脑中的面板完全不为其所动。


    她不死心,连忙打开第二个箱子,只见里头摆着些筒状物,凑近一看,竟是望远镜。


    或许在这个时代的望远镜很少,很稀罕,但依旧不能为面板增加一丝丝体质。


    失望之余,佟宛宛开始仔细思索之前成功的案例,基本上都是些古董或者带有极高工艺造诣的东西。


    想来,钟表和望远镜时间沉淀少,又是量产的东西,自然无法为体质面板提供能量。


    “不喜欢?”


    见那双乌黑的眸子低沉下来,有些失落的模样,玄烨起身来到殿中,亲自打开了第三个箱子,“这个,喜欢吗?”


    佟宛宛探头去瞧,只见一个球体躺在箱子中,上面刻着图像和文字。


    她眯眼细看,赤道、经纬度······这是,地球仪?!


    “这、这,”佟宛宛惊讶到甚至有些结巴,这东西除了颜色有些不同,上面的图案和现代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玄烨声音含笑,“这是地球仪,瞧,这处铜圈是地平圈,与其相交的这条是子午圈”。


    “咱们在这”,他的手握着她的,拨动地球仪,指向其上的一个位置,“这里便是京城”。


    这是京城,不是北京,不是她生活的年代。


    佟宛宛叹息着赞叹,怦怦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平静的律动。


    看出怀里人震惊到有些失色的模样,玄烨轻笑了声。


    古人常说天圆地方,宛宛被这谬论影响亦是正常。


    他把玩着她的手指,温声解释道,“你不必忧心会掉下去,王徵在《远西奇器图说》曾言,地心乃万物之本,如磁石吸铁,将你我吸在这此处”。


    二人的手指交缠,身形相依,就像那磁石吸铁,铁性就石,无论石在上在下,在左在右,铁必就之。


    永不分离。


    想罢,他又觉这种说法不好,铁石之物还是太过冰冷了些,应当是比翼双飞,鸳鸯相伴才对。


    佟宛宛虽然惊讶于康熙竟知道引力的存在,但实在没心情听他进行九年义务教育。


    本指望这几箱子东西多少能为自个儿增加些体质,如今半点用处也无,难免有些失望。


    不过,她很快收拾好心情,挑挑拣拣将箱中之物分成几份,“这个挂钟好看,可以挂在寝殿”。


    喜欢的自留,另外一些可以分给茉雅奇、仪宁,还有那千里眼,听说这个爹身上有许多战功,亦是常上战场之人,想来应该需要望远镜这种东西。


    玄烨瞥了一眼卧房,摇头道,“不可,机械走动皆有声音,离床太近,扰人安眠”。


    那也不一定,佟宛宛心中反驳,现代科学研究:单调的,有规律的白噪音可以助眠。


    不过,和他争辩这个没有意义。


    她放下挂钟,随手拿起一块怀表,以前看外国影片里,那些绅士小姐随身携带怀表,那种老钱的风范一下子扑面而来。


    如今,她也算最有钱的老钱,自然也要尝试一下。


    见佟宛宛当即便要将怀表挂在身前,玄烨轻笑了声,伸手接过,“这表链需要系在扣子上,或是放在口袋里”。


    佟宛宛低头去看,只见盘扣严丝合缝,完全没有挂表链的地方,至于口袋,对不住,主子娘娘们的东西都在宫女手中,根本没有口袋这个需求。


    玄烨弯腰在箱子里翻捡,找出一条闪烁着古铜光泽的表链,上面有黄铜所做的夹子,正好能夹在旗袍的斜边衣襟处。


    他亲手夹在上面,上下打量片刻,“还不错”。


    其实不止是不错。


    西洋玩意和满人旗装的风格不同,本不相配,放在宛宛身上却极为适宜,甚至还带了一种混乱冲突的美感。


    很好看。


    佟宛宛顺着他的眼神望去,确实很不错,有种清朝格格留洋归来的不真实感。


    当然,对她而言,更像是在摄影工作室拍写真。


    “可以找宫廷画师画下


    来吗?”佟宛宛问。


    听说康熙年间有许多外国人在朝廷任职,若是有西洋来的画师,应当同拍照差不多,即便水平一般,也能留作纪念。


    玄烨也来了几分兴致,二人就穿什么、戴什么、什么样的姿势等等讨论起来。


    佟宛宛就想用今儿这一身,好看,都是她喜欢的。


    玄烨却说不行,应当穿朝服,最起码也是吉服,否则就是不够庄重。


    拍写真要什么庄重,佟宛宛很权威的说,“画好了,也不给旁人看,咱们自己看,不需要什么庄重”。


    放在现代还能发个朋友圈,可在这个时代,画像流传出去怕是要成为‘事故’,注定只能自己欣赏的东西,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好看怎么来。


    “咱们······自己看?”


    玄烨重复一遍,愣了片刻,眼神不由得有些深邃。


    “朕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他看着严肃极了,立刻招人送来笔墨纸砚和各色颜料。


    见康熙被说服,佟宛宛来了精神,她翻了箱笼,找出仪宁绣的百岁团扇,在大冷的冬日做出摇扇的风流姿态。


    片刻后,又觉扇子会将怀表挡住,凸显不出这种传统和现代、复古和时尚碰撞的风格,连忙将其放在一旁。


    “我可以动吗?”她谨慎问道。


    毕竟现代画像的时候,那些模特都是一动不动的。


    “当然”,玄烨认真看着佟宛宛,时不时提笔添上几笔。


    佟宛宛有些好奇,坐了片刻,终是按耐不住,起身凑到康熙身边去,只见画上寥寥几笔,是典型的古代山水和人物的画法,只有意,没有形。


    “不是这样的”,她连忙强调,“写实,懂不懂?我想要写实的那种”。


    “写实?”


    玄烨琢磨着这二字的意味,时人讲究写意,神似和意趣才是重中之重,宛宛口中的写实又是何意?


    ‘实’有真实、实质之意,难道要将宛宛完完全全的刻画出来?


    怪不得她说只自己看,原是这个意思。


    玄烨少见的红了脸,他轻咳一声,令众人退下,而后关上殿门,挑起炭火。


    佟宛宛以为他在找炭笔,正打算去书房拿些过来,却被人从后揽住了腰,整个放在罗汉床上。


    哎哎哎,这在做什么?


    她连忙护住领口,方才累得还没歇过劲儿呢,眼下可不能乱来。


    玄烨轻易便将她的手拨开,又去解领口的盘扣,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绷紧,显露出青筋和血管,有些过于强势。


    但昏暗的屋中,密闭的空间,佟宛宛立刻想到曾经刷过的擦边男主播——夜晚降临,一盏独灯,西装革履的男人拽下领带,解开领口······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要十八禁了。


    她清了清嗓子,正待严词拒绝,却见他退到了桌边,又在椅子上坐下。


    原是误会了。


    只是在摆造型而已。


    佟宛宛有些尴尬,众所周知,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很忙,她看了头顶的天花板,又玩了一会怀表,还无聊到去揪大抱枕上的络子。


    玄烨的面上还是那副严肃的神情,手中提着笔,眼神认真细致地在佟宛宛身上反复描绘,刻画。


    瞬间,佟宛宛更忙了,脸上的红润完全下不去。


    半响,玄烨终于停了笔,端详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佟宛宛连忙凑过去看,只见画像上的人半遮半掩,春光无限。


    这倒没什么,可令人面红耳赤的是,上头还有另外一人,正在解画上之人的衣裳——哪是什么正经画作,简直同春宫图无异。


    这狗皇帝竟然还是个死变态!


    看出佟宛宛想要将画撕碎的意图,玄烨连忙寻了个匣子将画装进去,他温声哄道,“都是朕的错,宛宛放心,下回不会了”。


    还有下回?!


    佟宛宛愈发羞恼。


    玄烨神情坦荡,“这回朕一定好好画”。


    佟宛宛半信半疑,但作画这件事情本就是她提出的,若是反悔,确实有些不好,她犹豫片刻,终是相信了一个皇帝的诚信。


    玄烨微微一笑,将人安置在窗棂旁,想了想,又取来斗篷将她整个包住。


    厚实衣物带来许多安全感,况且包的这般紧实,想必应该不会出现方才的景象了。


    佟宛宛火气褪了去,搬来凳子坐在窗边,脑海中还出现了一个旗袍美人犹豫望向窗外月光的画面。


    清丽,忧郁,满满的故事感——还有点小期待呢!


    不久之后,玄烨停了笔,稍微吹过,便立刻装进匣中。


    见他如此行事,佟宛宛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伸手去够那匣子,可他偏将匣子高举过头顶,任凭她蹦跳攀扯,都不为所动。


    “表哥!”佟宛宛气红了脸,“你欺负我!”


    玄烨少见的有些心虚,但还是不肯将画作显露人前。


    可他愈是这样,佟宛宛愈是怀疑,她假意不再强求,却趁着他换纸的间隙,一把抢过匣子。


    画像上美人身着披风,坐在男子怀中,静静望着窗外月色,画面确实唯美,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披风之中,竟无任何衣物。


    竟、竟、竟然是春宫图!!


    太过分了!哪怕另一个主角是他自己也不行!


    “无耻!下流!不堪入目!”


    还是个皇帝呢,竟然做这种事,画这种图,佟宛宛情绪激动,正要破口大骂,却被人堵住了嘴唇,而且,那双手臂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有力,不费事便将她整个人抱在桌上。


    她取代了桌上宣纸的位置,很快又被褪尽衣衫。


    佟宛宛还要兴师问罪,可他一面用眼睛盯着她的,一面慢条斯理地解扣子,动作慵懒且色气,完全重现方才她脑中的场景。


    嘶,这,这······


    最后的最后,佟宛宛不仅拍了套正经写真,还额外拍了许多不堪入目的私房写真。


    第 66 章 黑资本家


    那天傍晚, 佟宛宛看夕阳的时候,狠狠唾弃了自己。


    明明看过许多小视频,也曾隔着屏幕帮助过许多有需要的人品鉴身材和肌肉, 竟然还是那么轻易在诱惑面前犯下错误。


    要反思, 一定要反思,一定要向不良诱惑勇敢说不!


    佟宛宛正暗自下决心, 门帘从外撩开,豆蔻进来了,手里还端着热牛乳, “娘娘, 喝些东西润润嗓子吧”。


    琉璃杯中装着乳白色的液体,下方还沉着淡黄色的蜂蜜, 正是佟宛宛最喜欢的甜牛奶。


    ·······还可以补充体力和水分。


    她伸手接过,银匙搅拌, 香甜浓郁的味道传来, “对了,给公主也留一盏”。


    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现代社会中, 许多像茉雅奇那么大的孩子还在喝奶粉呢。


    佟宛宛一口气喝完甜滋滋儿的热牛奶, 将琉璃杯重新放在托盘上, 随手拿起一旁的画册看了起来, 可过了好一会子, 也没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豆蔻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掌事宫女的脸上现在已经写满了三个字——快问我。


    佟宛宛叹了口气,收起匣子, “说吧,怎么了?”


    豆蔻得了许可,立刻倒豆子一样将自己的担忧合盘托出,身体、子嗣,半点也没隐瞒,说着说着,眼中还带了泪。


    她是娘娘的奴才,贵妃娘娘在,贵妃的奴才才在,那虚无缥缈的小阿哥,根本就不是她的主子——宫里就有现成的例子,为了生下太子殿下血崩而亡的先皇后,她身边的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贵妃娘娘才是那个最最重要的人。


    佟宛宛猛然坐直了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她可能会怀孕!


    想起高中生物学习的优生优育,还有历史上孝懿仁皇后那个还未满月就殇了的小公主,她不由得头痛起来,最最关键的是,小公主去了的第二年,孝懿仁皇后也跟着去了。


    事关重大,佟宛宛立刻坐不住了,“你的考虑是对的”。


    在清朝,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散步,而且是一不小心就会踏进去的那种,还有诸多生育损伤,最重要的是,她和康熙是嫡亲的表兄妹,三代以内的近亲,万一生下来一个不健康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著名生物学家,进化学的奠定人达尔文和他的表妹婚后共生下十个孩子,三个夭折,四个精神疾病,还有三个终身未育。


    这是佟宛宛完全无法接受的。


    “去,叫个太医来”,她吩咐道。


    但豆蔻还未踏出门,她又将人唤了回来。


    清朝可不讲究什么优生优育,在这个多子多福的时代,一个嫔妃,不想要皇帝的孩子,是大逆不道,更是在找死。


    这种事情,只能在景仁宫内解决。


    佟宛宛顿时察觉到身边没有老嬷嬷的坏处了,她身边的宫女都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家,这一块完全是她们的盲区,除了担忧,不知道还能做些什麽。


    “你去寻银杏”。


    身边这几个大宫女各有本事,银杏一直以医术见长,这件事,只能交给她来办。


    豆蔻领命去了,一路沿着墙根,悄悄去了后院。


    两个宫女嘀嘀咕咕一阵,一个回了正殿,一个则是避着人去了太医署。


    很快,景仁宫后院中,有淡淡药味浮动。


    正殿中,佟宛宛躺在床上,银杏先是在一些特殊的穴位按压片刻,而后又用烧热的玉石放在女子隐秘之处。


    双管齐下,很快,腿心便有热流涌出,这还不算完,还要配上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这回,佟宛宛没有嫌弃药苦,一口气喝尽,又问,“这样效果如何?”


    能确保不会怀孕吗?


    银杏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这是奴婢同一位老嬷嬷学的法子,她说有八成的把握,再配上这汤药,应该八九不离十”。


    王太医医术高超,又是娘娘救下来的,这回也是拿出了家传的绝学。


    佟宛宛长长地松了口气,心中大石终于落下,正要论功行赏,却听门口传来敲门声,然后是小宫女惊喜的声音,“娘娘,乾清宫的人来送赏了”。


    又送那些不能增加体质饿东西,佟宛宛皱起眉,晌午送来的三箱子东西如今还未收拾呢。


    她连忙穿好衣衫,出门一看,是那个腼腆似书生的小太监,孝公公。


    顾孝脸上依旧挂着腼腆的笑,说是皇上见贵妃不喜欢那些西洋玩意儿,特意重新挑了些东西给送来,若是这回娘娘依旧不喜欢,可以亲自去内库挑。


    哟,狗皇帝眼睛还挺尖,还有这话,说的可真敞亮。


    佟宛宛难免有些心动,若是能去康熙的私库走一趟,岂不是再不用为体质发愁。


    但理智又告诉她,皇帝的私库不是博物馆,不能买了门票就能进,为了小命,还是谨慎些为好。


    她强行忍住心动,笑着叫豆蔻赏顾孝,又当着他的面亲自打开箱子。


    只见半人高的箱子中放着一个······镜子?不,上镜下盒,是梳妆盒。


    纯黑的硬木,镶嵌着许多红蓝宝石,就连上头的图案都是用珍珠、翡翠、碧玺等物拼凑而成。


    这也太华丽了!


    即便佟宛宛被这泼天的富贵日子熏陶了好几个月,也难以抑制此刻产生的震惊,她合理怀疑,上面任意一个宝石都够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


    顾孝脸上带着腼腆的笑,“这是宝镜盒,万岁爷听闻娘娘喜欢古物,特意为您挑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拉开宝镜盒的小屉,只见每一个小屉里头都装着小些的首饰盒,有烧蓝的,珐琅的,象牙的,每一个首饰盒里头都装着首饰。


    富贵迷人眼,佟宛宛下意识伸手摸向镜边的红宝石,受工艺的限制,这时候的红宝石并不如现代那些带有火彩,会闪闪发亮,但足够大,足够迷人。


    “真好看”,她下意识道,哪怕不能增加体质,也没有人能拒绝九族严选的好东西。


    但更惊喜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手心开始发热,面板上的加号由浅变深,眼看着就要落到实处。


    体质也增加了!


    “太好了!”佟宛宛实在难以抑制自己的开心和喜悦,笑得眼睛都在发光,“多谢公公,还要劳烦公公告诉皇上,本宫喜欢这个!特别喜欢!”


    最好康熙能听懂她的暗示,这样的好东西,多多益善。


    顾孝忍不住跟着笑了,并不是他脸上惯常见的那种腼腆笑意,而是露出许多颗牙齿,极为少年气的那种笑。


    他想,他知道皇上喜欢贵妃娘娘的缘故了。


    ————————————


    送走顾孝,佟宛宛爱不释手地摸着宝镜盒,感受掌心的热意——不仅得到体质的提升,还得到一样喜欢的东西,简直是双喜临门。


    这些东西都来自于康熙,以后还得指望他爆装备增体质,自然而然的,她起了些想讨好他的心思。


    论怎么讨好一个皇帝——史书里都写着了,要么保卫和开拓疆土,要么内政优异、充斥国库,对了,还可以走和珅的路,生前提供情绪价值,死后提供金钱价值。


    佟宛宛对比片刻,坦然放弃。


    当然,还可以走嫔妃讨好皇帝的路线,能歌善舞,身有异香,又或是善解人意,可思来想去,她连康熙的喜好都不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见她面色沉重正在思索要事的模样,一旁的宫人都不敢说话,木鸡一样站在旁边,直到茉雅奇的归来,才打破这片寂静。


    “佟娘娘”,茉雅奇凑过来,将今日的课业摆在佟宛宛面前,“您瞧瞧儿臣写得好不好?”


    佟宛宛立刻将刚才的烦心事抛之脑后,一页页仔细看过课业,认真赞道,“咱们茉雅奇写得字天下第一好!”


    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不得不说清朝宫廷教育真的非常非常卷!公主过了年才五岁,竟然认得好多字,写字也像模像样的,甚至还有传教士为她们上课,学的还是算数、几何。


    怪不得九龙夺嫡,原是小时候‘鸡’出来的。


    佟宛宛暗自感叹,叹完又问茉雅奇,“咱们小公主累不累,先生今日讲的知识能不能听懂?”


    学知识学文化总是好的,最起码能寄情诗书,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借着读书忘记那些忧伤,哪怕很短暂,但也算一条排解之道。


    要是能学一样乐器就更好了,在现代的时候,她就很羡慕那些敢于表演节目的人,曾经有段时间还喜欢一个擅长敲架子鼓的男生,觉得特别帅气特别酷,后来因为身体原因,她不能去那种让人特别兴奋的场所,才渐渐断了念想。


    如今身体也允许了,自然要将以前不能做的事情都捡起来。


    佟宛宛仔细咨询了茉雅奇的意见,母女倆就学习什么乐器讨论了许久,吃罢晚点还觉得意犹未尽,恨不得现在就学。


    玄烨掀开帘子的时候,先感受到满室的暖意,跟着看见头挨着头,凑在一起说话的两个小姑娘。


    “在说什么?”


    他将行礼的人扶起来,坐于二人的中间,一手搂了一个。


    佟宛宛觉得这样的姿势有点怪,还是回答了他的话,“我们在讨论学什么乐器,茉雅奇想学笛子,臣妾想学可以敲的那种”。


    她还是忘不了记忆中喜欢上那个架子鼓男生的感觉,总感觉特别特别美好。


    “敲的?”玄烨想了片刻,“编钟还是鼓?”


    佟宛宛在电视上见过编钟,许多人共同完成的那种,若是只有她一人······她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一个画面,在肃穆的场合中,她拿着敲钟的锤子在急速奔走,顾上顾不了下,顾前顾


    不了后。


    滤镜碎掉了,完全不是她想要的感觉!


    她只好否认,“臣妾还得再想想”。


    “茉雅奇呢”,玄烨没有追问,又看向公主,“你为何想学笛子?”


    茉雅奇第一次被皇父抱在怀里,小脸涨得通红,她强忍着激动,“儿臣听见悠扬的笛声,感觉像是看见了月亮”。


    月亮通常代表思念之情,思念家乡,或是思念······亲人。


    玄烨瞥了一眼佟宛宛,见她皱着眉,一副在为学什么而发愁的模样。


    罢了,既是听不懂,也不必叫她听懂,徒增烦恼。


    “笛子不好”,玄烨道,“学鼓罢”。


    坚毅、勇敢,能激发战意,若是日后去了蒙古,也能在大草原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干嘛总插手孩子的选择”,佟宛宛连忙打断他的话,怕他因为她想学鼓,就强迫孩子学鼓,“她喜欢什么便学什么”。


    本来就是一种消遣,一种释放情绪的工具,而且乐器学习的时候都很枯燥,肯定要选择自己喜欢的、热爱的,才能坚持下去。


    玄烨想说慈母多败儿,也想将月亮的含义说与佟宛宛听,但看到那双亮晶晶的双眸,母女俩兴致勃勃的模样,终是咽下那些话。


    他就这样倚在迎枕着,听两个小姑娘讨论请什么先生,每日什么时辰上课,说着还要开库房,寻乐器,竟是一刻也等不及。


    玄烨不由得笑了,唤住迫不及待的二人,“马上就是新年大宴,待到年后,朕为你们寻个好先生”。


    佟宛宛这才发现快要过年了,这也不能怪她,在现代时是先放寒假再过年,在这儿,茉雅奇今日还上着学,转眼便要过年了。


    太卷了!


    不过,和新年大宴相比,学乐器的确是件小事。


    “新年大宴会不会很忙?要不,请皇后娘娘出山?”


    宫务像个烫手山芋,佟宛宛是一日都不想管,之前一直病着,便循着旧例行事,并不废多少功夫,但新年大宴涉及前朝后宫,还要排座位、做桌张等等等等,再小的事也变得繁琐起来。


    玄烨没说话,挥手叫奶娘将公主抱走,这才问道,“怎么提起皇后,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


    佟宛宛看着比他还惊讶,“你是说······有人故意诱导我?!”


    不会吧,她天天都不出门,也不见什么人,除了仪宁便是茉雅奇,宫人也只有用熟的那几个——难道说身边有叛徒?


    她连忙四下看了看,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


    玄烨忍不住失笑,“是朕想差了”。


    赫舍里氏甘愿化作刀刃对向他,是因为她有所求、贪嗔痴,但宛宛出身佟家,一身荣辱皆系于帝王,自然与他一体。


    “你若是不喜杂务,宫里奴才多的是”,他摸了摸佟宛宛的脸颊,将几丝碎发塞到她的耳后,“惠、荣二嫔皆是精干之人,你肯给脸面,她们自然是乐意的”。


    惠嫔内务府出身,世代包衣,对这些弯弯道道最是熟悉。荣嫔性子强,能弹压住下人,这二人一软一硬,正是相宜。


    “当然,你是主子,想用谁便用谁”,他又加了一句。


    佟宛宛尤记得上次说过这个事情的场景,但心态的转变让她对这些话的理解也发生了不同。


    现在,她是真的要成为暂代‘后宫’项目的一把手了。


    当领导,佟宛宛没有经验,但上级有指示(康熙),身边有助手(王仪宁),她有信心做好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她便命人将惠嫔请来。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惠嫔,史书上只说此人是四妃之首,在雍正朝还得了善终。


    显然,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康熙看出身,雍正爱记仇。


    一定是个厉害人物。


    佟宛宛是带着些许警觉心思的,可几句话说下来,她就完全放松了。


    惠嫔太温柔了,简直像水一般,可以包容万物,无论说什么,她都会应下来,不是说‘但凭贵妃娘娘做主’,就是‘任凭贵妃娘娘差遣’。


    这让佟宛宛松了好大一口气。


    屁股决定脑袋,若是以前,她肯定觉得惠嫔没有自我啊,奴性很重啊之类的,但现在她只剩下‘这个人应该是好用的吧’,或者是‘希望她的乖顺不是伪装的,千万别是个面甜心苦的,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下午的时候,她便把心中担忧与仪宁说了。


    王仪宁听了只笑,“娘娘太小看惠嫔了”。


    惠嫔家中上下、祖祖辈辈一直是皇室的奴才,对下如何且不说,对上一定是恭顺的。


    因为这份恭顺,当年,老祖宗选了她一个宫女为皇家诞育子嗣。成为嫔妃的这些年里,她不争不抢,一心一意伺候皇上,就连保清阿哥被养在宫外,也不发一言。


    安分不说,还细心养育兆佳氏所出的公主,因此得了万岁爷的怜惜。


    再没有比她更能体会万岁爷心思的人了。


    佟宛宛懂了,爱屋及乌,就像是在现代曾经看到过的一个新闻,一个员工为了讨好领导,日日上门帮领导家的孩子辅导作业,陪领导的家人看病,甚至还帮领导遛狗。


    也就是说,只要康熙还看重景仁宫和佟家,惠嫔就会一直好好干。


    呼,放心了。


    不过,康熙提的第二个人选,佟宛宛却不想用。


    这些日子的请安中,能看出来荣嫔是个很活泼,很喜欢找事的人,若是当朋友的话,自然是有趣的,但若是让这样的人当下属,简直是刺头预备。


    佟宛宛想了又想,将众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又去问王仪宁,“你说,安嫔怎么样?”


    同荣嫔相比,她还是更喜欢安嫔一些。


    无论是眼缘,又或是性格,她还是更喜欢直爽些的,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更有安全感。


    况且,荣嫔正得势,相比之下,失势的安嫔更好收服,更容易听话。


    是的,佟宛宛悲伤地发现自己变了,她变成了黑心的资本家,只想挥舞着小皮鞭,让听话的牛马乖乖做事。


    第 67 章 不忍拒绝


    佟宛宛说要用安嫔后, 屋中难得的沉默了。


    王仪宁犹豫片刻,提醒道,“安嫔……可能不是个好选择”。


    之前在张庶妃的事中, 安嫔曾被董嫔蒙蔽, 说明这是个耳根子软的人。


    后来同咸福宫对上,却又失势, 说明她还做事冲动,不计后果。


    或许是个好人,但绝不是一个好的帮手, 甚至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招来祸事。


    佟宛宛摇头, 头一回不赞同仪宁的看法,“就她吧”。


    无数领导总结过用人原则——忠诚度大于一切。


    安嫔如今落魄, 更容易获得忠诚度。


    另外,还有一个不能明说的缘由——自从佟宛宛决定适应这个朝代之后, 很少去想人权、自由这样的东西, 但偶尔回想那日大雪,想到安嫔被人摁住手臂, 跪在雪中跪着观刑的场景, 总让她想到被折断翅膀的飞鸟。


    她无法将笼中鸟放飞, 但不受控制地想为这只鸟做些什么。


    王仪宁没再说话, 在同佟宛宛日复一日的相处中, 她不再将自己当成小狗腿子, 但始终谨记谁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朝廷中只有帝王的声音,军队中只有将军的声音,同样,在这紫禁城里,她只听佟宛宛的。


    “那嫔妾先去寻她, 探一探口风”,王仪宁道。


    说罢,她没有在景仁宫用午膳,一路直奔储秀宫而去,路上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试探,若是太过直白会不会显得景仁宫求贤若渴,若是太委婉,不知道那个脑子里只有拳头的武夫能不能听得懂。


    思来想去,腹稿才打了三遍,储秀宫已经近在眼前。


    宫女上前扣门,但还未敲响,门便吱哑一声从内开了条缝,里头传来纷乱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吵架。


    “嘘,别出声”,王仪宁连忙制止藤黄,站在门外,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


    “滚!本宫叫你滚!”


    女子尖利的声音传来,还伴随着瓷器破碎的响声,“你这个人是没有脸吗?听不懂人话吗?!”


    这是安嫔的声音。


    “本宫不想吃你送来的东西,本宫看不上,听懂了吗!”


    另一个低些的女声好像劝说了两句,分不清音色,也猜不出来是谁。


    但有一点很明显,那人的


    毫无用处,因为肉耳可听到的,安嫔的声音更生气了。


    “你在假惺惺什么”,安嫔冷笑一声,“当日本宫在慈宁宫受刑的时候,你在何处!如今三番两次做出这番模样,是笃定本宫不能拿你怎么样吗?”


    当日她救人是发自本心,心甘情愿的,后来因此受罚,也怨不得旁人,她不怨、不怪,但无法与一个受过她恩惠,还袖手旁人之人成为朋友。


    “莫要让本宫说第三次”,安嫔双眸含冰,“立刻滚出储秀宫!”


    僖嫔没说话,只蹲下收拾地上的狼藉。


    杯盘碗盏摔成碎片,里头的菜散落一地,同瓷器碎末混在一起,无论怎么努力,也拼凑不成原来的模样。


    她能做什么?没有恩宠,护不住自己,没有靠山,不能在皇上那里为李姐姐求情,甚至连上前陪伴的勇气都没有。


    她是个废人······


    有水滴扑簌簌地从眼中落下,滴在烂泥和碎瓷堆里,瞬见消失不见。


    僖嫔眨了眨眼睛,用怀里的手帕将那些废弃的东西团在一块,放进自己带来的盒子中,想要行礼告退,却又面露迟疑。


    “我不会赖在这儿的”,她吸了吸鼻子,举着手指道,“不过,我受伤了,能清理完伤口再走吗?”


    她的声音柔弱,带着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安嫔不由得有些犹豫,还在纠结之时,却听僖嫔身旁小宫女诧异心疼的声音,“娘娘,您流了好多血!”


    翡翠说着,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叫起屈来,“您何必来这里讨人嫌呢,您看您的手,又是烫伤又是割伤的,人家还不领情!”


    是,安嫔娘娘是对长春宫有恩,也帮着娘娘见到万岁爷,但这些日子以来,旁的人都对储秀宫避之不及,只有她们娘娘对安嫔一如往日,还亲手做了糕点送来。


    都是主位娘娘,这般迁就奉承,还要如何?


    “闭嘴!”


    见安嫔脸上的松动不见,又恢复成那副冷冽的模样,僖嫔的声音含了怒,“你若是再多嘴,日后便不必跟在本宫身边了”。


    说罢,她看向安嫔,“我真的不会赖在这里,只是长春宫实在没有伤药······”


    弱小,可怜,无助,还受了伤。


    院内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子,传来花盆底敲在青石砖上的声音。


    门口,王仪宁看了眼藤黄,主仆二人的眼中皆是不解。


    里头的人确实在吵架,言语之间颇有怨怼,但这却更显得奇怪,怨恨和仇恨不同,有情才有怨——本来视对方为仇寇的二人之间是何时生的情谊?


    “去,叩门吧”,她吩咐藤黄。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机会。


    储秀宫许久没来外客,见有人敲门,守门的小太监还有些惊讶,他行了一礼,又飞快去正殿禀告。


    不多时,王仪宁踏进储秀宫,只见院中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留神去看,才能发现青石砖上那块暗色的油污。


    殿内,安嫔端庄坐在椅上,下首坐着僖嫔,仔细一闻,淡淡药味飘散,再一看,僖嫔的手上还有包扎的痕迹。


    嘴这么硬,心肠倒是软得厉害。


    王仪宁收回眼神,与众人相互见礼,又分主宾坐下。


    小宫女穿梭着上茶上点心,隔绝众人视线,安嫔则是趁机瞥了一眼僖嫔,却见她也微微摇头,更觉满头雾水。


    难道是看储秀宫落魄,前来寻上次巷中质问之仇的?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安嫔板着脸,客套话都说不出来,若不是茶碗太烫,恨不得立刻端茶送客。


    见状王仪宁微微一笑,率先开了口,“本宫新得了一个点心方子,听闻安嫔姐姐在点心方面颇有造诣,特来求姐姐指点一二”。


    说着,她递出袖中的方子。


    安嫔狐疑地上下打量,又去看方子,只见里头写着牛乳、霜糖、鸡蛋、白面等物,但这些东西做牛乳饽饽尚可,算不上新方子。


    莫不是什么新的寻仇法子?


    她有些拿不准主意,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赫舍里柔玉这人虽不地道,但脑子转得还算快。


    “不知什么稀罕方子?”僖嫔露出温婉笑意,“可否叫本宫见识一二?”


    王仪宁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方子给出去后,她又邀请道,“明日日中,启祥宫扫榻相迎”。


    这便是想结交的意思了,可眼下宫中上下皆知安嫔得罪了老祖宗和皇上,对储秀宫避之不及,怎么会有人上杆子凑上来。


    安、僖二嫔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解。


    “不······”


    安嫔本想说不必了,一来她不喜欢弄这些拉帮结派的做法,再者,她尤记得当初敬嫔欺负董嫔,夺走公主之事,这样的人,她实在看不上。


    可话刚还说完,便见僖嫔微微摇头。


    安嫔心中没好气地嗤了一声,难道柔玉还以为自己会像前一段时间那样相信她?简直可笑至极!要知道,自从那日之后,她们已经再也不是朋友了!


    “知道了”,她含糊说了一句,又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本宫会考虑的”。


    第二天午初,启祥宫。


    安嫔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宫门口,眼角瞥见巷道来人,方才率先进了门。


    好香!


    一股极为浓郁的,从未闻过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安嫔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甜的,香得勾人,甜得发腻,却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不好,这是陷阱!


    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想靠区区一点口腹之欲拿捏她?休想!


    她连忙做出不为所动的神情,就连呼吸都不曾变化半分。


    看着安嫔鼻翼处微微的开颌,王仪宁便忍不住想笑,但她深知安嫔性格,强忍着抽动的嘴角。


    幸好,僖嫔也到了,王仪宁连忙笑着同她寒暄,让身后跟着的张庶妃去接待安嫔。


    张庶妃的身子一直没有大好,或许是连续的生产、丧女,又或者是受过重伤的缘故,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殿内点了炭火,她还穿着厚重的披风,一刻也不肯脱下来。


    “安嫔娘娘”,她咳了一声,压下嗓中痒意,“请随妾身来”。


    安嫔一愣,没认出眼前人是谁。


    张庶妃了然一笑,“妾身张氏,见过安嫔娘娘”。


    她没有多少活头了,身上已经有淡淡的腐臭味,如果能在生命的最后为贵妃娘娘做些事,想必公主也能得些关照。


    茉雅奇,茉雅奇······真是好听的名字啊。


    只是想着,她便觉得身上又有了力气,那些病痛和寒冷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淡淡的暖意。


    一切都是值得的!


    张庶妃满足地叹了口气,再次开口催促,“安嫔娘娘,请随妾身来”。


    三催五请,安嫔下意识跟上了前方的脚步,心里头却止不住的纳闷:这是张庶妃,董嫔嘴里的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怎么成这幅病痨鬼的模样了?


    难道是受敬嫔欺压所致?安嫔下意识回头,只见敬嫔正同柔玉说着话,半分不安的情绪也无。


    祖父说过,心安之人,要么是没有做亏心事,要么就是亏心的事做了太多,已经完全习惯。


    敬嫔······到底是哪种。


    她收回视线,转身跟着张庶妃走进偏殿。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未知之事,皆会现于人前。


    ——————————————


    晨间,佟宛宛是被香醒的。


    焦焦的,甜甜的,像小饼干,又像是热的黄油爆米花,一下子就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是小蛋糕!


    昨日仪宁专门来借面点刘师傅,说是要做勾人的甜点,看来,这是做好了。


    什么都不必说,早膳就吃这个。


    有小蛋糕这个胡萝卜在前头吊着,佟宛宛起床都有劲儿了,匆忙洗漱好,便坐在膳桌边等着早膳。


    没有奶油的小蛋糕最经典的吃法是泡牛奶吃,甜甜的蛋糕配上香香的牛奶,湿润润的,奶香香的,一口下去会直接在嘴里爆开,全是治愈的味道。


    当然,全是甜的会有些腻,佟宛宛专门让小厨房做了蛋糕版三明治,切成一指厚的蛋糕片里面夹了炒干的肉松、芝麻、还有一整颗咸鸭蛋黄,吃起来油香润口,咸香浓郁。


    满足的早餐才是开启美好一天的钥匙!


    佟宛宛自个儿吃着好,很喜欢,


    便想着叫宫人给茉雅奇和仪宁送一些过去。


    豆蔻犹豫片刻,小声提醒道,“娘娘,上书房如今有三位公主”。


    佟宛宛秒懂,且不说贵妃的身份,便是单说身为佟家女,她也是三个公主的姑姑,总不好厚此薄彼。


    “都有,都有!”


    做姑姑的给外甥女们送些零食甜点小蛋糕,还能吝啬不成,再说了景仁宫的库房可以给任何人充足的底气。


    半夏领命去了,不多时,景仁宫里里外外全是香甜的味道。


    小厨房的人也周到细致,听说是给三位公主的,连忙寻了几个八宝攒盒来,仔细装好了,才送到主子面前。


    天冬检查的时候,佟宛宛也跟着看了一眼,只见八宝攒盒中装着小小的三明治,每个都只有一口大小,既不脏手,又方便吃,还不会撑到孩童的肚子。


    不仅如此,攒盒有九格,大师傅们便费心地做了九个口味,除了最普通的,还有夹着芝麻馅的、琥珀核桃仁的,松子仁的,甜的咸的,每一样都是精致好看还诱人。


    “快快收起来!”


    这不是让人犯错误嘛,再引诱她,她一个成年人可能就要同孩童抢吃的了。


    半夏笑眯眯的,献宝似地从身后又拿出几个攒盒,“娘娘您看”。


    少了谁的,也不能少了她们娘娘的。


    佟宛宛一下子就高兴了,连忙便要去泡茶,又觉得茶不够浓郁,叫人送来石臼和杵。


    如今没有咖啡,喝杯抹茶拿铁还是没问题的。


    将茶叶磨成粉,薄纱过滤,再用茶筅打出丰富的泡沫,佟宛宛忙活足足一个时辰,才将将得了两杯。


    小孩子神经系统尚未发育完全,是不能喝浓茶的,若是她自己喝完这两杯,想必也不必用午膳了。


    佟宛宛想了想,分出一个攒盒和一杯抹茶拿铁,“去,将这些送到启祥宫里去”。


    好东西自然要和好朋友一起分享,要不是仪宁今儿有事,两个人相对而坐,边喝边聊,更有意思。


    半夏应下,动作却不如往日麻利,口中则是道,“娘娘忘了,今日启祥宫有客,您送这独一份的东西,敬嫔娘娘怕是要为难了”。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迟疑,半夏说的有理,自古便有二桃杀三士的典故,如今单单送给仪宁,虽体现了景仁宫对启祥宫的庇护,却也让身为主人的敬嫔难做。


    “依你之见?”她问道。


    半夏动作轻快了些,脸上笑眯眯的,“这茶乃提神之物,皇上读经时正需要这些东西呢”。


    每日午时前后是经筵日讲的时辰,万岁爷早膳吃的那点子东西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正是娘娘表现的好机会!


    佟宛宛不由得有些心动,讨好皇帝=有赏赐=增加体质,能用这多余的东西换体质,天底下没有比这再划算的买卖了。


    “皇上······会喜欢吗?”


    人在有所求的时候,难免会患得患失,佟宛宛也不能例外。


    半夏也是一怔,皇上同娘娘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用旁人伺候,再加上乾清宫那起子人嘴严实得像是被铁烙上的,如何知道万岁爷喜欢什么。


    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开始发起愁来。


    佟宛宛这才发现原来当一个受宠的嫔妃也是件难事,她想讨好康熙,却连他的口味和喜好都不知道。


    “算了,就这样送罢”。


    大不了以后在膳桌上注意些,分些心神给他便是。


    半夏应下,但宫女不可独行,转头去寻伴,天冬侍奉主子不可分身,豆蔻在处理那几箱子赏赐,银杏则是去了上书房给公主送点心。


    正想着找个小宫女一道去,便见白芷掀开帘子从耳房出来。


    半夏一把抓住她,两个人脚步飞快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里顾孝正守在门口,看到景仁宫的宫女,连忙迎了两步,“稀客、稀客啊,两位姐姐,可是贵妃娘娘那儿有什么吩咐?”


    半夏福了一礼,却没有将食盒递出去,只道,“我们娘娘亲手做了些点心,吩咐奴婢给万岁爷送来”。


    顾孝没有坚持,腼腆地笑了下,转身进了殿内,片刻功夫又出来了,“姑娘见谅,皇上读书时是不许旁人打扰的”。


    两个小宫女想见皇上,怕不是在做梦。


    半夏有些丧气,本是想在皇上面前替娘娘表表功的,如今却连殿门也进不去。


    只能回去了。


    她微微一福,正要将食盒递出去,袖子却被身边人扯了一下,耳边传来白芷压得极低的声音,“如今午正三刻了”。


    半夏眼睛一亮,对啊,再过一刻钟万岁爷便能从弘德殿出门,她们只要再站片刻,正好叫万岁爷第一时间瞧见娘娘的心意!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向顾孝央求片刻,二人便站在廊下候着。


    不多时,西洋钟的鸣时响起,有小太监抬着席面经过,那是日讲后赐给大学士的宴席。


    终于结束了!


    半夏连忙低下头,拼命用眼风去扫殿门,只见厚重的帘子从内掀开,明黄色的身影踏出。


    顿时,院中所有的宫人全部跪下,只有顾孝磕了头,连滚带爬地追上前头的身影,口中还不忘传着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说,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半夏便侧耳去听。


    先是什么广东广西总督金光祖的捷报(这人好像往宫里送过比人还高的藕,娘娘喝了藕汤还赞过),还有几个游击将军的请功折子(完全没有听过的名字)。


    半夏听得脑子几乎成了浆糊,终于听到熟悉的东西。


    “咸福宫格格病了,请了太医总不见好”,顾孝说话又快又清楚,口齿伶俐极了,“还有景仁宫贵妃娘娘亲自做的糕点,宫女正在门口候着”。


    明黄色的身影倏然停下,玄烨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廊下,看到两个鹌鹑似的宫女身边放着一个食盒,“贵妃亲自做的?”


    半夏连忙将食盒高举过头顶,“回禀皇上,娘娘劳累一个多时辰,得了这两样新鲜玩意儿,便立刻吩咐奴婢们给您送来”。


    她本想说些娘娘多么多么辛苦,多么多么爱重皇上,如今被皇上的眼神注视着,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这倒奇了”。


    半夏听见一声轻笑,而后手中一轻,有人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又过了一会,有人将她扶了起来。


    “姑娘,快起吧”,小太监脸上笑得亲热。


    半夏一怔,心想这应当是提醒她离开的意思,福身谢过,连忙便要往外走。


    那太监看着比她还慌,躲开礼不说,口中还连‘不敢’,最后还客气地让她等上片刻。


    半夏有些不解,但乾清宫伺候的人素来是高人一等的,只好站在原地。


    只见乾清宫里有人忙碌着收拾鞋袜衣衫,还有人在搬折子,最后那个小太监领着好几个人抬着箱子出来了。


    “姑娘,走吧”。


    “啊?哦、哦,好、好的”,半夏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前头领路,可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仿佛身处梦中。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明明是滴水成冰的天气,半夏心里头却是一片火热。


    宫道上,玄烨走在最前头,顾问行脚下生风地跟在后面,顾忠则是落在最后。


    他脚步不停,心里头则是念着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精致点心,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糕点到底多好吃,才会让素来不注重口腹之欲的皇上,这么迫不及待地赶往景仁宫。


    他一面想着,一面悄悄


    凑到师傅后头,见皇上进了殿门,这才压低声音开了口,“师父,那糕点您见过不?”


    他也想尝尝。


    “吃吃吃,就知道吃!”顾问行恨铁不成钢地骂。


    没脑子的东西,万岁爷来景仁宫是糕饼的缘故吗?连顾孝那小子都混到万岁爷身边伺候了,他倒好,一心只想着吃食,简直连糕饼都不如!


    顾问行越想越恼火,扬起手掌虚虚打了一下还是不解气,干脆一脚跺在徒弟屁股上。


    一世英名,全毁在这倒霉孩子身上了。


    顾忠不敢躲,揉着屁股伺候师父坐下,又亲手端来热茶奉到师父手边,正要开口为自个儿辩解两句,却见门帘被掀开,一股香甜浓郁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公公尝尝这糕点”,小宫女笑眯眯地进来,手中端着托盘,“小厨房专门给您留的!您别嫌弃”。


    顾问行抬眼一看,那个眼熟的小宫女,叫做白芷的,她手中的点心正是方才万岁爷用的那种。


    求都求不来的好东西,谁敢嫌弃。


    他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赞道,“你有心了”。


    白芷抿嘴一笑,将托盘中两个碟子放在两位顾公公面前,福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顾问行看着晃动的门帘,心中的念头转了好几圈又悄悄压下,再回头一看,徒弟的眼珠子整个黏在糕点上头。


    憨子!


    顾忠见师父回神,连忙将两份糕点都推到他面前,“您一早就用了两块饽饽,快吃些垫垫”。


    快过年了,万岁爷也要封笔了,以前还有不当差歇息的时候,这几日,所有人都是连轴转,别说用膳,便是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


    师父只在寅正时吃了两块干饽饽,如今已经四个时辰水米未进了。


    看着徒弟的眼神,顾问行不由得叹了口气,伸手将其中一份推给徒弟,“你也吃”。


    傻点就傻点吧,好歹孝顺是真心的。


    ————


    一墙之隔的正殿中,佟宛宛看了天色,实在不明白康熙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明明是自由自在的茶点画本时间,如今全毁了。


    她连忙阖上话本,起身迎接康熙皇帝,只是刚福下身子,便被人扶了起来。


    “起来吧”,玄烨嘴角含笑,携着佟宛宛的手一同坐在榻上,“在做什么?”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答案,宛宛定是在想他、念着他,才会叫人往乾清宫送东西。


    佟宛宛瞥了眼身侧的小案,茶水点心和话本子皆摆在上面,做什么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不过,皇帝总是被人溺爱的。


    她笑了笑,“在想着给话本子写注释”。


    一面看,一面吐槽,何尝不是另外一种注解。


    玄烨手指动了动,终是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宛宛果然是个乖的。


    就连他随口一提的话,她也郑重记在心里。


    他无奈叹息,又顺从心意将人搂在怀里,“仔细眼睛,别累着自己”。


    啊?这是什么意思?佟宛宛抬头看了两眼,有些拿不准这话是阴阳还是关心。


    “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她想了想,又谨慎地加了一句,“多谢皇上关心”。


    不仅表达了自己的努力,还额外表达了对领导的感谢,简直就是职场人的完美回答!


    “朕其实很是惊讶”,玄烨怀里搂着人,两个人一道倚在大迎枕上,“没想到,你竟然会做点心”。


    他一面说着,一面去握她的手,将她的手当成顽具一般揉捏把玩。


    “嘶”,佟宛宛下意识缩回手。


    玄烨看了一眼,立刻坐起身,“这是怎么回事?”


    好好的一双手,怎会有伤?


    他转头训斥左右,脸色沉得发黑,“怎么伺候主子的”。


    见天冬吓得连连磕头,整个人都在发颤,佟宛宛连忙将自己的手塞回康熙手中,“无事,真的无事”。


    不过是刚才用茶筅时不小心被竹条划了一下,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双养在深闺中的手实在是太娇嫩,立刻便显出一道红痕,碰到了还有些刺痛。


    “就是看着严重”,她连忙解释,还不忘使眼色叫天冬出去,“其实一点也不打紧”。


    玄烨翻来覆去看,见手上只有一道红痕,才放下心来,但脸依旧板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损,这个道理,难道还要朕教你”。


    又生气了。


    这个人简直把自己当成所有人的爹,从头管到脚。


    佟宛宛心中叹气,动作却不含糊,连忙将自己塞进他怀里,“臣妾想亲手给皇上做茶,有些心急,这才不小心划了一下”。


    她抬头望他,面上露出几分委屈,“难道皇上不喜欢臣妾亲手做的茶点?”


    玄烨沉默片刻,“那茶点当真的是你亲手做的?”


    宫里的主子就没有亲手做东西的道理,缝上两针便是亲手做的衣衫,在旁边看上两眼,便是亲手做的点心了。


    他盯着那红痕看了又看,忍不住心中发软,心尖像被蜜糖浸泡,透着说不出的甜意。


    他捧着佟宛宛的手,将她的手合在掌心轻吹,“下回不许如此了”。


    佟宛宛点头,抹茶拿铁喝着也就一般,确实不值得那么麻烦。


    见她低头不再说话,像是有些伤心的模样,玄烨有些无奈,只好又去哄她,“难为你处处想着朕,朕,自是知你心意的”。


    什么心意?难道康熙真的被那份三明治感动了?


    佟宛宛有些狐疑,又有些高兴,眼巴巴地盯着康熙,很想告诉他别来这些虚的,赏赐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最好现在就让她去他的私库里逛上一圈。


    一想到又有机会增加体质,她的眼神愈发迫切。


    玄烨移开视线,尽量平心静气,“莫要用如此眼神看朕”。


    他顿了顿,心中有许多教导之言想说,最后却只提醒道,“眼下还是白日,马上就要用午膳了”。


    宛宛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矜持了些,明明前夜刚幸过,今日又用那含着水光的双眸引诱他。


    “不着急用膳”,佟宛宛立刻道,“臣妾一点也不饿”。


    只要能去皇帝私库,莫说是午膳,便是晚膳不吃也成。


    见她还用那种懵懂又迫切的眼神望他,玄烨心中无奈,只好伸手捂住那双眼睛。


    佟宛宛一愣,不明白他为何这般,但眼睛看不见,其它的感官便愈发敏锐,身后更是源源不断地传来逼人热意,再联想他方才的话······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倒打一耙的污蔑!


    佟宛宛双颊通红,恨不得将这满心龌龊想法的人立刻叉出去,还有那日,他不仅在白日那般,甚至做了许多画,那时候怎么不说白日了,怎么不说午膳了,不过是逃避赏赐的手段罢了。


    狗皇帝,小气的狗皇帝!


    她越想越气,张嘴便要咬。


    玄烨沉吸一口气,眼前是她红到滴血的耳根,自己的掌心先是微微的痒意,而后又传来被犬齿咬住细细研磨的痛意。


    本来只是过来用个午膳的。


    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幸她的。


    他松开手,顺从心意低头,含住她的唇齿,一遍遍舔舐她的上颚,听着那急促的喘息,还有那细碎喷出的呻吟鼻息。


    佟宛宛连吞咽也做不到,过多的津液在唇齿间交换,又顺着嘴角溢出,仿若窒息的感觉实在让人畏惧,她下意识开始挣扎。


    “别动”。


    耳边传来粗粝似石子的嗓音。


    佟宛宛不管那些,猛地用力想要推开他,却不想身子已经软成一团,几乎化成水。


    玄烨将软了手脚的人


    揽在怀中,又置于身上,他叹了口气,嗓音中还带着笑意。


    “唉,朕实在不忍拒绝你”。


    第 68 章 酒后之事


    今日, 景仁宫的午膳吃得实在有些晚。


    佟宛宛坐在桌边,满满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色,却没有半分胃口。


    无他, 实在是太累、太困了。


    据说肾虚的人更容易疲惫, 她强烈怀疑自己已经肾气不足。


    见佟宛宛强睁着眼睛又忍不住闭上的模样,玄烨莞尔,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又盛了一碗乌鸡汤放在她面前,“喝些汤水润润喉咙”。


    佟宛宛十分配合, 先是谢过, 然后咕咚两口全部喝完,自觉走完所有流程的人再也等不及, 转身便要奔向温暖的床铺。


    “别急”,玄烨捏着她的后脖颈, 将人摁在椅子上, “再用些五谷,补气益中, 效果最好”。


    饮食有节, 饥饱不可即睡, 另外, 多吃些, 多长些肉, 身子才会康健,方能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身侧。


    佟宛宛实在没力气同他争辩,看也不看,将碗里的东西囫囵吞了, 将要起身,又被人扯住了手。


    有完没完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玄烨动了动手指,终是忍住没去戳那气鼓鼓的脸颊,他三两口将碗中的碧梗米用了,不紧不慢地起身。


    佟宛宛本以为这下终于可以直奔床铺,不成想手仍然被人牢牢牵着,问题是,他竟扯着她出了殿门。


    累了,毁灭吧。


    “孙思邈曾言:中食后,以手摩腹,行一二百步”,玄烨一面说着,一面用眼神督促佟宛宛,见她配合揉腹,方才满意颔首。


    佟宛宛只觉得自己像是生产队的驴,困到极致,还要在院子里拉磨,强撑着数了一二百之数,正要郑重声明自己什么也干不了,必须,立刻,睡觉之时,身子却突然腾空,落在一个温暖又柔软的地方。


    啊,这熟悉的香味,这熟悉的感觉!


    佟宛宛头一歪,立刻陷入黑甜梦中。


    这一觉睡得香极了,醒来之时竟然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透过床幔的缝隙看窗外,看见微红的天空,感觉像是早上,又像是傍晚。


    她呆呆地看了一会,见窗外渐渐变暗,又听见一墙之隔传来西洋钟报时的声音,响了五下。


    竟睡了两个多小时!


    佟宛宛长舒一口气,坐起身,半靠在枕头上,听了一会外头的风声,这才慢慢清醒。


    也不知道仪宁同安嫔那边如何了。


    她想了片刻,扬声唤来宫人,“启祥宫那边可曾传来消息?”


    天冬一直在外间守着,听到响动后立刻掀帘子进门,手里还端着托盘,一盏漱口的清茶,一盏润喉的蜜水,“敬嫔娘娘来咱们这儿有一刻钟了,同安嫔娘娘一路来的”。


    这是·······成了?


    佟宛宛顿时有种马上便会成为甩手掌柜的感觉,不由得轻松起来,一口气喝完蜜水,正打算进行一些类似述职报告的行为,肠胃却发来了饥肠辘辘的信号。


    中午垫吧的两口早就被消耗殆尽了,现在的她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叫小厨房多做些好吃的”。


    “现在就做,做了就上!”佟宛宛又加了一句,“对了,别只做清淡的,再做些辛香麻辣的”。


    今日来了客,自然不能以景仁宫的口味为主。


    另外,她身体都不大好,饮食要少油盐、戒辛辣,算下来竟两辈子都没什么口福,但她也想尝试一下那些从来没吃过的东西,想见识一下多种多样的世界。


    小厨房的人动作很麻利,这边佟宛宛刚梳妆好,那边八方桌已经支上了。


    只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灌汤小笼包,还有底部煎得焦焦的龙眼包子——实在是饿得厉害,只想先吃着扎实的东西。


    有些迫不及待,佟宛宛连忙让福在屋中的仪宁和安嫔起身,指着椅子叫二人坐下,自己则是一马当先地拿起筷著。


    再饿,吃灌汤包的时候也不能心急,要先在皮上咬一个小口,细细吸吮里头的汤汁。


    鸡骨、猪骨吊成的高汤本就鲜美至极,再配上鲜虾带来的鲜甜,瞬间,舌头和大脑便被征服了。


    佟宛宛满足地叹了口气,将满是馅料的灌汤包整个塞进嘴里,先是汤□□的柔软和麦芽香气,而后是肉馅的鲜香与汤汁的甘美交织融合,最后是冬日冰下活虾的鲜美和弹牙。


    她一口气吃了三只,勉强安抚了嗷嗷待哺的肠胃和被美食硬控的大脑,这才发现桌上另外两人的拘束。


    众所周知,人在领导家做客肯定是放不开的,无需多想,不必多问,是以佟宛宛只让了两句,便专心吃自己的。


    王仪宁又等了片刻,发现她的娘娘确实没打算说些什么之后,只能跟上娘娘的脚步,认认真真吃了起来。


    安嫔一愣,跟着拿起筷著,只是动作实在有些迟疑。


    贵妃娘娘当真是极怪,既是拉拢,为何不发一言,难道是不喜她,不想与她说话?


    也是,上回被罚之后,谁还会将她看在眼里,谁又会喜欢她。


    她低下头,夹面前摆的那一盘菜。


    屋中安静极了,只有碗筷相撞发出的轻声,安嫔却愈发坐立难安。


    她一面夹菜,一面用眼风扫向身侧,看了好一会子,却发现身旁二人并没有投来一个眼神,全都全神贯注地用着膳。


    这太离奇,太不符合常理了——不得不说,也让人松了口气。


    安嫔收回眼神,一面思量,一面将碗中的菜送进口中,下一秒却难以控制地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味道好怪!明明就是最普通的胡萝卜、木耳和肉丝,吃起来怎么又甜又辣。


    她又夹了一筷子,唔,还是怪怪的。


    安嫔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菜,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但在外做客,自然无法随心所欲的,只好一根一根地夹着菜,细嚼慢咽地吃。


    不过这股子甜味倒是挺好的,贵妃娘娘宫里的大师傅就是大气,比御膳房的人舍得放糖。


    虽然甜中掺辣有点怪,但不得不说,辣味更能凸显出甜味,倒也还不错。


    安嫔夹菜的速度变快了些许。


    “别客气啊”,佟宛宛终于发现自己的客人只吃一道菜了,她转了一下桌面,“都尝尝”。


    安嫔:??!


    怎么回事,景仁宫的桌面竟然会动!


    “啊?好、好的”,她一面应下,一面偷偷去瞧,细细打量之下,发现了些许端倪,只见这八方桌上竟还摆着小些的圆形桌面,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旋转,将各色菜送到每个人的面前。


    这让她一下子想到在家中过年的场景,大大的桌子上放着许多好吃的菜色,可那些菜离得远远的,根本够不着,若是有这样的东西,岂不是想吃什么便能吃上什么。


    太方便,太奇思妙想了!


    安嫔刚想赞,又想到这是在景仁宫,在贵妃娘娘这里,连忙收敛心神,仍是夹面前的那道菜。


    这回是锅子,红通通的,带着辛香的气味,唔,应当还是辣的。


    她犹豫片刻,想着方才的那道菜,伸手夹了一片肚丝。


    嘶,好辣!怎么回事,怎么一丁点儿甜味都没有!


    见安嫔像是着火一般,满脸通红不说,额头上还沁出汗珠,明明已经这般难受,她却不发一言,闷着头吃碗里的米饭。


    可怜见的,这姑娘还想有点憨啊,佟宛宛连忙招手叫人送上果茶。


    上回喝了玫瑰花露之后,果茶也成了景仁宫常驻,秋天喝葡萄、石榴味的,冬日没有那么多新鲜水果,便喝冻梨、橙子味的。


    今日喝的便是橙子果茶,先是将橙子果肉用霜糖腌制,倒入放凉的茶叶,再放些新鲜的橙子片和蜂蜜,甜蜜清爽又好喝。


    安嫔只觉得嘴巴里像是着火一般,正好手边来了能救火的水,看也不看,连忙往嘴里灌。??冰的??


    她仔细咂摸片刻,不仅是冰的,还带着橙子的香味和蜂蜜的甜味,掺杂着些许茶味,将这些香甜的气息衬托得愈发甜蜜。


    好好喝!


    见安嫔整个人来了精神,眼睛也在闪闪发亮,佟宛宛不由得莞尔,这个骄傲的小鸟,不,又骄傲又好看,应该叫小孔雀,真的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所有的心思。


    特别有意思。


    “喜欢?”佟


    宛宛问道,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她命人将方子写好,递给安嫔,“诺,你回去可以自己做”。


    安嫔握着茶碗没动,俗话说无功不受禄,她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拿人家的好东西。


    另外,她嘴上不说,心中却也知道,贵妃娘娘愿意用她,其实是抬举她、帮她,再收人家的东西,如何心安理得。


    “客气什么”,佟宛宛直接将方子塞进安嫔手里,“又不是什么不传之秘”。


    相反,安利成功,她还很高兴。


    安嫔看了看手中的方子,又看向身侧温和的笑脸,这些日子见惯了不屑、讽刺、挖苦的面孔,这样的笑容真的让人很不习惯。


    她眨了眨眼,憋回那些莫名的情绪,却徒劳无功,只好垂下头,将手中仔仔细细地折起来。


    借着这个时机,她咽下哽塞,清了清嗓子,抬头看向佟宛宛的眼睛。


    “贵妃娘娘······为何会选嫔妾?”


    默默无闻的人在宫里过得凄惨,被帝王和两宫太后厌弃的人尤甚。


    所有人都厌恶,所有人都能踩上一脚。


    更有甚者,还有些人想通过磋磨她去讨好其其格,展示对万岁爷和两宫太后的忠心。


    储秀宫现在像一个烂泥坑,谁碰都会沾上一身污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贵妃娘娘这样的千金之子,更应该远离破瓦石砾之流。


    而且,她之前还曾对贵妃娘娘和敬嫔有过误解······


    佟宛宛一顿,没有说话,伸手拿起筷著夹了一个龙眼小包子,那包子被油煎过,底部油香焦脆,一口一个,好吃的不得了。


    “本宫需要一个唱白脸的人”,她这样回答。


    住院的时候,偶尔来查床的专家各有各的温和,管床的医生和护士却人均脾气暴躁,因为他们要面对各式各样的病人和家属,要处理各种各样奇葩的问题和要求。


    同理,她需要一个性子强硬且能配合惠嫔的人,去弹压内务府中的那些滑头之人。


    “或者,本宫将话说得更清楚些”,佟宛宛放下筷子,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本宫需要一个不怕得罪人的帮手”。


    惠嫔了解内务府的流程和门道,安嫔跟在后面冲锋陷阵,景仁宫自然可以置身事外,她也可以稳当咸鱼。


    安嫔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娘娘骗人”。


    战场上刀剑无眼,将军要以身士卒、冲在前方,将军亲卫不仅要防卫敌军,还要时时刻刻关注主将的安危,有必要的时候甚至得以命相助。


    相对于普通士兵,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生命更加无法得到保障,但只要有机会,所有人打破脑袋也要拱卫在将军身侧。


    同样,只要贵妃娘娘需要,有的是愿意为娘娘冲锋陷阵的人。


    “骗你作甚”,佟宛宛摸了摸鬓边发髻,轻咳一声,“只要你乖乖为本宫做事,自然有你的好处”。


    画大饼,忽悠人,和康熙待在一处的时间久了,她也点亮了相关技能。


    “既然贵妃娘娘不愿说,嫔妾便不问了”,安嫔没再追问下去,她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娘娘大恩大德,嫔妾铭记于心”。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低谷之处,方见人心。


    “你既跟了本宫,便不必如此多礼”,佟宛宛连忙将人扶起来。


    突然这般郑重,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现在话都说开了,事情也解决了,可以好好吃饭了吧。


    “再多上些菜来”,宫里为嫔妃们做的食物都是个顶个的小,几个包子和一杯果茶下肚不仅没有解饿,反而勾起了佟宛宛的馋虫,“对了,再送两壶酒过来”。


    今天下午睡的多,方才又喝了果茶,晚上怕是一时半会睡不着觉,不如喝些酒,晕晕乎乎的好入眠。


    另外,许多男子不是喜欢喝酒吹牛来拉进关系吗,不知道小孔雀吃不吃这一套。


    宫人应声去了,不多时,不止桌上,旁边的小案上也满满当当全是各色肉菜。


    佟宛宛不太能吃辣,便在牛骨熬成的清汤中涮肉吃,关外的羔羊肉片,金华的火腿片,还有没有一根刺的鲈鱼片,配上二八酱,吃起来满口异香。


    除了常见这些之外,还有最近在景仁宫很受欢迎的‘滑肉’,嫩嫩的猪里脊裹上淀粉汆熟,无论是下到锅子里,还是配上面条,又或是同鲜蔬一起做汤,都是一等一的鲜美。


    佟宛宛一口气吃了满满一碗肉,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梅子露。


    秋季刚酿好的梅子露正是喝的时候,酒汤清澈剔透,闻起来浓香扑鼻,且里头加的霜糖并未被酒母耗尽,喝起来甜滋滋儿的,还带着梅子本身的酸香。


    好喝,还开胃。


    佟宛宛一饮而尽,酒杯将将放下,便见安嫔又为她斟满酒杯。


    ·······虽然被人郑重对待还挺爽的,但不得不说,她还挺怀念安嫔之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最起码,那是小孔雀没有被折断翅膀的时候。


    ————————


    不知道有没有宾主尽欢,反正佟宛宛吃得很满足,梅子露喝得也很是开心。


    当然,她肯定自己没有喝醉。


    只是些许几杯小甜酒,香香的甜滋滋儿的那种,怎么可能会喝醉,说句心里话,她还觉得还有些不过瘾呢。


    不过,两壶梅子露已经见了底,菜吃了大半,天色也渐渐黑沉了下来,该是散场的时候了。


    佟宛宛遗憾地叹了口气,爬上榻,将自己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迎枕中。


    好舒服啊,好开心啊。


    她伸了个懒腰,放松全身的筋骨,就着烛火半眯着眼挑话本子。


    这个是才子佳人的,唔,不好,写得俗气,还不够火爆。


    嗯,这个也不好,什么孝妇贤妻的,简直违背人性。


    佟宛宛挑了好一会子,没挑出自己喜欢的,反而觉得有些热。


    她看了眼身侧的炭盆,红通通的炭火正一刻不停地向四周散发着热意,热得人头都有些晕了。


    她也不叫宫人,自个儿起身开了半扇窗户。


    冬夜里的寒风吹在身上应该是冷的,佟宛宛却觉得正适宜,干洌的,清透的,还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呼出的热气像短暂的云,又像是压抑了许久的话,很快就消散在寒风中,什么也不会留下。


    好舒服好舒服。


    佟宛宛单手撑着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那片云凝结又消散,周而复始。


    一只手关上了那个窗户。


    “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玄烨用自己的披风将榻上的人整个包住,“仔细头疼”。


    温暖的气息卷土而至,那些云彩再也没法出现,这让佟宛宛很不满意,很不高兴。


    她皱着眉,很不客气地指着做坏事的人,“本宫命令你,打开那扇窗户!”


    玄烨没动,他颇为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那根手指,又顺着手臂,看见那双燃着星光的双眸。


    “你敢不听话?我命令你,快去!”


    她的手指越来越近,呼出的气息也越来越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酒味。


    宛宛这是······喝酒了?


    玄烨凑近那根手指,轻轻嗅了嗅,拉着手腕将人车进怀里,扑面而来的甜腻和酸香,正是梅子酒。


    梅酒并非常见的酿酒,而是一种特殊的浸泡酒,将黄酒或是米酒干馏,去其水气,用剩下的酒之精华浸泡青梅同霜糖,便得一瓮上好的梅酒。


    因加了许多霜糖,梅酒喝起来口感偏甜,但酒之精华所在,自然风味浓郁,极易上头。


    玄烨垂眸看着怀中人,面色桃红,眼神迷离,显然是已经喝醉了。


    同醉鬼自然没什么好计较的。


    他将人搂在怀里,温声哄道,“外头太冷了,乖,咱们不开窗子,好不好?”


    佟宛宛没说话,抬起头,眯着眼,仔细分辨眼前人,看了半晌,她皱起眉毛,语气不悦,“你喊我什么?”


    没等玄烨回话,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谁


    许你喊我名字的?!”


    她怒目看他,眼含威胁,“要喊我——江小姐!”


    “呵……”


    极轻微的一声冷笑响起,玄烨舔舐嘴角,尝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味,他缓慢地抬眼看她,伸手抚上她的脖颈,“佟氏阿宛,你,不打算想要命了”。


    这是肯定的语气。


    可酒精侵蚀了佟宛宛的大脑,连近在眼前的极致危险都无法察觉,只能感觉到逐渐收紧的手掌和随之而来的剧痛。


    真的很痛。


    她开始挣扎,用尽全身的力气推拒他的胸膛,但面前之人像一睹厚重的墙,纹丝不动。


    她又用牙齿咬他,用自身的重量去压制他,手脚口身全部用上,累出一身热汗,却只是让二人双双倒在罗汉榻上。


    佟宛宛不是个轻易放弃的性格,她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撕扯他的衣物,咬他的皮肉,还用双腿禁锢住他的,然后整个人压在他的身上,“你在威胁我?!”


    玄烨静默,怒意依旧蓬勃,可耳鬓厮磨肢体交缠间,不知不觉,另一种火气轰然涌上心头。


    他舔了舔上颚,密密麻麻的痒意从心底泛起,后背冒出密密麻麻的一层热汗,然后,那些教训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佟宛宛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很是不满,“说!还敢不敢威胁我了?”


    带着甜腻酒香的热气扑到脸上,玄烨吞咽喉咙,挤出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


    察觉到身下的抗拒越来越微弱,佟宛宛更是得意,一只手撑在他胸口上,另一只手拍打着他的脸,发出清脆的巴掌声,“这样才对,乖乖听本小姐的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玄烨没应,反手握住脸侧那只软绵无力的手,低头在她的手腕处落在一连串的吻痕,而后将其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抬头吻了上去。


    佟宛宛晕乎乎地回应了两下,搂在他肩膀上的手才猛然松开,又想着去推他。


    “不是这种好处!”她强调道。


    玄烨轻笑了声,嗓音中带着粗砂砾磨过石子一般的沙哑,“那是哪一种?”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啄她的脸庞,“这样”,又顺着耳边往下,来到脖颈,“还是这样?”


    “都不是!”


    佟宛宛很清醒,她又没有喝醉,吃亏还是占便宜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她想了想,从大迎枕下找到自个儿私藏的话本,“要这样”。


    玄烨低头去看——娇小姐怒治恶马奴。


    第 69 章 新年大宴


    景仁宫的灯亮了半夜, 架子床也晃了半夜。


    佟宛宛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正好看到窗外透进来的曦光——一觉到天亮,那梅子酒果然有用。


    下回尝一尝荔枝酒, 或是石榴酒, 听说口感都挺不错的,都可以当成小甜水来喝。


    对了, 还有古籍中记载的‘错认水’,不知道内务府有没有会做的师傅,据说那个度数更低, 喝起来更清爽。


    佟宛宛正无意识地发着呆, 突然被一只手臂搂住,整个摁进一个滚烫的怀里。


    带着温热的气息从耳后传来, 正是康熙的声音。


    “怎么不多睡一会?”


    今日是封笔的第一天,不必向往常那般起得甚早, 可以稍稍多滞留一会温柔乡。


    “皇、皇上?”佟宛宛吓了一跳, “您什么时候来的?”


    这狗皇帝来景仁宫竟然没声的,而且还鬼鬼祟祟摸进她的被窝里。


    简直了!


    玄烨一顿, “你不记得了?”


    那娇小姐, 那作恶犯上的马夫, 还有那许多许多, 难道都不记得了?


    佟宛宛看着比他还惊讶, “臣妾应当记得什么?”


    她记得送走仪宁和安嫔后, 就回屋看话本子了,他的眼神这般奇怪,难道她······梦游了?


    她没有这个毛病啊!


    看着那双懵懂的眼神,玄烨静默片刻,“没什么”。


    据说有的人饮酒过度之后, 会将所做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之前他从未见过,还以为是些无稽之谈,原来竟是真的。


    佟宛宛奇怪看了康熙两眼,不明白他为何大早上做出这幅欲言又止,还有三分遗憾、一分回味的神情,但窗外渐渐亮起来,再过一会,惠、安二嫔应该会来此处商讨宫务之事,自然不能再耽搁下去。


    她掀起被子想要起身穿衣,可刚落地,腰腿处传来密密麻麻的酸痛之感,她连忙扶着架子床,却还是跌坐床上,重新倒进那个滚烫的怀抱中。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玄烨意味深长地问道。


    何止是哪里不适,简直是处处都不适,小肚子有些痛,像是做了许多个臀桥,大腿内侧也酸得要命,像是负重深蹲。


    难道康熙趁她睡着行了那不轨之事?


    佟宛宛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又看向自个儿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暧昧的痕迹。


    看来误会他了。


    难道喝酒会身体痛?尤记得之前有个病友是风湿性心脏病,那人若是喝了酒或是吹了风,就会全身游走痛。


    佟宛宛握了握拳头,动了动手臂和腿脚——身体没有僵硬之感,并没有类风湿疾病的典型症状。


    又或是尿酸高?


    听说尿酸高的人喝酒或是喝汤吃海鲜之类的,都会导致身体不明原因的疼痛。


    佟宛宛细细回想了昨日的食材,炖了两个时辰的汤,加上鲜虾、鲜鱼片、肚丝、嫩肉等高蛋白——确实有这种可能。


    找到原因,她松了口气,连忙扬声吩咐宫人多上些温水,多喝水可能增强代谢,排除体内废物。


    玄烨看她忙忙碌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宛宛,你还没有看朕的身上”。


    他一面说着,一面慢条斯理地扒开领口。


    佟宛宛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只见入目之处满满的牙印、指痕,甚至还有被绑的、不可描述的痕迹。


    ·······天塌了!


    “现在天气很冷的”,佟宛宛一把抓住那松开的领口,看了一眼,又赶紧阖上,“皇上快穿好衣裳,千万别冻着自己”。


    玄烨轻轻‘嗯’了一声,摩挲着她的手,“都依你”。


    佟宛宛顾不上痒痒,连忙抓来床边披风将他包的严严实实的“臣妾为您穿衣”。


    万一,她是说万一,万一这些痕迹是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做的,那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将这事烂在她们二人之间,绝不可被第三人发现。


    “臣妾实在仰慕皇上”,她一面为他扣上盘扣,一面央求道,“求皇上这几日务必让臣妾贴身服侍”。


    她特意在贴身二字加了重音。


    玄烨斜倚在迎枕上,心里是说不出的受用,他微弯嘴角,“那朕便等着”。


    帝王金口玉言,说到做到,连续好几日都歇在景仁宫,一应事务全由贵妃娘娘亲自侍奉。


    不止如此,二人相处之时,还不许旁人去打搅,只许等在门口。


    众人都说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果真是一段佳话。


    顾问行亦是这般赞道,脸上还挂着笑,但心中实在焦灼,贵妃娘娘抢了他的差事,难不成是看他不顺眼,想要吹枕头风换掉他?


    他也没得罪景仁宫呐!


    顾问行日想夜想,快将自己吓出来病的时候,贵妃娘娘先行病倒了。


    这回并不完全是装的。


    虽然宫务交给了惠、安、敬三嫔,但对于一个体弱之人而言,光是好好生活就已经很累,很辛苦了,如今,每日还有那么——那么大的活动量。


    睡前为狗皇帝宽衣解带,睡醒为他穿衣戴帽,睡觉的时候还要以身伺虎。


    而且,狗皇帝玩得实在是太花了,不知从哪里找来那种带有颜色的小册子,还要亲自去演!


    短短几天,佟宛宛便累出了深深的黑眼圈,每日泡着枸杞喝,吃着黑芝麻糊,但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是有些耳鸣心慌——显然,肾虚极了。


    她活了整整两辈子,竟然被一个小小肾虚打败了?!


    好不容易熬到狗皇帝身上


    的痕迹褪去,佟宛宛本以为自己能歇上两天,不用那般心酸劳累,新年大宴来了。


    前朝,皇上在太和殿设宴款待群臣,后宫,主位娘娘在自己宫中设小宴,贵人、庶妃、答应们皆需陪坐一旁,从早坐到晚,也从早吃到晚。


    据佟宛宛不完全统计,早上不到七点就坐在殿内开始用早膳,早膳刚撤下没多久,便上点心,吃罢点心再上午膳,周而复始,一天下来,足足五顿饭!


    便是她自认为自己还算爱吃,消化能力也还算不错,可连续坐了几日,只觉得腹内鼓胀,实在难以承受。


    再加上之前累的还未歇过劲儿,还有许多次事后喝的那些寒凉汤药,整个人愈发的难受。


    见佟宛宛病歪歪地躺在床上,银杏看着心疼极了,一面揉着穴位,一面压低声音道,“左右咱们宫中没有旁人,娘娘实在不必为难自己”。


    旁的主位娘娘那儿都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自然得规规矩矩地坐上一整天,但景仁宫只有一位处处仰仗娘娘的公主,叫她说,甭管什么新年大宴,娘娘还是同以前那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佟宛宛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她已经很给自己‘减负’了,可身体实在不给力。


    再加上太和殿那边每日都会有赏菜过来,冬日里从远处送过来,便是下面点着碳,上面也漂着一层白白的油花,毕竟是狗皇帝给的,表面功夫总得要有,不过吃了几回凉掉的菜,胃就开始闹别扭了。


    唉,还是得增强体质。


    银杏揉完穴位,将热乎乎的药包放在佟宛宛的上腹,见娘娘闭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连忙将被子盖上,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一墙之隔的耳房中,天冬正煮着健脾消食茶,有山楂、麦芽、茯苓、甘草等物,满屋子都是香甜的气味,此刻见银杏来了,给她也倒了一盏,“趁热喝”。


    说出去都惹人笑话,这些日子主子剩下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她们这些大宫女们首当其冲,跟着吃了个肚皮溜圆,如今冬日猫冬,娘娘身边又没有太多活计,可不就是撑着了。


    银杏看着茶碗袅袅升起的白烟,心里头牵挂的则是另一桩事,许多念头在心间滚了又滚,终是化作一道叹息。


    天冬看她脸色不好,想了想,问道,“你在担心娘娘的身子?”


    她不懂医术,也略懂药材,自然能看出来这些日子以来娘娘用药的不同之处,可看出来又怎样,还不是没有法子。


    她忍不住叹气,跟着发起愁来。


    “你说……”银杏的声音像是悬崖上的声音,轻的风一吹就没了,“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帮一帮娘娘?”


    “你疯了!”天冬大惊失色。


    “可这样下去真的不是办法”,银杏急急道,“若是坏了·······又该如何?”


    寒凉的药用多了,是会不孕的,难道贵妃娘娘真的不打算要一个自己亲生的小阿哥吗?


    日后老了怎么办?抚养的孩子不贴心又该怎么办?


    “这不是咱们该问的事!”天冬面色严肃,眼中带着浓浓的审视,“你······不会动了什么歪心思吧?”


    听说宜嫔娘娘自个儿不能承宠时,会将她的姐姐推出去,还有惠嫔娘娘,听说她的宫里有好几个没名没分的官女子。


    无论如何,景仁宫里绝不许有这样的事!


    “在你心里我竟是那般背主腌臜之人”,银杏气得双眼含泪,“我对娘娘的心意你难道不知?”


    天冬仍半信半疑,“那你发誓”。


    见银杏当即起誓,发了个再毒不过的毒誓,天冬方松了口气,“对不住,我并非有意疑你,实在是宫里这样的人太多了”。


    都是人,都盼着过好日子,看到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自己却一直做伺候人的活计,自然是不甘心的。


    但娘娘对她们这般好,处处关怀体贴,景仁宫的日子不知道比别处好了多少倍!起了心思做那背信弃义的人才是真正的小人。


    银杏何尝不是这种想法,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泪,“都是为着娘娘,你这样,我不怪你,但如今这般,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她们跟着娘娘,也盼着长长久久的跟着娘娘,还盼着娘娘长长久久的好,可若是身子坏了,如何能长长久久?


    两个宫女看着对方脸上的愁色,相对而叹。


    在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有人掀开了耳房的门帘,又悄悄地放了回去。


    一墙之隔的正殿中,豆蔻看了眼西洋钟,又侧耳听了听卧房的动静,寂静中好像听见了翻身的响动,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


    她看了一圈子,见众人都避在自己差事的地方,只有白芷站在耳房门口,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发呆。


    “娘娘怕是快要醒了,你去煮些温茶过来”,豆蔻吩咐道。


    “是、是”,不知为何,白芷有些结巴,但片刻之后,便恢复到往日那十分温顺的模样,“姐姐放心,热水片刻就好”。


    说罢,她又问道,“今日娘娘喝红茶还是温蜜水?”


    温茶是用来漱口的,另外,娘娘每回睡醒后还会再喝上一盏热水,如今冬日寒凉,娘娘喝的最多是红茶和蜜水。


    豆蔻犹豫片刻,“蜜水吧”,想了想,又道,“对了,要热些的”。


    甭管是红茶还是绿茶都对药性有影响,再者,脾胃寒凉时喝些性暖的才更舒服。


    若是娘娘嫌弃蜜水不能提神,就将前些日子内务府进上的什么薄荷精油拿出来用上,虽然味道怪怪的,但内务府的人说,那东西最是提神,连万岁爷都爱用。


    对了,再让小厨房做些姜汁奶豆腐,不仅口味儿好,而且还性热,对脾胃有好处。


    豆蔻一项项一桩桩吩咐地有条有理,很快,随着贵妃娘娘的清醒,整个景仁宫跟着苏醒过来。


    来来往往的宫人忙碌着自己的差事,有人忙着烧水泡茶,有人则是抡起锅铲,有人接过储秀宫、启祥等宫送来的账册,还有人则是将景仁宫的吩咐传到各处。


    佟宛宛这一觉睡得极好,胃里暖暖的,小肚子热乎乎的,全身上下像是泡在热泉水里一样舒适。


    她又躺了一会,靠在枕头上无所事事地发呆,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戏册子用来提神,待到头脑完全清明,才悠哉悠哉地起身。


    豆蔻将大氅披在主子身上,又伺候她清口、喝水,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扶到正厅当中。


    佟宛宛本想说自己没有那么娇气,根本无需这般仔细对待,可话还未说出口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干呕。


    “佟娘娘,您怎么了?!”


    宴中在座的茉雅奇大惊失色,上次佟娘娘就是这样,先是干呕,然后便一日日的枯萎下去。


    那样折磨人的日子,难道要重来一回吗?


    “我没事”,佟宛宛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髻,微微黄的发髻圆鼓鼓的,配上喜庆的新年装扮,简直可爱极了。


    “佟娘娘只是这些日子胃口不太好,闻不了这些味道”。


    新年大宴自是气派极了,厅中的桌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但各种各样浓烈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像极了医院里的食堂——让人闻到就生理不适。


    茉雅奇环顾四周,心中了然,当即吩咐左右,“快撤下去!”


    俗话说,养移体,居移气,公主在景仁宫待了几个月,早已不见当初那个小可怜的模样。


    许多宫人私底下都在感慨:不愧是帝王血脉,果然龙生龙凤生凤,公主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气度不凡。


    佟宛宛也颇有些骄傲自豪之感,这是她亲手养出来的小姑娘,于是便含笑看着,顺从地随着小姑娘一起来到院中。


    清雅的梅花前,茉雅奇一面扇动手掌让花的香味散开,一


    面满脸认真地问道,“佟娘娘,您好些了没?”


    看着小姑娘关切的眼神,佟宛宛的心尖软得像是刚做好的小蛋糕,又软又甜。


    “多亏咱们茉雅奇”,她捏了捏小姑娘比之前稍微肉乎一些的脸颊,“佟娘娘舒服多了,一点也不想吐了”。


    茉雅奇长舒一口气,眼神亮晶晶的,肉眼可见的开心,但下一刻,她又收起笑意,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差不多咱们就进屋罢,外头寒凉,您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吹风了”。


    佟宛宛:·······


    怪不得都说女儿肖父,这完全就是康熙的翻版!


    “小管家”,她没忍住手痒,指尖轻点,弹了弹小姑娘的脑门,“行吧,听咱们小公主的,进屋!”


    茉雅奇抿着嘴笑了,守在门口的白芷则是立刻踮起脚尖,撩起门帘。


    佟宛宛对方才的味道心有余悸,走得便有些慢,好在隔着门也能看见屋中菜色已经全部撤了下去。


    进门再一看,只见窗户大开着,有冷冽却清新的风吹进来,火炉旁边放着几个苹果和橘子,随着热意的蓬发,散发着淡淡的果木香气。


    景仁宫的宫人们实在太贴心了!


    佟宛宛长舒一口气,携着茉雅奇的手坐在案边,案上摆着两个南瓜形状的白瓷盏,打开一看,白嫩嫩的奶豆腐颤颤巍巍的,还散发着浓郁的姜味。


    说来也是奇怪,平日里佟宛宛并不乐意吃姜,那些带有生姜味道的东西也敬而远之,偏偏看到着姜撞奶时,便忍不住流口水。


    母女二人各执一盏,不知不觉便将一碗吃完,额头也冒了汗,从内到外都热乎乎的舒坦。


    吃饱喝足睡得香,也该做正事了。


    茉雅奇守着小案看书写字,佟宛宛便占据另一张,伏在案上看账册。


    是的,她要查账。


    虽然那些庶务都交给了安、惠、敬三嫔,但身为代管一把手,肯定要做到心中有数。


    最近闲暇之时,她便开始细细研究内务府的账册,研究各宫人员的各项收支,并将其汇总成简单便于查看,并方便寻找信息的表格。


    她并非要对宫务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也深知水至清则无鱼,吃拿卡要定是屡见不鲜,也绝对禁止不了,但身居此位,身负其重,她希望自己比那庙中神台上的泥塑木雕要有用些。


    别的且不说,好歹让各位‘同事’们能按时领到工资。


    ——————————


    太和殿外头的空地上,戏台子一刻不停的唱着,隔着两道门传到殿内,只剩下袅袅的余音,既能叫人听见,又不会吵到贵人们说话。


    佟佳氏素来是格外有脸面的,不仅佟国纲、佟国维两兄弟有座位,甚至连家里头的小辈都在殿中有自己的位置。


    这倒也罢了,反正万岁爷的阿哥们还未长成,小辈们来了也没什么用处,但席间,皇上竟称那两个老匹夫为舅!


    这就不得不令人眼红了。


    都是后宫的主位,都为万岁爷和朝廷办事,凭什么你佟佳氏一家独大?!


    其他家族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后宫的各位娘娘都得到了消息。


    启祥宫中,王仪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片刻,面上又恢复到往日的神情。


    但座中之人皆在宫中浸淫多年,即便不是人精,也是会看脸色的,所有人都低下头,夹着面前凉透了的菜吃,仿佛那是什么人间至味。


    只有张庶妃忧心忡忡地看了两眼,犹豫再三,她伸手拿起一旁的酒盏,“娘娘,妾身敬您”。


    且不说她们早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有当日娘娘救下茉雅奇的恩德,再没有人比她更盼着两位娘娘好的了。


    王仪宁端起酒展,冲张庶妃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甚至还感到十分愉悦——至于家里那个爹的想法,一点儿也不重要。


    但眼神交汇,她的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哪里不好?”


    张庶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顺便咽下嗓中的痒意,“妾身没事”。


    她大抵是好不了了,身上的腐臭味越来越重,之前穿着披风还能挡住一二,如今透过缝隙还又源源不断的味道往上涌,熏再浓的香也遮不住。


    但过年这么喜庆的日子,是不会有人生病的,她便是水煎火烤,也得熬到出正月,死在二月里,绝不可给茉雅奇惹了晦气。


    都是宫里头熬着的人,王仪宁何尝不懂张庶妃的顾虑,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命人取来好几个青花白底的瓷瓶,“瓶中装的是药丸子,上头贴的有带字红签,你捡些对症的,好歹用些”。


    等过了这段日子,天气暖和了,再请个太医,身子自然会好转的。


    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启祥宫沉闷无声,另一处,安嫔的储秀宫倒是一片喜气洋洋。


    主位娘娘虽然在皇上那里失宠,但又得了贵妃娘娘的青睐,成了掌管宫务的主位,另外,李家在滇西那边又打了胜仗,如今传信过来报喜,还给娘娘捎了数不清的好东西。


    件件桩桩都是喜事,如今,安嫔的脸上郁色尽褪,甚至还有几分志得意满。


    殿中的牌桌又支了起来,这回配的点心不再是宫里那些常见的,而是一种散发着浓郁香甜气息的小甜点。


    通贵人年纪小,最是藏不住事,吃得眉开眼笑不说,还连连赞道,“娘娘这里好东西真多,连糕点都这般好吃,与别处十分不同”。


    安嫔忍不住便要笑,又咬着嘴唇强行收住了——家里刚来的信,让她收敛些,务必不能为自己和贵妃娘娘招来祸事。


    “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她轻咳一声,“不过是贵妃娘娘赏下的方子,说是西洋那边的玩意儿”。


    “西洋那边的?!”通贵人愈发惊叹了,万岁爷喜欢西洋玩意儿不是秘密,什么西洋钟、红宝石、还有千里眼等等等等,都跟着水涨船高,千金难求,“贵妃娘娘待您可真好啊”。


    “那是当然”,安嫔扬起下巴,胸膛都挺高了几分,“你们去过景仁宫,没见过贵妃娘娘,自然不知道娘娘的好处”。


    娘娘不仅说她是七嫔当中最尊贵的人,还欣赏她的品性,还说什么,满宫上下只有她最可靠最诚挚,将宫务托付给她才能放心。


    明明是哄人的话,偏偏眼睛亮晶晶的,诚恳极了,还一句接着一句说个不停。


    哎呀呀,简直羞死个人!


    安嫔摸了摸脸颊,想要为自己降温,却徒劳无功,她伸手端起茶盏,挡住嘴边收不住的笑意,“你们快尝尝这个,也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好东西,若是胃中寒凉、饮食不振的,吃这个最有效益”。


    闻言,众人都端起手边茶盏,掀开碗盖一看,只见白生生的奶制品像豆腐一般,伴随着姜味还有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用银质小勺尝上一口,又香又甜还有浓郁的奶香味。


    “这倒是个奇物,闻着有姜味,竟半点也尝不出来”,通贵人诧异道。


    “这是自然”,安嫔得意一笑,“这可是两广总督进给贵妃娘娘的方子,自然神异非常”。


    众人又是一番啧啧称奇,再吃东西时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种恭敬的神色,文常在吃得快了些,茶碗刚放下,便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嗝。


    她羞红了脸,连忙以帕覆脸,起身告罪,“妾身这几日有些脾胃失调,一时冲撞,求娘娘原谅”。


    “这不是你的过错”,安嫔摆手让人坐下。


    这段日子新年


    大宴,从上到,所有人都至少瘦了两斤,文常在如今只有脾胃失调之症,都是她年轻、底子好,能熬得住。


    安嫔不引人瞩目地揉了上腹部,又关切道,“你要不要再多用些,正好用这姜逼出胃中寒气”。


    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众嫔妃皆道不用,只是吃这姜味奶豆腐的速度又慢了些。


    好不容易磨到天黑,太和殿那边终于散了宴,嫔妃们也可以回到自己的住所。


    启祥宫后殿,戴佳氏歪在偏殿的榻上,整个人半分力气也无,她歇了好一会子,坐起身喝了盏滚烫的红糖姜茶,小心翼翼地揉起小腹。


    额娘说过,肚子就是女人的命,寒不得凉不得,这几日御膳房的菜都是凉的,自然要多费些功夫。


    她揉到手腕发酸,肚皮整个发红发热,才满意放下手掌。


    片刻后,一个其貌不扬的宫女提着热水进来了,一人泡脚,一人伺候主子洗脚,屋中静到落地可闻。


    而后,戴佳氏好像低声吩咐了什么,宫女端着洗脚水出了宫门。


    夜色愈发浓郁了。


    第 70 章 日子甚好


    冬夜黑沉, 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刀割般的寒意。


    坤宁宫守门的小太监跺了跺脚缓解冻得发麻的身子,斜斜倚在门边看外头的动静。


    各处黑洞洞的,伴随着风的呜咽声, 无端显出几分恐怖。


    他不由得想起内务府学规矩时偶尔的闲暇时光, 那个年长的管事爷爷总喜欢说些让人汗毛尽竖的故事,说冷宫中疯掉的妃子, 宫殿中抬出去的席子,还有每一道墙角下埋着的尸骨······


    小太监打了个寒颤,后脖颈刺出满满的冷汗, 他一面用袖子擦着汗, 一面快走几步来到院中,正巧, 碰到了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弄玉。


    “好姐姐、好姐姐”,小太监麻利地打着辑, 笑嘻嘻问道, “求您透句话,今日什么时候能落锁啊?”


    今儿虽是初一, 但万岁爷在太和殿宴请群臣, 想必是不会进后宫的, 这般守着也是白费功夫。


    弄玉斜了满脸巴结的小太监一眼, 每日奉承的人实在太多, 她根本不会被这样的小把戏打动, 直接呵斥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小太监立刻给自己一巴掌,实打实的响动在寂静夜空中传得很远,“您说的对,是小的不懂事了”。


    说罢他讪笑两声, 虚虚扶着弄玉的手将人搀到殿门口,“姐姐先忙着,小的这便去办差”。


    弄玉满意颔首,见小太监的身影远去,这才从小宫女撩起的门帘中进殿。


    殿中静悄悄的,她行了个礼,束手站在堂下,将小宫女传来的消息细细说了。


    钮祜禄皇后双手交叉合于腹前,本歪在榻上,听了消息倏然坐直身子,“你是说,佟氏多日胃口不适?”


    “回娘娘的话”,弄玉不敢抬头,说话的声音也放得极低,生怕触怒了主子,“说是贵妃每日都吃不下饭菜,如今全靠着那姜汁子抑制恶心之意”。


    “今日经过景仁宫外的小太监还闻到了里头传来的酸香,说是酸得很,一闻便叫人流口水”。


    听说妇人怀子时吃不下饭,还只喜欢吃那些酸的辣的,愈酸愈有胃口,不消猜测,贵妃娘娘定是有孕了。


    钮祜禄皇后眼睫颤动,扭头看向保家神一般立在她身边的白嬷嬷,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慎重。


    白嬷嬷上前一步,“你确定消息属实?”


    弄玉郑重点头,“是那边传来的消息”。


    她指了指同坤宁宫的正南边,那里是帝王寝宫,“太和殿今晚赏到景仁宫的菜色,那人只用了几口”。


    竟还当着送赏的小太监做出一副干呕姿态。


    那可是万岁爷赏下来的御菜,彰显着尊宠与荣耀,便是皇后娘娘得了赏菜,也得当着众人的面谢过圣上恩典,吃不完的还得留着,待明日继续用。


    贵妃这般放肆,显然是有恃无恐。


    顿时,整个殿中只剩下了沉闷。


    “本以为宫务能拖她一段时日的·······”


    照理说,一个刚接手宫务的小丫头片子应当错漏百出的,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便能让其捉襟见肘。可好些日子过去了,佟氏不仅没有犯下什么错处,反倒笼络了不少人心。


    真是一块让人心烦的,倔强至极的,难以除去的狗皮膏药!


    钮祜禄皇后叹了口气,“既如此,许多事情该提前了”。


    “娘娘!”白嬷嬷大惊失色,“求您慎重!”


    按照原本的打算,应当先让贵妃同咸福宫对上,如今咸福宫还没喘过来气,景仁宫又多了两条臂膀,怎可贸然行事。


    “本宫实在等不及了”,钮祜禄皇后松开交握在腹前的双手,眼神透出几分浅浅的温柔。


    “放心吧嬷嬷”,她含笑看向白嬷嬷,“天塌下来,还有爱新觉罗家的人撑着呢”。


    ——————————


    佟宛宛最近爱上了各式各样的泡菜!


    酸豆角炒肉沫酸香扑鼻,放上一丁点辣椒,又酸又香又辣,无论是配饭吃,还是配饽饽、春饼都让人胃口大开。


    泡萝卜不适合炒,大师傅们便用来炖汤,同野鸭子一起炖,汤色澄亮,鲜美酸香,还有滋补润燥之效。


    泡黄瓜用来配粥,泡蒜用来配肉,莲花白用来炒菜,泡姜用来配鱼,天然的丰富的乳酸菌带来浓郁的风味和酸味,躁动的肠胃得到安抚,整个人也舒服多了。


    正好过了十五,新年大宴也结束了,佟宛宛特意命厨房用各色‘泡菜’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色,专门用来款待仪宁、安嫔和惠嫔——也算是小团体团建。


    王仪宁来得早些,还未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酸味,她眉头微皱,下意识去看佟宛宛的腰肢——不仅没有圆润,反而又纤细了几分。


    刚要松口气,她又想起有些妇人怀孕初期身子不适,不仅不会长肉,甚至会更加消瘦。


    “娘娘”,趁着另外二人还未到,王仪宁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问道,“您······可是有了身子?”


    娘娘去岁刚进宫,如今不过碧玉年华,身子还未长成的小姑娘,如何能承受那生产之苦。


    佟宛宛一愣,鼻尖闻到酸味才恍然大悟,“没有的事,你多虑了”。


    虽然她已经迈过心里的那道坎,但还是要考虑近亲结婚生子带来的安全问题。


    不生孩子,既是对孩子负责,又是对自己负责。


    瞧见贵妃娘娘脸上的认真,王仪宁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正巧安、惠二嫔也到了,众人收起话头,分主宾在八方桌边坐下。


    桌子当中咕噜咕噜冒着泡的是酸菜锅子,里头放得是肥而不腻的三线肉,能咬出骨髓的猪前排,冬日冰层下的弹嫩活虾,还有特色的风味血肠。


    里头的酸菜只洗了三遍,爽脆的口感伴随着强烈的酸香,瞬间打开食欲。


    佟宛宛吃这个一定是要配米饭的,舀一勺晶莹剔透的碧梗米,上头盖上一片肉香四溢的上五花,再放上一筷子酸菜,肉香、米香、酸香在口中融合,形成一种奇特的绝妙口感。


    安嫔原本也是很喜欢这个的,但自从在景仁宫吃了那种麻麻辣辣的锅子,她就更偏爱辣口的。


    此刻,她一眼便看上了用莲花白和泡椒炒制的嫩牛肉丝,里头还加了粉条,上面裹满了汤汁,一口下去又酸又辣又香。


    王仪宁则是夹着鱼片慢慢吃着,无刺的黑鱼被片得极薄,稍稍腌制片刻,下入酸菜和酸萝卜制成的酸汤中,吃起来鲜香酸辣,过瘾极了。


    几人当中,惠嫔最是拘束,转到哪个菜便吃哪个,只是她好像不太能吃辣与酸,两筷子泡椒牛肚下肚,白净的鹅蛋脸便涨得一片通红,连喝三盏凉茶才压下那股子躁意。


    除了这个小插曲之外,众人吃得还算顺心,桌上菜色几乎一扫而空。


    安嫔放下筷子,小口小口地啜着茶碗中的桂圆莲子汤,面上还有些遗憾,“若是能喝些冰的就好了”。


    就像上回的橙子果茶,她回储秀宫自己也做了几回,里头加上冰块之后,口感还会再上一层楼。


    佟宛宛很能体会她的感受,就像现代人吃火锅喜欢配冰饮,既解辣又痛快,可惜她脾胃方觉舒适,实在不宜太过放肆。


    但话又说回来,吃冰其实并不伤胃,吃辣的、吃烫的食物时,冰冰凉凉的饮料还能保护胃粘膜不受损伤。


    况且,屋中


    暖意融融,桌上未燃尽的炭火还在散发着惊人的热意,整个人热到手脚都出了汗。


    要不,吃一点?


    佟宛宛咽了咽口水,只吃一点点,过个嘴瘾应该没事吧。


    馋虫当道,她的心里像是被猫抓一般,挠得直痒痒,实在抵挡不住,终是吩咐了下去。


    豆蔻满眼的不赞同,但殿中还有旁人,主子的威严自然不容挑衅,她应了声,转身出门不提。


    不多时,宫人们端来几个粉嫩的荷花碗进来了,虽说每人面前各有一份,但佟宛宛立刻发现,属于她的那个碗里的牛乳雪冰尤其的少!


    她看了一眼豆蔻,却发现这个掌事宫女换了策略,露出一副忧愁到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罢了,少就少点吧,总比没有强。


    佟宛宛拿起银质小勺,在莲花蕊上的小雪山边上挖了一块,浓郁的带着酸香的冰酪入口即化,方才的那股子躁意瞬间就被抹平了。


    她回味片刻,珍惜地舀了第二勺,琥珀色的蜂蜜缠在雪冰上头,带来馥郁香甜又浓郁的滋味。


    她还想吃第三勺,可盏中只剩下酪冰融化的痕迹,佟宛宛并不嫌弃,将剩下的松子仁和杏仁拢在一起,混上融化的汁水,也别有一番风味。


    饭后甜点吃完,团建也接进了尾声,有宫女端着托盘进来,正是佟宛宛准备的‘年终奖’。


    俗话说,不会带团队就只能自己干到死,而凝聚力素来都是一个团队中的重中之重,通常情况下,这玩意儿靠画饼、吃饭、联络感情等方法是不可能实现的。


    除开成为命运共同体之外,好处也得扎扎实实地落到实处,才能叫旁人心甘情愿为她扛起这宫务的重任。


    “这段日子你们辛苦了”,佟宛宛指了指托盘,“这些东西拿去顽罢”。


    三嫔皆起身谢赏,捧着东西不敢藏,就这么一句招摇着回了各自宫中。


    延禧宫中,惠嫔看着桌上的托盘,除了布料和首饰这种常见之物外,两样东西较为稀罕。


    一个是西洋钟,听说内务府正在学着制仿造,但眼下还未成事,如今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万岁爷那边賞下来的好东西。


    还有几张纯色的皮毛,通体上下没有一丝杂毛,这样的好东西穿在身上,无需什么排场,任何人都得高看一眼。


    惠嫔摸了摸柔软的皮子,叫人给收起来,“留给保清”。


    如今天这般冷,也不知道保清身上的衣衫够不够暖,会不会被冻着。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即便心中明白噶鲁不敢、也不会慢待帝王长子,但依旧抑制不住的担忧。


    她靠在大迎枕上歪了好一会子,又起身将西洋钟装进箱中,“这个也一并给大阿哥送去”。


    这东西比日冕好,时辰也看得清楚,保清读书的时候应该能用上,用不上也不要紧,摆在屋中,人家也不敢轻慢了他。


    不过,金窝银窝不如自个儿的狗窝,若是保清能回来,待在自个儿家里,自然是最好的。


    惠嫔默默地叹了口气,她已经很听话,很乖顺了,她已经完全摒弃了自己的性格、喜好,一切的一切,只将万岁爷的吩咐放在首位。


    可是,保清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


    另一边,启祥宫中则是一片喜气洋洋,藤黄挺着在景仁宫吃得饱饱的小肚子,将西洋钟摆在了正厅中最显眼的地方。


    还有那些皮子,她和青金已经安置好了,一个留着做坎肩,一个用来做领子,若是还有剩下的,还可以做一个半棉半毛的大披风。


    贵妃娘娘那儿各色的披风真的好看极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给她们娘娘也做一个。


    至于那些可爱的、闪烁着迷人光芒的银元宝,自然要放进娘娘的箱笼里,细细攒着。


    王仪宁坐在榻上,微笑着看她忙碌,还有金宝,一直在地上来回乱窜,整个屋子吵吵闹闹的,精神极了。


    她喜欢这样。


    王仪宁笑了笑,伸手捞起金宝,“别去歪缠你藤黄姐姐了,待会她又该身上痒痒了”。


    藤黄体质很好,或许就是因为太好,体中之气不许任何外物沾染,久而久之,便得了一个爱起红疹子的毛病。


    不过还好,目前为止她只在碰到桃花粉时起疹子,额外对狗毛有些痒痒,其余之物,皆无影响。


    瞧,今日金宝缠她缠得利害,又挠上了。


    “好金宝”,王仪宁摸了摸怀里摁奈不住werwer乱叫只想要跳下去的小狗,温声安抚道,“乖乖的,待会叫姐姐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出去玩?!


    金宝的两个眼睛立刻瞪得像是铜铃铛那般圆溜溜的,蒲扇式的耳朵晃动地几乎快要飞起来。


    它立刻跳下主人的膝盖,狗爪子戳在青石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整个过程中还不忘发出中气十足的叫声。


    王仪宁被金宝弄得毫无办法,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温声哄道,“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就带你出去”。


    藤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直笑,自打有了金宝,娘娘每日里精神多了,连膳食都比之前用得多不少,脸上还长了些肉。


    她伸手摸了摸自个儿也变得圆鼓鼓的脸盘子,满足喟叹。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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