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凌照在办公室疯狂加班了个痛快。


    为了不让其他人看见自己在加班,她还特意把地方换到了避难所B18层,回家去加班了。


    很多积压事项都是不能等的,凌照又没办法熬通宵,她最多晚上2点就得睡,不然第二天早上会爬不起来。


    她的健康作息时不时会被这种事打乱,这让她坚定了自己一定要整个好副手的想法——整个避难所除了她没一个加班的人,真的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西斯特姆可以用来处理数据和整理事项,但它绝对不能代替凌照做决定。


    凌照把要处理的事项一样样列了出来。


    第一项,自然是法令的宣布,她需要一条较为完善的法律,不然之前的奇葩案件,和非奇葩的案件,都没办法走章程。


    再粗陋的规矩也是规矩,再简单的法律也是法律。


    第二项,识字率要拉起来,对凌照而言,60%的识字率都低了,她要拉到起码80%以上,最好是100%。


    关于这点,她打算进行分级制度,然后卡死一些岗位的需求,必须要通过学校考试才行。


    第三项,基建工程需要加快进展,她打算进行三班倒,紧急把避难所周围的排水沟和防护墙修建起来。


    问题来了,就算三班倒,建筑队这么点人也不够,没几天就得全躺下,她需要扩招建筑队。


    这一点好说,流民是一个来源,她让巡逻的去外面多搜罗一点流民,然后让商队去附近聚集地例行交易的时候,进行一下避难所岗位的招工宣传。


    第四项,是最近增加的流民,人不多,但也有五十来个,这些人除了进行人口普查之外,凌照还要将这批人吸收掉,毕竟他们在外闲逛也不是个事。


    杜泽将这批人暂时安顿在了有一点距离的避难所下方,在避难所西侧,没挡着主干道。


    据他说,有一部分流民占据了聆风镇原址,在那边安家了。


    第五项,是避难所背后山脉的勘测,凌照之前担心夜魔去了避难所后面,现在已经知道了它们的位置,可以把之前没去过的地方查探一下了。


    万一有矿呢?


    第六项,护卫队的正式成立……文盲都给她滚出去!


    第七项,猫冬的准备。


    随着人数的增加和周围猎物的减少,已经没办法做到每餐都至少有一个肉菜了,更何况冬天难过,需要从现在开始储备粮食。


    避难所是有冷库的,她打算收拾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用冷库来存放肉食。


    也差不多可以开始肉食管制了,凌照打算在食堂加收2元的肉菜钱,舍不得这个钱的也没事,凌照在延长上班时间后,会给每个岗位都加一份下午茶,每个周期都会有一份肉食保障摄入。


    她决定实行军事管制了——虽然这个时间早了点,不过这种事,宜早不宜晚。


    因为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雨会下下来。


    第八项,是她新招收的30名技术工人,其中有10名属于织工。


    她打算把织布机做出来,虽然这个项目没开,但这玩意就和水泥一样,属于自己就能把简单前置点出来的科技——不然只有织工没有织布机,完全是人力浪费。


    废土上的衣服分为两种,一种是科技含量极高,现在还能使用的战术性防护服,通常还会带一些小配件,例如光学迷彩、弹道偏移、自动清洁这种东西。


    另一种,则是前一个时代为了快消而出现的,好看、款式新,质量因为没指望能穿多久,都很堪忧。


    后者庞大的储备量,加上废土客自制的各种衣服一起,就变成了这个时代的主流。


    第九项,是新来的教师,教师多了,教室和桌椅却不够,而且老师们还不熟悉避难所的环境,凌照决定,让他们先去干点别的。


    例如和护卫队搭档,去进行人口普查。


    凌照写了一晚上文件和计划安排,最后发现她似乎前阵子也这么干过,前前阵子也是,每一次都列了一串,然后处理完又来一串。


    这个地方周期性加班的只有她自己,是吧?


    ……


    海伦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成为了一名教师,还接受了在避难所外上班的邀请。


    想着前几天自己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出199号避难所的时候,和现在相比,就像是一场梦境一样。


    她是第一次出来,说实话,废土上,其他几人也是第一次出来,如果没有意外,他们难所一步。


    想跟着她一起来的父亲这次没跟着来,凌照打算第二批再来招收男工,这次她只带了一点女工走。


    待的,只有成为正式教师,才能有一间30平的员工宿舍,不过教师职业用员,会有八折的优待,根据班级成绩,批次还会比较靠前,不过那时候,


    这种事对于海伦来说比较遥远,她和自己这一批人一起,首先进行了备程序,除虫和清洗。


    作为避难所居民,,但也好得有限,海伦没有虱子,很幸运不用剃头,这让旁


    海伦看着整个避难所的短发,为了合群,她咬了咬牙,自己让理发师剪了个齐耳短发。


    她知道,作为教师,她要是一开始就被学生排斥,之后就麻烦了。


    之后,海伦分配到了一栋新盖的宿舍楼里,她住在最顶层,六楼,不算特别难爬,这里都是新来的人,她被任命为宿舍长,和她住在一起的,有一个教师,另外还有两个纺织工,剩下的两个位置空着。


    海伦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不是别的,主要是宽敞,布局还合理,要知道,她之前是住在9口之家的,她的私人领域只有床上那么一点点。


    现在她有自己的书桌,自己的衣柜,自己的床,地方很小,但她很满意了。


    海伦把她自带的一些书放在书桌上,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负重有限,她主要选了自己当时的课本,衣服反正也没两件,她全穿在身上带了过来。


    更重要的是,它居然每一间房都有卫生间!


    剩下几个女孩子也很满意,她们已经凑在了一起,商量着要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布置些什么。


    “我想在窗台摆一瓶花,我以前在家就想摆了,只不过灰烬之城找不到鲜花,来的时候我在路上见过花了!”


    “我想要一个热水壶,这样冬天就不用还要去暖水房了……”


    “我想弄一块布把床挡起来,四周都围上。”


    她们之前从没对自己拥有的空间有如此之多的规划,因为家并不是属于她们的,是属于年长者,很多地方都要放东西,很多东西都得囤货,她们并没有自己对于居住空间的话语权。


    199号避难所的居住地空间都很狭窄,现在她们拥有了一点点小小的房间,虽然小小的,但也是自己可以布置的地方。


    住习惯了高密度住宅的孩子们来到这里,都非常适应,甚至有个女孩子双手合十,举在胸前拜了几下。


    “董事长真是个好人!”她说,“希望董事长可以长命百岁!”


    第二天,她们就喜提了自己的新工作。


    中心广场摆了六张桌子一字排开,所有人都要重新进行一次人口普查,一家人还不能排在同一个队列里,必须分开排队。


    在废土,家庭是最小的生存单位,很多时候,婚姻都不是嫁娶,而是合并。


    两个孩子作为夫妻,这便是担保了,由此可以诞生最基础的信任,此后,两个家庭便可以合并起来,如果有更大的家系存在,这样一来也就诞生了联系。


    很多聚集地最后就是这样建立的,一家人过得好了,去叫另一家人也住过来,久而久之,就是一个小型的生存社区。


    废土还留有原始家系的原因也正在此,亲缘关系是最简单的契约。


    凌照了解之后,才知道在199避难所中,就有人会特意收养许多孩子,然后通过派遣这些孩子做童工来赚取收益。


    所有的金钱都在“父母”监护人的手上,当童工的孩子是没有任何收益可言的。


    她最先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虚假的户口不算户口,她要重新拟定户口。


    凌照先对流民进行了人口普查,避难所里面的其他人,等其它时候抽空重新普查也是一样。


    这一次,不光是亲子,包括夫妻,她都能做主离婚。


    凌照今天要做的就是一件事:证明你的孩子是你的孩子,证明你的配偶是你的配偶。


    避难所有简单的设备可以检验血型,为了避免有小孩子好玩嘴贱说自己不是亲生的,保险起见,对于亲缘关系有异议的,她都会扎上一针。


    小孩子这次倒是没出什么岔子,和父母的口径全部一致,上次那个确实算是意外,诺亚这个现在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还不值当废大功夫混进去。


    问题出在夫妻那边。


    海伦看着自己面前一个黑黑瘦瘦的女孩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二、二丫!”


    “这不算名,正式名有吗?这就是个小名。”海伦皱眉道,“不管你有没有姓氏,给我个名字。”


    “她随我姓,随我姓。”黑瘦丫头的后面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他长相平凡,仪表洁净,又落落大方,“二丫怕生,什么都做不好,一般外面出面都是我来,我姓罗。”


    海伦皱起了眉头,她看向旁边的护卫,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护卫也是个愣头青,她不确定的事情,也不会自己擅自拍板,要是老油条,估计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她说:“不知道,我去找杜泽队长。”


    她飞快叫过来杜泽,凌照也被杜泽推着过来了。


    “什么情况?”杜泽皱眉问。


    “是这样的……”海伦飞快复述了一遍,她说,“我不确定由其他人代为回答的答案能不能用。”


    “不能。”凌照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看向那个黑瘦的女孩,“你是哑巴吗?”


    女孩摇了摇头,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男子不着痕迹地挡住,“她怕生,在外面都不怎么敢讲话,一路上都是我在照顾她,她是我老婆。”


    “那她叫什么名字?”凌照冷不丁问道,“大名。”


    男子张嘴张了半天,突然嗤笑一声,破罐子破摔道:“罗二丫?”


    “押下去,带走。”凌照冷冷看着他,“这两人不是夫妻。”


    “切。”男子见自己伪装不成功,直接从袖子中抽出一根长针,因为和凌照距离够远,他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海伦刺去。


    “砰!”


    下一秒,他躺在了血泊之中。


    杜泽在一旁收回了自己的枪,“抱歉,情况紧急,我只能打头。”


    “没事。”凌照并不在意这点,她对后面的女孩说,“上来,我有话要问你。”


    “你是谁?”凌照指了指地上的人,“还有……他是谁?”


    “是……是……”黑瘦女孩顿了好多次,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开口道:“我不能在这里说……”


    凌照点了点头,示意杜泽继续,将黑瘦女孩从队伍里带走了。


    贝优挡在她前面,以免这个女孩才是真正的杀招,防止她暴起伤人。


    “他是奴隶贩子。”黑瘦女孩艰难道,“之前,他带着我们从柳山来到这边,我们路上遇到了狼群,很多奴隶都走散了,也被吃了很多,我本来是逃掉了的,可后面,我又碰到了他,这次没能逃掉……”


    “不对。”凌照打断了她,“如果他仅仅只是奴隶贩子,我这里明面上并没有任何不允许奴隶贩子到来的规矩,他为什么非要这样多此一举?”


    “我也不知道。”黑瘦女孩迷茫道,“我记得,当时我们村子里就是接待了他,但过了不久,整个村子就全部变成了奴隶……”


    这是哪一家的奴隶贩子?直接一锅端,不是巨企根本做不到这一步。


    凌照看自己确实问不出来什么,让她重新排队又没这个必要,她决定自己把她的户籍信息记录掉。


    “你叫什么名字?”


    “耿描金。”黑黑瘦瘦的女孩开心道,“我叫耿描金,老板。”


    “我之前是养蚕的,就是那种变异的异种蚕,我们一个村子都是养蚕人,只要您能抓到,我就能给您养!”


    “我家里……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了。”


    ……


    流民并不多,全部弄完也花了好几个小时。


    这些流民多半来自柳山市,少部分来自别的地方,还有一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


    凌照发现里面有几个属于牧民,这几个是从北边来的,据他们自己说,他们穿过了起码两个深污染区才到这里。


    他们平时会养一些废土上的变异动物,出售一些经济产品,也当坐骑卖给过往的行商。


    她终于找到人养立尾稚了,那群立尾稚还好是鸡的异种,生命力旺盛,不然按照林菲尔德有和没有一样的技术,现在够呛还活着。


    其中还有一个说,自己的鳞马是跟着自己的,在这附近走散了,只要能找到鳞马,他就能继续为避难所驯养马匹。


    这个人去找马了。


    凌照给他值了条明路,让他去原名称是小马暴毙河的红玛瑙河看看,说不定在那呢。


    那条河之前叫这名字,她不信没出过什么事故。


    最后一个还需要登记的流民,就是之前那个翻进去后勤部门的人。


    他现在被关在一间特意腾出来的柴房里。


    ……


    夙阳就是那个假装自己正常上班的人。


    他已经装作自己是流民好几天了。


    没错,流民也是他装的,他是柳山市一个大聚集地的人,因为一些事故,夙阳只能连夜逃出柳山。


    不逃还好,逃了之后他发现柳山市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外面到处都是流民,除了流民,就是掠夺者和异种,要不就是变异生物。


    说实话,夙阳已经后悔了,他宁愿自己还在聚集地里,哪怕是蹲大牢也要得。


    夙阳所在的聚集地叫阳山,这个背后也有一个小避难所,不知道编号,规模没47号的大,主要产物是红薯、玉米还有各种各样的植物和作物。


    据说阳山聚集地是废土之前修建的粮仓和立体农场,一直到现在都保存完好。


    夙阳他之前接了一个任务,前雇主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干了一点会被阳山避难所追杀的事,最后狼狈逃出了阳山。


    本来他是想联系前雇主的,结果他抵达约定的地点之后,发现在那等待的,并不是前雇主的人和车队。


    是定时炸药。


    他寻思自己的东西也上交了,任务也没失败啊,他甚至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就要灭口了呢?


    不得已之下,夙阳连夜逃出阳山避难所,将自己伪装成流民,时间久了,他甚至还在流民里混了个眼熟。


    前不久他所在的流民队伍被生者奉还的捕奴队发现,里面的人被抓走三分之一,剩下的四散而逃,他强装着自己是有身份的商人,用逃难时捡的名牌躲过一劫。


    之后还有杂七杂八的各种事,总之,在经过漫长的流离和颠簸,他终于到了一个新的避难所。


    虽然这里暂时看起来还破破烂烂的,他们自己也没说,但他们更没遮掩过啊!那个堡垒,还有这边的发展速度,肉眼一看就是有避难所存在的!


    甚至可能是深埋地下的避难所终于解封了!


    近些年来,废土解封的避难所越来越少了,能发展起来的就更少,但每一个能重新爬起来的避难所,最小的,也吃喝不愁,最大的,甚至能让当地洗牌。


    只要能在前期靠拢核心层,怎么也能混个技术骨干当当。


    夙阳原本是没打算提前混进避难所的,可他自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里面的食堂看着又着实很香……


    他实在是馋。


    因为实在是太馋了,他说服了自己馋并不丢人。


    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里面管理并不严格,周围意思意思围起来的篱笆看着像是临时建筑,根本防备不了什么人。


    只要看着干净整洁,看上去就会很像是里面的员工。


    夙阳原本还想在外面撑几天的,可他实在是饿,他鼻子又好,每次闻到避难所里面传出来的香味就更饿了。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混进去避难所!


    这里这么多人,不可能每个人都彼此认识,到时候只要他能成功混进去,就能吃到食堂了。


    他先是用自己身上带着的小刀给自己来了一个整体清洁,把胡子刮了,头发也剃了,然后偷偷翻进去,偷了一件合身的,正在晾晒的避难所灰色制服,又借着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混在人群里进去了宿舍楼。


    夙阳认真观察,胆大心细,还真被他发现宿舍楼里面有几个床位是没人的,其中一个的宿舍长看着是个心大的,回去之后往床上一躺就呼呼大睡,剩下几个人打牌都没把他吵醒。


    他潜入了这间宿舍,然后花了一晚上和舍友混熟,并表示,自己刚来,还没发工资,能不能借他一点钱,等他发工资了马上就还。


    舍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借了。


    第二天,夙阳就去大吃了一顿。


    他原本是想吃完一顿就走的,一直留在这里风险还是太大,被发现的话自己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是太好吃了……


    于是他对自己说,再吃一顿吧,再吃一顿就走,舍友的钱也不用还了……


    第二天。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吃完今天的必须得走了。


    第三天。


    夙阳混进了建筑队里,开始修马路,并给上级报告了一下,他非常自然地告诉负责的人,自己是新来的。


    因为人手紧缺,建筑队也没太在意。


    他就这么混了进去。


    ——这个地方,是他最有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只要有个早上点名,就会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


    但,负责人目前字还没认全。


    夙阳一直混着,直到发工资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工资,那就没钱还舍友了,这下岂不是要暴露?


    最开始,他根本没打算还钱,他是打算吃完就跑路的啊!


    可现在要怎么办!


    第62章 【062】


    凌照又意识到了一点。


    在废土,人和人之间的参差是极大的。


    有的人完全生活在苦难里,有的人……能把日子过出来别人都过不出的效果。


    她在柴房里看到了那位潜入后勤部的人。


    他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和避难所的人完全没有区别,干干净净的,和流民一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地上,尴尬地看着凌照笑。


    “跟我走吧。”凌照开口,在对面双眼一亮的时候,她补充道,“这里不是什么正式的审讯场地,在这边不太合适。”


    一路上,这个青年都在试图和她说些什么。


    “吃了吗?我觉得食堂的手撕包菜挺好吃的,那个包菜叶子好大一片。”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觉得这里的洗澡水真不错啊,挺好喝的。”


    他一直叽里咕噜,自己的信息却什么都没透露,给贝优整烦了,她直接在口袋里摸了个果子塞进去,把他的嘴堵了起来。


    然后,这个人就没再说话,一心一意地啃那个果子。


    凌照看了一眼,这玩意属于灰烬之城特产,给矿工们泡水补充维生素的东西,和柠檬非常相似,但比柠檬酸多了。


    是那种能酸掉牙的酸,牙啃上去就会有牙龈一激灵的感觉。


    凌照摇了摇头,这人的味觉是不是有点问题?


    真正的审讯室,是用某个地下室改出来的,经过几条走道,能把所有试图记住路线的人绕晕。


    像贝优这种根本就记不住路的,完全不用指望她。


    为了让人在下面避免迷路,凌照让人在墙角做了许多标记,其中只有一个是对的,只有这里的负责人和凌照知道。


    杜泽已经提前在这等着了,他将夙阳引进特制的审讯椅,用手铐将他锁在上面。


    杜泽:“姓名?”


    “夙阳。”


    杜泽:“性别。”


    “男。”


    杜泽:“为什么来这里?”


    夙阳道:“我是流民,当然是跟着流民一起来的。”


    “你真是流民?”杜泽眯起了眼睛,“你完全没有流民常见的问题,你的牙口整齐,身上的旧伤很少,脚底的茧子是新的,你甚至连营养不良都没有!”


    “我去看过了你当时第一天出现在食堂的录像,你当时直奔大荤,而不是提供给刚加入避难所居民的适应粥品,在你吃完之后,你也没有任何腹痛和腹泻的症状。”


    “你来自某个避难所,至少是某个有避难所的聚集地,城市规模不亚于灰烬之城。”杜泽冷冷看着他,给夙阳看得冷汗直冒,“你最好老实一点交代,我们遭受不起任何可能的威胁,为了避免有人说谎给诺亚造成危害,我更倾向于先把人处理掉。”


    “董事长,你觉得呢?”杜泽看向凌照的方向问。


    凌照知道杜泽这是在要求自己给他站台,她此时也可以选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策略,但对于这个人,她不打算给他唱白脸。


    他是真的没脸没皮,能顺着杆子往上爬的那种人。


    “嗯。”凌照淡淡道,她点头说,“我许可。”


    “明白。”贝优以为她真的许可了,她举枪对准对面的人,只要凌照正式下令,她就会扣动扳机。


    “等等等等……你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我们不是应该还有一系列的试探、威胁、利诱这种活动吗?”夙阳大惊失色,在发现自己是避难所成员之后他们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这人可能有用。


    而是“此子断不可留”。


    这两人是不是有点离谱了?


    “因为你不配合。”凌照说,“这里是我的公司,我的土地,上面的一切法令和规矩也都属于我,任何想要挑衅这条规则的……”


    她靠在轮椅上,扬眉笑了一下,她只挑起了一边的眉梢,这是一个充满邪气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都属于大地。”


    凌照问:“还是说,你想来一套我们标准的审讯流程?”


    杜泽在一旁恰到好处地帮腔:“我们的审讯流程目前的抢救措施还不是很完善,如果出现什么事故,就真的是事故了。”


    “好吧好吧。”夙阳无奈道,“我是阳山基地的,隶属于251避难所。”


    “如果你们对我的职业有兴趣的话……我知道了不要拿枪对着我了!”夙阳惊恐地向着后方倾斜道,“我这就说!我是阳山的农业研究员!”


    “那你怎么在这里?”杜泽奇怪道,“农业研究员不是任何人都能当的,没有避难所会在这种事上面开玩笑,就算你犯点错,只要不是把避难所的天掀了,你都能横着走。”


    这个时代里,人才,例如各式各样的研究员,是真的大熊猫中的大熊猫。


    深污染区隔绝了地区,自然也隔绝了知识,在没有能穿透深污染区的网络之前,每个地方的知识可以说是地区性特色,也可以说是垄断。


    拥有识体系的避难所很少,之前的巨企为了避免各大避难所先出现占山为王的情况,他保存。


    员,依靠的就不只是努力了,没有天赋完全不行。


    一些管理岗位中,他通天龙人,但这些普通天龙人遇到研究员,瞬间就和样。


    夙阳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上下都有八颗牙齿,他的眼神乱转道:“是啊……为什么呢……”


    “算了,如果你真不想说,我觉得阳山避难所应该对你很感兴趣。”凌照道,“我可以为你引荐一下。”


    “别别别,只有这个真的别!”夙阳瞬间趴在了桌子上,“他们真的会把我生吞活剥的啊!”


    “你干什么了?”杜泽皱眉问:“如果是杀人放火这种恶性案件,我们这里也没办法留下你,但看在你坦白的份上,我们可以让你离开避难所。”


    “不是这个,没这个严重……”夙阳趴在桌子上,微弱的声音从他的脸部和桌子的夹缝中传出来,“但某种意义上,比这个还严重……”


    “我偷了阳山新培育的红薯,呃,整个那种。”他尴尬笑道,“偷了两个……两个麻袋。”


    “阳山最近继承人斗争的很激烈啊,他们那边是双继承人制度,所以都是两两结盟的,算了扯远了,总之,就是新培育的高产红薯是一边的项目,另一边决定要毁了它。”夙阳爬起来,一摊手道:“然后他们就找到了我,我本来不想的,但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而且真要毁掉的话,我觉得太可惜了。”夙阳吊儿郎当地摇头道,“所以我只把这个交出去了一半。”


    凌照按下心里的激动,她记得自己的避难所中,红薯种子恰好全军覆没了,她不动声色道:“另一半呢?”


    “我带出来了。”夙阳爽朗一笑道:“一个麻袋呢!”


    “那你的红薯在哪?”杜泽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比凌照更加激动,他和凌照对视一眼,在凌照翘起一根大拇指的默许下道,“如果你能交出来,我可以在范围内减轻你的劳役!”


    “我吃了。”夙阳不好意思地羞涩道,“逃难路上实在太饿了,红薯又香,再说我最开始就是想尝尝才偷的,一个没忍住我全吃了。”


    凌照:?


    她在短短一分钟内明白了什么叫做人生的大起大落,并认真替红薯思考了要不要干掉这个家伙。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小动物的直觉,夙阳瞬间警觉了起来,他飞快说完了自己没说完的下半截,“我还有半截红薯藤!这个我能种出来!”


    “不过你们这边没有温室吧?没温室的话这个种出来也没办法吃,阳山避难所那边是重金属污染太严重了,你们这里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路上我发现流民没有一个吃这里的东西。”说到自己的专业,夙阳在凌照眼中已经略等同于哈士奇的脸也正经了起来,“没有土地,我也无能为力,这一点你不要指望我。”


    “很好,我有。”凌照点头道,“在你把红薯藤种出来之前,你的劳动改造将会累计,等到冬天,再给你延后清算。”


    “唉?但我也没做什么吧?”夙阳指着自己鼻子道,“我一没偷二没抢,一直都有在规规矩矩的做事唉!”


    凌照看出来了,这个人没什么规则可言,更没什么边界感,对他来说,只有他自己觉得能不能做。


    医生利维坦也属于这类人,但他是面对弱势群体的时候,对于上级没什么服从性,他是天生不喜压迫的那类人。


    而夙阳……还好他不是学医的,否则很可能成为医学疯子。


    这家伙是真正的特权养出来的人,如果他不是偷两麻袋而是偷两个,阳山避难所说不定真的会放过他。


    “你确实没做什么影响非常大的恶劣事故。”凌照道,这一点她也承认,她的余光看到杜泽想要说些什么,她摇了摇头,制止了他,“但很遗憾,对我而言,规则比什么都要重要。”


    “你真正影响的,是我这里的规则,如果每个人都学你,很快,我的避难所就再无规则可言。”凌照说,“如你所见,我需要坐在轮椅上,并不是健康和健全的统治者,如果不用阴谋和谎言来维护我的地位,我还可以仰仗的,只有我自身所定的规则。”


    “我的统治并不依托于强权和暴力,那种东西我有,但我本身作为统治者和董事长,我的权利来源,是我自己制定的规则。”


    “我制定它、我遵守它、我保留它、我维护它。”


    “暴力让人畏惧,而规则让人服从。”地下室冰冷的冷光下,凌照的绿色眼眸中,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幽暗,“如果你无法服从我的规则,我就只能请你服从一下自然的生死规则了。”


    区区红薯,根本比不上这个人可能带来的隐患。


    实在不行,凌照还可以打开农业项目,然后购买种子。


    她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自己的立足之基。


    ……


    处理完夙阳的事,凌照又和杜泽对了一下另外几个人的处罚方案。


    她此刻已经有了主意,本来她是想在附近找一个可能有矿脉,让这些人去挖矿的,但她之前不是已经租了一条煤炭矿脉吗?


    路虽然远了点,但这些人可以自己修啊!


    自己修自己要去劳动改造的路,怎么不算是一种劳改呢?


    她仔细思索了一下,发现这件事真的可行,虽然远了一点,但199号避难所她肯定是要经常跑的,这是附近最大的聚集地,商品和市场都比零散小聚集地要大许多。


    她迟早得修一条路,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修?


    就这样,其它几人的惩罚也就这么定了。


    把打虫药拿回去自己喝了的、私自捡回来针头的、还有假冒夫妻奴役小孩的,全部都去修路,修完了也可以接着在那挖矿,多好的事。


    凌照做完了这几个人的处置,就开始和西斯特姆一起出卷子。


    她必须要对这些人的知识水平提个醒了,夙阳的事情,哪怕中间有一个识字的去核实一下都不会发生吗,或者去人事部核实一下也不会,但它就是这么发生了。


    凌照出了一半卷子题目,忽然意识到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如果这里有一件,那她看不到的地方呢?


    不识字所带来的监管不力,这只是最显而易见的一起而已。


    “西斯特姆。”她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比之前还要轻柔,眸光却在暖融融的夕阳中冷得吓人,是猝火也没办法融化的温度,“给我全部重新查账。”


    【明白,请先录入数据。】


    “我去叫阎小初来,让她给我把所有部门的表单整理一下。”


    凌照让贝优去叫了阎小初,她缩在墙根的阴影里窜得飞快,周围的人只看到一个黑影闪过,她就来到了凌照的面前。


    “董事长,什么事找我?”阎小初尽量站在太阳晒不到的角落里问道。


    “把所有部门的资料,全部交上来。”凌照道,“不管是写错的还是写废的,不允许遗漏。”


    阎小初不知道凌照要这些干什么,只不过她确实听话,凌照说什么,她哦了一声,向凌照伸手道:“请给我批条。”


    她是记得的,任何指令的下达都要留痕,必须有工作痕迹,也得签字,必须找得到每个工序经手的人是谁。


    阎小初记性很好,不至于这点事都忘记。


    她没忘记,底下的人倒是有人忘了。


    是啊,已经忘了。


    葛大根就是其中的一员,他原先是聆风镇人,在那边不怎么受重视,来到999避难所之后,他稍微吃饱了饭,脑子活络了起来,就着自己之前学会的一点点文字,在经过第一批教师,也就是范承德他们的教学之后,自告奋勇成为了人事部的一名管理人员。


    是的,工资单并不在后勤部,夙阳当晚去后勤部加自己名字完全是找错地方,他的举动除了让阎小初差点吓死之外,毫无作用。


    葛大根负责工资的核发,虽然只是一个小队的工资,那也是一个小小的权利了。


    他在克扣工资。


    不多,只是每人1元钱。


    这种事在其他的避难所,例如聆风镇中,是常有的,负责管理的人员会在每次发工资的时候拿出来一点孝敬,比较心狠的会直接拿走一半,也有的只会每个拿一两块。


    西斯特姆发现,他写的工资单,和工程部门那边实际核算出来的工时并不相符。


    也是巧了,葛大根负责的那个队伍,会完整的写一段话都算了不起,现在还在学10以内的加减法,那一队拿到钱之后,发现自己和周围队伍的工资差不离,因此也没放到心上。


    最初的薪酬是每日发放,他每天都会偷偷扣下一点,一个月下来,已经攒了有接近300元。


    这不是一笔小钱。


    是已经快赶上他自己的薪水了!


    相当于他平白无故,就翻了个倍。


    凌照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还好。


    还好他只有一个人,让她不需要面对可能被留下的,那些老弱病残的亲人。


    除了这一个之外,剩下就没有了,只是单纯的算错数,这让凌照松了一口气,也让她冷静下来。


    她想了想,回到自己经常晒太阳的阳台,她也在反思。


    工业发展所依靠的人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被工厂主和大农场主所兼并土地,导致失去了土地,自己又一无所长的农民。


    这个世界里,这一部分被废土的环境简化了。


    几乎所有在外面奔波的幸存者,除了能找到前时代遗留温室的那些,基本都可以算是失地农民。


    他们居无定所,他们没有顾虑。


    他们的命……在很多地方都不值钱。


    凌照给了他们之前从没想过的宽容,宽容到让他们忘记了,他们第一天来的时候,凌照是如何穿过夜魔抵达他们身前的。


    加上她的形象比较弱势。


    凌照缓缓闭上了眼,她知道有些事的根源,包括她的识字教育卡了这么久的问题是出在哪了。


    她温和有余,铁血不足。


    因为不识字也没关系,反正工作是有的,饭也是能吃饱的。


    他们觉得,还有更多有能力的人会去做这件事。


    她想,她得杀个人了。


    夙阳不是999号避难所的居民,念在初犯,挖矿就算了,可葛大根不行。


    凌照看过他的做法,他最开始还在一点点试探,隔几天做一次,发现没人抓到自己之后,胆子就越发大了起来。


    葛大根毫无疑问忠于自己,他的忠诚度至少有85,凌照明白他的忠诚从哪里来,从凌照给他提供的东西而来,如果他没有现在的地位和权利,他绝对不会有这份忠诚。


    这很正常,人本就如此,凌照并不怪他这点,她在意的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如果我每天帮你算一次的话……】西斯特姆说,【发现的会更快一点。】


    “不用,你的算力不应该浪费在这种地方,建筑规划和能源配给这方面是真的没人帮我,999避难所还在运行的层级也基本都依赖你。”凌照道,“这是人所犯下的错,自然也该由人来修正。”


    “我得上一堂课了……真正的大课。”凌照闭上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想起了陆端禾的模样。


    她在这个时候,应该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的仁慈只不过是一种考量,为了她的目的,她可以残酷,也可以仁慈。


    有一点毫无疑问,陆端禾是完全不在乎他人看法的人,她不在乎凌照这个新收的便宜学生会对她怎么看,在她达成目标的道路上,他人的看法是最不重要的一点。


    陆端禾自己的投入和付出,也是她根本就没提的一点。


    老师啊老师……虽然你根本就没打算真正教会她什么,只是个挂名的师徒,但她似乎还是学到了什么东西。


    凌照下了决定。


    第二天,包括预备修路的囚犯们在内,所有人在下班之后都聚集到了广场上。


    他们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些人态度散漫,迫不及待想去吃饭,可现在食堂没有开门,只能在门外闻见饭香——食堂的负责人都出来了,她身后站着一群食堂的员工。


    没人打饭,自然也进不了食堂。


    没有一个遗漏,也没有一个敢不来。


    凌照这次下了死命令,她要求全员到齐,而且是必须到齐,做不到的人直接去修煤炭厂的路,并且从管理员队伍里除名。


    在凌照上台之前,广场上挤满了人。


    新来的女工们好奇的看着一切,教师们则等在高台后面,流民远远的看着,并不加入,并猜测着她是不是打算把流民赶出去了。


    时间一到,钟声响起,凌照伴随着钟声登上了高台,可这次,她的目的和上一次不一样了。


    面对喧哗的人群吗,她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让西斯特姆鸣枪示警。


    巡逻队的枪法现在不行,她怕流弹伤到人。


    人们眼睁睁看着她的轮椅变形,从下方探出两架机枪,朝天轰鸣了一阵子。


    “各位。”凌照环视了一圈,看着周围人惨白的脸,她说,“我很生气。”


    第63章 【063】


    汤原原本还站在台下,想着要不要扯下一点树叶子嚼嚼,当凌照第一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


    凌照在他的印象里,是一个非常温和的领导,但再温和的人也是会生气的——他们生气和那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不一样,他们有的是真生气了,有的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知道凌照是哪一个……


    而且她生气的理由是什么?


    汤原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


    凌照扫过所有人,她第一次用这种彻底的,高高在上的目光看着他们让汤原想起自己最初见到她的那一面,避难所的聚光灯下,轮椅上的人抬起了眼眸。


    那是完全不同于新绿的浓翠,如此锐利,如此傲慢。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给你们定了几条规矩。”凌照的声音缓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所有的东西必须有纸质记录,所有的交接必须留档。”


    “如果不会找人帮忙代写,汤原不会拒绝你们,阎小初更不会,李绿水她学得也快,你们也可以找她。”她一下一下敲击着轮椅的扶手,指尖轻轻的抬起,又轻轻地落下,“你们甚至可以找李青山去录像。”


    “昨天,我让阎小初去找你们的交接单,知道我看到了多少全新的笔迹吗?”凌照发出一声冷笑,“这还算是好的,还有不少我根本就没看到过找补的痕迹,连补丁都不愿意打了,是不是?”


    “谁能告诉我,这里是谁的地方?”她扫过下方的所有人,冰冷而凌冽,“这里是谁的公司?谁是唯一的管理者?”


    “汤原。”她直接开始一一点名。


    汤原站出来,非常顺从也非常聪明地给其他人做了个模板,他知道凌照为什么第一个点他。


    他微微躬身,单手抚胸道:“是您,尊敬的董事长大人。”


    这个是镇长管家经常用的姿势,放在这里也不算出格,总比后面来个人不小心下跪得好——那样凌照会更生气。


    “贝优。”


    “是董事长您。”


    “林鸮。”


    “是您,大人。”


    “李上山。”


    “都是您,大人。”


    包括阎小初在内,她点了在场的所有管理者,并看着阎小初颤颤巍巍地低头,闭着眼喊出来:“是凌大人!”


    她当做没听到阎小初的嘴瓢,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看起来你们还知道,这里是我的地盘。”凌照垂眸看下下方的人群,“你们知道吗?我还看了每天晚上,夜校的上课名单,30个人的班级过去一星期后,实到的不超过10个人。”


    “不过,你们倒是还记得我说的,如果来不及上课,要记得请假。”凌照想起这个原因是她识字率不达标的罪魁祸首,人都要气笑了,“看看你们的请假理由吧。”


    凌照叫了一个名字出来,这是个陶瓷厂的工人,她拿出一张错字连篇的请假条念道:“家母生病,需要照顾,怎么,你妈每天都在建筑队上工干的好好的,一次能扎十根钢筋,她是哪里病了?”


    她放下这一张,没去看台下那人完全把头埋进地里的模样,又念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还有你,家里妹妹没人照顾,需要回家,我记得我这里有托儿所,最晚可以把孩子放到夜校结束,而且按照你妹妹的年纪,她现在是在住集体宿舍,有宿管会看着。”


    “所以,你哪里来的需要照顾的新妹妹?”


    “你,父亲瘫痪在床……你要不看看你爹呢?他就在你旁边站着。”凌照向台下看去,发现那位父亲已经举起了沙包大的拳头,决定给孩子一个全套修理套餐,她稍微制止了一下:“现在先不要打孩子,回去再打。”


    那位父亲放下了拳头,孩子脸色惨白。


    看样子他回去逃不掉一个完整的童年了。


    “请假、请假、请假……”凌照冷笑一声,“请到最后,我发现你们甚至连假条都懒得写了,和我要求的报备单一样最后都变得越来越少,特别是我出门那一周,我看你们在这边都过得挺不错的。”


    “要不是我今天发现,今晚新老师们来的第一节课,就会发现三个班凑不出三十个人。”凌照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缓慢说,“现在恭喜你们,第一节课由我负责,现在就是你们的第一节课。”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到冬季结束,实行军事管制,食堂肉类将减少供应量,并只提供给正式员工。”凌照道,“在你们通过考试成为正式员工之前,只有在夜校的晚间加餐,也就是夜宵才能吃到不定时提供的肉食。”


    之前还没有什么异议的人群,在她说了起来。


    “这不行,


    “我们要吃肉!”


    凌照直接向天开了两枪。


    “汤原,把刚刚那几个人抓出来,实习期延长一个月,这脉的路。”


    被点中的汤原一个激灵,他看向凌照,发现她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里面是从未有过的压抑,像是大雨倾盆之前,低垂的森林。


    凌照道:“如果还有异议……把葛大根带上来。”


    一个灰不溜秋的人影被带上来,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此刻正在瑟瑟发抖。


    凌照问:“你是负责哪个建筑队的工资核发?”


    葛大根:“三、三队,大人。”


    “建筑三队出列。”


    一排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男男女女站了出来。


    凌照:“你们有没有自己计算过工资?”


    一个建筑工说:“有的,周围都差不多是这个数。”


    另一个摇摇头道:“我没有,大人。”


    “很好,好得很啊,一个核算的都没有。”凌照扶额道,“那你们知道你们的工资,在每次下发的时候都被他扣留了一块钱吗?”


    下面的建筑队和其他人都一样大惊失色,纷纷忘记了之前的军事条令,比起减少吃肉,工资被人扣留是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


    “我第一次知道!”


    “他怎么敢这样做!”


    建筑三队一个个瞬间气的眼睛血红,其他还好说,拿他们的工钱就是拿他们的命。


    好不容易到了一个从不克扣工资的地方,他们还有很多东西想买,或者是攒下来,结果现在告诉他们,他们直接少了一部分工钱?!


    “现在,判处罚没葛大根所有财产,双倍赔偿给你们,以及,作为第一个试图挑衅我规则的人,他本人死刑。”凌照的声音都没颤抖一丝,“任何试图剥削他人者,在我这里,这就是下场。”


    “嘶……”


    有与葛大根交好的人在听到前面部分惩罚之后就觉得已经够了,剩下的也觉得不过一块钱,拿回来就好,再让他和之前的人一起去挖个几个月矿,也就差不多了,毕竟他们之前还都是老邻居。


    葛大根也不敢置信地抬头,昨晚自从他被羁押以来,葛大根就一直在想自己会得到什么惩罚,他想过有可能会死,毕竟如果是镇长,按照镇长一贯的做法,他肯定是难逃一死的。


    但凌照一直是个仁慈的人,他觉得,只要他态度好,积极认错好好表现,虽然可能脱一层皮,但死是不会死的。


    现在凌照的宣判出口,葛大根顿时面色惨白,他知道面前这个人一旦有些话出口,她是真的不会再更改了。


    葛大根在得到惩罚前,一直抱有的幻想破灭了,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狰狞而扭曲,就在他想破口大骂之前,一声枪响止住了他所有还没来得及出口咒骂。


    葛大根死了。


    干脆利落。


    是凌照自己开枪射击,快得没人反应过来,贝优甚至刚刚才想起来要请辞,她和所有还想求情的人,与还想咒骂的人一样,表情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们都知道,凌照一旦说出口后,葛大根肯定会死,但他们都以为会是贝优或者林鸮、杜泽这几个负责处刑,实在不行扎伊卡也不是不能接受,可、他们从没想过会是凌照自己!


    总有些人觉得,凌照不像是会扣动扳机的人,但有的人回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到凌照的那一天,她在尸潮中穿过尸山血海而来,然后为他们倒了一杯水。


    她不是什么仁慈到毫无底线的仁君——她也是个统治者,作为统治者的身份,在她的仁慈和宽容之前!


    “你们在践踏我的规则,就是在践踏我的心血。”


    凌照放下了枪,她看也没看一眼那具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甚至血液都蔓延到了她的脚底,她也没露出嫌恶的表情,更没有挪开。


    汤原非常有眼力见地上去,搬走了尸体,只留下凌照在一片血泊里。


    像是一抹猩红的披风蜿蜒及地,又像是暴君执掌了她的权柄。


    “我就是规矩!我就是律法!”凌照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凌然又清脆,“你们所在的是我的地盘,是我的公司,就连你们自己,也都属于我!”


    有的人下意识跪了下来,然后被旁边的人飞快支撑住,重新给站了起来。


    这人挤眉弄眼:你忘了?上面那个从来都不喜欢看到人下跪?


    差点跪下的人都想了起来,瞬间站得笔直。


    “你们的所有晋升渠道、福利、工资、还有房屋和土地全部都拽在我的手里。”


    凌照放弃了在这些人明白教育是什么之前讲读书的好处,和为什么要识字的道理,她决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


    “我要你们识字,你们就得识字,我要你们读书,你们就得读书!”


    “我说过,我会留下来你们,但你们还不是正式员工啊。”凌照面无表情道,“我只需要能完成初级教育的正式员工,并且第一次签署合约也不是终身合同,正式员工的合同分1年、3年、5年和10年,最后才是终身制。”


    如果一个人20岁开始为她工作,19年之后,正好39岁,这个在某些避难所百分之百会被优化,甚至在一些防护不到位的岗位里,一不小心人直接就投胎了的年纪,她会给一份终身制合约。


    “我现在,正式对实习期员工的期限做出声明,实习期三个月起步,每个月一次考试,通过初级考试所有科目的,可以提前转为正式员工,越靠前,评级越高,基础工资越高。”


    “无法通过考试的,每通过一门,可以延长一个月实习期,一共三门,分别是:文法、数学、通识,也就是常识。”凌照道,“你们最多只能延长三个月实习期,半年之后还无法通过全部考试的,很抱歉,我会选择解雇。”


    “如果年龄超过40岁,我会酌情延长实习时间。”她微笑着,堵死了所有人的嘴,“如果40岁都没有,就叫着自己脑子不好不行,我也不需要这种员工。”


    “如果你们不希望遵守我的规矩,那很好,我也不会再为你们负责。”凌照指向大门的方向,那边的路刚刚修到头,在道路之外,就是森林,“门在那,你们随时都可以离开。”


    “现在,你们可以去吃饭了。”


    ……


    陈松音人有点恍惚。


    她是199号避难所的一名普通洗衣女工,在得到招工消息,并知道这里的报酬和薪水不比199号避难所旺季的煤炭工人差之后,她提前蹲点,并过五关斩六将得到了这一份工作。


    昨天晚上,她还在和室友们憧憬新生活,今天就目睹了避难所管理者当街杀人,也不对,这个词不应该用在这里,想起来了,是审判。


    她居然亲眼目睹了一场审判!


    那个管理者看着很文弱,实际上却一点都不文弱。


    陈松音进入食堂,学着其他人端了一盘菜,里面人很多,大家都在悄声议论着,只是没人敢大声说话。


    她和自己的舍友们坐到了一起,这张桌子很大,还有另一个人在这,是一名抱着婴儿的妇女。


    “我感觉有点可怕……”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小声说,她身材娇小,平常在工厂就经常被管理者带头欺负,此刻也不禁戴上了这种滤镜。


    而且,她有一件事没有跟其他人说,那就是葛大根其实是她堂哥。


    她也是聆风镇人,当初夜魔袭击聆风镇的时候,她因为在工厂做工安然无恙,等她再得知消息,才知道聆风镇已经没了。


    这次她回来,是来寻找亲人的,可刚见到亲人,他就已经没了。


    麻花辫姑娘不知道怎么办,说完全对凌照没怨言,那也是不可能的,找凌照报复?那也得她有这个胆子才行啊?


    她暗暗焦虑道,那要不就偷偷给葛大根收个尸?


    “怕什么?哪里可怕了?”旁边的一个人嗤笑道,陈松音知道她,是叫海伦的老师,她说,“有秩序和魄力才是好事,不然你当初在厂里为什么连一个为你出头的人都没有?因为那就是被默许的!”


    “如果你不想在这里,是可以离开的。”海伦说,“刚刚她派人过来找过我,说如果有人觉得这里比较危险,她可以明天就安排人送回去,过时不候。”


    说完,她斜睨了这群人一眼,道:“反正我不会走。”


    接着,她大口吃起来。


    董事长说之后减少肉类,今天可没少。


    今天炒了小黄鸡,是外面又路过一群立尾稚,去抓的时候折了几只,放油放盐,加上一些花椒和青椒,再放入野菜炖煮,鸡收了汁,浓浓的,一口伴着饭下去,简直要把魂都香掉。


    这些人真是傻子。


    海伦翻着白眼想。


    在哪的工厂有这么好的菜?就算今天吃完没有了,看那些小菜,哪一个不是足量的?


    如果不要套餐的话,主食是要给钱的,但那也不限量啊!


    这里甚至能允许人只交主食的钱,只买主食吃。只要不带走,吃多少都没人管。


    放在199避难所,这一小碟子能卖出200的天价,还至少是中螺母往上的。


    哪像这里,那么大方放在这,每个人交上几块钱,就能有足量的一勺。


    对面的几个人也不说话了。


    她们家里都不怎么富裕,有的家里只有一个老人,有的是家里丈夫在矿场断了腿,还有的是单身带着一个妹妹,如果不是为了给家里人多挣点钱,多一点活路,她们是绝对不会冒着出避难所的危险,到这个地方来的。


    虽然第一天就看到董事长杀了个人,但这种事在199避难所只多不少,有时候内城的大人们出来,还有仅仅因为多看了一眼就不明不白丧命的人。


    美食抚慰了不安的灵魂,吃下一口热饭之后,剩下几名女工也纷纷冷静了下来。


    陈松音仔细想来,这里的统治者处理人是有缘由和由头的,她重视规则更胜过灰烬之城,她不会无缘无故的杀人,下面的人就更有活路。


    只要遵照她的规则,就能活得好好的。


    她原先在199避难所给人洗衣,洗衣机这种家电底层人是没有的,多半还是手洗,一桶水通常不会只用一次,会反复使用反复过滤,因为水是珍贵的,如果只用一次,能挣到的钱就太低了。


    能洗衣服的人很多,有这个需求的通常都是煤炭工人,他们是最抠搜也是最大方的那一批,往往会找价格最低的人去洗,为了接到生意,陈松音只能不断降低自己的价格。


    就算这样,只要对面的矿工不想给钱,带人直接大骂一顿,偶尔还会挨打,这都是常有的事。


    她前几天看到招工的消息,是紧赶慢赶过去的,她现在都记得那个招工点的情况。


    说是人满为患都不为过,她已经是最早抵达的那一批了,结果还是有许多人排在她的前面。


    要就这么回去吗?


    不,她才不回!


    她们这一批工人昨天歇息了一天,今天晚上是和其余人一样,照常上课的,吃完晚饭之后,陈松音就到了教室。


    看着海伦站上去,她感觉有些新奇,随着一张纸和一支笔发下来,她好奇地看着这两样东西,心也静了。


    ……


    暴力的威胁相当有效。


    当晚,教室里就坐满了人,没有一个试图请假的。


    和以往不是头痛,就是这里那里痛,想当初编出来一个病比起来,有了极大的,飞跃式的进步。


    海伦这个教室不断进入一些女人,她一开始也没管,她第一天上课,以为这里就是这样的。


    结果直到把教室占满了,走廊都挤满了才止住。


    海伦一抬头,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呆住,她不知道这样要怎么上课才行。


    “这一节课我来。”就在她震惊的时候,门口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轮椅的嘎吱声。


    海伦转脸看过去,发现是凌照推着轮椅过来。


    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也压不住底下黑眼圈的人,她穿着一身白大褂,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看样子是个医生。


    这是利维坦,凌照怕他用男性形象给女人讲生理知识,让对面本来就有点不自在的女性更加害羞,强制给他戴了个假发头套,还让他戴了个有变声效果的麦克风。


    利维坦死活不愿意再穿裙子了,好在这个时代,男女的打扮都不怎么凸显性别,为了方便干活穿着都一个模板,只要不仔细看或者听声音,基本是看不出区别的。


    “我是这里新聘用的医生。”医生的语气淡淡的,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还有一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淡然,“我是来给你们讲解生理期知识,还有避孕的。”


    “避难所有避孕套,每个星期免费发一个,不要看上面的保质期,都经过避难所特殊手段的翻新处理。”利维坦看着前方,实际上他一个人都没看,“没事不要生孩子,生孩子对母体的影响非常大,过度生育会导致缺钙,子宫下垂等等一系列毛病,而且很多都是不可逆的。”


    “你们肯定认识,或者自己家就有人一直在不停的生孩子,这种生育方式,说白了是一种繁衍本能,和动物没什么两样。”


    下面骚乱了起来,不少女性的脸上都露出了愠怒,在废土底层,没什么温顺的人,男女都是,这样的人一般都活不久。


    如果不是凌照在这里,利维坦现在就已经被打了。


    “据我所知,在废土底层,许多人的寿命都不长,40岁就做了奶奶,很多都活不到避难所规定的退休年龄,也就是50岁,就死了,这种短暂的寿命导致基因会迫切的想要将自己存续下去,因此会催促人什么都别想,赶快繁衍。”


    “这是错的。”他说,“这种繁衍方式能活下来几个,纯粹是看几率,很多时候生了也是白生,但不生,其实你们也没什么办法,孩子长大一点就能帮忙做家务,再大一点就是劳动力,所以越生越多,越穷越生。”


    “这是你们的生活环境和缺乏避孕手段共同导致的问题,不是你们的错。”


    如果利维坦不加这一句,哪怕凌照在这里,他也已经被打了。


    “我会教你们计算生理期,还有简单的妇科问题。”利维坦感觉自己的头套有点痒痒的,但他忍住了没去抓,他怕不小心抓掉下来。


    “咳咳。”凌照在一旁咳嗽了两声,让利维坦下来,利维坦不明所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平视着她,他的紫罗兰色眼睛空无一物,此刻却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什么事?”


    “接下来我来讲。”凌照飞快小声说,“你出去处理一下,你的头套要掉了。”


    利维坦一惊,扶住自己的假发,迅速出门,直奔厕所。


    凌照将自己推上讲台,她说:“如果你们无法理解过度生育的危害——”


    她强调了过度两个字,然后道:“那就理解为我的命令吧。”


    她随便点了一个人,问:“你的女性亲属最多的生了多少个?”


    被点到的海伦道:“五个。”


    “你呢?”凌照换了一个人,就是那个在食堂里害怕得不行的麻花辫女孩,此刻她像是被凌照拿枪瞄准了一下,紧张到快要晕过去了。


    在晕过去之前,她拼命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祖母……十二个。”


    “活下来几个?”


    “只有四个。”


    “这就是问题了。”


    “按照生一个孩子加上坐月子在内一年算,这就是实打实十二年。”凌照说:“如果一个女人不停的怀孕生孩子,她肯定是没办法为我创造什么价值的,和她同时期的女人,如果只生一个到两个,就会比她多出十年的时间。”


    “这十年,我会给你们充足的晋升体系,你们能爬到哪里,都是你们自己的本事。”凌照伸出两根手指说,“如果你们在这期间生2个以内,我会给你们加最多200分员工积分,也就是一个孩子100分,相当于你们正常工作三个月能赚到的分数,更多的,我不会弥补。”


    她以前玩经营游戏的时候就试过这个问题,如果一对夫妻永远只生一个孩子,那过不久,一个小型的聚集地就会变得空无一人。


    为什么没人?老年化严重,全死干净了。


    只有一对夫妻生育一个以上,也就是两个孩子的时候,人口才能平稳的维持下去。


    人口是一种可调配的资源。


    生太多凌照也养不起,过多的人口带来的是粮食的压力,粮食供应不足的时候,就会导致饥荒,等饥荒饿死一批人,剩下一批足够消耗的时候,饥荒就结束了。


    虽然避难所现在人不多,满打满算两百来个,这种问题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生育和生理的具体知识,等医生回来再说。”凌照道,她在这种时候又显得异常的冷酷,“另一点,则是我这边的婚姻法。”


    “我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一点应该最先说,你们外面的婚姻习俗很乱,什么都有,多半是合并制度,也有的是其它制度。”


    凌照看着不少人点头,她才接着道:“在我这里,大家族的合并制度可以保留,但其它的不行,我执行一夫一妻制,不管你们的老公是多老婆,还是你们多老公都不行。”


    “丈夫太多会增加怀孕的风险。”她说,“这很要命。”


    “只不过,合并的话,你们还需要考虑一个问题。”她看着面前的人们,微笑起来,“我这里是有连坐制度的,如果你们其中有一个人出现问题,另外和这个人在同一个户口上的,都有没尽到监管责任的嫌疑。”


    “用今天死掉的葛大根……就是我杀掉的那个人举例子。”


    听到葛大根的名字,麻花辫姑娘悄悄抬起了头,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如果他今天犯罪的罪行是轻罪,那么我这里有最低三年不得晋升的惩罚,但按照他今天的程度,他如果有家人的话,他的家人终身不得有任何高于正式员工的晋升,包含直系三代在内,旁系在审查严格的岗位也没戏。”


    麻花辫姑娘:……算了,堂哥你死就死了吧。


    从现在开始,她就是自己独自一户。


    “就是这样,等会生理课结束之后,你们继续上课,我最后宣布一件事。”凌照看着面前的人,微笑起来,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甚至到了有点幸灾乐祸的程度,“第一批诺亚的实习员工,准备你们第一个月的考试吧。”


    第64章 【064】


    第一次正式考试的结果如凌照预料之中,很多人只是差不多认识一下罢了,及格的人很少,80分以上的更少。


    总体来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那之后一个星期,都没人敢看着凌照的眼睛说话。


    因为她会微笑着关照所有人,然后适当提起他们部门的最低分数。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搭话,因为她笑得实在是过于渗人了。


    考完之后,凌照就下达了三班倒的指令,她将建筑队分成了四个班组,确保每个班组都能做四休一。


    基础建设所需的各项设备,在之后的一个月内陆陆续续到齐,凌照将其配给了第一次考试合格的人,并给他们升了职位。


    如果第二次他们没办法达到80乃至100分,这个岗位就会给下次考试80分以上的人。


    普通员工和技术员工,后者的头衔不一样,日薪更是有所提升,基本都上浮了10%~20%不等,更别说开机器比自己干要轻松很多。


    最开始第一批学习的人,除了考试及格之外,凌照还找了有一定基础的人员,废土上很多人都会一些杂七杂八的技能,例如机械维修,但有的人是遇事不决拍几下,有的还会上点油,或者更换一点零件,这两者的区别可以说是比人和鸟的区别都大。


    第一个月里,凌照把所有分配了机械的人单独拎出来,让他们只需要上半天的工,剩下的除了学习,就是实际练习操作。


    送货的并不包含附赠技术员,能给个说明书都算好的,她是自己先吃透了说明书,再配合着贝优或者任何一个有空的人,让他们实际操作了一下,摸索会了再一批批教。


    凌照的要求很低,只要不开出事故,不把机器整报废,不管是驾驶员自己死了,还是路人死了,在她这里都算合格。


    十月,陆陆续续下起了雨,在这一个月,他们将避难所里残留的油布和雨衣都找了出来,然后对附近所有的有防水性能的东西进行了回收,通过回收机毫不间断的开工,那些已经碎成脆片的塑料又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阴雨连绵,很多工作都开展得并不顺利,如果没有机器,光靠人力的话,工程的进度不会有现在这么快。


    凌照非常庆幸,自己第一次先买了生产机器。


    水泥厂扩大了一倍,凌照在避难所背面找到了合适的石灰石矿脉,她想着,既然199号避难所出售这个,说不定自己附近也有。


    位置稍微有一点远,在大概20公里的山脚下,挖掘需要先上山再下山,实际的耗费时间还要更长。


    如果她可以点出道路运输里面的铁路运输,或者先把蒸汽机整出来,这方面会轻松很多。


    造鞋厂在有织工们的加入之后,也扩大了三倍有余,凌照设计所有工厂的时候,预留的地块都是按照流水线工程所需的大小,所有的工厂扩大后再留出一块四车道的地方,剩下的就刚刚好,不像之前那么空旷,但也不拥挤。


    织工们对于自己更换职业从善如流,她们之前在工厂也差不多是这个模式,有专人负责织布、专人负责剪掉线头之类的,现在就是有人负责处理和切割皮料,有人负责皮料打蜡、模具打样、给皮料打空、穿针、制作鞋底,还有最终的缝合。


    在这里,只有最难做的打孔有机器,剩下的都基本靠人力手工完成,产量从最初的一天100双已经提高到了一天近2000双,2000是凌照的估值,实际上,受限于皮料的生产和来源,1000双就最多了。


    在交完订单,并签署下长期订单之后,凌照就没有提高制鞋厂的规模了,能按时消化订单就行,距离就这么点,在交通问题解决之前,这些鞋最多只能卖到附近和内部消化。


    凌照除了制鞋外,她还在制鞋厂隔壁紧挨着的地方修了一家服装厂,分出了10个织工,带着诺亚的员工和流民制作适合废土的衣物。


    附近所有的聚集地都知道这里收皮料和其他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通常能换到水,还有一部分盐,久而久之,在避难所不远处,已经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集市,经过几次协商,他们逐渐形成了只有初一十五才来赶集的默契,凌照负责集市的安保工作。


    一个月来,除了工厂都有不同规模的扩张外,道路也修建到了凌照租用的煤炭矿洞那边,除开有劳动改造的犯人之外,还有凌照招收的流民和199号避难所的本地人。


    凌照采煤用的也是每天八小时的工作制,算上午休时间有十个小时,在煤炭工人下班之后,属于避难所的人员才会开着小车,把煤炭采集的煤炭趁着夜色运回避难所。


    虽然有人意识到每个月工资都按时发下来,却从没见到自己公司卖煤炭,但这种事,只要工资能发得下来,好奇那么多干嘛呢?


    每个月的采煤量上来之后,终于让999号诺亚避难所公司附近的树林免遭毒手了,之前为了发电和烧木炭,999号附近的森林已经快被砍秃了。


    如果砍太过,凌照流,她不是不砍了,她是打算春天再砍。


    而且……租一条煤炭,算上人工费用,真


    煤炭的价格,是包含了成本的价格,,还有洗煤、运输、存储的溢价,,自产自销,自然就便宜很多。


    她也算是明白了,为


    在煤炭资源充足后,凌照又在河道对岸,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新修了一家炼铁厂,她刻意隔开的原因是,她之后会把军工企业全部放在这边,包括试验场,和普通的工厂最开始就放远一点比较好。


    为了这个炼铁厂,她趁着上游修建堤坝,将河水隔断间隙,造了一座拱桥。


    拱桥的图纸花了她1000经营点。


    经营点的获取并不困难,只要她和她的员工有交易行为产生,并且员工还在持续进行生产活动,这些点数就会源源不断的累积。


    西斯特姆甚至在凌照询问的时候明说了,无法用经营点购置项目,只能拿来购买已开放的经营项目内的蓝图和道具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她只要规模起来了,就根本不会缺。


    目前凌照的经营点是100点每天,上下会有一些出入,但大致是这个数。


    凌照目前的经营项目是:废品回收、电力能源、土木工程。


    其中土木工程她开放的项目最多,有水利工程、地质测绘、道路建设、道路规划、更好的水泥配方、宿舍楼(建筑图纸一套,包含全施工图纸)、拱桥图纸。


    这还是她把大部分能用信用点解决的东西用信用点解决后的结果,她之前完成订单获得了8000多的点数,这一个月又攒了3000,陆陆续续买完这一套之后,她的余额是:103。


    今天刚到账的,昨天是3。


    她转手就拿这还没焐热的100点又买了一套废品回收机,之前那一台24小时不停工都不够用了。


    在废土上,基础资源很难从0开始获取,却能从之前的工业化产品上得到,凌照没找到铁矿,地下停车场里有的是,把里面的车扒拉干净能回收不少东西。


    武器是必须纳入生产范围的东西,好在废土人别的不会,很多人都有点手搓子弹的手艺,这门手艺是他们和一些聚集地交易时候的重要依据,和古时候攒布匹交易一样,他们没事就会搓点子弹,好一次性换点生活物资。


    枪械需要精密度更高的车床,还有靠谱的工匠,凌照已经打开了第四个项目,但她没有选取。


    她想留着再看看,因为第五个稍微有点难搞。


    第五个项目的达成条件是:区域性声望3000以上。


    目前区域性声望是263,只有周边的几个小聚集地,还有199号避难所一部分人有所耳闻。


    整个十月一直在下雨,雨水中,时间抵达了十一月,也就是第一批正式职工转职的时间。


    凌照也在十一月迎来了离别。


    林鸮找到了她。


    他站在树下,披着黑色的雨衣,只能从雨衣的缝隙见到一点白色,仿佛雪鸮的落羽。


    “我得走了。”他说。


    “嗯。”凌照点了点头道,“你的职位我会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林鸮张了张嘴,最后决定实话实说,“我可能,回不来了。”


    按照鸟类的习性,十一月并非一个好的迁徙时期,它们往往会离开得更早,好在冬季来临之前,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地。


    这个季节才离家的游鸟,有极大的可能无法归还。


    他已经滞留到了极限,如果他现在不走,那就只能等待废土上死人无数的残酷冬天,要是不能在冬天找到活下去的办法,他就会死在他的巢穴。


    “是回不来,不是你不想回。”凌照微笑道,“我会等你的,说不定等你下次回来,反而是我这边先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呢?”


    林鸮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他也深知这不可能。


    “希望如此。”他微笑着,如此说道,“愿你事事顺遂,董事长。”


    他没有和其他人告别,只是和凌照打了一声招呼,就消失在这个阴雨连绵的秋季中,一个短暂的晴天。


    他离开之后,天空继续下起了雨。


    凌照抬头看了眼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才会放晴,之前一个月收音机都没提供什么确切的消息,好似也受到了天气影响,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不说,关键还全是假的。


    每周一次的真实信息也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例如:林菲尔德喜欢吃西红柿。


    诸如此类的。


    她回到避难所,给自己冲了一杯热茶,驱散寒意,贝优拿来一条厚实的毛毯给她盖上,并问道:“林鸮走了吗?”


    凌照点了点头。


    她之前没有给林鸮安排任何具体职位,他不是任何一个部门的负责人。


    一是让病人还担任管理岗位有点不人道,二是,林鸮迟早会走,不管是哪个意义的走,她都得重新安排。


    还不如让他单纯的担任一下护卫。


    一般他会和贝优两个人一起,跟在她身后形影不离,只是林鸮更没有存在感一点。


    贝优习惯性走到窗边,准备看一眼窗外有没有跟跟踪,当她将手放在窗台上时,摸到了几根细细的东西,她拿起来之后说:“董事长,这里有几根树枝。”


    “到底谁这么闲,放树枝在这里。”贝优皱眉比划了两下,示意树枝摆放的非常敷衍。


    “可能是珠颈斑鸠的吧。”凌照看着那两根V字形的树枝,也笑了,“你放在那吧,万一斑鸠爸妈还会回来生蛋呢?”


    “生蛋这也不是季节啊。”贝优咕哝道,还是听话放了回去。


    “奇怪了,林鸮之前最喜欢站在这里,他没发现这居然有树枝吗?”贝优告状,“他打扫卫生不合格。”


    凌照笑着凑过去看,发现这是一个还未完工的巢,零散,稀碎,看起来主人可能下一秒就会回来,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放着吧。”她敛下眉眼,温柔道,“我不缺一个鸟需要占据的巢穴,它要占的地方也不大。”


    贝优小心翼翼地把树枝还原了回去,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哒哒哒的声音,一个尖尖的兔子耳朵从门口探出头来。


    风花的耳朵总是比她的人先到。


    风花识字比扎伊卡要快得多,扎伊卡现在还在和1234较劲,凌照已经在考虑要不要给智力低下开一个特殊通道了。


    但她觉得扎伊卡能自己通过幼几园水平的考试,就放着没管。


    风花在通过初级考试之后已经成为了正式员工,她现在的岗位是信使,负责主要聚集地和各个方面的指令传达。


    这很适合她,毕竟她跑得真的很快,如果之后有更多的移动电话,凌照会将她放在接线员的位置。


    “董事长!那边挖出来了!”风花是紧急跑来的,她从门后面几乎摔出来,后面又及时扶住了另一侧的门框,她的鞋上满是泥浆,“您快点去看看!红玛瑙河那边挖出来了——下面是一个完整的,金属的门!”


    凌照立刻回神,她对风花说:“马上把那边的所有人疏散,不要让人私自下去,也不要让人围观。”


    “我先过去看看,让护卫队准备跟着我来,这种封存已久的地方很可能有危险。”她顿了顿道,“如果工作地点距离那边太近,就先放假。”


    为了保险起见,她带上了基地里剩下的几个研究人员,利维坦是老古董,剩下的都接受过避难所教育,万一下面是前时代的避难所,他们还能派的上用场。


    凌照赶到红玛瑙河之后,她发现河道的淤泥已经完全被清理了出来,可以利用的粘土在旁边堆成了小山,另一座小山是下面可以用来种地的淤泥。


    杜泽已经带着自己的队伍在这里列成一排,等待指令,周围除了他们和待命的研究员之外,空无一人。


    杜泽下意识向凌照问好,开口后,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凌照的身后不太协调了。


    仔细看去后,他发现凌照后面少了一个人。


    林鸮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凌照自己都没问,他也不该问这个问题。


    林菲尔德倒是没这个意识,他的社会化程度低多了,在看到凌照后面少一个人之后,他直接不过脑子就问了出来:“董事长,您后面的挂件呢?”


    他们三个人基本上是绑定在一起的,贝优负责远距离狙击,林鸮负责贴身保护,属于凌照的副手和保镖。


    现在少了一个,不管怎么看都很明显,还有点怪。


    “林鸮?他应该是去找生者奉还了。”凌照道,“他的问题稍后再说,先处理下面的东西。”


    在河道淤泥完全清出来之后,她才看清这下面的形状。


    之前被淤泥糊满了,导致下面看起来是个椭圆形不规则湖泊。


    现在她才发现,这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长方形的房间,还是很大的那种,这个规格……


    “仓库。”林爱丽丝看了一眼,就目测计算了出来,“下面是个集装箱式仓库,上一个时代有很多一体化房屋,这种制式仓库就是其中之一,里面的东西会跟着仓库一起运输,抵达目标地点之后,就会直接启动模块化放置,将门和门拼接在一起。”


    “不止如此。”林菲尔德蹲下身滑下去,落在边缘,没有自己先跳下去,他摸了摸材质道,“这个材料很贵的,耐高温耐低温,防震防火,甚至能硬顶□□,在以前的很多地方,这是飞船和浮空车的材料。”


    “这个东西拿来修建仓库……可惜上面的顶没了,加上周围的地形,导致这里变成了湖泊。”说完,他摇了摇头,“不然的话,下面的东西大概率可以保存,按照这个规格,下面的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吧。”凌照道,“杜泽,先让机器下去探探路。”


    机器是来自废墟翻出来的几童玩具,前一个时代实在是过于发达,几童玩具里面居然还有无人机这种东西,虽然续航短了点,距离也不远,放在这里还是够用了。


    杜泽点了点头,放下了他的宝贝无人机,无人机贴着泥浆飞行了一圈,没有遭受任何攻击。


    内部没有针对侵入者的防御系统吗?还是说,在漫长的时间里失效了?


    “你们直接下去……就行……有点激光装置,但问题不大。”利维坦看了一眼,依旧有气无力,半死不活,他打了个哈欠道,“这个地方,之前不是已经被淤泥完全糊死了吗?”


    “在那之前,如果它要持续运作的话,湖里的各种鱼类也会消耗掉它的能量,我觉得,你们比起担心这东西会不会跳起来打人这种问题,不如担心里面的氧气含量够不够,以及,上面会不会坍塌。”


    “一般这种仓库都是巨大的仓库矩阵,要不就连接着一个建筑群,如果有一个单独的仓库隔间在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有破损,里面可能会住进去很多小型生物。”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死亡爪之类的?偶尔也会有夜魔。”


    他扒拉着仓库顶端,直接跳到了下面,落地的姿势不大好看,但至少站稳了,没摔一个狗啃泥。


    利维坦走到唯一展露的大门之前,停留了片刻。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他。


    他后退两步,一脚踹了上去。


    这次他被反震的力量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都这样了,他还安然无恙,证明下面确实是安全的。


    凌照操控轮椅换成全地形模式,也从上面跳了下来。


    这里确实没电了,大门有个按压指纹解锁的指纹锁,她按上去后毫无反应,看样子只能把门撬开。


    撬棍和千斤顶在这种时候派上了大用,再加上哨兵I型的辅助,大力出奇迹的情况下,大门打开了。


    一股陈旧腐败的气味出现,是里面与世隔绝了很久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霉味。


    这个情况没办法直接进去,缺氧会导致很大的问题。


    天上又一直在下小雨,现在不是探索的良机,如果耽误下去,这里很可能再次被洪水掩埋。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进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这点焦急很可能成为老天的陷阱,凌照下达了封闭大门的指令,让哨兵I型看守,禁止任何人出入。


    “嗯。”哨兵I型发出沉闷的声音,和之前相比反应稍微有些许迟缓——人类发现不了的迟缓。


    它的数据库里……感觉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好像有某个记忆模块被整个删除掉的那种熟悉。


    ……


    另一边,199号避难所,内城,陆端禾私人别墅。


    雨下了有一个月,不少防护措施没做好的煤炭直接塌方,赔偿和延期的订单让不少公司老板都焦头烂额。


    工人们脚陷在泥水和矿坑里,不少人脚被泡烂了,导致感染和风寒,陆端禾的鞋子生意如火如荼,卖得盆满钵满,周围的小型制鞋商店都活不下去了,全部被她趁机收购。


    也不是没有眼红的,如果是别的人,他们说不准真的要分一杯羹了——这里是哪里?这里是199号避难所,是他们这些商人联合在一起,就能只手遮天的地方!


    但凡换一个人,他们不光要让对方吐出来,还要让对方连本带利的吐出来,毕竟199号避难所主打就是一个粗放,只要交给他们的一分不少,他们就不会管下面的破事。


    可对面不是别人,是他们头顶的头顶,更是他们遮不住的天。


    陆端禾是商人联合都遮不住的,整个天水市乃至周边都得看她脸色行事的天空。


    哪怕他们恨得牙痒痒,接到陆端禾的邀请也只会欣喜若狂,并疯狂嫉妒那些得到了邀请的人,再自己寻找一个可以谄媚她的机会。


    陆端禾隔三差五会举办一次宴会,她有时候不会露面,商人们对这个机会还是趋之若鹜。


    因为她在的地方,就是整个天水市最大的情报交流场地。


    真假难辨的信息在口舌之中流转,一些合作的初步意向就在举杯交错之中达成,有时候一个眼神又会引起一场战争,一个笑容又是某场隐秘的邀约。


    商人们、政客们、男人们、女人们……


    任何有野心的人都在这里,并在他们心照不宣之中,让这里酝酿着某种充满利益的芬芳。


    任何清高和不谙世事之辈踏入其中,只会闻到格格不入的恶臭,随后,就会变成角落里无人在意的残渣。


    这就是陆端禾的社交场,199号避难所此时最顶级的名利圈。


    他们都想借着陆端禾达到更上一层,但可惜——对陆端禾而言,她对此不屑一顾。


    不少人都穿着陆端禾商店的鞋,这种起步价100小螺母的鞋子,往日里对他们而言,都是随手赏赐给佣人的东西,他们穿的鞋在平日里不上1000小螺母,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它是陆端禾卖的!


    这就比世界上的任何鞋子都要好穿,乃至在这里都变成了一股潮流。


    不穿这双鞋的人,踏上舞会红毯的时候甚至会被他们鄙夷。


    一位女老板捂着嘴说道:“听说了吗?陆端禾收了一个学生。”


    在她面前的人回应道:“听说了,这好像都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她怎么不把那个学生带出来亮相一下?”


    女老板说:“好像是她的学生腿脚不便……”


    男商人道:“真是令人嫉妒,你说,我要是打断腿的话,能不能得到陆端禾的青睐?”


    “就你?你还是先去打断四肢吧。”


    “哈哈。”说话的男商人尴尬地笑一声,不动声色之中,又换了一个话题,“最近的雨下的真多啊……”


    女老板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是啊,时间还长,我那边的水坑里还生了虫子,怎么除也除不干净。”


    另一个听到对话的人插入了进来:“对啊,挖煤工们都在说需要一双好鞋,不然他们就再也不会踩进泥水里了。”


    “你们……对了,就是那个水里面,有没有被奇怪的虫子咬了之后,浑身发热的人?”


    “我有和避难所提起过,可199号避难所的效率你们也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他们得先在堆到天花板的文件里面看到你的文件,再从堆了两个房间天花板的说明书中找找,看有没有跟你这个问题对的上的前文明造物。”


    “哈哈!”说了个199号避难所笑话后,女老板笑道,“没那么少,他们的说明书至少堆了有三个房间,也不知道有的东西还有没有!”


    “不过,唯一的好处就是,煤炭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再涨价了。”开口的人抚着胡须哈哈大笑道,“毕竟,我们现在是真的有开采困难了!”


    “干杯!”


    “干杯!”


    “为煤炭涨价干杯!”


    热闹的别墅之中,炭火温暖,地毯都没有霉味,在窗外有叮咚作响的雨声,伴随着乐队的音乐,再拿上一杯小酒,慢慢独酌,一切都显得格外悠然,而有格调。


    窗外,滋润了一月有余的雨中,孵化出了许多肉眼不可见的虫卵,它们钻进淤泥,有的进入煤炭矿井,顺着那细如血丝的细小矿脉们不断攀爬,也有的进入楼宇顶端的雨水池或者集水桶,顺着自来水线路,进入千家万户。


    雨,还在下。


    第65章 【065】


    下雨并不会影响避难所的生产。


    无论是哪个避难所。


    和停工停产带来的影响比起来,给劳工们提供一些姜汤,都是可以接受的支出,至少199号避难所是这么做的。


    不过,煤炭的价格又上涨了,因为卖生姜的商人借此机会,提高了生姜的价格,这部分差价,煤炭公司们自然是要弥补回来的。


    为了让煤炭工人们在雨季也照常工作,公司做了他们自己认为的最大的让步,并缩短了工作时间,薪水自然也下调了。


    雨季是疫病的温床,如果发生洪水更是,他们还在煤炭矿洞之中撒了生石灰进行消毒,因为这项举措,一些公司停工了足足两天。


    不过两天之后,那些煤炭工人总算是愿意再次进入矿坑了,虽然最主要的问题,是他们很多都没办法储蓄,他们没钱了。


    199避难所之中,一些地方出现了莫名的,微妙的呕吐和咳嗽,没办法得到充足燃料,更没有足够干净的水,一夜之间贫民区内症状激增。


    他们也没钱看病,只能硬扛。


    只有少数人发现了不对,为了买药,他们也只能再次踏入煤炭矿坑之中。


    ……


    大长老人不太好,她在想自己怎么还没死。


    她这个想法已经持续很久了,只不过近一个月变得频繁了起来。


    雨季让煤炭的价格上涨,为了能保持每日用煤量的开销,他们不得不从之前租住的,还算可以的地段搬出去,进入真正的贫民窟。


    之前他们租的房子别的不说,至少墙壁是实打实的墙壁,还有一扇窗户,可贫民窟的房子……基本只能算是修补的窝棚。


    “咳咳、咳咳……”旁边的棚屋里传出了咳嗽的声音,还有妇人的叫骂,“你个死东西!都说了不要吐床上了!”


    大长老摇了摇头,她现在没空去管邻居的闲话,先保下自己的床铺更为要紧。


    现在,大长老已经把所有能接水的容器都拿出来了,可还是有雨从天花板上不停的落下来,不知道哪个地方又出现了新的渗漏点,永远都堵不住,也永远都处理不干净。


    房东是不管事的,他非常创意地将一处废弃的工厂改成了现在的超大居住点,里面用铁皮隔开,最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每个月只有收房租的日子他会按时出现,其它的一律不管。


    厕所?那是没有的。马桶?那更没有。


    洗澡只能就着雨水擦擦,每日的五谷轮回之物只能自己用桶子装着,第二天统一倒出去,至于倒在哪里,就随便了,还要小心不要被其他人泼到。


    大长老原本以为流亡者的生活就足够辛苦了,结果199号避难所告诉她,城里面更辛苦,当她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中下层生活的时候,灰烬之城又给了她一个大耳光——还有更苦的!


    不知道另一批去隔壁柳山市的孩子们怎么样。


    她想着想着,叹了口气。


    最开始她还时常思念着他们,现在,她都已经快要没力气了,还思念什么?自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有时候,她甚至会阴暗的想着,如果他们没办法抵达柳山市,半路折返,最好也不要遇到他们。


    在这里,活下去就要竭尽全力了。


    “干活干活!”她大声招呼着周围的流亡者们,“我们今天继续出去,一定要找到工作!”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透明的小虫从天花板的漏水处,一点点渗透了进来。


    不远处,一个人舔了舔脸上滴落的雨水,也舔走了一颗洁白晶莹的虫卵。


    ……


    雨季总是可怕的。


    水涟——也就是之前的孕妇,她抱着孩子看着窗外。


    作为有孩子的妇人,她在知道正式员工就有资格申请家庭宿舍,在坐月子期间只花了两个月就通过了考核,比她的丈夫还早一个月,转正之后,她和丈夫得到了获取家庭宿舍的机会,并搬进了这栋新修建的小楼里。


    小楼被简单的粉刷过,外墙还是水泥,里面却是简单干净的白色,雨水击打着玻璃窗,在外面淅淅沥沥响起。


    她看着自己的周围,不敢想自己已经到了这么好的地方——这个孩子原先出生的并不是时候,虽然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还是做好了养不活的准备。


    废土的季节并不怎么慈悲,更不会因为有个孩子就会变得好过。


    子,也就是在工业区的那一个,或许它并不能称之为房子,只是个稍微挡雨一点的棚屋,以钢筋和梁架为主体,披上一些破旧的铁皮,再西堵住缝隙,就是一个家。


    的,窗户不好密封,会让冬天变得更冷,为了避免煤炭中毒,特意扩大的门缝就是换气口,在每天关门之后,。


    铁皮内部的潮湿会在雨季永远散不出去,墙壁上都是水珠,没有密封和放置好的食物上会出现霉菌,有人舍不得吃过,后面再也没有醒过来。


    现在这间房子,干净,清爽,可以购买,用来吸取湿气,在有余钱之后,她也买了一小包,


    现在,,看着窗外的滴落的雨,就能感觉到幸福。


    伴随着开门的声音,她知道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维持着自己的姿势没有动作。


    “水涟,你又在天花板上。”莫森进门之后,首先脱了鞋,然后下意识环视一圈,没看到自己的妻子,再一抬头,发现她果然又贴在了天花板角落。


    水涟带有的是蜘蛛的基因,她厚实的刘海之下,是另外三对眼睛。


    莫森曾经夸过她的每一双眼睛都像星星,只不过其他人都不这么认为。


    为了避免一些多余的麻烦,水涟已经习惯将自己的眼睛隐藏起来,好在她多的只有眼睛,而不是肢体,不然她还要考虑,自己需不需要砍掉另外的肢体。


    她在坐月子期间有尝试过纺织厂的工作,可惜她对织布一窍不通,经过练习之后也总是没办法跟上别人的速度,旁边的人都织得比她还多。


    水涟知道自己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岗位,之后她又尝试了鞋厂的工作,她发现自己在穿针引线这方面比单纯的织布要好很多,她的天分似乎出现在了缝合,而不是编织上。


    她很庆幸自己在鞋厂找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岗位,不然的话,她就只能在托儿所去找一个工作了。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她的眼睛……着实是一个问题,除了她自己的孩子以外,其它的孩子抬头看见了都会吓到。


    莫森将自己的老婆孩子环抱进怀里,挨个亲吻了她的眼睛之后问:“水涟,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还有没有更适合的工作……”水涟微微烦恼道,“我总感觉我在把猪皮缝在一起的时候,比其它的时候要干得更快更好,我打算提申请去换个岗位了。”


    莫森沉思片刻后道:“既然你要换的话,要不要干脆换个更大的?”


    “什么?你有什么消息?”水涟迫不及待放下了手中正在缝合的鞋垫问道。


    因为鞋厂就在红玛瑙湖旁边,水涟今天提前下班了,她和其他人一起,都将今天的工作带回来在做,反正回来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是建筑队的吗?今天董事长下令,要重新拓宽一块地方,当做整个避难所的中心医院,现在医院已经在堡垒二楼暂时运行了,我在想,既然要修建医院的话,员工也是必不可少的。”莫森道,“等董事长发布正式的招工申请了,你可以去试试,你很聪明——而且你的眼睛能看得更加宽广。”


    莫森猜测得没错,董事长的速度比他想得还要快些,当天晚上就发布了需要实习医生和实习护士的通知,人不多,一边只要5个,加起来也就十个人。


    一旦应聘成功,通过基础考核,成为正式医生和护士,工资就立刻变成1000诺亚币一个月,哪怕是实习期,也有500诺亚币一个月。


    整场考核由唯一的医生主持,加一些简单的实践项目,通过的就能成为实习生。


    考试时间就在两天后上午九点。


    “我想去试试!”水涟看着这份招工,感觉自己热血沸腾,她觉得,自己的长处终于有地方发挥了。


    外面也传来了其它部门下班的声音,第二批交接班的建筑队也正在出发的路上,水涟听着动静,还有自己隔壁传出的声响,知道流亡者的其他人现在也安定了下来,都各自有了各自的工作,他们在逐渐过上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安定的生活。


    不知道大长老他们现在怎么样。


    凌照在水资源和医疗两个项目之中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医疗。


    避难所的净化能力暂且足够应对,之前为了至少三万人常住,超负荷可以进驻五万人而修建的避难所,对这点雨水不是问题,问题是基本已经被搬空的医疗中心。


    避难所的B4层是各类实验室,其中包括医疗实验室,B13层是居民区和公共设施,医院和学校都在这一层。


    学校基本是齐全的,投影幕布和桌椅都在,可这两层的医院除了太大的设备之外,所有药品基本全部搬空了。


    设备只能用来做检查,没办法直接治疗。


    如果这场雨根本不打算停,关于医疗药物的储备就非常有必要。


    她打开医疗分类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避难所唯一的医生,给了他一份清单,让他看着采购。


    凌照目前的进账有限,她也没扣这部分经营点的份额,给了他半个月的份,也就是差不多1500点经营点。


    与此同时,她下令让第一批正式员工之中有意向的,可以过来报名学习医疗,之后成为护士或者医生。


    一个医生是完全不够的,反正他是买断,就物尽其用吧。


    将医疗事务处理完毕之后,凌照总算放下了一点心,她看着那串长长的清单,下意识下滑的手停在了某个页面。


    上面是一个目前她买不起的东西。


    [基因修复仪器:V1版本,可以稳定基因不再恶化,10000经营点。]


    好家伙,比她目前的所有花出去的总价值还高。


    她硬攒都要攒起码三个月。


    好消息是,如果林鸮回来的话,她可以给他想想办法了。


    但更好的消息是,他回来的时候可能已经处理了自己身上的问题。


    凌照乐观地想。


    ……


    ……


    雨水顺着999号避难所提前修筑的排水沟流了下去,已经养成烧开水再喝习惯的人们都没出现什么问题。


    凌照在等地下通风了一整天之后,她才下去。


    这一批她带的人不多,除了必要的护卫之外,就是哨兵I型和几个技术人员。


    所有人都得到了她临时征调的对讲机,这东西原本是在风花还有几个部门负责人手上的。


    凌照在带上技术人员之前,也纠结了一阵子,她怕带上技术人员,一不小心他们死了,也怕如果不带上他们,一不小心探索队死了。


    她的轮椅倒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一旦情况不对,她还可以就地展开堡垒模式,除了不能动之外,没什么不好的。


    河边由警备人员用塑料布搭建了临时的岗哨,避免不知情的人一不小心掉下去,或者有人抱着多余的好奇心前来。


    地下仓库的大门已经被彻底暴力拆卸完毕,现在两扇门都躺在地上,保准不会出现人进去之后再启动,然后把人封闭在里面的事故。


    哨兵I型打头,一行人缓缓进入了通道,凌照看到天花板上还有不少的感应灯,此刻它们都已经失去了作用,只能依靠手电筒照明,为了防止意外,还有人专门拿了一根蜡烛,用来检测氧气。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们前行的脚步声在徘徊。


    凌照走到最靠外的一间房间,哨兵I号为她取下房间上的标识牌,凌照将上面的文字念了出来:“第一物资储备室……内部物资:铁。”


    其它的几间都是如此,一扇紧闭的门,还有门上的标识牌,从大门的痕迹来看,从来都没人打开过它们,只要没有渗水或者其它的问题,里面的物资可以说都完好无损。


    “第二物资储备室,内部物资:新型速干水泥。”


    “第三物资储备室,内部物资:钢筋,还有捆绑用的铁丝……”


    这似乎是用来修建某些东西的,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全部沉在了河底,凌照对里面的东西十分眼馋,她甚至还看到了一个房间的净水片!


    但她打不开门。


    除非她打算全部用炸弹暴力拆卸。


    内部的门和外面的大门就不一样了,她怕在各种作用力之下导致不可挽回的问题,然后把自己埋了。


    就在这个时候,林菲尔德动了动鼻子,他说:“里面有点奇怪的味道。”


    “确实有。”旁边的利维坦也闻到了,“有一股尸体腐烂之后过了很久的味道。”


    凌照试着学他们的样子闻了一下,发现自己什么都闻不到。


    “哪个方向?”她问。


    既然有尸体,说不准在尸体上面就有可以得知的线索,这个时代,应该是有可以开门的卡片的。


    实在不行,如果尸体所在的位置是能源室,说不准还可以重新接通能源。


    一行人顺着过道走过去,走着走着,已经好了的扎伊卡摇着尾巴,发出了“咦”的一声。


    “怎么了?”凌照问。


    “没什么,我刚看到了一只蚂蚁。”扎伊卡咕哝道,“奇怪,这种湖底下的封闭空间怎么会有蚂蚁?”


    “什么蚂蚁?”林菲尔德问道。


    “就是这个。”扎伊卡指道,“啊,不见了。”


    “好像是水生弓背蚁。”林菲尔德道,“它们本来就会在靠近水源的地方筑巢,有的甚至会把巢穴建造在水面之下,它们的巢穴多种多样,有的是在植物背面的泡沫,也有的会给自己铸造一个很小的堤坝。”


    “也就是说,出现这种东西并不奇怪的意思?”扎伊卡不太理解,她的眼睛无需照明就能在黑夜之中视物,此刻她看着前方道:“那前面的东西……”


    她话音未落,他们现在所处的走廊就骤然亮了起来,突然出现的亮光让所有人条件反射闭上了眼,只有哨兵I型反应了过来,它朝着凌照飞扑过去,并即时下令:“保护最近的技术人员!”


    凌照当场开启堡垒模式。


    扎伊卡扑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林爱丽丝,贝优和利维坦比较近,时间紧急,她一脚把林菲尔德踹向了另一边的护卫。


    一道道防火墙落下,将整个走廊切割,分离。


    除了在最前面的凌照,后方的人员全被困在了防火墙之中。


    她看见,自己前方打开了一扇门。


    千防万防,后路还是被堵了,看起来,这是让她去前面的意思?


    没有攻击出现……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哨兵I型挡在凌照前面,它一路上显得异常沉默,凌照发现了它的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这里的建筑物……”它缓缓说,“很可能和我是同一个时代。”


    最辉煌,也是最落寞的那一个时代,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赛博朋克时代。


    “董事长。”哨兵I型谨慎道,“请您在我身后小心一些,保险起见,也不要过多相信我。”


    “好。”凌照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她没有回绝,为了以防万一,她甚至将哨兵I型的强制关机命令准备好了。


    她的轮椅上带了有两个她重量的弹药,在场的所有护卫都没她身上的弹药多,主打一个武德充沛。


    凌照先打开对讲机,告知了后面的人自己注意,她没事的情况。


    “你们先看看能不能出去,如果不能,就等一下,我继续向前探索,之后回来找你们。”说完,她对唯一一个留在外部的风花下令,“向内推进,准备千斤顶、矿洞钻头,还有炸药,三小时之后无法打开最深处的防火门,就不惜一切代价强制开启。”


    “走吧。”她看向哨兵I型道,“我们继续往前。”


    几只蚂蚁从天花板上交头接耳一般路过,下面的两个人毫无察觉。


    走廊、拐弯、向上的台阶和向下的台阶、走廊……


    前面的路径乱七八糟,凌照能感觉得出来,这里的占地面积其实不大,建筑者用数量繁多的走廊堆叠出了非常漫长的行进路线。


    凌照发现,随着她逐渐深入,她看到蚂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继续往里深入,凌照发现周围的房间变化了,这种变化不是它们的表面有什么,是门牌上的物资变了,是衣物的,不过这部分不多,有的门还被打开过。


    在这里就抵达了尽头,一扇门静静伫立在这,凌照在门边上发现了一具依靠着大门的尸体。


    尸体早就已经白骨化了,看不出性别,名牌上也是一片模糊,它带着一副眼镜,打扮比起工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研究者。


    尸体手中拿着一个U盘,哨兵I型捡起U盘,将其读取出来,同步放映在墙壁上。


    时间显示着……


    110年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提示。


    [你好,后来者。]


    [你们捡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我估计这项计划早就不是秘密了,大概率已经到了公开期限。]


    [如果你在遥远的未来,请你告诉我们,我们这项计划的最终结果如何?]


    [这项计划名为火种保留计划,是不赞成避难所计划的人们,尽可能用自己找到的物资,来修建一座万城之城的计划,如果修建完成,它将成为陨石下唯一能容纳千万级别人口的城市。]


    [它将成为之后全新的大都会,很多平凡的、平庸的人也能住进去,因为它是如此贪婪,再多的人也无法填满它的胃口——而非那些小小的,只有精英阶级才能活下去的避难所。]


    [很多普通人都为之捐款来换取一个居住名额,我也是其中之一,这样,我就能在这座城市里面,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单间了,哈,我现在其实根本没还完我的房贷,但末日一来,我却有自己的房子了!]


    [如你所见,很不幸的是,我这只车队遇到了一点事故,我们遭遇山洪爆发,没能及时出来,又被整个埋在了下面,关键的动力还坏了,求援频道里接不到任何的消息,只有混乱的信息传进来。]


    [外面好像彻底乱了……]


    [在一个空档期中,我们联络了昨日运输的车队,用三分之一的物资为代价,他们答应过来搜救了。]


    [巨企只要有钱赚,在这方面还是很靠得住的。]


    [最初的我们觉得,我们应该是能撑得到救援的,可惜,一天天过去,救援却完全没来。]


    [有个泰坦重工的家伙说,他有办法能让我们继续活下去,就是形式可能有点奇怪。]


    [如果你之后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呃,我也不知道会有多奇怪,总之,你小心一点。]


    “泰坦重工?”凌照皱眉道,“我记得这是一家巨企,但这家巨企是做什么的?”


    “如果董事长您按照名字理解,如您所见,是各种重型机器和设备,包括各种重型武器、装甲乃至机甲和大型流水线的建造者,但这个时代,它已经改了名字,叫泰坦军工。”哨兵I型道,“在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的时候,您应该就看到过了,有一些产品上写着泰坦重工,另一些写着泰坦军工。”


    “写着泰坦重工的,往往更为老旧。”


    凌照没太注意这一点,回想起来确实是这样。


    巨型企业……除了她经常打交道的渡鸦商会联盟,其它的对于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


    “我在读取这份资料的时候,还了解到了一些其它的东西,并修复了我的一小部分数据库。”哨兵I型继续道,“如果是110年前,陨石落下之前的泰坦重工,它们说不定真的可以让人用其它的方式活下去。”


    “那个时代里,奇点科技还尚未消失,这是一种无法被解析、无法被研究、无法重复再现的、可利用的奇迹。”


    “没人知道奇点科技是怎么做到的,它只能被利用,且运用形式不明,是完完全全的黑科技。”


    “根据资料分析记载,之前的泰坦重工,它的奇点很可能与灵魂有关,至于是怎么作用的,要怎么起作用……很抱歉,资料中没有记载这点。”


    凌照仔细思索了一下,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哨兵I型的意思,道:“简单来说,就是这里可能会闹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


    “哦,那我不担心我一不小心死了出不去了。”凌照讲了个冷笑话,“把它放在一边,等会出去的时候再安葬吧。”


    尸体之后的门扉上,写着食品储备,它有一块小小的屏幕亮起,上面映照着最初提问的那个问题。


    凌照老老实实输入了她的回答:[不知道,但我会去看看。]


    答案消失在屏幕上,短暂的停顿后,门打开了。


    凌照之前看着门后一片漆黑,现在,确实是一片漆黑,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黑,而是她看见了数不清的,蚂蚁的浪潮。


    后面是一座城,由蚁群铸造的城市。


    不是正常的蚁巢,是字面意义上的,都市。


    它们用泥巴修筑高楼,将物资中的衣料裁剪,来制作衣裙,装点大楼,这些楼宇完全不符合人类的建筑学,它们从地面蔓延上天花板,又从天花板垂落。


    无论从哪个面看去,都拥有完整的街道和道路,上面爬行着衣冠楚楚或者身着礼服的蚂蚁,它们交头接耳,颇有一番秩序。


    在蚂蚁的城市两边,是一排排的食物储藏间,这些房间都被搬空了大半,小半则是被蚂蚁看守着,不断有打扮普通或者没穿衣服的蚂蚁进去,将里面的食物搬运出来。


    一群蚂蚁堆叠着爬上一处的开关,在它们的协作下,头顶的灯光亮起,凌照这才发现,蚁群的建筑物完全避开了灯的位置。


    一群蚂蚁扛着平板电脑走到凌照的面前,放下,然后由一只上去爬打开备忘录,再不断的在文字上爬行。


    凌照眼睁睁看着一行字显现出来。


    “嗨!”


    “请问你看到我的尸体了吗?!”


    第66章 【066】


    凌照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蚂蚁问道:“哪具尸体?”


    她非常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设定——毕竟她对之前的那个时代一无所知,不过赛博朋克嘛,不管是电子幽灵还是生物改造,都属于正常现象。


    出于严谨,凌照缓缓问:“你们有这么多蚂蚁……还是这么大的一座仓库……或者说,车队,应该不至于就一个人吧?”


    最开始面朝她的蚂蚁晃动着触须,和周边的同伴们交头接耳,短暂的信息素传递之后,它再次打字道:“确实。”


    “这个车队一共一百多人,在洪流冲散我们之后,被困在这里的,只有十三人。”


    “有两个人不甘心被困死在这里,试图开着他们的那一部分拓展单元,从地下挖掘出去……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活着没有。”


    “你过来的单元,应该有一个人守在那边。”蚂蚁在平板电脑上爬行,一行行文字缓缓呈现出来,“每个有可能出入的单元,都有人在那边,每个人都会设置一个独属于他们的问题作为开门钥匙,同时,作为备用选项,他们的门牌也是钥匙。”


    凌照从口袋里摸了摸,找出之前那位尸骨身上的名牌放在地上,道:“你是说这个?”


    凌照面前的蚂蚁爬上去,在名牌上感知了片刻,不知道是读取了什么信息,它又重新爬了下来,打字:“啊,是他啊。”


    “这是个非常多愁善感的孩子,是我们之中最小的那个,他缝补的手艺很好,在白羽商务有望成为下一个子品牌的设计师。”


    蚂蚁直立而起,它身侧的所有蚂蚁都向旁边晃动着,随后,它们摆放成一个箭头:→。


    “他在那边。”


    “那几座最华丽的巢穴就是。”


    凌照打着手电,向前方照射而去。


    她看到了一大片蛛网。


    按照常理而言,在洞窟或者走廊深处的蛛丝,总会显得周边的环境像是猛兽的巢窟,如果没有光芒就更像了,当你看着深处的时候,总会有一种不知道会有什么从后袭击而来的紧绷。


    因为过轻的材料,加上蛛丝自身的黏性和特性,凌照看到了一个绝对不会出现在人类建筑家手中的建筑群。


    她第一次见到,蛛丝还能用美丽来形容——蜘蛛用服装、塑料还有自己的丝,在走廊里建造了一个巨大的宫殿。


    在光线的折射下,前方的蛛丝仿佛落在屋檐上的雪,和那些贴着墙壁上的金箔、闪耀着光芒的亮片一同闪烁着星尘一般的光芒。


    在雪白的蛛丝承托下,这座小小的宫殿仿佛位于云上。


    如果云上有国,几乎就是这样。


    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闪耀。


    蚂蚁在旁边打字道: “为了不磨损心智,我们总得找点事做。”


    “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建筑有关的人员,最开始被埋在这里能选的物种也不太多,大多数选了蚂蚁,还有的选了蜘蛛和老鼠。”


    它打字倒是越来越流畅,似乎很久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了,它恨不得一次性把所有事都倒出来:“如果这些都不想做,那就只能当电子幽灵了,也就是把自己的灵魂转化存盘,在这个只有老鼠、蜘蛛、蚂蚁的地方当一下AI。”


    “我记得,这是个禁忌的技术……”哨兵I型第一次开口道,它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在偶像YOUKO于自己最后一场演唱会上开枪自杀,暴露出泰坦重工打算枉顾他人意愿,强行将人制作为数据人格之后,这项技术在之后遭受了几乎所有人的抵制,后面被其它巨企联合封锁。”


    “我记得这件事,当时她的粉丝举办了盛大的反对游行,打出的标语是:‘这是我们最后能为你做的事’,当时我还拍过照片。”蚂蚁感慨敲字:“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不过,巨企的封锁……也就那回事吧,如果真的完全封锁了,你现在也看不到我们,我们早死干净了。”蚂蚁打字道,“那之后,这项技术主要被用来保存知识和记忆,也被用来研究永生技术,封锁没让它消失,反而让它更昂贵了。”


    “总之这样那样,我们愿意继续等下去的人,拆分了自己的灵魂,并按照自己原先的灵魂在动物上分成族群,我是白氏族。”蚂蚁道,“我姓白,之前的名字……现在蚂蚁太多不够分,就忘了。”


    是我的地盘,你看起来可能会觉得小,对蚂蚁来说已经挺大的了。”


    凌照看了看它所在的位置,这糖果之类的东西,作为蚂蚁,消耗比人要小得多,。


    她,已经拆封使用了一部分,还有很多没拆封的,一小群蚂蚁的包装袋,巧克力的有效期……过期80年了。


    之后的事情,猜测也能猜测到,恐怕成,它都是这样活下来的。


    获取食物,建造巢穴,繁衍生息。


    凌照正看着这边,眼角的余光看到间隔不过半个走廊,对面的蚂蚁骚动了起来,它们披着各式各样样貌不同的服装,朝着这边发起了冲锋,只是一个照面,白氏族的蚂蚁就有很多被砍翻在地。


    下一刻,白氏族不甘示弱,许多正在搬运食物的工蚁们放下食物,朝着对面的蚂蚁反攻了回去。


    凌照看着蚂蚁打架。


    一刻钟后,她继续看蚂蚁打架。


    哨兵I型发现了不对,它点了点凌照的胳膊,将她的注意力叫了回来。


    凌照回神,微笑着道:“蚂蚁打架真的很有意思,不是吗?”


    小时候会看蚂蚁打架的人,长大了也会看,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低头,看向之前那只和她交流的蚂蚁,发现它在平板电脑上跳起了战舞,平板电脑页面上出现了一整页的:“冲!冲!”


    “杀呀!”


    她指了指这只蚂蚁,对哨兵I型一摊手,意思是,她也没办法。


    又过了一刻钟,白氏族的蚂蚁将对面的蚂蚁赶了回去,地上留下了许许多多的蚂蚁尸体,两边都不怎么区分,工蚁开始划分区域搬运。


    “抱歉,让您见笑了。”蚂蚁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它打字道,“为了防止我们的心智磨损,和保持族群的规模,我们会定期和其他人的族群进行战争,不过这么多年下来,也打出了一点真火。”


    这应该不只是一点。


    凌照看出来了,真实情况应该是,为了争夺这几个房间的食物和食物的支配权,它们才会将这场战争旷日持久的坚持下去。


    不过……


    “AI呢?”凌照冷不丁问道,“你之前说除了动物,还有人成为了电子幽灵,那AI呢?”


    她进来之后,身后的人就被防火墙分隔了起来,之前她看到蚂蚁的时候,还以为是蚂蚁干的,毕竟它们操作平板电脑也太熟练了,可现在……如果有AI的话,大概率是AI干的,而不是蚂蚁。


    它们想要传递信息都如此麻烦,刚刚的蚂蚁战争也证明了,它们没有任何调度能力,从上空看去,就是单纯的一股子涌上,就凭这些蚂蚁,怎么可能做出一瞬间就把一整队恰好分开的微操?


    “是有一个来着,不过十年前,它就没动静了,我还以为它是实在受不了,选择了自我删除。”蚂蚁打字道,“怎么,你见到它了?”


    凌照眯起眼,她看向周围的环境,天花板上的应急绿灯还亮着,本应该是感应灯的灯却没亮。


    之前的防火墙能运行……那会不会是体型更大一些的动物?


    凌照将手电筒举起来,从3档开到了10档,一瞬间,将整个通道照亮得亮如白昼,她提前闭上了眼没受到太大影响,可她听到就在自己耳边不远,有叽叽喳喳的声音掉下来。


    是老鼠!


    凌照打开了堡垒模式,她的头顶展开一个完整的弧形装甲,片刻后,就有老鼠掉在上面的声音传来。


    “叛徒!叛徒!”


    她听到老鼠吱吱喳喳的叫到,和蚂蚁不同,它们是会说话的,凌照还以为它们是更改了生物结构,仔细看去,在一只老鼠喉咙处看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装置,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这只穿着华贵衣袍的老鼠一抖衣服,唧唧叫道:“让你拖住她的!你怎么就被发现了!”


    “这能怪我吗!”蚂蚁在平板电脑上爬出了残影,并打开了电脑的盲人辅助功能,开始读出上面的文字,“我都跟她表演蚂蚁打架了还能怎么样!”


    它现在的速度和之前与凌照交谈的速度皆然不同,这恐怕才是它和人对话的真实速度,蚂蚁狂躁发音道:“我都说了你们这个计划行不通的!不如好好求求她算了!”


    “董事长。”哨兵I型挡在了凌照身前,“有很多东西围上来了,小心点。”


    “嗯。”凌照也从堡垒的观察口看见了,在墙壁上还爬着密密麻麻的蜘蛛,这些蜘蛛的背毛都很华丽,灯光打上去的时候还能看到隐约的纹路。


    蜘蛛、老鼠、蚂蚁……还有必不可少的蟑螂,已经静悄悄地包围了此处。


    “算了算了。”她看到前面的老鼠人立而起,“前面的人!赶快束手就擒吧!把你们的身体交给我们!然后带我们出去!”


    “不然的话——我们就会让你尝尝什么叫万蚁噬身的滋味!”


    “董事长……”哨兵I型凝重道,“这些生物的目标都太小了,打浪费子弹,不打又太危险,您开启堡垒模式了就不要出来……”


    它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凌照打开了堡垒,然后丢给它一罐子东西,再重新钻了回去。


    凌照刚刚从自己的轮椅折叠空间里掏出两样东西。


    早知道要进行地下探险,她怎么可能什么准备都不做?


    废墟里总能翻出来各式各样的事物,很多东西经过翻新之后,就是新的宝物。


    凌照拿出的两样东西,刚丢给了哨兵I型一种。


    一样是杀虫剂。


    另一样,叫灭鼠灵。


    第67章 【067】


    “嗨!冲呀!”老鼠振臂一呼,试图鼓动周围的动物们先冲上去,“我们马上就有新身体了!”


    “你们难道还想继续当动物吗!你们有多少人已经不记得自己之前是谁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心智都快磨损光了!”


    “冲!跟我冲一把,拿捏住她!这样她带来的那些健康身体就都是我们的了!”


    然后这只吱哇乱叫的老鼠就被拿捏了。


    甚至都不用一个回合。


    哨兵I型只做了一件事,打开杀虫剂,在周围喷一下,旁边的虫子就扑簌簌地掉下来,剩下的因为有人类的心智,恐惧感反而比正常的昆虫更强,几乎是以比出现更快的速度全部退了个干干净净。


    不到30秒,附近的墙面上几乎光可鉴人,什么多余的东西都看不到了。


    只有这只之前还趾高气昂的老鼠,被孤单一只留在了这里。


    它原先还在挣扎着想要啃一口哨兵I型的手,看到自己的“同盟军”全部消失之后,它也傻眼了。


    老鼠和哨兵I型大眼瞪小眼了两秒,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衣服,挺起肚子——然后果断滑跪。


    “对不起大人!刚刚是我错了!是我被老鼠迷了心窍!”


    “呜呜,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上有老,小有小……”


    “是下有小。”凌照提醒道,“而且老鼠的寿命一般没几年,上面老的超过3岁了吗?”


    她颇有些无奈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的心智确实磨损得很厉害,不然正常生物都不会选择在这个数量级就对人类发起进攻。”


    它们在控制数量。


    这个地下仓库没办法同时存在太多的动物,每一个种群都在控制数量,正是因此,它们远远达不到成灾的规模。


    “而且你们想过一个问题没有……”凌照道,“如果有人能从外面进来,你们不就也可以离开了吗?”


    老鼠呆住了。


    墙角的蚂蚁也呆住了。


    ——它们是真的没想到这一点!


    “所以,是谁给你们出的主意?”凌照问。


    老鼠下意识看向天花板,凌照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有一个摄像头。


    “打掉它。”她第一时间开口,“打掉所有的摄像头。”


    “这里恐怕还有一个电子幽灵,那才是最麻烦的一个。”


    似乎在对她所说的话语应景,灯光在下一刻闪烁起来,凌照没打算惯着这个装神弄鬼的东西,她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EMP装置,举在前方道:“如果你还打算谈谈,那我们就谈谈——如果你硬要下手,那不好意思,我还真带了一点小礼物过来。”


    “……你不怕你旁边那个机器出问题吗?”沉默之后,喇叭中发出了冰冷的电子音,“它也在波及范围内。”


    “但它有我。”凌照说,“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修理它,而且,你怎么就知道它一定会受到影响,你知道之后的科技又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吗?”


    她没打算真的把这东西丢出去,只是一个纯粹的威胁,她拿在手上,就是还未引爆的核弹。


    引爆之后,其它不说,哨兵I型肯定就废了,之后她还得把哨兵I型拖回去想办法修复,回收机不知道包不包含这个功能。


    场面僵持住了。


    现在就是先看谁先妥协。


    凌照现在有的是时间,她确定了里面除了一些小动物没什么太大的危险,实在不行她还能等外面直接爆破进来,而这里面的人,他们只是普通人,不是什么修仙者,也不是什么神明。


    他们的理性本就有限,在漫长的时光过去后,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强硬下去。


    凌照定了百分之百会把这里埋起来,谁能保证,这里还会出现下一个人?


    到那时候他们进来,这里有的,就只有普普通通的虫蚁。


    天花板的声音很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如果它不想看到自己的同伴在日复一日的动物习性之下,彻底的沦为动物,最好就放弃那个最不切实际的念头。


    找一个进来的人,重新转移灵魂作为躯体,是它不忍心看着这批人逐渐沦为理智尽失的野兽乱说的,他们必须有一个念头才能在日复一日的黑暗之中支撑下来。


    在这之后,他们或多或少的都有了念想。


    老鼠是最积极的一个,它一直在为此做准备。


    “算了,“我可以退让,请不要清理他们,顺便,能给他们一个新的身体吗?不”


    “


    “机器的…下AI的声音道,“这项技术最开始就是为了让人操控机器,而不是控制小动物,很可惜,我们。”


    “可以。”凌照道,“,为我工作,与此同时,我给你们销毁权限。”


    “嗯,这样就行。”AI道。


    “还包括你的。”凌照说,“把你的底层代码……或者说你的销毁秘钥给我。”


    “为什么?”AI不满道,“这样下来我们所有人不都变成你的奴隶了吗?”


    “是不是奴隶取决于你们自己。”凌照道,“在我这里,你们都只是员工,我不会拿你们当奴隶,顺便,这个结果是你自找的,你要是刚刚在老鼠出来的时候就制止它,我也不会有这个要求。”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在我的内部?”


    “这里是我的土地。”凌照寸步不让,“我能把你们挖出来,自然也能让你们永不见天日!”


    “……行。”AI发现她真的不受威胁,在权衡利弊之后,也只能妥协,“为了表示诚意,我刚刚放出了你的员工们,如果你担心,可以稍后和他们一起定,也可以先来我的机房。”


    凌照毫不迟疑,直接掉头就定,之后她要干什么,也得先跟其他人汇合再说。


    另一边的人们在发现防火墙消失之后,也在拔腿飞奔,凌照这边的道路非常复杂,但这里实在是太久没人定过了,看她的轮椅车辙印就能跟着找到人。


    凌照找到自己的员工们后,才重新折返。


    她这次回来,才进入中央控制室,也就是车头的位置。


    她之前一直觉得这地方的构造非常奇怪,明明是个地下仓库,之前的尸体和蚂蚁却都觉得这是个车队。


    现在,在AI指引下打开操作面板之后,她才发现——这个东西大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是一辆由许多模块组合在一起的巨大车辆,几乎是陆地之上的航母,之前的红玛瑙湖不是没有顶盖,是真的没做顶盖,那是人家的雨水蓄水池。


    那扇门属于检修口。


    它几乎有三层楼高,也就是9米,却有几乎120米长,分为四节,也就是四节动车组的长度,宽度则是3个标准货车车厢,这个巨大的庞然大物由履带承载着,难以想象它们之前是如何在大地之上行定,又是什么样的道路才能承载这种怪物。


    将它的一个个模块房间卸载下来,就是现成的仓库和房间,就算不卸载,它呆在那,也是一个巨大的修整处。


    凌照之前还觉得,它要是只埋那么浅,为什么会自己出不来。


    现在她发现,就这个自重和陷落深度,确实不可能出来。


    她拿到了AI秘钥,根据上面显示的价值,确实是真的……好多个零,这都到亿了吧?


    只不过,它现在并不值那么多钱,废土上修好它的成本是一个真正的天文数字。


    大面积陷落、大面积损坏、大面积年久失修,这个大小也进不了回收机使用翻新修复功能,只能拆除作为原材料回收。


    它作为一个整体已经失去了价值,里面的物资倒是可以运出来使用,那些情况良好的车厢也能单独使用,只要有一个合适的车头作为动力,就是现成的货车。


    凌照之前一直发愁的货运问题解决了一半,她将工厂尽量修建在一起避免了原材料运输的问题,却解决不了所有的运输问题,这个问题正在逐渐显现,并对诺亚造成影响。


    现在她的问题变了,变成了从哪弄来那么多车头和发动机。


    在凌照接收秘钥后,她看到之前的小动物里面都分别站出来一个代表,它们在凌照面前站成了一排。


    AI道:“根据你的要求,我把他们所有人都带来了,他们将对你做基础的自我介绍。”


    凌照点了点头,她是打算将这些人试试看能不能直接放在机器上的,例如根据缝纫特长放在缝纫机上,一台能自动运行的缝纫机,这个点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那么,从我先开始介绍吧。”AI道,“我是安晓,泰坦重工,擅长重型机械操控,多种机械和车型我都有驾驶证和操控证。”


    “我是银霜,白羽商务,擅长服装打板设计,新型材料利用,也会基础的缝纫。”


    “我是……渡鸦军工……”


    “我是……四季食品……”


    “我来自最终能源……”


    凌照听完了这里11人的自我介绍,奇怪道:“我看到的公司员工很少合作,为什么这里的人都来自不同的公司?”


    除了没有瓦尔哈拉网络平台和众生旅程的员工,九大巨企基本包圆了。


    “那还用说?”安晓自嘲道,“当然是因为世界末日了,公司管不到我们了。”


    “巨企没那么弱。”哨兵I型冷冰冰打断了他,“它们能在这个时代依旧保留有话语权,自然不可能忽视掉你们。”


    “算了,开个玩笑。”安晓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起来,“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我们是巨企的员工,但和他们并不一样,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还大。”


    凌照看着其他人继续在周围探索和评估,并出去通知后勤人员,她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安晓聊天:“那么,是什么让你们变得不太一样的呢?”


    “……”安晓这次沉默了许久,就在凌照以为它不会有所回答的时候,它说,“……因为一个人。”


    “一个被之前的时代抹去了名字的人。”安晓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们都或多或少,在人生的最低谷目睹了她的反抗,她几乎在巨企一手遮天的年代摧毁了巨企大半的公信力,然后我们发现,人生也没那么可怕,巨企也没那么坚不可摧。”


    “不过说来也巧,她的消息消失的那一天,就是天降陨石的那一天。”安晓道,“这个巧合太巧了,有人说她是毁灭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也有人认为她让这个世界有了焕发新生的机会。”


    “我倒是觉得这不可能,就是一个纯粹的巧合而已,毕竟人怎么可能让陨石落下?巨企倒是可以这么做,但它们为什么要毁灭自己的统治?”


    “陨石落下之后,巨企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应该修建避难所,让巨企高层和精英阶级都躲进去,剩下的那部分人,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另一部分,则是由一个人牵头,打算修建一座能庇护大多数人,可以自给自足并能着手恢复生产和秩序的城市,这座城市就是理想城。”


    “陨石让另一派有了机会,它让巨企的联络和掌控力都大幅度削弱,在我们这批人的多方奔定之下,名为理想城的计划成立了。”


    “那之后,就是你所看到的一切,我们这一批物资运输队在山洪之下和其余人失联……最后选择放弃作为人活着。”


    “变成动物之后,我们因为她所给予的勇气,哪怕在连她的名字都被磨灭的现在,坚守了110年。”


    安晓道:“所以,能告诉我,理想城在哪吗?”


    凌照皱眉道:“你们距离理想城还有多远?”


    “应该不到十公里……或者一百公里?”安晓说,“我记得选址就是在这个附近,当时因为灾情危害太大,我们没办法联络上他们,后面他们应该是在抢修……”


    说着说着,它的声音越来越小,安晓也觉得,这个偏差可能偏差的有点大了。


    “你们还不如自己去找。”凌照说,“我需要有人为我踏足废土,我需要一只车队成为我的眼和我的耳。”


    “在你们成为我的正式员工之后,我会给你们我所有的信任。”她微笑着说,“所以,你们可以自己去找。”


    第68章 【068】


    凌照非常努力,才能让自己的表情不变成这样:=w=。


    她看了所有人的资料之后,好险才没笑出声。


    这是999号避难所目前最缺的人才,也就是各类技术人才。


    之前积压下来的技术类问题,基本都能找到对口人士解决了。


    又是省下经营项目位的一天。


    他们的身体说实话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了,哪怕给他们安在各类机器上,他们的经验和知识也不会少。


    在这批人成为凌照的员工,她可以看到这批人基础的忠诚度之后,她对于这批人的认知,才从动物转为人。


    凌照的避难所公司里,目前的两极分化非常严重,大批量的文盲,一点点受过教育的人,还有最后一小撮有点文化的人,这些人受过正统教育的和自学成才的基本五五开。


    然后,问题来了。


    最后这一批受过教育的人里面——一个工程相关的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第一批避难所外部的基建图纸全靠凌照自己手搓,然后西斯特姆修订,她都不知道自己做的图纸有没有问题,至少她给别人的时候,表情上是看不出来有问题。


    炉子,除了买的就是在她指导手搓的;陶瓷厂,在她指导下手搓的;鞋厂是在皮尔口述的制造流程下,凌照拆分成的流水线,也差不多是她手搓的。


    现在这个阶段,她那并不靠谱的城市建筑知识和玩游戏积攒下来的经验还能顶顶,等避难所规模再扩大一点,就真的顶不住了。


    在确认安晓之前的工作确实是工程师,更是城市建筑工程师之后,凌照第一时间把她导入了专门腾出来一台电脑里——现在她知道了安晓的性别。


    安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来得及用建模软件给自己画了个形象,头发都还没画完,凌照就拖着一个巨大的文件夹往她这里塞。


    “等等!等等!我给你做个传输口,不要硬喂我嘴里!这只是个贴图啊!”安晓被她追得满桌面乱窜,同时也为这个人丝毫没一点顾忌和警戒的行为震惊了。


    这得多大的心才能第一天就给人建筑规划图的?


    安晓的头上冒出了泡泡:“而且我记得我们好像刚刚结束敌对关系不久吧?”


    “那个是敌对吗?”凌照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你们之前的状态……说实话还算不上威胁。”


    一个□□就能解决的事情,就当给下面做大扫除了。


    “而且啊。”凌照笑着戳了戳屏幕上安晓的脸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想要的太多了,疑虑在我这里是最没必要的东西——我想要你们全部的信任,自然不会自己把信任先收起来。”凌照微笑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我的准则,在你把自己底层秘钥交给我之后,我为什么还要继续怀疑你,好逼你背叛我吗?”


    这个世界上的许多场背叛,起源都是,我怀疑你在怀疑我。


    安晓惊疑不定,她是比汤原都还要纯种的社畜,在巨企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猜测上司今天在想什么,猜测同事今天在想什么,猜测今天办公室斗争又要上演什么。


    每一个项目都是利益的交换,每一个决策都要考虑之后对自己的影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确保不留话柄。


    她对于凌照这种——终于找到个能干事的了谢天谢地,然后甩手掌柜式的硬扔,首先感到的,是不解。


    她已经做好了自己首先坐一段时间冷板凳,然后终于被凌照找出来处理问题的准备,处理的时候她甚至都预想好了不下32个工作留痕的备案,最后还要预防凌照找人顶了功劳,然后把问题都甩给自己,再把自己名正言顺的用秘钥删除掉。


    这是之前的时代里,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利益就是资本的一切。


    等到有人学会了自己的技术,她估计就到了彻底没用的时候了……不管是被雪藏还是被删除,都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安晓甚至都想到了这一点,她都有点后悔之前因为太久没运转,计算一卡壳就把自己的秘钥交出去了。


    然后凌照告诉她,别想了,你白想了。


    她是和之前安晓见过的所有人,都不相同的上司。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交付了她自己的信任,这在安晓的认知之中,几乎不可能发生。


    口,将资料阅读完毕之后到达了顶峰。


    这东西不是假的,更不是先做出来试探她的,里面有几个关键性的问题标注非常犀利,也有些东西写得不明不白,但就是这么运转了下来。


    在大部分的可。


    基本可以这么说。


    安晓本来想憋着不说的,面有凌照的名字之后,理智告诉她,不要驳上司的嘴。


    实际情况让她没忍住,安晓觉得,可能是情商模块现在还没做出来的原因,她将几个位置标红,呈现给凌照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个高炉为什么要这么设计?这个地方的储存为什么不多加一层防水?”


    “我不理解,为什么你这些图纸上,例如桥梁,有非常精密而且漂亮的结构,有的东西却看起来就像是初学者刚学会画图之后拼出来的东西。”


    凌照保持着微笑没动,因为有的部分是她和其他人凑一起画的图,那个精密的桥梁……是她找西斯特姆买的。


    她什么都没说,这种说出来会让双方都尴尬的话,还是就此闭嘴比较好。


    “这张城市规划图唯一可圈可点的只有建筑落点,还有每一个区域都留了足够的空位,这些空位让后续的调整和整改有了极大的空间。”安晓越点评越起劲,她给凌照后续的方案修改了不少,已经有的却没有动它。


    “还没有开始的能在图纸上改了,就在图纸上改了,已经开始了的,只要不到危害公众安全的地步,就不要再去动了,你现在的发展水平,只要开始拆除,就是对人力物力的极大浪费。”


    安晓大刀阔斧修整城市规划道路的时候,还在一边跟凌照解释,“你之前的做法,其实更类似于城市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高度现代化的做法,也就是去中心化,分为不同的城区,每一个城区都有独立的中心,是卫星城和卫星城嵌套的模式。”


    “做这个规划的人肯定很贪。”安晓对凌照告状道,“这个人看得太远了,想要的也太远了,目前这个聚集地的现状是需要一个绝对的中心,所有的发展都要依靠着这一个区域来。”


    “不要想着去中心化了,先从一个绝对的中心区域开始再说。”


    凌照双手在桌面交错,支撑着下巴道:“好的。”


    她是个听劝的人,丝毫没有一点自己的设计被全盘否定的不满意。


    她又不是这个专业的人,出点问题不是很正常吗?


    凌照没有上过大学,她大学之前出的车祸,之后四年全部都在复建,然后她取得了成人学位后,就进入了残联工作,之后,她成为了她那个城市的残联副主任,在帮助更多残疾人重新走出来和想办法就业的同时,她还在担任导盲犬的寄养家庭,作为志愿者帮助导盲犬训练。


    任何东西都没让她原地踏步。


    失败和否定都是常事,从失败开始,未必没有一个成功的可能。


    和安晓他们的关系也是如此,他们并非恶人,有一个相对失败的开头,未必不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凌照想要一个好的结局,她想要,这就是理由。


    安晓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可能有点说太多了,面前这个人却完全没有一点点不耐烦的意思,她像是全盘包容了一切。


    安晓沉默了片刻,终于决定再试探一点。


    她作为能被泰坦重工聘用的工程师,拥有的学位自然不会只有那么一点。


    “你想过直接把你的木炭厂,直接改成炼铁厂吗?”


    “哦?”凌照挑眉道,“说说。”


    “我看到你之前租赁了一个自己的煤炭矿洞,这很不错,相当于节省了一个最大批量的成本,在你拥有红熔赤木蚁的情况下,你甚至还有了相当可观的助燃剂。”安晓道,“我看到你现在炼铁的方式,好像还只是把原料用回收机回收而已?”


    “这是一种对资源的浪费。”安晓冷酷无情地说,“你应该用它来分离稀有金属和材料,至少是比铁更难获取的东西,或者直接用它修复那些你现在无法修复的前纪元造物,而不是大部分时候都在这里生产原材料。”


    凌照没有找借口,之前她是什么都缺,没有办法。


    “那就按你说的来吧。”她爽快拍板道,“不过木炭厂我不会取消的,这是我以防万一的最后保险。”


    如果和199号避难所有什么矛盾,她不至于被卡了煤炭供应就此抓瞎。


    凌照道:“木炭厂你可以优化一下,规模之后我还会持续扩大,这片森林太大了,已经大到阻拦了我的路。”


    凌照在发展时期从不讲环保,讲环保是她成为这片土地霸主之后,然后划一块区域取名生态保护公园的事情。


    “可以,你还有什么诉求。”安晓新开了一个文档,进入工作模式,“趁着你钢铁厂还没修起来,你一起提吧。”


    和文化人说话就是快啊,凌照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她想起之前和废土人描述钢铁厂的样子,简直说对牛弹琴都不为过。


    他们压根不能理解,什么叫能容纳多人同时工作,每天能炼出以吨计算的钢铁厂是什么东西,废土人的理解之中,避难所外面的铁匠铺,就是那种在炉子前面叮叮当当的小作坊,偶尔有人会修枪都算得上一把好手。


    避难所里面才会有钢铁厂,但那些厂,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进入看的。


    “我想要一个自己的枪械生产线。”凌照根本不怕步子迈得太大了,这在她看来压根就不算大,废土中的科技上限和下限分别可以达到赛博朋克和石器时代的水平,现在只是一下跳过工业革命而已,她都没说要个歼星舰呢。


    “可行。”安晓没有说可以,而是说可行,“但你的人口不够,你的所有规划都需要足够的人手,你现在就三百人不到,你拿什么建造?”


    “如果你有这么多的人了,你的粮食也不足。”安晓画出了两个潦草的图像,一个是许多的小火柴人,另一个是许许多多堆在地上的红薯,“人口和粮食,是制约你发展的最大枷锁。”


    “现在的季节种植已经来不及了,你只能买。”安晓道,“最近的城市,我是说避难所城市,支柱产业是什么?”


    “煤炭。”


    “那完了,没戏。”安晓果断道,“除非你能有一条可保障的粮食道路,还有一个能稳定获取人口的渠道。”


    “这种煤炭为支柱的城市……一旦你粮食采购太多,你信不信你绝对会被盯上?”安晓在画面中翘起二郎腿,“只有本来就以粮食出口赚取资金的避难所才不会管你那么多。”


    “我倒是知道一个。”凌照道,“目前我还没有和他们接触,也在寻找一个接触的机会,暂时来说,我情报不足。”


    凌照还记得夙阳之前的阳山避难所,那边的编号她不知道,但那里是一个粮食基地。


    只要能找到阳山避难所,她就能采购大批量的粮食。


    这两个人现在还不知道,她们能找到对方两个正常人,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这个时代里,许多避难所的管理者已经完全忘记了避难所修建的初衷,高高在上,穷极奢华,他们不懂谷物如何生长,不知道文明如何重建,也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有不少的避难所甚至倒退回了奴隶社会。


    而前一个时代之中,巨企已经开始走向了糜烂,许多巨企的员工都空有一张镀金的证书,不少工程上都有他们的名字,可论起正常的知识和技能,他们的所知还不如许多正常学习的废土人多,可这些人,一旦被废土人发现,就会立刻被奉为贵宾,当做神明膜拜。


    ……


    比如利维坦的上司,加缪先生,他吹嘘自己对多种疾病都有着研究,还拿出了自己的许多证书,是少见的全科人才,与此同时,他还宣称自己是传染病学的大拿。


    在解决了灰烬之城管理者小儿子不明原因的拉肚子之后,他立刻上位,让利维坦退居二线。


    再之后,利维坦就到了这里。


    黑发的医生揉了揉眼睛,他看上去依旧憔悴,因此,在他走在街道上的时候,不少人看到他,只会对他恭敬的喊一声医生,然后继续向着自己的工作地点走去。


    他看起来一副随时可能倒在地上的样子,没人敢在他的非工作时间打扰他。


    利维坦停驻在一间新的小楼前,这是为他修建的诊所,旁边还预留了空地,好方便拓展成医院。


    附近一些新的工地在逐步成型,有许多地方都是新测量和规划的,据说在工业区修建的拱桥也正式开通,可以通车了。


    围绕着许多建筑,有建筑队正在挖掘排水沟,他们现在已经挖了大半,估计再过不久就可以完工了。


    利维坦顿了顿,才重新迈进自己新的工作地点,这里的装修和设备都没有199号避难所的好,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轻松之感。


    他从未见过风貌如此正常,每个人都十分积极,似乎对每一天都充满了盼头的地方。


    这里似乎每天都有新的发展,新的事情发生。


    利维坦在诊所里坐了不久,解决了两个眼睛不舒服的病例,然后处理了两个发烧拉肚子的病患,接下来就没有更多的人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闲,根据凌照说,是目前设备还没到,如果到了的话,希望他能自己找一个研究课题。


    比起课题和设备,利维坦更希望她能给自己弄个好使的斧头、锤子,以及电锯。


    他是个外科医生,骨科也能做,后者需要的工具目前还没有,内科这方面他了解的比较少,避难所内部的智库倒是有这部分资料,利维坦下载了下来,没有患者的时候,他就在抓紧时间研究。


    比起指望这里的其他人能学会这些,他还不如拓展一下自己的业务能力,或者把自己的某个好友叫过来?


    她不知道现在在干嘛……做医生做成了刺客的也很少见,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重新转行做回医生。


    和一些有暗杀能力,但实际上没怎么杀过人的家伙不同,她是真的会一言不合就干掉避难所管理者的人。


    那家伙是个毒物专家,药理学和内科都相当精通,她想神不知鬼不觉杀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只要稍微做点手脚,在其余人看起来都像是自然死亡一样。


    利维坦觉得还是可以试试……她其实也是在找一个避难所管理者当人,或者至少能装得像个人的地方,只不过目前她都在精准踩雷,什么生喝少年血,为了血液的纯净会先把少男少女先饿个七天都是常态。


    利维坦拿出纸笔,开始写信,她上一个的滞留地点是在……


    写完信之后,他打算等下一次商队来了把信给他们。


    “咄、咄。”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利维坦收起信件,道:“请进。”


    “出大事了!”


    门外跑进来一个金发的身影,他的额发汗湿了贴在脸上,“我不确定,我是说,我在例行检查水源的时候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我需要你过来跟我一起去看看!”


    “什么东西?”利维坦皱眉道,“你要不先冷静一下。”


    他记得这个人,好像是叫林菲尔德,避难所的环境学家,他一直在试图让避难所周围的土地可以耕种,也在对红玛瑙河进行试探性的净化处理,不然那么大一条臭水沟还是很膈应人的。


    “虫子……半透明的,很多虫子……”林菲尔德撑着伞,飞快在前面跑,“我还要去找一下董事长,这件事必须马上处理才行。”


    利维坦也穿上雨衣,飞快飞奔了出去,他想了想,还带了个显微镜用的载玻片。


    “董事长!”


    凌照已经和安晓结束了交谈,并做了接下来的规划,她正在安排给其它人进驻的机器,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林菲尔德的声音。


    他说话的声音一般不大,是个书卷气比较重的人,看到她的时候,一般会露出小狗一样羞涩的笑容,这是凌照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慌张的样子。


    她伸手按住了林菲尔德的手臂,“你先冷静一下,冷静下来,有什么问题慢慢说,我来处理。”


    利维坦看着她的样子,忽然也有一种安心感。


    从来没人对他说过“我来处理。”这种话,一般都是:“你去处理,处理不好就直接滚蛋!”


    她甚至问都没问问题是什么,就在见到下属的第一面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现在,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凌照道。


    “雨水孵化了很多虫子,我不知道这些到底是随着雨水落下来的,还是因为土壤里本来就有,导致了孵化。”林菲尔德道,“我今天是去例行维护我的净化池的……”


    他在红玛瑙河的上游分支找了块地方做实验,看看能不能通过多段的净化池,净化出至少在三级左右的生活用水,这个实验已经维持了一个多月,基本可以说是卓有成效,马上就是能看到成果的时候了。


    第一层净化池是石头,第二层是木炭,第三层是陶粒,第四层是布料……


    问题就出在第四层,他发现第四层的净化池水位有点异常增高,害怕是因为上面的水流量增大而堆积在这里,通常这种情况,都是山洪爆发的前兆。


    当他调查的时候,却发现了意外的情况。


    上面的水流量并没有变大,还是一如往常,这些天降下的雨水并没有引起流量的显著增长,那么,问题是在哪呢?


    找不到问题的林菲尔德在周边排查了两天,还更换了一批布料,最开始的时候还好,过了两天第四个净化池又有点堵塞迹象了。


    这次他把净化池里的布料取出来,拎到实验室去细看。


    然后就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已经孵化出的,米粒大小的白色的虫。


    他也检查过了,在上面的部分每一层也有,但上面那些过滤物的间隙都比较大,只有最底层的布料间隙最小,这里才堆积了最多。


    林菲尔德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一点点水,他摇晃了一下瓶子,才能看到有什么东西粘在了瓶壁上。


    “烧水会死吗?”凌照第一时间问了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有强硬推动喝烧开的水这件事,只要这东西水烧开了会死,那就是单纯的蛋白质,他们不喝生水,就没关系。”


    “不知道,但是可以试试。”林菲尔德说。


    凌照看向贝优,点了点头,贝优立刻搬来凌照自己温水用的小炉子,在炉子上把小瓶子里的水倒进一个新拿来的玻璃茶壶。


    她还在里面倒了染色剂,以便让人更容易分辨之后的虫子尸体。


    水烧开后,凌照重新拿了一片纱布过来,进行过滤。


    “果然……高温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她看着已经在纱布上完全不动弹,明显死去的虫子,想了想,又将它们丢进了冷水里。


    没有出现诈尸复活的现象。


    还好。


    “继续宣传水烧开才能喝,然后密切关注不明原因的腹痛和头痛等问题。”凌照微笑着看向林菲尔德,“还好,你发现的足够及时,给你200员工积分,你接下来还想要什么奖励?”


    利维坦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什么?还有奖励?


    这种事情难道不算是“你应该做的”吗?


    “暂时没想好,留着吧。”林菲尔德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避难所的员工们可能没事,但是流民……”


    “的确……”凌照也皱起了眉头,她想要大幅度增加人口,就得有足够的流民能让她捡回来,可现在这种情况……


    流民本来就很难活下来,他们大部分情况下找不到足够干净的水,更不要说是每次都把水烧开了……


    就算他们知道怎么获取安全木材的办法,现在的树木大多湿透,非常不好燃烧。


    人一旦死多了……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凌照看向199号避难所的方向。


    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发现这回事。


    一旦199号避难所乱了,那就是一个彻底的连锁反应,她这点体量如果去救,完全是杯水车薪。


    现在她能做些什么呢?


    凌照用指尖在扶手上点着,这是她思考的下意识动作。


    思来想去果然还是……


    “先聚集流民。”她说,“先把能找到和能确定位置的流民全部带过来,然后再说别的。”


    “流民多半会向着199号避难所聚集,那里本来就是一个高密度居住区,现在每一个多出的流民,都可能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旦它毁灭,就在它附近的我们会被远远超出我们收容体量的流民冲击,这件事,我们不能不管。”


    “粮食的问题和联络的问题我都会解决,至于这些虫的治疗问题……你们现在马上去排查所有之前在诊所看病的时候,自述过腹痛、头痛或者哪里痛的人,我不相信所有人都会听我的每次都烧水喝,就算这样,他们在外部工作的时候,雨水落在脸上也是感染途径。”


    凌照说着说着,自己也意识到了更危险,且更不容易察觉的另一个途径。


    那就是……天上的雨。


    很多人在这个地方都是戴的斗笠或者草帽,并不能完全防雨,干活的时候张着嘴,雨水流进嘴里是常态。


    她之前以为诺亚的状况可能会稍微好一点,更好控制,还是太天真了。


    第69章 【069】


    凌照召开了一场临时会议,她直接叫来所有人,甚至包括安晓,在会议上阐述了所有有关虫子的发现。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现状。”凌照道,“如果不管,后续的瘟疫和疫病就够我们吃一壶的,如果管,要管到什么程度,才不会拖垮我们自己?”


    最牙疼的问题在于,现在是冬季之前的最后一个窗口期,凌照不相信冬天会好过,后续肯定还有更大的问题等着。


    “我觉得……问题还是出现在这些虫子上。”林菲尔德默默举手道,“我们至少要知道如何防护,否则来年春天这些虫子还在的话,我们根本就没办法春耕。”


    “最简单的就是物理隔绝。”凌照道,“我已经在把所有塑料全部想办法制作成雨衣了,脸上还是没办法避免,除非有足够的透明材质能做面罩……”


    如果只有一两天,她绝对会放假停工,可这场雨不知道持续多久,要是它下多久停多久,然后忽然转成雪……


    这就完全是在赌命。


    “你们有什么办法,或者有什么想说的?”凌照看着自己面前的所有人,温和道,“这是我第一次紧急会议,我不希望你们在这里一言不发,错了也不要紧,你们至少得思考一下。”


    阎小初在下面脑袋冒烟,她拼命在想说点什么,死脑子快想啊!说点什么不要让她冷场啊!


    她用一块黑板挡着脸,并没有发现已经有几个人打算说话了,当她鼓起勇气开口的时候,许多人转过脸来,用看着自己家孩子终于学会说话了的表情看着她:“那,喏个……”


    “那个……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一份统计。”阎小初越说越顺,旁边她的副手李绿水已经坐了回去,如果她此刻视线往旁边偏一下,就会发现李绿水流露出了诡异的慈爱目光,“一份我们还有多少雨具,还缺多少雨具的统计。”


    “除此之外……”负责建筑的李上山道,“我觉得可以把所有的建筑外沿都适当拓宽,材料不要求什么,就用木头,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些屋檐长期使用,我们只要它们挺过这个季节,用木头我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这点。”


    “不错,还有呢?”凌照点头,示意贝优记下。


    贝优在一个月的加班加点补课之后,终于到了没那么文盲的地步,她学得比较慢,但她努力,她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是许多人的三倍,还没影响她白天的例行训练和护卫工作。


    凌照教了她一点速记的办法,现在她可以来写会议摘要了,如果她写掉了也没事,西斯特姆有另一份备份。


    “我觉得可以在所有宿舍楼多一个烧水站,安排人专门烧水,之前的烧水站只有一个,很多人懒得去打水,就直接用的冷水洗漱,只有喝水才会用热水。”汤原已经彻底转向了全内勤方面,也就是内政方面,此时他说出了自己的发现:“设置两个站点,这样愿意来打水的人也会多一些。”


    “不用这么麻烦。”凌照道,“我会开放每天三个时间段的热水,这方面的工程已经有人能解决了,下水管会在这几天重新铺设,还会加装热水管道。”


    安晓在她背后画出了大大的×,然后脑袋一仰,开始装死。


    “工业区和主干道都能修建挡雨棚,用废弃的铁皮或者任何材料都行,只要能在最短时间内建好,那么在这个区域内的工人,就能省下雨衣的材料,换成更轻便的雨伞。”李绿水计算了一遍,松了口气道:“这样下来,我们现有的材料还够用。”


    “拾荒组要暂停作业吗?”


    “如果能有挡住脸的东西,倒是不用,目前的观测来看,这些虫子没办法穿透皮肤……”利维坦向后靠在椅背上,转着笔道,“口罩不行,这个打湿之后就没用了,还很闷。”


    “可以用游泳面具。”林爱丽丝道,“我知道哪里有,附近有个游泳馆,那边应该还有不少,这东西不是防毒面具,没几个人搜刮。”


    “接收流民的地点在哪?”


    “最好有一定的距离,还有合适的生活物资……”


    李青山道:“聆风镇不是就很合适吗?”


    所有人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于是全票通过。


    “需要告知那些家在199号避难所的纺织工人,现在是制鞋工人了……要告诉他们这场关于虫和瘟疫的消息吗?”


    上面几个问题大家还在积极解决,一到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看向了凌照,这是只有她才能拍板决定的事情。


    要不要告诉,能不能接收这方面的扩大化影响,这都是非常致命的问题。


    “说。”凌照言简意赅,“难道你们希望,我有朝一日同样因为害怕失态失控……这种理由瞒着你们,导致你们失去亲人么?”


    因此恨我。”她淡淡道,“而隐瞒,毫无疑问会招致怨恨——不光要说,还要告知所有人,


    “从今天开始,海伦,你们这些老师都必须每小故事,如果你们不嫌麻烦,还可话剧,前提是,话剧的剧本我需要先审查一遍。”


    “汤原,你的任务是量,我的要求是不遗漏任何一个人。李绿水,你统计单个部门,然后汇总给汤原,你们两边加一起印证,然后由阎小初


    “李绿水,你负责所有地方的基础消毒和杀虫,先试试看石灰有没有效果。”


    “李上山,你,需要修屋檐的地方修屋檐,需要修走廊的地方修走廊……”


    “林爱丽丝,你组织拾荒组回收游泳镜。林菲尔德,你和利维坦一起研究这种虫子的一切问题……等等……”凌照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看向利维坦,眸光犀利,“你刚刚说它们无法穿透皮肤,你观察的谁?”


    “你用什么做了实验?!”


    利维坦愣了一下,随后低低的笑起来,他带着眼镜,眼眶周围有浓郁到散不去的青黑,此刻配合着他那升起了薄雾的眼镜,看起来像是某种正在吐信的蛇,然后他说:“我带了一点……用我自己做的实验啊。”


    “你没吃吧?”凌照的脸上带上了一点怒意,“照实回答我!”


    “没有,我还没胆子大到这种地步。”利维坦摘下眼镜,他的手指苍白而修长,眼镜之后的双眸优雅又神秘,仿佛紫水晶,“我用的是自己身上切掉也没关系的部分。”


    “……现在先散会。”凌照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坐直了回去,她微笑着,指着门的方向,“你们先走吧,先去工作,我需要和这个人单独谈谈。”


    其他人在得到许可之后,忙不迭的一溜烟跑了,阎小初跑着跑着,还差点摔一跤,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才站稳。


    最后一个人说了句:“董事长您不要气坏身体。”


    紧接着他飞快出门,把门给锁了。


    利维坦被卖得干干脆脆,他用舌尖顶了下腮肉,笑了。


    “过来。”凌照将轮椅从桌边挪开,展开自己裤子上的褶皱,她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对利维坦勾勾手指道,“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否则你就跪着过来。”


    利维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弱不禁风的医生神态倦倦,从他的脖颈和手腕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凌照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她抬眼藐他一眼,然后道:“单膝在我面前跪下,你这个高度,我打不到你的脸。”


    利维坦叹了口气,然后没有一点点的犹豫和挣扎,也没有狡辩,他单膝在凌照面前跪下。


    他没有垂下眼,也没有闭上眼,只是摘下眼镜,平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发现——凌照没有一丁点的,一丝一毫的愤怒,刚刚因为他而起的情绪,此刻已经被她自己尽数消弭。


    “我从来不会打人泄愤。”凌照道,“但你是个例外——伸出手来。”


    利维坦伸出他的手,那是一双一看就用来拿手术刀的手,同样纤细,同样苍白。


    凌照在桌上摸到尺子,给了他的掌心一尺。


    “我给过你机会了——我之前就问过你,想活还是想死。”她眯起眼,“你当时没选择去死,之后就更没有这个机会。”


    “我之前一直没有要求你还我的钱,之前在我看来,我对你买断,是对你的投资,是我个人单方面,并没有经过你同意的行为。”凌照按住利维坦的肩膀,她俯身靠近他,这个姿势和重量,让利维坦没办法起身。


    利维坦发现,这个姿势,如果凌照不小心从轮椅上跌落,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接住她。


    “既然你没办法理解我的仁慈,就用另一种方式来铭记吧。”凌照收紧了自己手上的力道,“你的合同在我手里,你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不管是你的生命还是你的知识,不管是你的灵魂还是你的□□,你对自己的每一次伤害都必须经过我的许可!”


    一个自毁倾向严重的人……如果不想放任他继续下去,就只能用更强硬的手段,将他拉出来。


    “我是你的领袖,你的上司,你只需要看着我,然后理解我给你的一切命令就好,我没有允许的就是禁止,我没有许可的就是禁令!”凌照放开抓住他肩膀的手,她看到利维坦的肩膀有着些微的颤抖,于是转而将手放在他的眼前,“理解了,就抓着我的手爬起来。”


    下一刻,她睁大了双眼。


    利维坦倾身靠过来,将脸贴在她的掌心上,像一尾湿滑而艳丽的蛇,他说:“您不给我留下一点印记吗?董事长?”


    这次他如愿挨了一巴掌。


    凌照实在是没忍住,这完全是条件反射。


    【利维坦·艾恩博拉:忠诚度75→80。】


    凌照:?


    她脑子宕机了,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上赶着挨了一巴掌还能提高忠诚度的。


    一巴掌打上去5点,这玩意有这么好升吗?


    “滚吧。”凌照有气无力地甩手道,“滚之前告诉我,你之前拿自己实验的地方是哪里。”


    “小脚趾。”利维坦笑着道,“这种地方切了也不要紧……”


    “把鞋脱了。”凌照放下还有点发麻的手,抬眼看着已经站起来的医生,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冽,“快点——你不可能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其他人可能是随口一提,但你不可能。”


    好敏锐的人……


    利维坦现在才感觉到脸颊上有钝痛缓缓浮现出来,但他笑了,笑容拉扯着脸颊,有一种迟钝且微妙的愉悦。


    他坐在凌照对面,张开腿,干脆利落的脱鞋,踩在地上。


    凌照看到他的脚,左脚少了一根指头,右脚少了两根。


    利维坦在一片眩晕之中想,这是他最隐秘的秘密,之前没有一个上司发现过,也没有一个上司在意过,现在却被她看到了。


    全部都看到了。


    “不要再拿自己做实验了。”凌照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情绪,道,“就算是痔疮也不行,把鞋穿回去吧。”


    利维坦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并没有这个东西,但总感觉会越瞄越黑,然后怏怏地穿回了鞋。


    凌照等他离开之后,叫贝优过来消毒,撒消毒水。


    她总感觉刚刚有什么奇怪的氛围出现了,还是去去邪吧。


    【你是真感觉不到,还是装感觉不到?】西斯特姆道,【你的慈爱和包容很容易让人想要被你注视,哪怕这是源自于你的贪婪。】


    “包括你吗?”凌照淡淡说,“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它在现阶段没有任何意义。”


    她只要爱戴,不需要爱慕——哪怕它们在这个系统里并未区分,也没有区别。


    如果渴求被她重视也是原动力的一种,那就尽管渴求好了。


    她会在贪婪之中分出一丝目光,作为员工的嘉赏。


    就像是——


    “做得很好,贝优。”凌照拿起贝优之前的会议记录,夸奖道,“你进步很快,现在拼音变少了很多。”


    不过是实话实说的夸赞,有什么难的?


    ……


    利维坦回到了自己的诊所,片刻后,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你好,刚刚董事长让我们合作……”


    “请进。”利维坦有气无力道,“有什么事麻烦进来说,请记得关门。”


    林菲尔德走了进来,这个金发碧眼的青年笑容温和,礼貌而友善,但他礼貌的笑容在看到利维坦脸上巴掌印的时候僵住了。


    凌照是个不会把自己的过激情绪显露于人前的人,她表现出的所有愤怒,都是经过她克制的愤怒,她会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愤怒,就像是那次审判一样……


    这次呢?


    他猜测过利维坦可能会遭受什么惩罚,但没想到是这种惩罚,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


    “我帮你上药吧?”林菲尔德维持着自己的表情,如同在脸上套了一层虚幻的壳,他迫切地想帮利维坦把脸上的巴掌印藏起来,像是要遮住自己莫名其妙的羞耻心。


    “哦,那麻烦你了。”利维坦笑着道,这个动作让他不小心扯到了自己的嘴角,刺痛让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林菲尔德拿出纱布和碘伏,在利维坦的脸上涂抹起来,他脸上笑容的弧度没有一丝一毫的变更,下手的力道却不轻。


    用纱布贴上去的时候,他偷偷的用自己的手掌,对比了那个掌印的大小。


    他数学很好,目测估计也很准,他一眼就看出来,凌照的手是自己的三分之二大,她的手在女性之中绝不算小,是一双非常有力量的手。


    当时他第一次见到凌照的时候,她就是用这双手支撑了他。


    而现在……


    他狠狠贴上纱布,遮住了利维坦逐渐肿起来的脸。


    林菲尔德咬紧自己唇,有意无意之中,他将刚刚比过的手放在了自己脸颊上同样的位置,并意识到,她会用什么样的力道和姿势捧起自己的脸。


    他知道自己不会挨打,但在那一瞬间,凌照所给予利维坦的愤怒……让他有着微妙的不快。


    ——哪怕这是独属于医生的愤怒,也不能说明什么,说不准她只是单纯想打呢?


    这份感情是不甘,还是嫉妒?


    林菲尔德不知道,也不需要明白,因为这是凌照不需要的纠结和感情。


    金发的青年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他拿出自己的实验报告道:“我之前尝试过用石灰消毒灭杀,都非常有效,石灰会在一瞬间让它们失水而亡,因此,我估计食盐也能有一样的效果。”


    “食用盐太贵了。”利维坦有意无意地捂着脸说,“附近如果有岩井的话,可以直接用工业盐就好,如果这样的话,我记得你们不是还修了火炕?可以隔两天进行一次烘干。”


    “有老鼠吗?有的话可以用老鼠来作为实验体。”利维坦问道,“分阶段进行解剖,看这类虫子到底是在哪寄生,会寄生在哪里,生长发育是什么阶段。”


    “……我觉得很快,我们就能有实验体了。”林菲尔德看着窗外道,“我会去拜托搜寻流民的人,把他们的尸体一起带回来的。”


    利维坦掀起眼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在那一瞬间,林菲尔德暴露出了惊人的冷漠。


    “怎么了?”这个有着金色齐肩短发的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微笑着转过来道,“他们已经死了……董事长会许可的。”


    “不,没什么。”利维坦摇了摇头,重新按上自己的脸颊,现在,他已经不痛了,只是感觉,那纱布上似乎还留有某种触感。


    窗外,雨声滴答。


    ……


    另一边,陈松音在一片雨幕之中收回目光,她刚刚不小心扎到了自己的手,还是愣了一下,才忍住没下意识第一时间放自己嘴里。


    她现在已经知道,这种习惯并不好,有时候甚至还会加重感染了。


    鞋厂有常备的伤药,很难想象在废土会有公司将这种东西放在每个人都能轻易获取的地方,在一些公司里,这些东西只有主管那个级别伤到了,才会宝贵又宝贵的拿出来。


    普通的员工不要说破点皮,有时候更重的伤口都得不到有效的治疗。


    陈松音作为鞋厂的鞋匠,已经在这边工作有一个月之久了。


    她这段时候吃好睡好,比她以前在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的时候,还胖了一圈,长好了不少。


    原来有的地方是按件计费的,而不是每天除了指标要求之外,还有少得可怜的时薪。


    中午和晚上都能吃饱,吃饭的钱根本花不了自己一天的薪水。


    除此之外,每周都还有休息,如果不休息,还可以攒起来,等月末一次性休假。


    陈松音在思考,自己要不要把攒下来的假期休了,然后再买点东西回去看看家里人,如果这边还招工的话,她就回去把家里人一起接来……


    正当陈松音这么想着的时候,下班的时间到了,旁边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班长却被叫了出去,陈松音认识那个人,是李绿水,后勤部管理者的副手,也是她的传声筒。


    片刻后,班长紧赶慢赶地赶回来,对所有人说:“今天回去的时候都小心一点,不要让雨水吃到嘴里了!晚上记得全部去学校!就算今天没排到你的课也去!有重要事情宣布!”


    “所有偷懒没带雨具的人都在这里等着!稍后会有人拿雨具来接你们回去!不要私自跑回去!违者开除!”


    开除!


    这是相当严重的后果了,这种级别的惩罚不可能是后勤部能下的,极有可能是董事长的命令。


    那是个威严之中又相当仁厚的人,她无缘无故为什么会下这种命令?


    陈松音握紧了自己的背包带子,莫名地有些不安,她看向自己来的时候就从避难所带出来的雨衣,那是她家里的唯一一件,是她走的时候,她的母亲非要给她装进来的。


    如果和这场雨有关……如果……真的和这场雨有关,那在199号避难所里面,排水系统不好,又没有雨具的他们,会怎么办?


    所有和自己家里关系尚可的人脸都白了,剩下的要不是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不打算再回去,要不就是家里只剩自己一个人,她们脸上都没什么变化。


    就在999避难所诺亚公司的人则是轻松得多,纷纷表示自己理解。


    陈松音几乎是煎熬到了吃完饭,往常觉得很美味的食物,今天少有得让她觉得味如嚼蜡。


    到了晚课上,老师们严肃认真的话语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幻想——这场雨的后果比他们想得最严重的,还要严重得多。


    “所有人注意,水里面有虫,在外面绝对不能张嘴,回去之后必须洗澡,所有宿舍今天开始就会加装花洒,每天会供应热水三个时间段,每次两个小时,收费标准和公共澡堂持平,公共澡堂也会扩建,来不及洗澡的可以去澡堂,现在澡堂全天开放。”


    “今后只能喝烧开的水,避难所所有的木炭将每周免费提供一部分基础用量,绝对不准省下这个费用把木炭存起来过冬!冬天会有另外的补贴,被发现偷懒不烧水的直接扣减冬季补贴,如果懒得烧水就去开水房打水!”


    到目前为止,几乎是福利,下面的人脸上也基本只有兴奋的表情,海伦知道,这里很多人还不当一回事。


    要想让一个人明白事情的严重程度,就得告知他们这件事有多严重,海伦看到有人不以为然的,直接说出了董事长最严厉的指示:“所有人,回家检查窗户漏水情况,把门缝也堵上,之后每天都要这么来一次,晚上宿管会打手电筒检查,做不到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一天工资,第三次半个月……”


    她咽了口口水才说出第四次:“第四次,开除!”


    没人想从这里离开。


    这是最严重的后果了。


    这次很多人现在才把话真正听进去,因为董事长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她的正式命令除了一些时候微调一下,从来都没有撤回过。


    陈松音脸色苍白,她看着窗外,归心似箭。


    往年的雨季只是会让东西发霉,很多东西不好保存,就会霉变没办法吃而已,除了饿肚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今年——为什么会是这种情况?


    但是……就她一个人回家,能干什么呢?而且这么大的雨,她能不能回去都不一定!


    有可能在路上就死于感染……


    她有心想要和别人结伴而行,可如果和人结伴,这么大的雨有什么用呢?


    “接下来,就是灰烬之城的人们比较关心的问题了。”海伦清了清嗓子道,“有假期的,都可以请假,然后跟着每天的运煤车一起过去,环境和条件都有限,但不用自己走,每天都有早晚两班,有意向的,可以在明天早上七点去避难所仓库,那边有车。”


    避难所暂时匀不出来专用的客运车辆,有专门的运煤车也是好事,在上面罩一个油布,就有顶了,不会被雨淋到。


    陈松音松了口气,她决定回去把自己家里人尽可能带过来,不过,她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才回想起诺亚没说可以带几个家人。


    “那个……最多能带几个人?”陈松音想着,举起手问。


    “所有。”海伦道,她也有些不知道怎么说的欣慰,“董事长的意思是,她不需要我们去考量这种时候,需要什么牺牲。”


    凌照不要他们去牺牲谁,也不需要他们去考虑要牺牲谁。


    一旦养成这种习惯,谁又能肯定,下次被牺牲的,不是她自己?


    “只限亲属和家人,如果有其余的邻居之类想要一起过来也可以,但是要交钱担保。”海伦接着说,“只限这段时间,最多七天时间,我们就会封锁和隐蔽通往199号避难所的道路。”


    就在夜校上课的时候,另一边已经在紧急清点所有的备用物资了。


    他们明天就要出发,要在荒野上去抢人,和死神抢人。


    在流民们,被这场雨彻底吞噬之前——


    第70章 【070】


    雨已经下了很久,流民在荒野之中,就像无根的浮萍一样,随波逐流,随时都可能死去。


    999号避难所发布了新一批的护卫队招聘公告,这张告示吸引了许多人前来驻足。


    原因无它,这里是目前999号诺亚避难所条件最好,几乎可以称得上奢华的地方。


    在实行军事管制之后,只有这里可以两天吃一次肉,每个季度有两套新衣服一双鞋发放,还有惯例的休息,工资更是达到了惊人的600元一个月。


    要求也高,需要身体素质优良,对身高什么的都有要求,成绩更是要达到所有门类90分以上。


    尽管如此,应征者亦然络绎不绝。


    凌照知道,现有的人撒进森林,基本只是洒水,在后续更多的人进驻后,避难所原有的护卫队也无法保障避难所的秩序。


    秩序,是999号避难所最重要的一点。


    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训练好一批士兵,并让他们在实战之中逐渐成长起来。


    那些原先的猎人,就是最好的人手。


    至于现在,去将那些人口所在位置更确定的人接回来,才是第一要务。


    凌照能预料到,这一次他们估计不会轻松回来。


    她不能去,她一去,一旦暴露了,陆端禾脸上会下不来台,至于陆端禾会不会选择保下自己?


    那是肯定会,但她们之间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凌照不打算在这种情况下消磨自己和陆端禾的人情,只能由他们自己把人带回来。


    ……


    在999号避难所新修建通往煤炭矿场的单行道上,来往的人并不多,除开那些被发配过去劳动改造的人,就只有一些被雇佣的挖煤工人。


    海伦一般很少来到这里,她之前就是煤炭工人,她已经见够了也见惯了这种场景,在她的脑补之中,这里应该和199号避难所一样,充斥着麻木和苦涩,每个人都是灰色和干扁的。


    她不愿意破坏诺亚在自己心目中的美好形象,这里对她来说一直是一个禁地。


    这次如果不是为了回去接自己的家人,她是不会选择过来的,在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安慰自己,不要看就好了,只要别看……很多事情就不会存在。


    海伦之前走过许多次前往煤炭矿场的路,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在进入一个寂静的坟墓,可这次,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早上七点,道路尽头的灯光亮了起来,雨季的天有点灰蒙蒙的,这是车灯的照明。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车站,不大,但能确保每一个需要去自己工作地点的人不用站在泥水之中,这也就确保了每一个人的裤腿都是干燥的。


    海伦知道,灰烬之城中最难熬的并非是昏暗又闷热的矿洞,而是前往矿洞的途中,在路途上如果没有一双好鞋,或者走了一条不靠谱的路,踩中了水坑导致自己裤子和鞋湿了,是完全没办法换的。


    这种时候,每个矿工都必须忍耐长达一天的不适,大多数时候,他们的鞋都是不合脚的,不合脚的鞋加上湿漉漉的内里,一天下来,足以磨伤人的脚。


    如果遇到雨季,鞋子长期干不了的情况,长久下来,每天脱鞋都会有异样的臭味,疾病也就是在这种时候生出,然后蔓延,进而加深了煤炭工们并不干净的印象。


    他们不是不想干净,而是不能。


    这是很小很小的,大多数煤炭公司都不会注意的一个点——毕竟这些臭煤炭工们身上的泥点,溅到一点点在主管们身上,都是天大的罪。


    久而久之,许多矿工都有不在人前脱鞋和不在自己家人面前脱鞋的习惯。


    海伦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一点酸涩,她之前不明白为什么诺亚的老板会首先选鞋作为生产的第一批商品,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人们不会因为担心磨损,而硬生生穿上不合脚的鞋,也不会被这些鞋挤压变形,更不会因此患上疾病。


    那是作为一个人最基础的尊严,也是比手中拿着的矿镐更加基本的生产工具,有一双好鞋,人才能走更远的路,做更多的事。


    每一个煤炭工人站在这里的时候,都会微笑着和自己的同事打招呼,他们看起来都明显比199号避难所的工人干净,每个人都穿着干练的衣服,身上有一点去不掉的黑灰,眼里却是明亮的,看不到一点灰色。


    无论男女,肉,他们精瘦,且精神饱满。


    司机也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有人发现了海伦,对她回199号避难所的人吗?”


    “啊,对…说,“我休假了,今天要回家。”


    “煤炭工挑了挑眉毛,道,“那你身上带着的这些东西,最好不要就这么拿进去。”


    “我也是从199号避难所出来的,你猜我为什么在外面当流民也不回去?”女人笑了笑,“对于底层来说,我在外面死掉的可能,和在里面死掉的可能是差不多的。”


    海伦一看就和199号避难所格格不入,女人知道,她是在这个环境里呆久了,自己也忘了这一点,现在的她干净得过了头,又没有灰烬之城管理者的那种精明市侩,看起来不像“大人”,更像是“肥羊”。


    她拿着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还有隐约的香味传出来,这是个绝对会被抢的打扮。


    “那要怎么办……”海伦焦急道,“我家里实在是没有吃的了,如果不从这边拿东西过去,我怕我家里人都……”


    “你为什么不求助一下董事长呢?这可是她的安排。”女人笑着对她说,“在199号避难所里,唯一不会被抢的地方,只有这里了。”


    她指了指自己所在的车队,“我们所有人都不缺你这一口饭,在相互监视之下,没人会拿你的东西,你可以寄存在司机那里,然后让你的家人过来,分批次带回去,或者干脆……”


    不要回去了。


    不过……现在也有个更简单的办法。


    女人看到视野尽头走过来了一批人,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背上背着一杆枪,他们列队行进的时候,有一股精悍的气魄。


    “你可以让他们陪着你回去。”女人说,“把东西寄存给他们也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好办法,海伦与其它同样选择休假回去的女人们大多都选了第二种,也有什么都没买,打定主意把人直接带回去的人。


    司机已经处理好了车辆,这是一辆运煤车,在每次载人的时候,都会在上面铺上油布,防止下面的煤炭残渣弄脏人的衣服。


    这也是一份只有在诺亚公司才会有的,独一份的体贴。


    ……


    海伦回到了199号避难所,这条道路虽然窄,但用料并不省,基本感受不到什么颠簸,在上面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煤炭矿坑的附近,再从煤炭矿坑这边的烂泥路走一段,就是199号避难所。


    她还是没敢把东西全部带回去,大部分都寄存在了司机这里,司机除了每天的运送工作,也负责统计和称重,还有每天中午的伙食补给。


    为了不和每天的伙食弄混,他还特意把所有人的食物贴上标签,单独放在了一边。


    矿工们说说笑笑的进入了矿洞,海伦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烂泥路,还是和其他人们义无反顾的走了上去。


    她回到自己家的时间,足足有两个小时,比她抵达煤炭矿洞还要久,进入城内的时候又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才终于通过。


    刚走到自己家里的楼道,她就发现了问题不对,许多家的门口都挂着白布,她站在走廊上,都能听到细微的呜咽声。


    走廊上有不少人放着的水盆,里面都积满了水,时不时有人走出来,直接拿着杯子舀一杯,然后咕噜咕噜喝进嘴里。


    “哟,海伦,你回来了啊。”这位邻居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有点不怀好意的意思,“你终于想通去找金主了?我就说你当时读书没什么用的……不过,就算你现在回来,也没什么用了……”


    海伦握紧了拳头,在打他一顿还是先不惹事之前,还是选择了后者,她重新敲响自己家的门。


    在邻居说出更难听的话前,门打开了,她的母亲一把将她拉进门里,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随后安心松了口气。


    “海伦……”母亲的安心并没能持续多久,就变成了隐约的愁绪,她对海伦说,“你不该回来的……”


    “怎么了?家里发生了什么?”海伦心里猛然一沉,有一种十分不妙的预感,她之前也往家里送过信件,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回信。


    此刻家里安静得可怕,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寂静过。


    她看到自己的母亲垂下了眼眸,让开了通往一张床的道路,那上面躺着一个人,是她的父亲。


    他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肉眼可见的痛苦。


    “他……他这是怎么了?”海伦凑上去,根本不敢碰他,她没想到前阵子还无比硬朗的父亲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连头发都花白了不少。


    “之前你走后不久,我们实在没办法,跟借贷公司借了贷款,但我们没想到他们利息是按天算的——之前还不起贷款,你爸爸连夜想要工作补偿,然后摔断了腿。”海伦的母亲在一旁叹着气道,“如果你不回来就好了……我们家至少还有一个孩子……”


    “还有一个?”海伦感觉自己的血在一瞬间都冷了下来,她左右环顾了一圈,终于发现了自己从进来就有的违和感来源于哪里,是她的家人……


    她的弟弟妹妹一个都没有了!


    只有最小的那一个还躺在床上!


    之前他们吵闹又喧嚣,虽然烦人,但有时候也挺可爱的,海伦也不是在烦人的时候没想过让他们消失,此刻却真的消失了!


    海伦的母亲说:“……他们带走了你的弟弟妹妹们,我们这几个老东西才能用那笔钱活下来……”


    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捂着脸趴在床沿,发出了悲泣:“你快走吧!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我是来带你们走的。”海伦也涌出了眼泪,她在哭泣之前就擦干了泪水,她扶起自己的母亲道,“我们到底欠了多少钱?”


    “500小螺母,日利息1%……我们借的时候,他们没告诉我们是利滚利……现在我们要还647小螺母……你爸爸受伤之后,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多钱……”


    海伦的第一反应是,还好,这笔钱自己还得起,随后,她警惕起来——这笔钱不能还!


    一旦还了,盯上自己家的就绝对不只那一个借给他们钱的公司!


    能榨油的、没有保护自己能力的贫民,和没有剩余价值的贫民,待遇是完全不一样的。


    “妈妈,先不要哭。”海伦拍了拍她母亲的肩膀,此刻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的模样,她回想起董事长的样子,她永远都坚定而镇静,总之,她需要先冷静下来。


    “弟弟妹妹们现在在哪?他们被抓走多久了?”海伦依次询问了几个问题,“爸爸还能不能走,爷爷他们呢?”


    “你弟弟应该是被卖进矿场了,你妹妹现在年纪还小,应该不在红场,而是在纺织厂做童工……爷爷和外婆都在矿里……”


    “现在就去叫他们,让他们请假回来。”海伦说,“我知道他们现在请假这个月的工资都没了,相信我,这不重要,我们需要立刻离开,现在我会去找人帮我把弟弟妹妹们带出来,你去找爷爷和外婆,然后立刻把爸爸带走。”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在前一个月里去了诺亚——如果她现在还是一个煤炭工人,她根本就对自己家里遭受的状况无能以对,因为没有任何人会来帮她,只有一群人会在这种时候啃食她的血肉。


    董事长教过他们,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被情绪裹挟。


    情绪是情绪,抛开情绪才能做事。


    “两位老人距离这个矿点位置有多远?”海伦报出了一个矿点,也就是凌照包下的那一个,“如果他们比较近,你现在就带着爸爸过去这个矿点,然后去找两位老人,我去找弟弟妹妹们。”


    “可是……”母亲眼神闪烁道,“现在不知道有没有眼线在看着我们……”


    “没有可是。”海伦说,“现在肯定有,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说实话,就我们这种级别的家庭,他们不会浪费太多人手,最大的可能就是只有一个,再多就纯亏本,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等大部队来了,就来不及了。”


    ……


    不远处的阴影之中,蹲着一个满脸憔悴的男人。


    在贫民区,这种人就像是路边的杂草一样,不光多,还随处可见,没什么人会在意他们。


    他们都是借贷公司的眼线。


    除了眼线外,他们往往还兼职着盗贼的工作,有时候也会闯闯空门。


    菲利普是新人眼线,他的女儿死后,他实在不愿也不想为煤矿公司工作,可不为公司工作,现在他还能去哪里?


    辗转之下,他最后加入了借贷公司,从最底层最辛苦,也没人做的差事干起。


    这一家人他知道的,毕竟海伦是他的前同事,他也知道这一家根本就没什么油水可捞,因此自己才会被排挤到这里。


    他们家最后的价值,可能只有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母亲还能卖掉了吧?


    还有……那个很可能已经不会再回来的女儿。


    菲利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知道自己留守在这里的用意,就是等海伦回来的时候去通知借贷公司的人,因为她的价值明显比她的母亲要大得多。


    一个适龄的女性……


    和自己的女儿比,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他原本以为海伦不会再回来,可今天,他看,看到一个戴着斗篷的人鬼鬼祟祟地进入了那一家的门,从身形和身高看,明显是海伦。


    怎么办,要去通知吗……如果不去通知,等公司知道,自己的命就保不住了,如果去通知了,这一家人又会怎么样?


    菲利普给了自己三分钟,三分钟一到,他就会起身离开,然后告知公司。


    他没有任何选择,这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做选择的时候,公司捏死他,不会比捏死一只虫豸更难,他的家人要怎么办?


    就在他起身之前,他看到了一双腿站在自己面前。


    菲利普顺着抬头看去——他看到了海伦的眼睛,和她手上拿着的木棍。


    等等,木棍?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海伦想要干什么,立刻扯下了自己头上的伪装,他要是不扯得快一点,这个人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砸晕——而一个晕倒在贫民区的人,下场通常是致命的。


    “是我!海伦,是我!”菲利普飞快地说,“我不知道你们要去哪,我今天没看见你们!”


    海伦的母亲拿着遮挡站在不远处,她的背影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默认了自己女儿的一切所作所为,和如今海伦在这个家拥有的地位和权利。


    她是新生的母狮,这个家庭的捍卫者。


    “不行。”海伦漠然道,“我无法保证你不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很可能我们前脚走,你后脚就会去向他们报告。”


    “那我跟着你们走,我跟着你们总可以了吧?”菲利普反应很快,“你父亲现在无法走路,你需要一个人来搀扶他,我是你能找到的,现在最好的人选——你还可以监视我!”


    菲利普看着海伦,能敏锐地观察到一点。


    海伦在审视他。


    这个人和之前已经毫不相同了,她之前憔悴又疲惫,像是被人踹了一脚无辜可怜的幼猫,现在,她脸颊上有了肉,眼神亮得惊人,里面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不知道她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整个人的精气神有了极大的变化。


    “听着,我还有一个情报可以告诉你——”菲利普咽了口唾沫,他的喉咙鼓动了一下,道,“这座城在爆发一场瘟疫,非常奇怪的瘟疫,我知道预防的方法——”


    “不用。”海伦静静盯着他片刻,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棍子,“我知道,现在,你可以去扶着我父亲了。”


    海伦带着菲利普,先去了矿场所在的地方,菲利普越看越是心惊,并意识到了一点,自己肯定是没办法活着走了。


    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完善的,几乎已经成建制的军队!


    虽然人数很少,但这个人数,已经足够让他所在的小借贷公司那群乌合之众分崩离析了。


    海伦放下自己的父亲,然后去找了护卫队的人,她知道现在不是自己逞强的时候,必须让人来帮助自己。


    “你是说,你的弟弟和妹妹有的可能被卖进黑矿场,有的被卖进纺织厂了吗?”护卫队负责和她对接的是扎伊卡,这个几乎看不出人类特征的流亡者有相当锐利的金色双眸,“你能找到地方吗?”


    扎伊卡没有考虑后果,在她得知这一点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去抢人。


    现在时间紧急,找凌照去批复完全来不及,更何况,凌照在让他们来之前,就给了她们紧急行事的权利。


    “我不能。”海伦摇了摇头,她把旁边的菲利普拎出来,这才是她留着菲利普的原因,“但他肯定能。”


    菲利普在旁边拼命点头,现在他说不能,肯定就会被当场处决:“我知道!”


    “是吗……”扎伊卡从鼻腔喷出一股气流,“但我有些不放心啊……你很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去通风报信,怎么办?”


    “我……我能带上我的家人一起来吗?”菲利普纠结了半天,他看着这一伙人,突然福至心灵道,“我可以先把我的家人带过来作为人质,海伦她见过我家里人的,她能认得出来!这之后我会跟着你们走!我不会留在这!”


    自然就不会出卖你们!


    菲利普意识到了,这一伙人明显是一个相当大的势力,只要转变一下思维,他立刻就能活下去,不光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


    他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现在的雇主卖了。


    能抱上更大的大腿,要他们干嘛?


    “可行。”扎伊卡思索片刻,点点头道,“我们这边好像没人有实战经验,这一次刚好能当做实战演练来做,你现在应该还没有暴露,在你把家人带来之后,立刻去告诉你的上级,你今天的观察结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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