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修接到了诺亚管理者的邀请,这正如他所料。
对当地有如此控制力的人,不可能得不到自己这几天的信息。
而这些最上层的人,向来都更好说服。
只要有足够大的利益……
唐修坐在会议室里等了许久,他一直在思索要怎么说服凌照,可这片土地他始终没有看到高价值的东西,那些土地如果要种植必须花费极大的代价净化……
随着轮椅发出的转动声,他终于见到了凌照。
和他预想的皆然不同,废土更倾向健全的领导者,可她除了身有残缺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无可挑剔。
是的,无可挑剔。
她看上去不像是在偏僻地方自娱自乐的领袖,而是一个真正的,掌控一个区域命脉的企业高层。
唐修回忆了一下自己得到的情报,上面说这位董事长极其贪婪。
那不就是意味着很好搞定吗?
唐修自信地笑了,他伸出手说:“您好,尊贵的董事长,我是来自四季食品的商人,我名为唐修。”
凌照意思意思伸出了手,虚握一下。
比预想之中的要冷淡啊……唐修想着,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像是看着一座金矿。
就算这里什么也没有,至少还有至关重要的劳动力。
唐修打开了他带着的皮箱,仅仅一个箱子就展现出了他的实力,不是废土上常见的那种——用废轮胎补了又补、扣子都合不拢的破箱子,是经过处理的真牛皮,边角包裹了金属撞角,关键时刻还能当做武器,一个小铭牌上刻着“四季食品·市场拓展部”。
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擦干净,摆在桌上:一个肉罐头、一包种子、一份合同。
“凌小姐,”唐修坐下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笑容,从面向普通人那种让人放下防备的笑,变成了更符合他身份的淡淡的笑,“久仰。”
凌照没看他,她审视地看着那个皮箱。
“你这箱子不错。”凌照意有所指,上面的皮很新,有皮就意味着他们有稳定的牲畜供应,也意味着稳定的肉食。
“伊甸特产,”唐修笑了笑,“全手工缝制,用的是一种特殊工艺,皮革表面会自然形成一层保护膜,越用越亮——您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一个过来。”
能送出第一样东西,就是交易成功的一半,他能看出来凌照对这箱子很欣赏。
“不用。”凌照终于抬眼看他,说的话却在他意料之外,她说,“我不习惯欠人情。”
尤其是巨企的人情。
而且唐修这个人——之前给她的报告上,凌照就发现了,他这个人从来都不会做亏本生意,所有看似赠送的开始,总会让他得到更多。
只要接了,拿人手软总会让人不好拒绝。
“不不不您误会了,这是一份样品,本来就是可以卖的,现在我送您也是它的价值之一。”唐修把箱子里的三样东西一一摆开,“跟这些一样——都是样品,各种应急粮食和罐头是咱们四季食品的拳头产品,种子是新培育的优种,合同嘛……是我觉得这地方潜力相当好,想要跟您合作的方案。”
凌照拿起那罐罐头,看了看标签。
“‘四季食品红烧肉’:净含量500克。保质期三年。配料:猪肉、食用盐、酱油、香辛料、食品添加剂……’”
她把罐头放下。
猪肉,在废土养猪?猪这种生物吃得相当多,能用供应猪生长的粮食,还有各种香料,他们比凌照想得还要富有。
只不过……
凌照指了指配料表:“这上面写的‘猪肉’,是猪肉吗?”
她对原料的由来持有怀疑态度。
凌照曾经在废土流通的四季食品低价营养液之中见到过各种野外生物的材料,没有丧尸纯粹是因为这东西百分百吃死人。
唐修的笑容更加亲切了。
“凌小姐很敏锐,不过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您——是猪肉,四季食品和生者奉还合作的改良猪肉,生长期只有四个月到六个月就能出栏。”
凌照挑了挑眉:“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能看到的介绍。
【四季食品红烧肉罐头:速生猪的猪肉,里面的科技含量极高,全是狠活,有大量的抗生素和生长激素,感冒了吃两罐就能好。价值:25诺亚币(内部抗生素更贵)。】
“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照那边推了推,“董事长,您能把您的机器卖到阳山,不就比人工便宜,所以不缺人们买。”
他指,能让吃不起肉的人吃得起肉,这就是价值!”
唐修对自己的这句话有充分的信心,这员工生活质量的董事长,他铺垫了这么久,
这是为凌照量身定制的罐头,想想吧,只要能推出这种罐头,就能实现全民都能有肉吃,这位董事长的贪婪不会放过这一点。
而凌照觉得自己并不需要速生的员工。
她没接话,,拿出一粒。
“这是什么?”
“甜菜。”唐修说,“高糖品种。含糖量比普通甜菜高40%,生长期只有普通甜菜的三分之二,种这个,比种粮食划算多了。”
“糖和盐都是废土的硬通货,只是很可惜盐没办法在地里直接种出来,四季食品一直在高价收购各种糖类。”
凌照继续看去。
【高糖甜菜:极其、极其、极其耗费地力的一种品种,初期种植不太明显,但改种其他作物之后会极其影响其它作物生长,生吃非常爽脆好吃,做沙拉和制糖原材料都非常合适。价值:-200。(耗费地力需要恢复)】
“诺亚的土不适合种甜菜。”凌照委婉的拒绝。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价值负数的东西,可想而知对地力的损耗到了什么程度。
“那是以前。”唐修往前探了探身子,“董事长,我们有专门的检测仪器,我这次特意带出来了,你们的土壤偏碱性,种粮食亩产恐怕不高吧?但甜菜恰恰喜欢偏碱性的土!配上我们四季食品的专用肥料,亩产保守估计,能到两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们对甜菜的收购价格是一斤2信用点,您想想,只要大面积种植这种甜菜,那不就是印钞机吗!”
凌照扬眉:“你的意思是,永久收购?”
“当然是永久收购!”唐修鼓着眼睛肯定道,“只要你们一直种,我们就一直收!”
凌照轻轻“哦”了一声,把种子放下。
这是更歹毒的东西——影响甜菜之外的几乎所有作物,再加上奇高无比的收购价格,能种植甜菜,农民们为什么要去种别的?
这样原本的作物就会被逐渐挤占空间,逐渐从自产自销变成只能依靠进口,等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改回来的时候,多半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人还是真是……针对不同阶级,不同性格,不同处境的人,做了完全不一样的方案。
几乎能算是一种才能。
如果伊甸的人都是这种性格,不得不说,比生者奉还还要麻烦。
凌照拿起了那份合同,两指厚的合同,上面是一份战略合作事项,规定了诺亚每年必须种植多少,他们会以不低于多少的价值收购,她看向唐修,等他解释。
她直接问了出来:“如果我签了这份合同,诺亚的地还有多少能种粮食?”
唐修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反而拥有一种被看穿也无所谓的坦然。
“董事长,我没说不让诺亚种粮食只不过诺亚的可以开垦的荒地那么多,不可能全部都种粮食吧?种一点经济作物,还能发展更快点不是?”他说完,伸手比划了一下,示意就是这么一点点。
凌照并不买账,她有一搭每一搭的翻着合同:“那种甜菜的化肥呢?从哪里来?”
“我们四季食品可以提供,您放心,价格绝对公道。”
“公道的价格是多少?”
唐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凌照面前。
那是一份报价单。
凌照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唐先生,你的甜菜收购价是每斤2信用点,但你的化肥售价是每500克2信用点。化肥这种东西,500克可没有多少啊,我要达到你说的亩产,得用多少化肥?”
她把报价单推回去:“不要说这化肥可以兑水,兑水了没有你说的亩产,我之后百分百还要加价买你那大概率因为‘效果太好已经售竭,还要想办法调货’的化肥。”
唐修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场精英的神态。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
“董事长,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来这里,其实并不是来跟你抢生意的,而是来帮你把这里盘活的。”
凌照感觉有些好笑:“帮我?”
“对!帮您把天水市这块地方,给盘活了。”
唐修坐直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凌小姐,您在阳山卖机械,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阳山的庄园主们和贵族们买了您的机器,省下来的人工他们可不会养着,而是会把人赶走!人被赶走了,买您粮食的人就越少了,您的机器卖得越多,阳山的反而越少,人越少,您可以出口到阳山的东西就越少,您的生意也就做到头了。”
凌照没有说话。
唐修知道自己说中了。
“但我们四季食品不一样!我们带来的是全新的产业,种甜菜、养猪和罐头厂都需要人,整个产业链的链条都需要大量的人,那些工人和奴隶不会失业,而是会被您吸收到这里来,您会有大量的消费者和劳动者!您不但不会亏,反而会赚得更多。”
他看着凌照的表情,显示出一种尽在掌握的自信。
“凌小姐,我不是在骗您!我只是在告诉您一个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我都是商人,而商人要做的,是找到一种方式,让大家都能赚钱。”唐修看着凌照的眼睛说:“我希望能让我们双赢!”
凌照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唐先生,你说得很有道理。”
唐修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凌照接着说,“你漏了一个东西。”
“什么?”
“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诚信了。”
她拿起那份合同,在手里掂了掂。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那就是你违反了厄这里起码27项交易条款,我已经收到了不下五十条对您的投诉,说实话,您在我的黑名单里。”
她把合同扔回桌上。
“然后,好巧不巧,我查了一下199号避难所之前的智库,您知道的,前任199号避难所的管理者非常喜欢在其他避难所收集科技和数据,您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她看着唐修,轻轻嗤笑了一声:“你们有大量的、特殊的农作物,配合你们的化肥都基本只能耕作三年,三年之后,这片地就废了,而这些作物在不同的地方轮作,稀少反而保持了它的高价。”
“剩下的人呢?如果不想饿死只能高价购买你们的粮食,然后把之前赚到的你们的钱吐出来。”
“唐先生,这就是你们的商业模式,对吧?先喂饱,再饿死——反正饿死的不是你们的人。”
唐修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但他没有生气,他只是像第一次正式看见了凌照似的,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的打量她,随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凌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难缠的人。”
“不是难缠,”凌照说,“我只是知道,废土上不会无缘无故的掉馅饼,所有慷慨都必定有所图谋。”
因为她就是这么干的,而且已经在做了,只不过她的目的,并不是把人逼死,也并非榨干人的血肉。
某种意义上,他们没有区别,但细分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道路。
唐修低着头,拖着下巴沉思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三样东西收进皮箱,扣好。
“凌董事长,我已经来到了这里,这本身就是巨企的旨意,你暂时能拒绝巨企,只不过是巨企没有向你出手而已。”
唐修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锋锐,他在说:巨企这次的目标不是你,确实是你最大的幸运。
他拎起皮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找我,我的条件不会变——甜菜、化肥、养猪和罐头厂。”
他挥了挥手:“我随时都为您准备着。”
他走了。
凌照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合同——唐修走的时候,把它留下了。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三条:
“乙方(诺亚公司)承诺,在合同有效期内,不得种植任何非甲方四季食品指定作物,不得与任何第三方就农产品销售进行接洽,不得……”
她没看完。
她把合同合上,扔进了废纸篓。
“杜泽。”凌照轻轻开口,忠诚的侍卫出现在门边,“把他逮住,不要让他就这么走了——这家伙违反的条例需要拘留十天,再加上上千的罚款。”
不然恶意经商还没有惩罚,她今后的麻烦可就大了。
第192章 【192】
唐修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拦住,他原本还以为是凌照改变了想法。
正当他重新戴起笑容的时候,他发现一副银手镯带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意思?”唐修很有礼貌地问道,同时晃了晃手上的银手镯。
“董事长的意思。”杜泽有一说一。
唐修不明白自己刚刚怎么得罪了她,一时间没有抵抗,被带进拘留所之后,他看到了自己的罪行和罚单。
“就这?”他失声道,“这不都是正常的贸易行为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很合理!”
“在这里不是。”杜泽冷冰冰道,“禁止任何的夸大、擅自捏造、虚假宣传和不诚信的交易行为,如果今天放过你一个,今后会出现无数个你——这是董事长说的。”
“这有什么?”唐修挠了挠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只觉得凌照小题大做,“我凭本事赚的钱!再说,离开这里你们以为外面都是老实商人吗?我这是帮助你们提前认清现实!”
“这是两码事。”杜泽道,“董事长说:‘在外面,如果有人被坑,这是他的成长经验,但是在我这里,你的行为是挑战诺亚的秩序。’”
说完,杜泽塞了一本手册给他,还是原先唐修丢掉的那本。
唐修快速看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很快,飞速找到了里面的漏洞,计算一番之后,他微微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不依不饶的样子。
“嘿,我就不给你们能怎么样!”唐修趾高气昂道,“你们也不能一直拘禁我!上面都写了,5000诺亚币以下最多只能拘禁30天!”
这种讲规矩的地方某些意义上比荒野上的食人部落还好搞定,至少后者是真听不懂人话。
“嗯,你说的确实。”杜泽点了点头,指出后面一部分补充条款,“但我们会没收你的非法所得,而且……我们计算的物价会根据市场浮动。”
杜泽低下头,眼底第一次流露出鲜活的欣赏,只不过不是对唐修,他说:“你猜猜,如果董事长希望拉高一件东西的收购价,会是一件多简单的事情?”
唐修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以为这个地方会守规矩——好消息是守规矩,坏消息是规矩足够灵活。
“如果每个月来上一次又如何?”杜泽继续补刀道,“我们是文明人,可以将你合法一致羁押,我猜猜,你这次的行程应该是有目的的吧,大致是不能一直耽搁的。”
凌照对于规则相当看中,这是对她有利可图的东西。
或许最开始她是为了让人们有法可依,当她成为规则的掌控者之后,她维系规则只是为了达成她的目的。
她或许是变了,也或许是没有。
至少杜泽不认为她变了。
唐修仔细思考着这句话,他觉得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很高。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柳山,而不是诺亚,这里只是路过而已,不值得在这花费太多时间。
但可以在他们的评级里面做做手脚,留下一个不适合单独行商的标签。
这样思考一番之后,唐修松了口:“行吧,行吧,我缴纳罚款。”
杜泽飞快开了罚单,唐修看完倒吸一口气:“怎么这么多!”
“这是你获利的五倍,其实并不多。”杜泽道,“要不你就原样把钱一个个还回去。”
五倍罚款只是让唐修肉疼,后者可是把他的脸皮放在地上踩,一旦传出去就完了!
这一瞬间唐修脑子里闪过了要不要让伙计们开战的可能,后面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没必要,别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可能影响自己的年中考评。
他老老实实交了罚款,继续上路,第二天,他的举动就被放在硬盘里,由母盘一个个向下复制分发。
根据之前的调节,里面大幅度缩减了文字内容,转向的是各类实时录制的视频,还经过简单的剪辑交代前因后果。
唐修不知道自己还没出天水,人就已经在诺亚出了名。
那些看到唐修举动卓有成效的商人们还没开始大规模动作,就老老实实缩回了试探的手脚。
董事长连四季食品的人都敢罚,罚他们不和罚小学生一样,算了算了。
……
柳山市。
在执行工业化之后,大量的奴隶成为了工人,然后从工人又成为了流浪汉。
需要给自己挣钱才能养活自己,这一点让人们的工作效率暴涨,暴涨时候贵族们很快发现,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
0%以上,还在持续增高。
凌照不是不知道唐修是来做什么的,但她已经罚了款,再进行干涉就过了,生者奉还现在是腾不出手,四季食品可是闲得慌。
诺市之后,人口已经到了25万以上,在系统里算是一个中型企业的规模,到
量,是无上限。
一些线报,他们会在阳山基地盯着唐修。
唐修在门口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下一瞬间就被徘徊不去的孩子们拦住。
“先生,只要1信用点,我是您最好的向导!”
“选我选我,我对这里的路最熟!”
人群之中,有一个曾经在矿洞里呆过的孩子蹦跶得格外欢畅。
每天新来的人最先接触到的就是他们,他们会对每天接触的人进行一个简单的汇总,凌照有对他们进行暗中资助,没有生存压力的情况下,他们干这些活都是轮班的。
唐修随便选了一个人。
“我要去见你们这最大的贵族。”他对这些孩子们的态度明显冷淡很多,甚至没有让小孩上车,而是慢慢开着车,让他在前面小跑着引路。
很显然,他是嫌弃小孩会弄脏他的坐垫。
四季食品的标记在贵族的庄园外引起了注意力,一个巨企——不亚于生者奉还的巨企!
还是来自神秘的远东,那边基本上和他们没什么联系。
阳山基地更接近议会制,他们都是各管各的,遇到事情大家一起商量,于是唐修见到的并不是一个,而是一群贵族。
领路的小孩子没什么人管他,一个管家下来,像是带走一只驴一样,带着他下去吃点东西。
唐修则是面对着诸多贵族也毫不露怯,他再次拿出自己的公文包,将他和凌照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这里,他受到了之前完全没有的待遇——这些人居然不怼他!
相反,他们一个个都极其热情,基本是他提出一个项目,就有一队人举手跟上。
他们刚刚尝到了工业化的甜头,现在正是想要大规模扩张的时候,现在唐修的提议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这才对嘛!
唐修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自己之前在凌照那受到的打击都小了一点。
养殖速生猪,高糖甜菜,新建厂区都一一有人参与,接下来,唐修清了清嗓子,示意真正重要的事情来了。
“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现在有了工人,有了产物,可这些东西要是卖不出去,可不都是白瞎?”
唐修这话一出口,贵族们也意识到了问题。
“对啊对啊,要是东西卖不出去,我们岂不是会和之前一样?”
“那不就白忙活一场了?”
“唐老板,你可得想想办法啊!”
“我肯定会为各位想办法的,要不这样吧,我们四季食品可以出资为各位无偿修建一条铁路,只不过,需要占用各位的部分土地,大家用土地的租赁年限就可以抵账了。”
这个时候,唐修才真正露出了獠牙。
在天水市和柳山市中间的深污染区消失之后,这里就重新恢复了它交通要道的身份,现在生者奉还自顾不暇,他们当然是要抢先插手,占一杯羹。
这也是伊甸另外两家巨企,最终能源和白羽商务的授意。
只不过,唐修在拿笔规划的路线的时候,在天水市突兀停顿了一下,将天水市画在了路线之外。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如果他的铁路从天水市路过,可能会有很大的麻烦。
凌照总不会去偷他的铁吧?
唐修打了个寒战,感觉凌照应该不至于这么干。
奥利维亚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唐修画线,也看着那群贵族们欢欣鼓舞。
她只觉得无趣。
这些愚蠢的家伙,只是看到一个巨企的标识,一个个就放下了自己所有的谨慎,如果唐修愿意,看他们的样子,简直能匍匐在地上舔他的鞋底。
奥利维亚直觉上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巨企是这么好说话的存在吗?
可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在这一天之后,柳山市就像是沙盘之中的一个个小点,不停在各大贵族的庄园之中亮起一个个新的建筑。
像是阳山基地之类的诸多基地,更是修建了各式各样的工厂。
贵族们有了产业,工人们有了工作,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产业都被带动起来,欣欣向荣。
……真的欣欣向荣吗?
第193章 【193】
柳山市,阳山基地。
凌愿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热火朝天的景象,深深叹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叹息些什么,她原本是想通过改这个名字让凌照对她多照顾一点的,现在说不清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凌照确实照顾了她一点,但她的照顾是把更困难的任务交给了她。
正常人会让一个小孩子利用自己的身份重新潜入阳山基地吗?
不管怎么说,凌愿还是来了。
她瞄准的是凌照旁边的那个位置。
凌愿的第一目标是成为副总裁,第二目标才是取代贝优。
她几乎是冬天刚刚结束就过来了,作为先头部队,她需要完成所有前期的工作,和她一起的还有几个打下手的员工,他们一起在这里建造了一个孤儿院。
一个非常简陋的孤儿院,但足够接下来的孩子们在这里落脚,同时它还具备着原有的功能——收留一些流浪儿童。
现在这里已经有了不少的孩子,孩子们半天上课半天工作,工作只是一些简单的手工活,可以换一点小零花。
凌愿在这里呆了几个月,发现这几个月之中,她见过的变化比之前十几年的还要大。
首先是贵族们一个个都好像忽然中了邪,突然解放了奴隶,然后快速的进入了工业化——好吧,这里还可以理解,他们只是被刻意封锁了,不是不知道外面到底什么样子。
与其说是一种接纳,倒不如说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完全是一种追赶。
凌愿挎着篮子出了门,她需要去买一些东西,同时和接头人定时联络。
她出了门,走出去不远就是新的商业街,贵族老爷们终于意识到把自己家里堆满面包和牛奶也不会让自己更富裕,但是摆出来放在外面给穷人买,他们会得到更多。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看到了那些货架上的东西算不上多好,加了大量木屑的黑面包,掺了水十分稀的牛奶,还有做的时候并没有怎么过滤,里面肉眼可见有许多杂质的糖浆。
说实话,这些平民们现在能购买的东西,是不如之前他们作为奴隶的时候能得到的好的,当时贵族偶尔会把自己吃不完的给他们,质量比起现在要好得多。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对现在的生活有意见,他们并没有见过其它正常的商铺,稀少、稀有,货物难以买到才是常态,想要吃的好一点,需要每天就早早来到商店抢购。
凌愿想起自己之前在诺亚看到的超市,繁多的物资和可挑选的种类,明亮的灯光,她能在橱窗里看到飘着彩带的糖果,能看到整洁明亮的服装,什么东西都明标价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沉默的焦躁之中,她来到了自己的接头地点,这里站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个子很高,身体强壮,像是一堵站在路旁的山。
事实上,他的名字就叫大山。
大山在路过凌愿的时候,伸手在她的篮子上挥过,凌愿看到一个小小的储存芯片掉进去,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两个人擦肩而过。
这枚芯片之中,都是大山在养猪场工作时的所见所闻。
……
阳山基地,新养猪场。
新修建的养猪场在外面看上去十分气派,里面的薪水也相当高,一天能有22枚银币(凌愿换算了一下,大概10诺亚币),身强力壮的棒小伙子大姑娘都很受欢迎。
大山是在这里面工作的第一批人,身为第一批的好处就是,他可以看到这里的每一丝细节的变化,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好处了。
大量的家庭被贵族解放出来,这些新的工人家庭没有田产也没有技能,只能从事廉价的工作。
养猪场有大量需要人的活儿,例如每天的消毒,这边的消毒主要是石灰和各种四季食品提供的药物,具体是什么药物要看哪家小药企中了标,三个月就换了四个。
每一种药物给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哪怕做了最基础的防护,也会对呼吸道有所腐蚀,从事这项工作的多半都是老人,这些老人往往做着做着,就会开始剧烈的咳嗽,直到咳血为止。
咳血了,就会被主管以养病的理由辞退。
大山的工作是切猪饲料,大量的、堆积如山的各类食材,会混着不是食材的东西从传送带上运输过来,里面有没洗干净带着泥土的土豆,有上面稍微腐烂了一点的白菜,前者他会无视掉,后者只要把坏掉的地方砍掉就行。
这项工作需要不停的举手,不停的挥舞手臂,只要稍微慢一
太久的,麻木的挥舞手臂偶尔会分不清自己的手臂和萝卜的区别,锋利的刀有时会伤到挥刀的人,在这里干活的人手受伤了基本是好不了的,于是新伤叠着旧伤层层累积。
如果人太多的话,,能控制自己的手,但隔壁被食材堆挡住的可看不到,有时候这里的工人还会被隔壁划伤,伤不重要的地方还好说,药不会怎么样。
即便如此,还。
大之外,可以算是轻松自在的了,养猪场的内部还需要铲猪粪,这,把那些东西铲掉。
脚每天都会泡在脏水里,久而久之,就会发臭腐烂——大多数人没有一双鞋,更别提合脚的鞋。
他们的脚会逐渐腐臭流脓,然后深可见骨,可即便是这种工作,都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如果有人对这种工作环境有意见,不少的时候主管都会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以前贵族的老主管变成了工厂的主管,他们的作风从来都没有变过。
孩子们的待遇也没有得到保证,之前执行强制生育的地区好歹有条件不大好的孤儿院,虽然孩子进去之后只是单纯的成为巨企的素材,但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比现在好得多。
为了和外部看齐,柳山市的贵族几乎什么都学,隔壁的诺亚禁止使用童工,他们也是禁止的。
但是童工的父母不愿意了,他们更改了孩子的年纪,将小的报大四五岁,大的报大两岁,然后拿着更改后的文件去找主管,主管会扫一眼,然后锁进办公室里。
这样,一个明显还很稚嫩的孩子就合格了。
大山见过主管这么招聘的时候,面前那个站着都会摇晃几下,明显很活泼的小姑娘被带了进来,第一天她还甜甜的笑着,可当她抵达自己的工位之后,她就再也没笑过了。
她的工作是操作机器,给大山他们运输他们需要切割的食材,有时候需要快一点,有时候需要慢一点。
在主管告诉她怎么调整速度之后,主管就没怎么来过,因为这是一个任何人都能干的工作,而这样一个谁都能干的工作,就把这个小姑娘今后的人生和这个位置绑定在了一起。
一平方米见方,能放下自己的水壶和茶杯,有一个凳子,每天早上见到太阳之后来到这里,太阳落山之后离开这里。
春天,她面前会有带着泥土的食材经过,夏天,那些污水会一直滴落下来,弄湿她的地面,无论怎么擦洗都无济于事,秋天她不能思考硕果的生长,也不能俯首去够一颗橡树的馈赠,冬天那些冰冷的按钮和流动的污水会冻伤她的手。
一天18个银币,就这么买断了她的一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直到她死亡为止。
忙活一周之后,她才能带着自己的薪水回去养家糊口,然后想辞职的念头就会被家里缺钱的口子打破。
大山沉默地举起手,用力剁开自己面前的一条手臂,不知道这是谁的手,大概率是在外面收的,可能是变异种,也可能是某个倒霉人,他对此漠不关心。
担心是多余的情绪,也不被允许。
之前作为奴隶的时候,大山是没有自由的,但是他早上能闻到花香,在田野之中有稻子的气息,现在他每天起早摸黑的来,披星戴月的走,不知何时起,他再也没见过太阳。
人们为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欢呼,可是……
大山环顾四周。
这种被什么东西禁锢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吗?
他不知道外面那个奇怪的女孩要自己天天带着那个东西干什么,可养猪场没有禁止,那就是允许的。
他每天都会将里面的东西交给她。
一条又一条的信息从不同的人手上汇聚起来,那些清理下水道的小工们发现地下总会有人生活的身影,简易医院工作的医生发现这里的孩子总是不那么健康,在牛奶厂的员工往牛奶之中直接加入消毒剂和甲醛,泛蓝的牛奶被当做高级牛奶销售。
之前,如果自己生病了,他们还能找到一些上一辈传下来的古方子,去野外找那些草药,可现在野外的土地被推平,草药也无影无踪。
他们能看到黑面包上的木屑,可不知道猪肉罐头、廉价的药品,还有许多限时特供的物资也做过手脚,鞋子总是更容易开裂,于是就要长长买新的。
罐头为了节约成本,都是用铅做的外壳,洗发水里也含了铅,头发越洗就掉得越多,人就会以为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去医院频繁的看诊——他们现在必须为自己的健康负责了。
然后医生就会推荐一种不含铅,但是只在医院销售的洗发水。
他们买不到任何靠谱的东西,这里的商店都是售卖的劣质产品,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市场,可诺亚的商品进不来——贵族们和四季食品合作的时候都签署了协议,不进口诺亚的任何东西。
可往往,越禁止的东西,就会越有市场。
于是,飞快延伸了走私。
其中最受欢迎的,就是诺亚特有的周期性新闻。
第194章 【194】
凌照的废土特色化报纸无法在中下层影响,哪怕是七八手的电子设备对他们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可柳山的贵族们能接触到。
对凌照而言,现在这个阶段,只要能影响到一两个贵族,都是值得的。
她的新闻路径是一个由点及面的网络,从原始母盘开始向下一层层分发,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开始的大杂烩逐渐有了侧重。
当地做了订阅服务的人们会将自己的喜好告诉邮递员,然后由邮递员将这些汇总起来,如果当地的居民喜好都比较接近,那么在分发的时候,这片区域的员工就会倾向于复制更多他们更喜欢的内容。
除了给柳山的新闻。
柳山的新闻是凌照的特供,她知道巨企禁止柳山和自己交易——毕竟,只要诺亚的东西过去,很多粗制滥造的玩意根本就卖不上价格,也因此,很多东西都被划为了违禁品。
不过这样反而让诺亚的东西卖得更贵了,其中就包括可以播放的设备,学这种东西不需要什么学习成本,只要有手就能用。
凌照给柳山的新闻比起新闻,更像是一个避坑指南。
在柳山,没有人意识到这些事的发主有问题——更不知道,只要是巨企插手的地方都会变成这样。
不论是哪个巨企,是医药还是农业。
他们也并不知道,他们可以不必过这样的主活。
凌照非常谨慎,她没有一开始就说巨企的错误和巨企不好,她选择的方式是科普一些东西的危害。
贵族们可能对底下人的主死并不关心,但是他们对自己的在意程度毋庸置疑。
特别是在蓝色牛奶基本专供贵族的情况下——这东西普通人还喝不起。
奥利维亚所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份充满了商品介绍、避坑,踩雷指南的报纸。
避坑和踩雷这两者对于柳山市的人们来说非常新鲜,放在之前的互联网时代,这两者也是击中广大人民群众的痛点,对于人们非常关心的民主问题一般来说点击和流量都很高。
信息时代的剪辑手法对于废土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开头第一句话就会将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原来如此……”奥利维亚看着自己面前的短视频连连点头。
视频之中,坐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人,旁边写着她的身份和名牌:“各位,我是诺亚材料研究所的所长林爱丽丝,现在,我需要跟各位科普一下铅的危害。”
“如果食品内含铅,铅会穿透血脑屏障,导致记忆力衰退、注意力不集中、头痛、失眠。长期接触可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在儿童或孕妇中危害更大,会导致胎儿智力低下。”
“在化妆品中含铅的话,皮肤虽然吸收铅的效率不如消化道,但长期涂抹含铅粉底或美白霜,铅会通过皮肤和呼吸道累积。早期表现为脸色苍白、牙龈出现蓝灰色的线条。”
奥利维亚看着这个视频,若有所思,她回头叫方书雅:“医主,这个视频你能看懂吗?”
“我能。”方书雅不知道她问这个问题做什么,还是回答了。
“但是有很多人不能。”奥利维亚看着手里的东西,小小一个,亮亮的,她能听懂这段话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她具备基础的理解能力,“我就算把这个公布出去也没有什么用,他们总是要赚钱的,哪怕工作会死,也必须去铅场上班。”
“方书雅。”奥利维亚翻过身,挂在沙发上,除了第一次和方书雅见面的时候,第二次叫了方书雅的名字:“我想尝试一个东西。”
“什么?”方书雅翻过一面书页,她的视线却没有在文字上停留,而是看向奥利维亚的方向,即便如此,她的眼中也是空无一物的,“你想尝试什么?”
她只是机械化的重复了奥利维亚的上一句。
“嗯……我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奥利维亚说,“这上面给我发了一份挺有意思的玩意,一个人要怎么成为一个区域的首领。”
“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只有我有的,还是大家都有的,但是我想试试。”奥利维亚“啪”地一下坐起来,“柳山市是一个零散的,由多个类似阳山基地这样的聚集地组合而成的地方,这里的最高领导者之前叫公爵。”
“现在,”
方书雅放下了书,她偏过头,流露出不解的神色:“总理是什么?”
亚说,“我希望你能来帮我,我要成为柳山的下一任执政官,最高的总理,,什么都行。”
反抗军解散之后,就了神采,她注视着这个总是出于好奇心来行动的人,低声问是谁的执政官?”
“是人民沙发上跳下来,她的裙摆变成蹁跹的弧度,“我做过贵族的女儿,做过贵族本身,,现在,我想看看那些人。”
哪怕是因好奇心而主的热血,也可以为此沸腾。
“……”方书雅只是沉默片刻,随后不经意道:“根据四季食品之前的调整,现在的执政官是推举上台,只要他能得到大多数贵族的选票,他就可以成为执政官,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条件。”
“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考量而设置,但更艰难也是你唯一能走的条件——得到半数以上柳山市居民的认可,让他们为你投票。”
“我知道,我打算走第二条路。”奥利维亚在地上轻盈地跳跃着,她的裙摆落在地上,脑后金色的长发蜿蜒,她站在落地镜前,捧着自己的脸,最后一次感慨道:“我真好看。”
第二天,奥利维亚的别墅来了诺亚的商人。
“您确定要把您所有的首饰和裙子卖掉?”贝优站在这栋无比华丽的房子里,语气里带着些迟疑,“您看起来不像是资金有问题的人。”
“今后的我不需要这些外在的装饰了,我需要更多的资金来做别的事情。”奥利维亚脸上的妆容消失了,繁复的宫廷风长裙也消失了,她只是简单的束起长发,露出带有婴儿肥的脸蛋,整个人还是如同人偶一般精致。
“我需要去参加后续的选举。”
“那么,虽然我的身份这么说不太合适……”贝优犹豫道,“您这样的话,会让其它的贵族认为您的资金有问题,或者已经破产,导致您的选票。”
“我不要他们的选票,我要自己争取。”奥利维亚轻快地道,“我已经知道怎么做了。”
她卖掉了自己所有的首饰、衣裙,墙壁的挂画,水晶灯和昂贵的家具,只留下一栋空空荡荡的房子。
换来的,是一大笔钱和物资。
奥利维亚没有拿着钱去做什么,而是先拿着钱,自己剪掉长发,找了一家工厂干活,她只做一周就辞职,如此循环往复,轮流去了五六家工厂。
她发现工人们还是有上进心的,他们可以忍受繁重的劳作,也能忍受这些东西对身体的摧残,但他们想升职的时候,永远找不到愿意教他们知识的地方。
奥利维亚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和方书雅一起调查了很久,她们两个去学校都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直到一个人当着他们的面被拒绝了。
一个男人用粗糙的双手,拿着他的身份文件递给学校的老师,老师原本带着温和的笑意,直到他看见男人文件上的某一个地方,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敷衍起来。
“抱歉,我们现在没有夜校。”
“能不能通融一下?”男人说,“当主管必须识字,我只有当主管才能给我的家人更好一点的主活。”
“但是先主,确实很抱歉,我们现在没有设置夜校。”
男人被婉拒了,奥利维亚拦住离开的男人,找他伸手要了他的身份文件。
她最开始还没发现问题出在哪里,直到方书雅提醒她,她的身份文件周边有一圈金色的花边。
这是贵族身份的证明。
方书雅作为外来者,她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平民。
这个名为大山的人是黑色的花边,意味着他之前是奴隶。
奴隶的身份消失了,又没有消失,它依旧在这里。
奥利维亚看到了这个小手段,是贵族会玩的小手段,可以最简单的轻易的辨别。
“你来我的学校吧。”奥利维亚歪头,看了看这个名为大山的人,“我要开办一所学校。”
“场地呢?”方书雅小声的提醒她,“你在哪办?”
“我家。”奥利维亚毫不犹豫的回答,“我是校长,你是副校长。”
“那老师也不够。”方书雅说。
“没事,我会去找诺亚的董事长。”奥利维亚拍了拍方书雅的肩膀,“她给了我一份非常特别的礼物。”
卖掉自己所有的东西,也是她的建议。
贵族的不动产是给人看的,卖掉它们除了能得到一笔资金,卖这个行为本身,也是给人看的。
奥利维亚的理解是,哪怕是装,也必须装成廉价。
她演技很差,也不打算装,现在她只留了两间最小的套房和一位厨娘,剩下的都没了。
奥利维亚没有翻新房子,她维持着清空之后破败的情况,只买了点黑板桌椅之类的必备品,找诺亚雇佣了两名教师,就开始办起了学校。
一时间,贵族们都不理解她的操作,给那些穷鬼上课,到底有什么用?刮都刮不出多少油水。
而且他们识字之后,就会谋求更好的岗位,这里哪有那么多的管理岗,都是一些贵族的管家和旁支亲戚在担任。
奥利维亚不仅仅是来文的,她还来武的,她组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队伍,外人问起来,她就说这是保安。
四季食品看到了,他们不是不管,他们是乐见其成,如果有一支足够强力的领导队伍能管理这里,他们之后的工作也会方便很多。
至于这只领导队伍会不会成为自己的附庸?他们从不担心这一点。
因为他们是巨企。
“我们得成为诺亚的附庸。”奥利维亚上完一晚上的课,回到自己的房间喝了一大杯水,对方书雅道,“现在因为四季食品的缘故,她不会主动出手,但如果我们给她一个理由呢?”
第195章 【195】
方书雅知道,奥利维亚是知晓她身份的,但她从来没说穿过,甚至还明里暗里给了不少的帮助。
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初次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反抗军消失之后,奥利维亚是有些失望的,但是她从来没表现出来过,相反,她完全无视了方书雅。
这个人极其自我,自我到除了追逐她想要的东西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也不顾后果。
但她确确实实,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八面玲珑。
奥利维亚第一件事是开办夜校,第二件事,就是给他们更多的工作岗位。
她并没有找当地的贵族,而是找到了凌照,和她签了一个人才协议。
所有通过初级考试的,都能通过诺亚定期的煤矿货运前往诺亚,如果不想离开柳山,她还有别的办法。
她在当地联合一部分贵族,包下了他们对工厂的管理,这些人对机械和管理一窍不通,在强行转为机械化之后很快走到了破产边缘。
奥利维亚通过打包人才,很快将一个摊子帮助人搭建了起来,这些人通常也很有自知之明,不会过河拆桥,而是选择躺着收分红,将管理权限交给他们。
通过这一项目,很快,她成立了最大的中介公司,变成了柳山最大的人才市场。
除此之外,奥利维亚还给大部分人接种了便宜的疫苗,她每个人只收取少部分费用,哪怕是最困难的家庭也能咬牙给自己家的孩子打上一支。
她深知,免费并不会被人感谢,也不会被人铭记,她更坚持不下去,善行需要有所回报才能持续。
她的疫苗来自诺亚的引进,每一针她只赚两分利,这个价格已经低得不可思议了。
除开最基础的医疗保障,奥利维亚在食物因为价格低廉,逐渐被庄园主们抛弃的时候,她没有放弃种植粮食作物。
她放弃了自己的衣裙、首饰、珠宝,但没放弃自己的土地,于是在她的土地上有了最多的粮食作物,而不是那些高产的甜菜。
柳山市之前有大量的陈年粮食,一般是作为储备或者是喂养牲畜的,奥利维亚也将之大量收购,分成小公斤的包装,重新打包卖给平民。
味道不好,但是有大量的人可以吃饱。
她冷静的执行着这一切,有的来自于诺亚那位董事长的灵感,有的是她自己的直觉,她用惊人的洞察力平衡着每一方的关系,并从中攥取自己的利益。
与此同时,她还用最简单的方式维系自己的样貌,她不化妆,不打扮,每天素面朝天,家里最多的食物也同样是之前那些积攒的存粮。
奥利维亚每天骑车穿行在道路上,偶尔她的裤腿会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溅上半边泥水,贵族们将她当成一个笑话作弄,也有人将她在贵族之中除名,完全无视她的一切。
对于这些,奥利维亚全部一笑置之。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做什么。
然后,终于来到了选举的日子。
奥利维亚这一天起得格外的早,她从来没有起得这么早过,今天是她验证成果的时候,而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输。
外面喧嚣无比,是音乐声、欢呼声、花车经过的喇叭声,以及外面的人们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在选举前一周开始,就有人在拉选票,也有人在游行,许多人的方式简单粗暴,单纯的给工人们发钱,然后购买他们手上的票——这个时候,他们也意识到了,仅仅只靠贵族,很难维系自己手上的票数。
她打开了窗户,外面传来如山如海的呼喊,都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屠宰场的工人说:“奥利维亚!”
养猪场的工人欢呼:“奥利维亚!”
洗衣工、清洁工、食堂员工和各式各样的人都在呼喊着同一个名字:“奥利维亚!”
奥利维亚在窗边站了一会,忽然抬头对方书雅说:“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她笑得很开心,她从来没有如此开心过。
这是她尝试过的,最好最好的快乐。
“方书雅。”她眯着眼睛,陶瓷一般的精致,她对方书雅说:“你都可以辅佐反抗军,为什么不能辅佐我呢?”
在如同烟火一样遮蔽了听觉的欢呼声中,方书雅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只能用一种近乎迟钝的感觉看着奥利维亚。
她好像是倒影在了玻璃上,又好像是。
衫,简单的长裤,在外面套了一件体面的外套,这就是她如今最好的衣服。
她走到了选举的会场,外面是人山人海的平民,衣着华丽的贵族驾驶着马车或者开着汽车过来,他们不需要用脚踩这段还在修建的路。
他们嫌弃这条没修的路,也嫌弃铺设这条路的人。
奥利,她看到了许多人拿着简易的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还有些人的拼写并不好,她。
可是,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都站在了这里,这就够了。
他们可能连选票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在了这里,毫无保留的相信她。
这是一份无论在哪都拿得出手,弥足轻重的信任。
奥利维亚伸脚踏了上去,她一路自己实打实走过来,成为唯一在这条路上面留下脚印的人。
她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许多人踩着她的脚印也抹不掉那一抹泥土和水混在一起的水痕。
奥利维亚走进了大厅,里面是衣着光鲜的人们,现在的她除了那一头天生的金发依旧耀眼,其它地方已经格格不入。
但她依旧自信又镇定的微笑着,等待着流程结束。
整个程序执行得很漫长,每个人都需要上台演讲,只有奥利维亚拒绝了,她说:“我要讲的话不适合在这里说。”
于是贵族们对视一眼,都无视了这个时不时就有新想法的小姑娘,只看做是小孩子无知的玩闹。
有人拉了拉奥利维亚的衣袖:“奥利维亚,你不来参与就不要捣乱好不好?”
“就是,我们没有把你名字划掉就很给你面子了。”
奥利维亚微笑着不语。
投票是室内和室外同时进行的,室内贵族们结束的很快,室外过了很久,依旧有人来将自己的选择放在箱子里,箱子换了一个又一个。
奥利维亚看到有些人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直到有人低声在他们耳边说了什么,其他人脸色一松,纷纷露出早该如此的笑容。
“就应该是这样的,来宣布结果吧。”
所有参与选举的人站了上去。
“克拉多公爵,45票。”
“安卡侯爵,23票。”
“……11票。”
贵族的人数很少,念完之后,统计票数的人就收了单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奥利维亚的名字。
“恭喜,第一任的柳山市联合总理是克拉多爵士。”颁奖的人点了点头,刚想把手里的任命书交出去,就被一个人拉住了手。
“怎么回事?”奥利维亚的脸色阴沉沉的,对面的人扯了一下没扯开,低头一看,发现奥利维亚在长期的劳动之后长出了结实的肌肉。
“那个,这个,是这样的,我们觉得外面平民和里面的票数应该分开计算。”他磕磕绊绊地说完,后面走上来一个人继续道。
克拉多:“这是我提议的,奥利维亚,你大不懂事了,怎么能不提前和我们说呢?”
奥利维亚只是掀起眼皮,用一只眼睛看他:“哦?”
“你想选举的岗位,我们这边没有,你已经失去了贵族的荣耀,奥利维亚,既然你想成为平民的领袖,我就提议他们把票数分开计算。”
克拉多理了理自己的衣领道:“贵族的事情由贵族自己来决定,而不能让一个和平民站在一起的人决定,奥利维亚,我希望你能明……”
白字没有说出来。
奥利维亚给了他一拳,正中他的眼眶。
然后她被一群人拦住,奥利维亚遗憾地看着他,遗憾于自己出不了第二拳了。
她之前是穿着蛋糕裙,举着阳伞轻快的、活泼的,从不会举手高过自己的嘴唇。
现在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伸手殴打了一位贵族。
“奥利维亚。”他们异口同声说,“你现在不像是一个贵族。”
“你没有贵族的体面、荣耀以及优雅了!”一个中年男人掐着嗓子道,“看看你之前!你是所有大小伙子眼中的梦中情人,在场的一半男人都希望能把你娶回家,你再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奥利维亚垂头沉默了片刻,爵士昂着下巴,将屁股后的燕尾一飘落座,像是一只斗胜的公鸡,他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奥利维亚平静地开口:“能被他们看上,我觉得我很失败。”
“我是以一个选举者的身份站在这里的,你却用我女人的身份来看我,恕我直言,爵士,哦不男士,你更不礼貌。”她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你将我和那些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并列,更不礼貌了。”
奥利维亚满怀恶意地想,如果当时她没有雇佣方书雅,她去了别人的宅邸,恐怕现在站在这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囚禁、虐待、强迫劳役、没收资产,这些事情屡见不鲜,几乎都是她的同辈人在父母的教导下干出来的事情。
“我很遗憾,真的。”她站起来,将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挽起,整理好,“我很遗憾你们的选择。”
——现在,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放弃他们了。
奥利维亚走进放票的房间,那几个属于平民投票的箱子码放在地上,她一一捡起来,堆叠在一起。
她带走了这几个箱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带。
第196章 【196】
奥利维亚抱着箱子,她本来是想从后门离开的,但她转弯的时候想起来,她明明没有输。
是那些人输不起。
于是她昂首挺胸,从大门走了出去。
“奥利维亚!”
门口的人看到她,刚想欢呼,可他们看到奥利维亚对他们举起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额发有一点汗湿。
奥利维亚陷入长久的沉默,其他人看着她的动作也同样陷入沉默,不断有人拉扯旁边大喊的人,示意他闭嘴。
像是浪潮止息,在积蓄下一次的海啸一般,人们看看着她。
“我输了,但我又没有输。”奥利维亚抬起头,她的蓝眼睛倒映着天空,又倒映着人群,“我有些话想要和大家说,愿意听的,请跟我来吧。”
奥利维亚抱着东西,一步步从人群之中走出。
而会场之中,举办完交接仪式的人整理完领结,正想出去接受平民的欢呼,刚刚出门,就发现人群全部背对着他远去。
“怎么回事!这些贱民!”现在已经是总理的爵士愤怒的抬起头,“这可是我的就任,怎么能没有观众!拦住他们!”
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要怎么拦,四面八方都是离开的人。
一颗石头要怎么拦住一片汪洋?
新任的总理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冷哼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人群跟着奥利维亚离开,他们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场地,这里是一片工地,还没有完工,不要说地板,连屋顶都没有。
奥利维亚找了一堆建筑材料爬上去,她垂着头,维持着自己的表情。
她想起来,她问方书雅那个问题的时候,方书雅奇怪的表情,和她更奇怪的回答了。
方书雅抚摸着她衣襟的纽扣,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拒绝,只是片刻之后,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奥利维亚:“那你知道,你有很大的可能会输吗?”
“巨企的规则拥有都利于他们自己,如果他们发现自己会输,他们会直接修改规则。”
“他们没有输得起的人,奥利维亚。”
“我知道。”奥利维亚当时说,“但是这么多人选我,这已经不是作假能做出来的票数差距了,他们不至于这个都不认账吧?”
——他们还真的能不认账。
方书雅站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镜片之后她的眼睛依旧沉静,她举起手,在脖子之前横切了一下。
她的意思简单又明显,杀了他们。
这是个杀性极重的医生,方书雅想说,只要杀到没有人敢登上那个位置,他们自然就能学会遵守规则。
奥利维亚整理了一下思绪,在下面开始嘈杂之前,她说:“我输了。”
“但不是因为你们,我带回来了所有选票,都是你们的心意和支持。”
“我没有输,输不起的另有其人。”
下面有人问:“那,是不是他们数错了?”
“不,他们不可能数错,因为最多的人都没超过一百张,而这里,每一箱都有起码上千张!”奥利维亚大声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数——和每个人一起数一遍我到底有多少票,可这有意义吗?这没有意义!”
“不管有多少,他们都不会承认的,这些人都不会承认的!”
奥利维亚低头看着下面的人,太阳照在她的脸上,阴影落在每个人的眼中,她说:“因为这是我收到的票,因为这是你们的票。”
“我不被承认,你们也不被承认。”
这句话并不难理解,下面的人们开始大声喊:“凭什么?!”
“各位。”奥利维亚看到众人的愤怒,忽然之间转了一个话题,“我们这里有多少个教派,你们数过吗?”
“我知道他们还在,还没有消失,巫毒教、光明教,还有各种小教会,这里面有多少个告诉了你们,只要现在忍耐,死后就会回到母神的怀抱,或者是上天堂的?”
下面的人齐声呼喊:
“每一个!”
“所有的都这么说!”
“是啊,许多教会都这么说,但是没有一个承诺过我们,只要我们勤劳,我们现在就能过上好生活。”奥利维亚的声音很冷,她第一次用这么冰冷强硬的语气说话,而不是温柔活泼的,“穷人只需要一点点东西就好了,穷人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回馈给这个世界更多。”
“可是现在时候给我们一点,是不愿意我们现在分一小杯羹吗?”
“实话告诉你们,我们现在的工作,隔,他们名为诺亚,他们给同个工种的工资起码是我们的三倍,活!”
下面的人激愤道:工资!”
,我们应该怎么做?”
奥利维亚拆开那些满是名字的箱子,她将她的选票洒在下方的人群之上。
“回答我,你们选择了我,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拿回来!”
“我们要把我们应得的东西拿回来!”
“我们不要死后上天堂,我们要现在应有的报酬!”
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头的人群。
他们仿佛浪潮。
方书雅置身其中,仿佛被其淹没。
奥利维亚立于其上,如同被人群托举。
她成功了——
她成功裹挟了万民的愤怒。
奥利维亚一跃而下,她和方书雅隔着人群对视,没能看清方书雅的表情。
是啊,她本就八面玲珑,之前她可以周旋在贵族之间,现在也可以用这份能力站在最前面。
她天生就是要成为领袖的。
愤怒的民众随着她的步伐前进,从高空看去,可以看到漆黑的洪水正在汇聚。
她来到了那位爵士的家门前。
“克拉多爵士。”在门卫紧张的视线前,她礼貌地敲了敲门。
“我来重新给你庆祝了。”
……
这不大像是来庆祝的样子。
克拉多原本还是高兴的,他废了不少的功夫,出了不少代价,才让这一届的总理选举为自己,这笔钱要怎么捞回来还是个问题。
现在他听到门房报告说奥利维亚在外面,想都没想就用鼻孔冷哼一声:“我不见。”
现在想起来应该道歉了?晚了!
可当他抬头向窗外看去的时候,他发现事情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给自己祝贺的。
“滚出来!”
“里面的人出来!”
“不要躲了,滚出来!”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因为同一个目的聚集在一起,然后声势浩大的喊着同一个词,最后喊“滚出来”的人多了,他耳中只能听得到这一个音节。
这几乎是一种能让人战栗的力量,可此时他并没有察觉到这有多么危险。
他冲出去,对着奥利维亚的脸上喷道:“让他们全部离开!奥利维亚!你这是践踏了我的私人土地!”
“哦。”奥利维亚平静地说了一个字,然后对门卫道:“把门打开,或者我们拆了这扇门。”
克拉多爵士愤怒地扭头看向门卫,门卫缩了缩脖子,他只是一个看门的,也不敢说话。
“既然如此,我就拆了这道门。”
奥利维亚向着身后点点头,举着工具等待许久的人涌上来,零星可见的护卫被直接淹没,他们也没有认真抵抗——如此之大的人数差距,玩什么命啊?
工具齐全的人们很快围住了克拉多爵士。
克拉多爵士气得胡子直抖:“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收回你和你们不应该有的东西。”奥利维亚路过他,头也没回,她直接走进去,找到那件崭新的,还没有从草稿变成实物的总理服装图样,和任命书一起拿出来,在众人面前,烧了个干净。
“这把火并不够旺盛。”她现在有一种非同一般的冷静,“这是一个集群的意识,他们共同决定的事情就应该让他们集体偿还。”
这种机会不会有下一次了,她有这么多人的支持,恰好所有人都回了家,没人能这么快反应过来得到消息。
而且,人民的愤怒不会如此之快的瓦解。
一把火焰的焚烧只能成为起点。
她站起来,对人们说:“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这把火的持续时间比奥利维亚想象得还要久,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展现出了不可控的性质,奥利维亚在有人试图趁火打劫和偷盗之前,强行控制住了它。
她将最后一个贵族从它豪华的宅邸里面拖出来,宣告了贵族这个身份的终结。
四季视频下次来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选择的代言人现在已经全部消失了。
她知道,她现在已经彻底得罪了巨企。
但是——
那又有什么关系?
奥利维亚长长舒了口气,她之前的郁气不知不觉之间,消散了个干净。
她没有让任何人给自己加冕,也没有定做任何服饰和徽章,她只是在广播中平淡的宣布了一件事。
“我是阳山基地新的总理,奥利维亚,这里的执政官和管理者。”
“我是被人们选出来的,三万八千票。”
第197章 【197】
与此同时,诺亚。
凌照在准备一场远行,她需要去伊甸一趟,巨企是什么她一直都只有旁观的感受,如果她要了解巨企,就必须去巨企的本部看看。
最近中部地区四季食品的活动变得越发频繁了起来,偶尔也能看到其它巨企的身影,他们的手,着实伸得太长了一些。
她原本是不打算现在对整个中部地区下手的,但她发现,如果她不抢先占领时机,有的是人想要这片市场和土地,现在她人司内大量的基层员工都被派遣出去,在整个中部地区发展市场,以及调查情况。
凌照不会在明面上干掉巨企的人——这不符合游戏规则,她一旦动手直接击杀巨企的员工,就意味着巨企也可以开始对她的员工进行狩猎。
所以,她只能用别的方式和方法。
废土的远行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少,确保食物和武器就行,她稍微等了一下,等温室的产出足够覆盖自己远行的消耗,才组建起车队准备离开。
队伍里的人主要是杜泽的警卫队,其他人基本都留在诺亚维持基础的运转。
这个也界上,基本没人会走那么远的路,从这里一直到伊甸——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如同梦境一般遥远的距离。
向导是文玲,她对于旅行非常的感兴趣,凌照不邀请她,她也会自己蹭过来。
“所以,你想走什么路线?”文玲拿着一张巨大的地图,询问老板的意见,“直线距离,还是稍微绕一点?”
凌照:“有什么区别?”
“嗯……大概就是,哪里都不是很太平,除了你们这里。”文玲用一支笔戳了戳,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点,“整个中部地区正在被逐渐拖入一滩泥浆。”
“你要去看看吗?”
凌照点头:“走吧。”
车队开始前进,凌照走出天水市的范围没多久,就发现四周变得破旧而荒芜。
天水市是森林为主的地区,现在那些森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只留下几个特定的区域,大多数的城市废墟都已经被清理。
而这里,它的天空是红色的。
那是燃烧的火焰在城市上点燃,然后倒映在天空之上才有的颜色。
凌照站在隧道的出口,她看到天际以湛蓝为画布,布满了漆黑的烟雾和火烧的云。
隧道不远处有一个接近倒塌的路牌,上面写着虹川两个字。
虹川市在天水市东部,需要经过一大片复杂的地形,其中怪物众多,在经过一个冬天的清理之后,才有这么一条可以穿行的路径。
一只硕大的老鼠趴在马路上,它人立而起,有一只成年猫一般的大小,黑漆漆的眼睛谨慎地审视着这个车队,随后,它飞快窜进了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特制的越野车驶过一条条道路,上面破损的地面让行驶颠簸无比,随着车辆的前进,四周的植被也变得稀疏,周围呈现出一块块类似田地的田垄。
“行了,停下。”文玲出声叫住了整个队伍,“把准备好的迷彩拿出来,盖在车顶上,只留下观察口,从现在开始,车速可以缓慢,千万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
“照她说的做。”凌照平淡的下令,在她下令之后,整个队伍才开始行动起来。
队伍盖好了伪装,继续前行,他们发现森林和树木都变得稀少,土地开始呈现出长期缺水的板结,是灰褐色的黄。
凌照在队伍掩盖的时候,让人顺便给她抓了一捧泥土起来。
【长期损耗地力之后的土壤:需要大量时间恢复,大部分植物种在上面无法存活,少部分能存活的植物都是类似棉花这类经济作物,这是一种被长期“改良”之后的土壤。在上面建设建筑物才是它唯一剩下的价值。】
这里果然曾经是农田,而且还是长期种植了巨企作物之后的农田。
再往前走了一点,凌照皱起了眉,她看到前方有一排排竖起的杆子,杆子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距离近了,才能看到那上面挂着的是一个个人。
是奴隶吗?
不,不是。
虽然明显都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殴打,但能看出来他们本身应该都属于比较高的阶层,比起风吹雨打的废土人,他们身上的皮肤都过于细腻了。
距离得近了,凌照看到有一个人的嘴在动,他在说一个字:“水……水……”
“把他放下来,我要凌照说。
,示意两个人一组,下去把人从柱子上解下来。
这个人刚从柱子上下来,根本不顾自己脸上的伤口,口水。
“你们是哪里来的?赶快带我离开这里!”他急促道:“我可以给你们一大笔钱!我还有东西放在巨企的银行,相信我!”
“我们还有自己的行程,救你只是因为这里只有你还活着而已。”杜泽拒绝了他,“我们可以先带着你走一段路,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现在就下来。”
这个人听到这句话,猛地打了个哆嗦,他现在好像才清醒过来,仔细看了看杜泽:“没见过的标识……你们不是巨企的人?”
“也对,你们是从中部西边来的,而对,西边不是靠近生者奉还吗,
说着说着,他猛然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可恶,怎么哪里都有巨企!”
“麻烦你先冷静一下,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杜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片区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就说来话长了,我尽量讲短一点。”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五年前,四季食品找到了我们,提供给我们一种高产的作物,一种特殊的丝质棉花,只要我们能种植这种适合当地土壤的棉花,他们就会低价提供给我们粮食。”
“最开始棉花长得很好,也换回来了大量的粮食,那一个冬天没有任何人饿死……”他慢慢说着,“之后,四季食品用第一年的收成,给我们划分了等级。”
“棉花种得更多更好的,是贵族,剩下的,都是奴隶,需要在贵族指挥下生活,并侍奉贵族。”
凌照感觉这个剧情有些耳熟,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点了点头说:“继续。”
“最开始的那几年,在我们的带领下,棉花确实种得很好,我们每年都能获得大量的粮食,可从去年开始,棉花的产量大幅度下跌,我们找四季食品买粮的时候,他们说自己粮食减产。”
“……再之后,下面的人吃不饱饭,发起了暴-乱。”他捂着脸,苦涩道:“我全家都被人杀了。”
“那些奴隶居然敢拿枪对准我们!他们怎么敢的!都忘了是谁让他们吃饱饭了吗!”
“你们把我带去巨企的银行,我真的有钱!我要出钱雇佣一支队伍,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让他的面庞显得犹如厉鬼。
“我们只能把你带去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放你下来。”凌照拒绝了他,“我们只是路过要去伊甸的商人。”
“好吧,我知道了。”男人沉默了,片刻后,他坐在座位上,冷不丁说了一句:“都怪裘亚秋。”
“什么?”杜泽问出了凌照想知道的问题:“这是谁?”
“一个该死的家伙,没有脑子的蠢货,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他恶狠狠道,“他说要给那些奴隶们福利,他们原本也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只不过是巨企的划分才让我们不一样。”
“都是因为他想和奴隶站在一起,他想为奴隶说话,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超市里没有商品,人们买不到东西,粮食被四季食品提高了价格,棉花又减产了,奴隶们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了武器,说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
他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凌照还是听懂了大概。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道路颠簸之下,前面的司机忽然踩了急刹车。
“前面有人挡路,怎么办?”
凌照向前看去,前面是一个简易的钉刺带,还有阻拦用的拒马和废弃的车辆,这是一个人造的拦截网。
“是、是那些奴隶!他们找来了!”
男人无比惊恐,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座位下面。
废弃车辆顶端站着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前面的人,赶紧给我从车上滚下来!”
“看在你们不是本地人的份上,我就大致放你们一马,留下一半的货物,再让我们检查一下你车上有没有贵族,你就可以滚了。”
说完,他舔了舔嘴唇,只要打开后备箱,这里一半的货物有多少还不是他说了算?
这伙人看起来富有得很,估计是外来还不清楚状态的肥羊,现在不狠狠宰他们一笔,下一顿还不知道着落在哪。
“喂,听到了吗!”见面前这伙人毫无动静,首领不耐烦了,他用力敲了敲凌照的车窗玻璃:“快滚出来!”
面前的车门依旧纹丝不动,首领面子上挂不住,一时间气急了,他恶狠狠道:“好了,还不开门,我怀疑你们和那些贵族是一伙的!”
“全部杀了!我们要让整个虹川的贵族都血流成河,让那些蛀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198章 【198】
一群人围了上来,之前坐上车的男人缩头蹲在车上,不住抓着自己的头发。
“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
他陷入了一种惶恐之中,似乎任何东西都无法给他安全感。
凌照看到前面站在车上的人陆陆续续跳下来,只是冷哼一声:“动手。”
站在前方的人还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依旧在喋喋不休。
“快点,不下来我就砸烂你们的车!这样你们有什么东西也都是我的!”
话音刚落,一枚子弹就穿过了他的额头。
是凌照开的枪,她的手很稳,出于安全考虑,她一直有在抽空训练自己用枪的能力。
凌照收回自己的枪口:“全杀了,一个不留。”
她放下枪口,枪声起舞,对面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只有零星的反击声响起。
在她旁边抱头的人也镇定了下来,惊讶地看着凌照:“你们不是商队吗?你们到底请了多少护卫队才有这个火力?”
“不完全是。”凌照说。
杜泽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他担心凌照在这里也会手下留情,现在看来,没有这个担心的必要。
凌照看到杜泽的动作,淡淡解释道:“他们不是自己人,这趟出来,我最重要的任务是完好无损的回去,他们没有我手下留情的资格。”
她之前只是想吞并阳山而已,现在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目标完全可以再大一点,换成吞并整个中部地区。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她继续往前行驶,发现虹川的情况不容乐观,这是一场完完全全的屠杀。
之前那个名为裘亚秋的男人,他的死亡是一切的导火索。
虹川之前的结构和柳山极为相似,基本都是贵族和奴隶的搭配,同样也是巨企分出来的贵族,他们通过一部分人来管理另一部分人,并造就他们不可调和的矛盾。
贵族可以享受,可以吃得更好穿得更好,而奴隶都是工作不努力才成为的奴隶,他们需要严苛的生存环境,才能洗掉自己身上的懒惰。
久而久之,两边本来是同胞的人们从日益明显的吃穿待遇之中,有了显而易见的差别,并生出了憎恶,摩擦不断增多。
巨企在其中居中调和,摄取了大量的利益。
有一个人看到了其中存在的问题,他发现,虹川已经被人为分裂成了两个部分。
他想尽办法赶走了在这里的巨企,费劲办法想让两边已经分裂的人们重新粘合起来。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说话的男人叹了口气,“他强行解除了贵族这个等级,解放奴隶,但他没有预留任何的缓冲。”
“贵族看到曾经的奴隶能和自己做一样的工作,非常不满,而奴隶看到贵族虽然没了头衔,但还保留土地,也非常不满。”
“——问题就在这里爆发了。”男人示意凌照看向旁边荒芜的农田。
“裘亚秋本来想要自己重新分配土地的,但是下面的人等不及,他们强行征收了所有土地重新分配,还留了一小片的公用土地。”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土地,但是之前作为奴隶,他们并没有技术也没有资源来改善土质,再加上还有一部分作为公用土地的劳作,于是每个人都开始在自己家土地下力气,在外面磨洋工。”
“再加上,奴隶们发现自己种植粮食的收成卖出去根本不如种植经济作物,四季食品又在这个时候提高了棉花的收购价格,很快所有人都把自己田里的粮食铲了,开始种棉花。”
“粮食产量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下降了一半还多,只有公用土地种植的还是粮食,如果没有被裘亚秋强制要求种植粮食的话,这里的粮食产出估计会是0。”
后面的事情完全可以预见。
每一年,虹川的粮食产量都在锐减。
而这个时候,四季食品调高了粮食的出口价格。
大量的人被饿死,裘亚秋前往各处筹集粮食,希望能得到周边城市的支援。
当时正值凛冬,还是灰烬之城的甘城正处于最糟糕的时候,诺亚还名不见经传,他并没有前往天水市。
在好不容易弄到一部分的粮食支援之后,他回到了虹川市。
然后他死了,所有粮食不翼而飞。
剩下的两派陷入了永不停歇的彼此攻击之中,两边都认为是对方杀死了裘亚秋,自己拿走了粮食。
之后以裘亚秋为导火索,之前是奴隶的一批人拿着武器,对贵族展开了屠杀。
他们的口号是:要让贵族的鲜血染红虹川的土地。
“我劝你们要走就赶快走,别没男人咳嗽了几声,“这里的问题不是一两个人和一两辆车就可以搞定的,那些人杀红了眼,现在所成目标,他们距离掠夺者已经不远了。”
或者说,
凌照抬起手,子弹击中远方一棵灌木之后的脑袋。
不出三秒,喊
只要尝过一次抢劫商队的甜头,剩下的人堕落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凌照看向他,“你还有地方去吗?”
男人迟疑这边,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送我去我家人身边吗?”
他说出了一个凌照已经路过的地址。
“好。”凌照对杜泽说,“掉头。”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片山崖边缘,再往前就过不去了。
“我就在这里下车就好。”男人说。
凌照目送着他下去。
“这里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杜泽在茂盛的植被中没找到任何人影。
“这个地方,就是我们发现他的那一片。”凌照指了指上面的山崖,“这里是那的山脚,从那边跳下来就是这。”
“……那他还能活着吗?”
凌照道:“不知道,总比他让我们送他回上面去要好。”
杜泽:“所以,四季食品的下一步是什么?”
“土地。”凌照说,“他们是以粮食为支柱产业的巨企,大费周章要的,不过是土地。”
……
柳山市,阳山基地。
方书雅看向奥利维亚:“怎么办?这些贵族还留着吗?”
她挑了挑眉毛:“我也可以帮你把他们全杀了,一个硫酸池的事情。”
“不能留,但也不能就这么杀了。”奥利维亚说,“如果清洗不彻底,就是彻底不清洗,如果大过于残忍,今后别人如何反对我,都会有正当的理由。”
“你知道吗?我有研究过隔壁诺亚的那一位,她有很刻意的在给自己打造人设,我听过了很多很多个词,有说她仁慈,有说她强硬,有说她铁血,但是唯独没人说她残酷。”
“残酷本身就是反对者反对的最大理由。”
“你的意思是觉得我过于残酷吗?”方书雅挑了挑眉,“在废土,有时候残忍也是被人追随的特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奥利维亚道,“总之,事情不在他们自己身上,在他们的土地上。”
“我更偏向于直接全部收回来,再重新分配,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土地。”奥利维亚道,“或者是学隔壁的那一位,她是把所有土地拿在自己手上,只雇佣人耕种。”
两个选择是两个倾向,这一部分也必须做得足够彻底,只能两个选择一个。
奥利维亚还在收集土地数据思考的时候,外面的人突然闯了进来。
“不好了!奥利维亚!他们都说你不打算对贵族动手,是自己想收回所有土地做最大的贵族!”报信的人气喘吁吁道:“现在他们都在自己分配土地!”
见鬼,她忘了四季食品!
奥利维亚骤然一惊,她想起来了,她一直以来都没理会过四季食品的人,甚至有想要拒绝他们之前协议的想法,现在四季食品自己动了手!
远处,阳山基地农田。
一群人黑压压地站在一起,围绕着一个人。
唐修坐在车上,拿着一个喇叭,有一搭没一搭的喊着:“快快快!我们自己圈地,奥利维亚肯定不会让你们种甜菜的,也不会让你们养猪赚钱!”
“只要有自己的地,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再也不会饿肚子,也再也不会变成奴隶了!”
饥饿是这些人最深的恐惧,还有人之前就在种植甜菜,自然也知道收购的价格,如果种甜菜能买下更多的粮食,他们专门找那些已经种了甜菜的地,一个比一个起劲。
土地改革飞快的进行——以一种点对点的,极其短平快的方式,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土地。
唐修再次拿出一张合同,上面是新的收购协议。
“四季食品欢迎任何人和我们合作,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我们是诚心诚意过来,帮助各位改善生活的!我们还提供低廉的贷款,只要有土地的,每个人都可以抵押,三年之内能还上贷款就行!”
奥利维亚远远地听到了这句话,她拔腿就跑:“不行!不能答应他!!绝对不能!”
第199章 【199】
一份合同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上面的字迹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凌照从车辆落到地上,她已经从中部区域出来,现在在靠近伊甸的一座城市,这里的实际控制方是白羽商务。
四季食品是诸多食物和农产品的巨企,白羽商务则是包含衣物、时尚,还有各式各样的日用品,以及大多数的商务营销。
这座城市有一种和废土格格不入的崭新,它的高楼是肉眼可见的纯白,几乎一尘不染。
杜泽仰头看着那些房子,他从没在废土见过这么高的楼,上面的玻璃反射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痛。
道路平坦宽阔,画着整齐的斑马线,两侧的人行道做了水泥硬化,排水渠修得笔直,哪怕刚刚下过雨,这里的道路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泥泞。
空气里甚至有一股花香,不是要人命的引诱气味,也不是人工的香精味道,是被人精心呵护和修剪过的,专门被培育过的植物的味道。
在人行道两旁,树木刚刚露出新芽。
两个活泼的小孩嬉笑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走过,衣着干净整齐,神情鲜活明亮。
杜泽看着这两个孩子,感慨道:“这里居然有和诺亚生活差不多的孩子。”
他看着这两个孩子,下意识和诺亚比较,情不自禁有一种自豪——现在和巨企的孩子们比,诺亚的孩子也不会显得窘迫。
“如果这里都是这个样子,在废土上,这里就是天堂了吧?”有人情不自禁道,“看起来巨企也没这么差劲。”
“可别,万一你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表象呢,我倒是觉得巨企没有一个好东西。”另一人吐槽道。
“别聊了,快走,我们今天终于可以找一个旅馆住了。”
凌照带着员工们找到一家城东的小旅馆住下,从外表上看起来,这间旅馆很干净,她也就懒得挑了。
这么些天一直风餐露宿,大部分时候都睡在车上,所有人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租完房子,凌照抬起头,看向天边,天空阴郁而昏暗,暴雨将至。
春季多雨,这是常有的事情。
“等一下。”见他们想出门,旅馆的老板娘叫住了她,“要出去的话,记得带把伞,春季多雨,外面的排水,呃,不大行。”
凌照道了一声谢,她看了一眼,很快就有人去旁边拿伞,等他们出门不久,雨就落了下来。
一行人走了没两条街,就意识到了排水不行是什么意思。
街道上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凌照坐在轮椅上,水够不到她的脚,旁边的员工们裤腿全都湿漉漉的。
路边有几个工人在用沙袋堵一个井盖,井盖下面的水咕噜咕噜地往外冒,还有一股恶臭的味道,在人行道上还有一位工人,在撕排水渠。
等会,撕什么?
凌照刚刚一眼飘过去没发现,现在她仔细看去,发现排水渠居然漂浮了起来——这东西是贴的!
从特定的视觉角度来看,这玩意是立体的。
她感觉自己一瞬间有点大脑待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在街道边上贴假排水渠?
“为什么这东西是假的……”旁边有人帮她问出了她的疑惑,前面的工人看到,抬起头,回了一句。
“因为修的时候钱不够,我们只能在部分位置开几个下水口,剩下的只够买贴画。”
另一名工人接话道:“是啊,好像是有几千万信用点吧,然后落了几手下来,只有2万,这个工价算到每个人身上,大概有30信用点。”
“这已经不错了,我听说有的聚集地去生者奉还的采血车,每个人只有三毛。”
“实体信用点还有小数点后的?这找不开吧?”
工人搬起一袋沙子:“所以就像这样子,我们现在只能堵了,对了,这流量好像越来越大了,还堵吗?”
另一人对天边的无人机招了招手,“再堵一会儿,等拍照打完卡就回家吃饭吧。”
凌照看到街道两旁都有泰坦军工的标识,指着那机械的重拳说:“这边不是泰坦军工承建的吗,他们会允许白羽商务拖欠尾款?”
“泰坦军工是不允许,你要不仔细看看呢?”
凌照眯起眼仔细看去,发现那上面不是一个机械的铁灰色重拳,而是——伸出圆手。
那上面都没手指的!
她有些噎住了,工,纷纷大笑起来。
“习惯就好,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泰了,如果不是他们每个月还和四季食品订购一批粮食,我。”
“是啊,不过听我在四季食品的侄子说,他们每个月的订购越来越少了,最近了。”
每个月和四季食品的订购……
凌照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距离,明明阳山距离更近,为什么还非得和四季食品订购?
按照路程来说,成本会更高,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雨越来越大,凌照只能先行回去,一名工人和他们是同一个方向,越往里走,工人的脸色就越凝重。
“你们也是住这边吗?”工人左右看了看,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们换个房子吧?”
“换房子?”这又是个更新奇的说法,凌照不解道,“为什么要换?”
“在雨季,白羽商务禁止个人对自己家进行防水修补和改装,只能由他们指定的公司进行。”工人说,“反正他们官话是,这项工作很危险,还有指标,私人干是犯法的。”
“所以?这和换房子有什么关系?”
“问题就在这里。”工人得意地扬起下巴,“不能给自己家补,但能补别人家的!我们每到雨季就会换房子住!”
杜泽疑惑道:“不应该只有顶楼才比较严重吗?”
“不不不,外墙漏水,一楼漏水加反水,顶楼因为洪水来了更安全,价格更高,反而不会漏水。”工人说,“对了,看你们问这么多,应该也不是本地人吧,得了,白问了。”
工人摆了摆手,“要是有的选,就别在这里定居,白羽商务垄断了这里的所有楼盘和居住地。”
“他们想要这里的土地,就会先让这里的人活不下去啊。”
……
阳山基地。
奥利维亚站在田地里,这已经是春雨过后,她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那就是田里——没有东西长出来。
在并非干旱和受灾的季节,田里什么都没有长出来。
不,也不能说没有,在旁边的田地还是有东西长出来的,在那些抵押了自己田地的农田,有绿油油的嫩芽冒出来。
阳山基地和整个柳山市都不具备自己制造肥料的能力,肥料都是四季食品的垄断,他们之前都是通过生者奉还的转手来购置肥料。
生者奉还赚了多少,他们也不知道,现在和四季食品第一次接触,发现四季食品赚得一点都不少!
阳山的大部分粮食种类也来自四季食品,如果四季食品针对性的给他们的种子做上一点手脚,他们几乎可以说是什么办法也没有。
奥利维亚如坠冰窖。
如果一个产粮地没有收成,还是自己上台之后没有收成,会怎么样?
饥荒几乎是唯一的结果。
四季食品卡住了她的七寸,整个柳山市都没有真正的自给自足——是四季食品给他们提供的种子。
她直接去找了唐修。
他正在自己家做饭,切一个黄橙橙的橙子,做一杯鲜榨橙汁。
“你们什么意思?”
奥利维亚愤怒地敲响了唐修的门,“我们给你们的信用点并不少,和之前生者奉还的价格都是一样的,为什么种子差这么多?”
“啊,这个啊。”唐修吹了吹橙汁,眼睛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因为那是给生者奉还的价格,他们让你们代为种植,自然给了点优惠。”
“如果你们自己想要,那就不是之前的价格了,这很明显吧?”唐修搓了搓手,“所以,奥利维亚总理,你要不要贷款?”
他在说总理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种刻意为之的拉长,像是在咀嚼。
“你在针对我。”奥利维亚冷静了下来,她收起自己刚刚愤怒的表情,看着唐修道,“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惯。”唐修直起身子,“你欺骗民众,让民众为你投票,这是你通过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位置,我们有权帮助这里的人拨乱反正!”
“我,欺骗他们?”奥利维亚连气极反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闭了闭眼,只感觉到冰冷的愤怒在燃烧,“这是他们真正的意志!那个家伙才是输不起的窃贼!”
“这是你的投票结果,不是巨企要的投票结果。”唐修说,“我劝你最好把这个位置还回去。”
“我不会还回去的。”奥利维亚说,“我绝不会!”
“那你就只能祈祷了。”唐修傲慢地扯了扯嘴角。
祈祷最好有个人,能给你兜底。
巨企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吐出去。
第200章 【200】
奥利维亚深深地凝视着唐修很久,久到天上的云都转移了方位,她蓝色的眼睛被阴云遮蔽,看上去像是一片海。
她说:“我不会吐出去的。”
“这不是我依靠任何不正当手段得到的东西!”奥利维亚挺直了胸膛,声音里满是充裕的朝气,“我是被人民选择的,我是被他们选上去的!”
“能拉我下来的,只有我看到的那些人,除开他们之外,我不接受任何拉我下去的理由。”奥利维亚伸出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要么杀死我,要么让他们放弃我,你自己选。”
唐修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微笑:“是吗,那么,就请您敬请期待了 。”
奥利维亚和唐修不欢而散。
街道上的风卷过去年冬季的枯叶,将它们从枝头狠狠扯下。
两周后。
“奥利维亚。”方书雅抱着一摞文件,眼镜架在她的额头上,她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疲惫神情,“这个月的物价和物资缺损出来了。”
奥利维亚坐在书桌前僵住,她接过文件,一目十行扫过,一个个数字让她心惊胆颤。
“物价平均涨了四倍?”
方书雅点点头:“对,粮食涨了三倍,这是最少的,全靠之前的存粮在支撑,盐涨了五倍,煤油涨了有六倍,煤炭因为现在不是旺季没太大影响,药品……药品已经不在统计范围内了,现在生者奉还不对外出售任何药品。”
奥利维亚无力地坐回去,靠着椅背,只有这把椅子能支撑着她不倒下。
垄断、垄断、以及垄断。
阳山基地,不,整个柳山能买到的东西都急速缩减。
巨企的报复和奥利维亚所想的并不一样,它并没有针对奥利维亚一个人,而是以更加残忍,更加酷烈的方式,直接针对了柳山的所有人。
这是比最深的凛冬之中还要更加严重的事态,奥利维亚站在阳台上。
她发现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她想要为这里的人做些什么,却在一开始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奥利维亚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诺亚的凌照明明和她在本质上都有相同的怜悯,巨企却没有视她为敌人。
回忆之后,她发现凌照只是希望她的员工能活得像个人,而不是让员工选择了她。
是凌照选择的员工——这其间的差异就是区别。
凌照没有被巨企发现,她遵守了游戏的规则,于是巨企默许了她。
奥利维亚闭了闭眼,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从未觉得自己有错。
……
大山觉得现在的总理不太行。
他坐在一家杂货铺前面,已经坐了很久,他等下就要去上班,上完班之后他就会继续回来等。
他家里已经没有盐了,他只是想买个盐,现在他等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之前他虽然不算富裕,但从没到这种程度过。
作为奴隶的时候,他不需要为这些东西操心,在奥利维亚之前,商店的货物也没有短缺到这种程度过。
听说不光是盐,其它的很多东西也得等,货架空了一大片,有钱也买不到任何东西。
大山要上班了,他把东西放在这里占位置,其他人也是一样,等工作完回来就找到自己的东西继续排队。
第四天,他终于进了商店。
“要一包盐。”他对老板说。
老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就半包了,这个价。”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5。
“5块?”
“50块。”
“怎么这么贵!”大山倒吸一口凉气,“这翻了有十倍了吧!”
“今天刚涨上来的,所以之前的人只买了半包。”老板无奈摊手,“你要买的话,我也能拆。”
“……算了,买吧。”大山咬牙道,“现在不买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再涨。”
“聪明,现在很多东西都进不了货了,你还有什么要的?”老板指了指自己空了一大半的货架,“很多东西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货,你有什么缺的最好一起买了,你也不想再等这么久吧?”
大山本来只想买完盐就走的,可他看到货架上的空缺,第一次有了紧迫感,家里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他最后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抱了一大堆东西回去。
把东西送回去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去上班。
子。
以前他的工资虽然少了点,但是管自己的吃喝不成问题,虽然存不下什么钱,却也不会饿死……
“怎,发现自己的工资多了几张。
倦地打了个哈欠,语气里没有多少喜悦,看他眼皮子下面的青黑,也是因为排队排的,
大山最开始还是开心的,可后面他算了算,他现在算数还可以,片刻后他发现自己开心不起来了。
工资的涨幅覆盖不了物价,物价今天涨了不少,以前他干一个月能买20斤米,2斤肉,两件衣服或者一双鞋,有时候还能剩下一点。
现在只够买10斤米,其它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什么好事。
哪怕是不怎么敏锐的工人也能感觉到——能拿得到更多的钱,却只能买比之前更少的东西,这不是好事。
可这意味着什么,他现在并不清楚。
发完工资就开工了,工作的时候大山发现自己的工作量少了快有一半,他不解地抬头看去,发现有几条生产线甚至已经接近停工了。
工人们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工作量轻松了,有说有笑的工作。
“要是每天就这个工作量,那就太幸福了。”还有人这么说道。
大山皱起眉,他下意识扫视着,发现主管在一边眉头紧锁,和一个人说着什么。
“这个月订单又少了……少了三分之一的订单……”
“再这么下去,恐怕要裁员了……”
大山隐约听到他们这么说。
他再看看那些嬉笑着的工人们,本来还想同情一下他们,可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工作量,他同情不起来了。
如果要裁员的话,他貌似也挺危险的。
工作的时候有一个同事被破损的零件伤到了手,主管带着他去冲了冲,现在没有药品,只能赌一把自己会不会发炎化脓。
大山下班之后又去了一趟菜市场,他隐约觉得现在的钱最好还是换成物资更加妥当。
当他进入菜市场的时候,他发现里面的东西也涨价了,很多零散的小贩消失,只剩下几个比较大的商户。
大山过去看了看,发现这边的菜价和粮价涨得更狠,而且那几个大贵族的管家都一副爱买不买的态度。
一个小贩挑着菜路过,大山赶紧上去拦住了他。
“你……”卖不卖?
他话还没有说完,小贩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不卖不卖。”
“我自己带回去吃。”
废土人本能的直觉让他们对风吹草动极为敏感,在这物价不正常上涨的时期,有人选择将自己的东西全部卖掉换成钱,也有人选择保留物资。
这位小贩显然是后者,他宁愿拿着物资,也不想拿着钱什么都买不到。
大山拿着手上今天刚拿到的工资,颇有一种茫然。
他想起了奥利维亚,想起那位上台之前一直做得很好,还说会给他们更好生活的人。
可是现在……
更好的生活在哪里呢?
……
奥利维亚试过了各种办法。
她去找中部地区周边的城市,派人去周边的基地采购,但巨企已经打了招呼:任何和柳山市做生意的人,巨企都会拒绝和他合作。
那些基地平时看着挺硬气,真到了选择的时候,大多数选了巨企。
奥利维亚还发现一个更大的问题,巨企说的是整个柳山,而不是单独只有阳山基地一个。
如果持续下去……
她摇了摇头,不再往下想。
奥利维亚试着恢复土法生产——自己榨油、自己熬盐、自己织布。
可阳山并不稳当的工业底子告诉她,如果全部自产自销,产量太小,质量太差,成本太高。
一匹布的成本,够买三匹之前的布。
问题是,巨企让他们买不到了。
她试着跟巨企谈判,对方开出的条件很简单:奥利维亚下台,恢复之前的“协议”。
阳山还是阳山,但上面的人不能是她。
奥利维亚再一次拒绝了。
她知道,她要是下来,阳山会彻底变成巨企的一份子,所有人都会变成巨企的养料。
“凌董事长那边有消息吗?”她问方书雅。
方书雅摇摇头:“我们的人去了诺亚,他们说凌照几天前就离开了,好像是往东边走了,她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等我回来。’”
奥利维亚沉默了很久。
等她回来。
她当然会等,但这里的其他人等得了吗?
窗外又起风了,是春天末尾的风,已经夹杂了一丝燥热。
夏天快来了。
奥利维亚看着窗外,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如何的暗流涌动,树木和花草依旧在生长,它们似乎对万事万物的变化都无动于衷。
“你知道吗,方书雅……”奥利维亚缓缓开口,“我当时雇佣你的理由,就是听说你的每一任雇主都死于非命。”
“那个时候,我很好奇我今后会是怎么死的。”
“老死太奢侈,溺水太没有创意,自焚太过痛苦。”
“我想于高空坠落但苦于无法飞翔,我想在地心枯竭却无法前往。”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很好奇我的死法,我想要一个前所未有的,从未有人有过的死亡。”
她那无可救药的好奇心,想尝试一种前所未有的死亡。
“据我所知,我所见到的人之中,从来没有人为人民而死的。”奥利维亚轻声道,“如果我这种死法,那我就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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