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边缘。
凌照也遇到了自己从未想过的死法。
她在前往伊甸的最后一段破路上,这段路堪称每个司机的试炼场,集齐了泥泞的道路,没有驾照的司机,刹车失灵且满载的卡车,还有伺机准备过马路的行人和随机出现的摊贩。
道路上的车辙压出了凹凸不平的轨迹,让每个人都能在上面感受到过山车的快感,同时充当了减速带的作用,让想活命的司机把自己的速度压在50码以内。
卡车反而往往没办法减速,他们的收货时间决定了他们只能把命赌在这条路上,能不能下去要看天意,他们旁边的人能不能下去也只能看天意。
凌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手心全是冷汗。
她能看见自己前面的车没有刹车,旁边的车方向盘没有液压杆,全靠司机大力出奇迹,后面是她自己的车队,所以还好。
超车会更危险,这些车看不到视野盲区,更别说对向车道也是一样的情况。
她第一次有这种听天由命的感觉。
好在这些司机的技术都非常过硬,在险象环生的情况下成功抵达了目的地,凌照跟着下来。
她想吐,但是她不能当着员工的面吐,凌照猛掐自己的手心,把想吐的感觉憋了回去。
车队的其他人下车后找了个地方,猛地蹲下来开始呕吐。
他们现在距离伊甸不远了,这是无数条前往伊甸的道路之中最烂的一条,可即便如此,上面依旧有数不清的车辆在行驶。
凌照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不选别的路,理由很简单,这条路是免费的,不收任何费用。
虽然它烂,在多雨的季节还很容易一堵就是半个月,但它不要钱啊。
废土人的命不值钱,但是钱很值钱。
凌照过来的时候快要天黑了,是停车的高峰期,数不清的人在道路两旁站着,然后像是见到目标的蜜蜂一样,带着嘈杂飞过来。
小孩子们拉扯着每一个看上去面善的人。
“请给我1信用点!”
“1点就好!我要饿死了!”
没什么人给他们钱,只要是给了一个孩子的,其它的孩子就会像是瞬间得到了什么信号,围绕着那个好心人,让人根本走不脱。
一个老人挥舞着一张毛毯,不停在路过车辆的挡风镜前面晃悠,让所有车窗比他身高矮一截的车都有一段路需要凭感觉开车。
有顶着食物的大娘们拦截每一辆路过的车,撬开车窗推销自己的吃食。
这个地方很有活人气。
凌照对这条路的故事生出了短暂的好奇。
她对那个老人挥了挥手。
老人气喘吁吁地上前:“你是要买我的毯子吗?”
“没,我想问你一点事。”凌照注意到了那条毯子,它上半截很新,下半截却沾染了泥水和灰尘,是老人卖力推销的痕迹。
于是她改了口风。
“如果你说出来我想知道的,我会买你的毯子。”凌照顿了顿,“但不要这条,给我一条新的。”
周围的人都在有意无意的注意着周围有没有冤大头,只要她敢买这条破毯子,之后就会遭遇无休无止的破烂推销。
“好的好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老人家连连点头道,“您想知道什么?”
“这条路怎么烂成这样?”
“这个,就有点说来话长了。”老人小心翼翼地卷起毯子,从怀里摸出一根烟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点火,又重新把烟丝放了回去。
“这条路之前被巨企破坏、然后封死过。”
老人指了指道路的尽头,凌照才发现原来还有另一条道路,比烂路更烂的烂路。
那里的损坏比起停车场来说更加显眼,停车场好歹被人修整过。
路面被人挖出一条一条的深沟,宽的地方能掉下去一头牛,沟边堆着碎石,碎石上郁郁葱葱长满了灌木,让道路变得不再显眼。
“这一条曾经是通往泰坦重工,现在应该是叫泰坦军工的道路。”
“泰坦军工在过去实行过完全的封锁政策,他们让每个员工只能呆在泰坦军工的管辖范围之内,不允许员工私自出行。”老人摸了摸自己怀里的毛毯,“听听说他们现在也是这个样子,还更严重了。”
凌照点点头,根据艾格特目前的观测,现在没有一个人能从泰坦军工出来。
“员工们并不服气,在一个人的带领下,不停的往外冲,军工他们阻断一条道路,他们就重新挖掘一条道路,被损坏一条就再造一条,久而久之,这条路就变得破破烂烂的了。”
“但是泰坦军工不是距离这里很远吗”
“因为那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动作,整整一个巨分计划,再加上那个时候昨日运输还没有解散,勉强维持了下来,在这之后,我再也没结。”
仅只是毁坏道路,不解决带头的人根本不行,于是他们找了生者奉还,生者奉还开来的车在这边停了三天,三天之后,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不同程
老人无奈地说:“后来,我们才知道,那辆车上面全是病毒,不会死但确实会让人难受的病毒,他们要我们病,就让我们病。”
,凌照点了点头,没有提醒他。
“那时候我们就不敢再去这条路了,泰坦军工买了这条路附近的土地,盖了收费站,禁止生者奉还的人过去,我们的病就好了。”
——那个时候,泰坦军工就告诉了他们,巨企是不可战胜的。
“后面我们就不想折腾了,泰坦军工的AI打架就打架吧,它只不过是对人类的保护欲太强了,禁止人类出门而已,何必用自己的命折腾呢。”
老人回过味来,硬生生转换了说法:“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继续对抗着泰坦军工,她说,她不想让自己被堵在这里,只不过之前的人被饥饿和疾病吓怕了,没人再敢支持她。”
“一波接着一波的人回去了,被破坏的道路不再有人修理,巨企刻意堵路的石头也不再有人清除,她自己留在这里干了三天,每天天不亮就把石头拖到路边,但是天一黑就会被工程机械拖回去,她的任何努力都撼动不了道路上哪怕一个最小的石子,泰坦军工的AI极其具有耐心,它几乎是抱着一种溺爱的心态,把东西一点点放了回去。”
“这条路所有的伤痕和坑洼都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她是我见过最坚毅的人,有坑填坑,有石移石,我觉得,如果这里有一座山,也一定会被她填平吧。”
凌照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她学聪明了,在晚上带着人守夜,把早上弄好的东西藏起来或者盖住。”老人看上去很想点燃一支烟说点什么,但他看向烟卷的时候,敏锐地注意到凌照在微不可查地皱眉,于是他只是摸了摸,“这段时候泰坦军工的AI在闹分裂,好像是分成了黑枢还是什么,暂时没空管她,她修好了最大的一段路。”
“故事就到这里了,没有然后,修好之后巨企什么都没有做,等着我们自己分崩离析。”老人看着自己的包裹和里面的布,声音里有一种看破一切的平稳,“在这里没有粮食,没有住所,所有东西都要自己想办法,和在巨企里面一抬手打开水龙头就能有冷水和热水的生活有天壤之别。”
“更别提,旷工太久是会被开除的。”老人说,“很多人都是攒了十几年的年假才能来一趟,假期结束之后,他们就都回去了。”
“不过是被泰坦军工的AI囚禁而已,我们之前过的不也是这样的日子?这样想着,很多人都不再理解和帮助那个人。”
“最后她也离开了这里。”
“这位老板。”老人抬起沧桑的面容,问出一个他从来没有询问过的问题,“你应该是一开始就在外面的人,请你告诉我,需要自己想办法解决衣食住行的生活就是自由吗……自由真的值得我们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吗?”
“……”凌照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应该庆幸自己现在在这里,泰坦军工的AI最近切实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是你之前接触过的黑枢,对人类的态度是极端保护。”
“另一个名为黑帷,根据我的线人所说,它认为废土变成如今这样,人类的责任占据90%以上,它认为人类理应灭绝。”凌照说,“自由就是,你可以选择自己想不想活,而不是由AI决定,你该不该死。”
凌照对老人伸出手:“请给我一块毯子。”
“好的。”老人找到一块花纹最漂亮的崭新的毯子给她,“纯手工编织的,只要10个信用点。”
凌照接过毯子,放在自己腿上盖着,她眨了眨眼:“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方书雅。”老人思索片刻,迟疑着道:“如果我没记错,她应该是叫方书雅。”
……
柳山市,阳山基地。
三天前,方书雅就察觉到了不对。
首先是道路。
往北去的那条土路,一夜之间多了三道深沟,像是被什么重型机械硬生生刨出来的。
看着不像自然塌方,有经验的老人也说不是,沟壁整齐,边缘还有履带印。
运输队的人说,他们试着填土,但半夜又被人挖开了——四季食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然后是粮价。
阳山基地自己的粮仓还够撑两个月,但外面的粮价已经开始涨了。
那些和阳山有贸易往来小商贩,被人警告过——谁往阳山运一袋粮,就别想在四季食品的地盘上做生意。
小商贩不敢来了,粮价一天一个样。
最后是谣言。
有人在街上发传单,知道之前的奴隶们不识字,于是一遍遍的口述给他们听,又在被抓捕之前逃走,他们说奥利维亚是“巨企的走狗”,说她的起义是“作秀给你们看”。
传单用纸很好,印刷清晰,不是穷人能搞出来的东西,方书雅拿到了一张,她闻了闻,纸上有淡淡的油墨味,是工业印刷机的味道。
奥利维亚知道这些事,她每天忙到深夜,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地里看庄稼,去仓库盘点库存,去各个地方开会,可无济于事,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收获一堆抱怨和期待的眼神,现在期待越来越少,抱怨越来越多。
她蓝色的眼睛逐渐遍布血丝,眼袋下方有很深的青黑色,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方书雅劝过她休息,奥利维亚只是摇头。
“我休息的时候,他们不会休息。”
方书雅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
她开始想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道路被封锁了。”方书雅找到奥利维亚,丢过去一叠照片,“现在不光是我们的东西出不去,外面的粮食进不来的问题,我们的道路被挖断了。”
“我有一个办法,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的办法。”方书雅深吸一口气,“我大概能猜到四季食品下一步打算做什么,这些巨企基本都是一个德行。”
“说吧。”奥利维亚看着她,心不在焉,神情里有着深深的疲惫,“你想做什么?”
方书雅两步走上前,取出一根药剂扎在奥利维亚的脖子上,奥利维亚软软倒下。
“抱歉。”她稳稳接住奥利维亚,将她放在沙发上,“巨企就吃这一套,我只能用这种方法。”
方书雅不敢赌凌照回来所有问题都能解决,她不知道奥利维亚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毫无疑问,巨企是希望她死的。
她打开电脑摄像头,等待对面接通,并将摄像头的一部分对准沙发上沉睡的奥利维亚。
“四季食品。”她看向对面陌生的女人,不是唐修,是唐修的上级,方书雅也是第一次见她,“我知道你们在找可以代替奥利维亚的,反对奥利维亚的人,不知道可否考虑一下我呢?”
“你?”对面显然没想到方书雅是过来说这个的,她微微皱眉,在数据库之中找到方书雅的资料。
反复无常的医生,出生于泰坦军工,在众生旅程留学过,最初被生者奉还聘用,但不知道为什么被生者奉还开除,在抵达阳山基地之前就杀死过多任雇主。
按照方书雅的过往信息,她整这么一出并不奇怪。
对面的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方书雅的资料清白,她反而不敢用她,她要的,是具有弱点和贪欲,可以掌控的存在。
“这是我的投诚。”方书雅说,“我是奥利维亚最信任的人,她对我毫无防备,你们想支持那个什么愚蠢的爵士,为什么不支持我呢?”
四季食品的主管并不在乎自己的合作对象,她在意的只有一点:“我只有一件事要问你,在此之前,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么多任雇主?”
“因为他们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方书雅半真半假的说,“还对我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试图拖欠工资。”
拖欠工资是一部分理由,大多数都只想用白菜的价格买到白玉,另一个原因是:
——他们都给不了普通人作为人的尊严。
主管点了点头:“很好,那么,说说看你能给我们什么吧。”
方书雅深吸一口气:“好……”
20分钟后,方书雅挂断视频通话的时候,手指还是冰凉的。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合作意向已记录,静候通知”的字样,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文档加密,再将笔记本电脑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沙发上奥利维亚均匀的呼吸声。
她走过去,蹲在奥利维亚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依旧安稳。
药剂是她自己配的,她经常用药剂杀人,自然知道什么计量不会对人造成损伤,这次她的剂量精确到毫克,不会伤及奥利维亚的大脑,只是让她昏睡六个小时。
方书雅眸光闪烁,为了避免和奥利维亚解释,这份药会影响一部分的注意力,等奥利维亚醒来,只会以为自己太累了,靠着沙发打了个盹。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不是叛徒。”她低声说,像是在对奥利维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方书雅不知道。
奥利维亚更无法回答。
她的睡脸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梦,梦到的事情不太愉快。
方书雅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阳山基地的夜。
远处是零星的灯火,那些刚刚拥有房子、正在布置新家的工人们点燃了油灯,这一次比起上一次更少了。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些蹲在墙根的人,眼神空洞,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口,是奥利维亚让他们站起来的。
但枪口更容易瞄准站起来的人,他们裸身走在荒野,是毫无知觉的靶子。
昏暗的暗室之中,方书雅制作了一张面皮,粗看之下,这张脸和奥利维亚非常相似。
“奥利维亚,我所获得的一切支持都会转给你。”她轻声说,除了运转的机器,无人听见,“如果人们发现了我的背叛,就由我来承担。”
“如果依旧无法挽回,巨企还是要你死……”
她看向暗室的墙壁,上面挂着金色的发丝,还摆放着一盒蓝色的美瞳。
“奥利维亚,我选择做个医生,就是因为我发现医生杀人比枪械更高效。”方书雅将那张奥利维亚的脸皮蒙在自己脸上,“如果想要救你,杀死我也是最快的办法。”
第202章 【202】
如果欺诈和欺骗是一种艺术,那么伊甸一定在这种艺术上登峰造极。
凌照进入了伊甸,短短一天遭遇了15起骗术,简直叹为观止。
她原本是来摸底的。
白羽商务、四季食品、最终能源——三家巨企拼凑出来的“伊甸”,号称废土上最繁华的自由贸易区,没有之一。
可结果是,她过来之前就做好了会被骗的准备,但是她没想到这里的骗局比她想得还要离谱。
进城的时候,第一拨人迎上来。
“老板,搬货吗?两百信用点,包搬包卸,省时省力。”
凌照的东西并不多,整个车队也没有什么货物,她只是来考察而不是来贩售的,她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们。
但后面跟着的一个商队答应了,于是在一瞬间,几乎是谁都没看清的时候——七八个搬运工涌上去,七手八脚地把货箱从车上卸下来,扛在肩上,跟着商队往里走。
凌照在城门口登记的时候,听见后面吵起来了。
“不是说好了两百吗?怎么变成两千了?”商人的声音又急又怒。
“老板,你听我解释。”搬运工头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哄小孩,“把货物搬下来是两百,运到目的地是另外的价,一公里一百。你看,从城门到市场,刚好八公里,加上起步费,凑个整,一千。还有给你放到制定地点的费用,一箱十块,你这里有八十多箱,八百。加起来一千八,我收你两千,多出来的是小费。”
凌照转过头,看见商人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们这是抢劫!”
“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搬运工头子笑眯眯的,“你可以不付啊。东西在我们手上,你拿回去也行——我们给你搬回原地,只收你二百。”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了,不是看热闹,是那种眼睛冒着绿光,随时准备在地上拾取无主物资的围绕。
“不用你们搬回去,我只有这么多!”商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用点,面额一千,他扔在地上,叫上伙计去搬那丢在地上的八十多个箱子,他们还必须要快,否则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群很快就会伸出手来。
搬运工们没有帮他。
他们站在旁边,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把八十多个箱子从地上搬起来,一箱一箱地挪到市场的摊位上去。
旁边停下一位女士,她对带着自己的向导破口大骂:“你带着我兜圈子好几圈了,你什么意思!”
车夫感觉自己很是委屈:“女士,您只给了在伊甸的市场中心转悠的钱,从这边过去分别是东南西北,您没给啊!”
凌照避开那些一看就很豪华的,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乎乎的看上去非常具有亲和力,笑起来眼角褶子堆成一团。
“七个房间,一个单人间,剩下的都要三人间,一晚多少?”
“单人间两百,剩下的三百。”
凌照看了看房间。
不怎么大,但是很干净,床铺上的床单是新换的,还有暖气,洗手台上还有肥皂可以使用。
这个价格可以接受,不过在付钱之前,她再三确定有没有她不知道的阴阳合同和条款,前台都说没有。
她这才付了钱,拿了钥匙。
第二天早上退房的时候,她发现前台换了一个人,这是个更消瘦的女人,她递给凌照一张全新的账单。
“一共四千三。”
“不是说好两千的吗?”杜泽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昨天晚上的人都说好了是两千一口价。”
“你都说了是昨天晚上的,她是新来的,不知道价格,今天已经被解雇了。”新的前台说,“说四千三就是四千三。”
“四千是翻了一倍的房间费,那三百是什么?”
“是肥皂、床单、毛巾各项物品的使用费。”女人掰着手指一点点数,“你睡过了呀,床单脏了要洗,洗衣粉不要钱?人工不要钱?”
“毛巾我没用。”凌照自己有带毛巾,她不相信外面这些地方的毛巾。
“没用也得收,我们这是预防性收费。”
凌照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千信用点,一张一张数给她:“就这么多,多了没有。”
她沉下脸,对身后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刚想喊些什么,保安的保字刚刚出口,她就贴上了自己的额头。
“对准她的额头,只要凌照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我。”
头,收回怀中,仅剩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凌照的背影,看到她出去之后,他点点头,示意开。
凌照出门出得早,正好看见一个小孩在给她的轮胎放气。
见到她来了,不光不慌,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大姐姐,我这里有充气服务,一次只要十信用点就好!”
看到凌照沉着脸不说话,他迅速改口:“那就只要五信用点,一信用点也行!大姐姐,你也不像是没钱的人,不至于这么点都要省吧?”
凌照伸手点着轮椅,这是她已经不耐烦的表现,她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滚。”然后露出自己怀里的枪柄。
“滚就滚。”小孩并不服气,他嘟着嘴,还是后退着跑远了。
凌照来到市场,她昨天来得比较晚,天色又暗,她没看清什么东西,这次她重新去了另一个,刚从车上下来,就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过来。
年轻人压低声音:“老板,换汇吗?你看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我告诉你,伊甸都是用的信用点,外面的货币,在伊甸不好用,我是白羽商务的人,赚点小外快,1:1.2兑换,不收手续费。”
凌照看了看他手里的信用点,印刷精美,水印和防伪标识一应俱全,看着像真的。
凌照掀起眼皮,想看看这次又是什么骗局:“这么划算?”
“内部渠道嘛。”年轻人挤了挤眼睛,“我在白羽上班,每个月有福利配额,用不完,换点现钱来着,你赚我也赚。”
“对了你是哪里的人,不同地方的汇率可能有点不一样。”
凌照想了想说:“我来自中部地区。”
“中部?那就是199号避难所灰烬之城和新出现的诺亚了,不过最新的消息说灰烬之城已经没了,你来自诺亚,真巧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诺亚的人,稀有的货币更划算哦。”
凌照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张一百:“能换多少?”
年轻人接过钱,翻来覆去看了看,还有紫外线灯打了光,片刻后,他点点头,不过他显然觉得一百少了,他问:“就只换这么多吗?最近有人想要去诺亚做生意,正在大笔收购呢!”
说完他从包里掏出一沓券,很厚很厚一叠,故意给凌照看的,随后他数了一百二的信用点递过来——这汇率显然不对劲,信用点的购买率应该是比诺亚币高的。
凌照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水印、防伪线都在,但纸张的手感不对——非常粗糙,信用点是那种非常光滑,类似卡纸的手感。
“这是假的吧?”她抬起脸,当场拆穿道,“把我的钱还给我。”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老板说笑了,怎么可能是假的?你看这水印——”
“呵。”凌照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一点的信用点,两张并排放在一起,差异明显。
真的那张,光滑无比,印刷油墨有轻微的凹凸感;假的那张,纸张干干巴巴的,印刷是平的。
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
凌照平静地伸出手:“还给我。”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诺亚币,就在快要递给凌照的一瞬间,他选择了转头就跑。
可能是看在凌照坐着轮椅的份上,觉得自己转头就跑她不可能追得上。
凌照没有追,杜泽想要追上去的时候,凌照还摇了摇头拉住了他。
“我给的也是假的。”她说,“那玩意是冥币。”
她这一路,她虽然没买什么,但是她的员工没管住自己的手,偶尔会买点东西,收到过乱七八糟的纸币,其中就有混在里面的冥币——然后他们就哭唧唧地跑过来,把自己被骗的部分给凌照。
凌照也不知道自己拿着冥币有什么用,甚至不是一百万亿的冥币,是一百的冥币,反正她给出去了。
这一过程之中,她发现而且越是被坑过的员工,越容易被坑第二次。
她忽然想起城门口那个被坑的商人。
不是那个商人运气差,是伊甸的设计就是这样的——你只要被坑一次,你的信息就会被共享给所有“同行”。
饭店知道你是外地人,旅店知道你是外地人,换汇的知道你是外地人,连路上卖烤红薯的都知道你是外地人。
这里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被打上标记。
她继续在市场里走,她的员工有几个被坑老实了,现在眼巴巴的看着她,凌照没理会他们,在伊甸吃点社会的毒打也是好事。
凌照路过一个卖药的摊位。
摊位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战前抗生素、进口止痛药、特效退烧针,上面不少都有生者奉还的绿色十字。
凌照拿起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里面没有药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淀粉味。
她倒出一粒,掰开——里面是白色的粉末,甚至还不是面粉,面粉只有少量,基本上怎么出去就能怎么出来。
“老板,这是药?”她把掰开的药片递到摊主面前。
摊主面不改色:“这是生者奉还最新的科技,叫做淀粉型安慰剂,对心理暗示强的病人特别有效!你不是医生吧?你不懂。”
凌照把药片放回去,生者奉还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在伊甸被这样抹黑。
旁边是一个卖武器的摊位,摊位上摆着几把旧枪,都打着泰坦重工的标记——泰坦军工以前的东西,这玩意还有做旧。
她拿起一把,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膛线已经磨平了,这把枪打出去,子弹不会走直线,而且随时可能炸膛。
“这把多少钱?”
摊主叼着牙签喊:“两千。”
凌照冷淡地说:“膛线磨平了。”
摊主笑了笑:“那是泰坦军工110年前特有的战术散射设计,子弹出去是散的,不用瞄准,闭着眼睛都能打中人。”
凌照把枪放下,走人。
市场上还有卖食物的摊位,摊位上摆着几袋“精制大米”,袋子上的印刷精美,写着非转基因、战前种子、有机种植。
她打开一袋,抓起一把米,闻了闻,这个倒是真米了,有一股大米发霉的味道,不是新米,是陈了几年的旧米,可能还掺了沙子增重。
“这个米,能吃吗?”
“当然能吃!我们伊甸的米,可都是四季食品的,你打听一下全废土最好的食品巨企!”
“……听说北边那个阳山基地,换了头儿了。”
“换了谁?”
“那个本来是贵族的女儿,叫什么来着……奥利维亚,真可惜,本来她当个贵族过得挺好的,现在得罪了四季食品。”
凌照打算离开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在聊天,她转了个方向,继续听她刚刚捕捉到的关键词。
阳山基地。
以及,奥利维亚。
“好像是又出来了一个想为废土贱民出头的人,真是天真,就她那么点地方,只要断了商路,她能干几天?”
“四季食品那边已经在找人了,听说找了个爵士,准备把她换掉。”
“换掉就换掉呗!又不是第一次了!当年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想要搞合作社的,不也被换掉了?”
“换掉之后呢?”
“之后?之后就没了呗,听说被关在某个地下室里,关了三年,最后死了。”
“谁啊?”
“裘亚秋啊。”这个人继续道,“我看奥利维亚也不远了,巨企对付她的手段,基本和裘亚秋差不了多少。”
第203章 【203】
裘亚秋。
一个凌照之前听说过的人物。
一路上,凌照经常听到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一个为人民而着想,最后死于巨企各种手段和封锁之下的人。
感觉和奥利维亚的处境有些相似,奥利维亚的情报现在甚至传到了这里,本身就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巨企会在乎无关紧要的人吗?
答案是不会。
“收集一下关于奥利维亚的情报。”凌照淡淡道,“巨企不会闲着没事收集一个小地方领导者的消息,我怀疑这可能是一种预兆。”
伊甸很明显想要对奥利维亚动手,凌照在奥利维亚之前,看到了她死亡的预兆。
现在的问题是,她需要找到她此行前来的答案,她有所预感,如果她无法找到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在奥利维亚的下一个就是她自己。
——巨企是什么?
直接动手可否,若遇到报复如何应对,要怎么把巨企拉下神坛?
西斯特姆帮凌照接入了伊甸市的内网,不是那种摆在外面给买家看的数据,是用注册身份挂靠了企业高层,能看到真实数据的内网账户。
【你不问问我是怎么做到的吗?】在内网呈现出来的一瞬间,西斯特姆少有的带上了一点点微妙的笑意。
“我无需知道。”凌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和货物品类,“只要你是我这一边的就行。”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微小的咋舌,凌照无视了它。
凌照不断记录着屏幕上的所有东西,时不时标注出来重点,让西斯特姆注意这项数据,她的动作伴随着她记录的种类越多也变得越来越快。
凌照找到了规律。
金钱不会说谎。
订单不会说谎。
物流不会说谎。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任何一家正常的企业,销售额度有变动很正常,非常正常,周期性的波动更是正常得不得了,像是月初高、月末低,亦或者是季节性的变化等等,都是可以理解的数据波动。
但伊甸不是没有波动,相反,它们的数据太稳定了,不是持续性大量出货的稳定,是没什么东西卖的稳定。
供需极端不平衡,需求量极高但是供货量极少,看上去也不像是在弄饥饿影营销,只不过是因为市场规模加上出货量的问题,导致大量的日用品和电器等等都变成卖方市场,抬升了一个极高的价格。
她把几家子公司的月度销售数据拉出来,做了个简单的对比。
白羽商务,东部区域配送中心,月订单量:四万七千笔。
四季食品,同一区域,月出货量:三万两千吨。
最终能源,月售电量:四百六十万度。
凌照盯着这些数字,嘴角显露出一个笑容,并且越来越大。
然后她调出了110年前,也就是也界变成废土之前,一个普通地级市的月度物流数据,那是西斯特姆从旧互联网废墟里扒出来的残骸,得益于之前是赛博朋克时代,相当多的数据都沉睡在网络的角落,足够对比。
那个普通地级市,所有的普通物流园区,日处理包裹量:以百万计。
一个港口,日吞吐量:以万吨计。
一个中型火电厂,日发电量:以千万度计。
凌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看到了最大范围的配送,还有最真实的订单数据,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数量级的碾压。
任何巨企和巨企下面的子公司,每个月的售出和发货数据都太少了,居然上不了千万。
“西斯特姆。”
【嗯?】
光晕晕染在凌照的脸上,她的眼睛散发出幽绿的光,像是黑暗之中静待着猎物的狼,“这些数据——伊甸的数据,有没有可能是假的?他们故意放了假数据在内网里,等着黑客过来?”
【有可能,但没有必要,据我所知,废土养不出黑客。】西斯特姆说,【我交叉验证了数千个独立节点,包括他们的库存系统、运输调度、财务结算……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他们需要养一个110年前也极其豪华的造假团队,我不信废土上有这种人。】
凌照闭了闭眼,缓缓睁开眼睛。
“还有呢?”
【还有——我查了他们近三个月的缺货记录。你知道一个正常企业的缺货率应该控制在多少吗?】
【百分之五以下。】
十七;某些品类,比如特定型号的农机零件,缺货率高达百顿,【换句话说,你去找他们买东西,三分之一以上的概率买不到,如果你要的东西稍微偏门一点,
凌照沉默了几秒。
她嘴角的笑容已经扩大到压制不了的地步,她已经看到了伊甸为什么会是欺诈之城的底层逻辑。
她笃定道:“他们在用假货填补缺口。”
【,【不是伊甸自己在卖假货,是他们管不住渠道,下面的经销商,为了完成销售指标,自己找货源——找到什么卖什么。真的掺假的,直营店,伊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如果严打假货,他们的
“所以假货不是问题,是解决方案。”凌照说,“假货帮他们掩盖了生产力的不足!客户买到假货,只会觉得‘哦,我买到了假货,下次小心点’‘下次再买巨企的东西就好’,不会觉得‘伊甸不行了’。他们甚至会觉得——真货还是好的,只是我买不起。”
凌照非常、非常的开心。
如果一个地方只有谎言、虚假和欺诈堆砌,就说明它们拿不出来真正的东西了。
巨企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一个地方假货占据了大部分市场,对于当地的营商环境几乎可以说是毁灭性的——除非他们不得不默认这些假货的存在。
企生产力的不足,因为卖出去的是假货,不是巨企的产品,出问题也和巨企无关,巨企的产
价和伪劣的假货,不会因此怀疑巨企,只会自我PUA,觉得是自己钱不够多,买不起巨企的产品。
啊。
太好了。
——某种意义上,她过来这一趟,真是太好了。
得出这个结果之后,她靠在轮椅上在无人的房间里转了一圈。
凌照过来冒着巨大的风险看一眼,然后理解了“伊甸”的存在,比起现在还在和泰坦军工发疯AI僵持的生者奉还,这三家内部的问题更加严重。
“我要做一件事。”她说,“我要验证他们的极限。”
第二天,凌照化装成一个中型商队的采购负责人。
她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皮衣,脸上抹了点灰,头发随便扎起来,为了不被发现打闷棍,剩下的人和她一起,西斯特姆帮他们伪造了一套身份文件——从名字到背景到信用记录,都能通过验资,否则他们进不去巨企的门。
凌照的任务是购置一批物资。
她参考了诺亚目前常见的货物,和诺亚可以随时拿的出的货量,制定了一个普通的、每个聚居地都需要的清单:柴油发电机配件、抗生素、化肥、以及几吨粮食。
她先去了白羽商务的一个中心门店。
那是一个巨大的仓库,门口停着几辆货车,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车,看起来繁忙而有序。
凌照在柜台前等了十五分钟,才有一个销售员慢悠悠地过来:“朋友,你要什么?”
她递上清单。
销售员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摇头:“发电机配件缺货,抗生素需要联络四季食品调货,化肥要等半个月,粮食——有,但要先付定金。”
“定金多少?”
“总价的三成。”
“什么时候能提货?”
“交了定金之后,七个工作日。”
销售员看着面前这个打扮普通的商人,打了个哈欠,他知道自己这一单不一定做得成,谁给她的胆子直接来买巨企的东西?
所以他才不想过来接待,纯属浪费时间。
果不其然,对面的轮椅商人只点了点头,转身就离开了。
第二家是四季食品的一个经销点。
同样的清单,这次销售的态度好了不少,但答案差不多:抗生素有,价格是市场价的两倍;化肥有,但牌子不是四季食品自己的,是下面一个套牌;粮食有,但只能批五十吨,多了没有。
“这个化肥,不是四季食品的吧?”凌照问。
销售员满脸堆笑:“哎呀,效果一样,这个还比较便宜,四季食品的自己都不够用,你要买得排队两个月。”
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有对促成这一笔订单的渴望,凌照笑了笑,离开了这里。
第三家是最终能源的一个服务站。
她要买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
得知她的需求后,销售员带她去仓库看样机,机器看起来是新的,外壳上印着最终能源的 logo。
但凌照看了看底部的铭牌——铭牌是后贴的,边缘有翘起,她打算揭开的时候,销售拦住了她,脸色不太好看:“这位小姐,不买的话可以别损坏商品吗?”
凌照还是看到了关键信息——生产日期是20年前。
好家伙,超级老古董。
“这是翻新的?”她问。
销售员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不是翻新,是代工,最终能源授权生产的,质量一样。”
凌照语气淡淡:“那为什么要把原来的铭牌盖住?”
销售员没回答。他看了凌照一眼,语气冷下来:“你到底买不买?”
凌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买。”她说,“但我需要先看看你们的订单处理能力。”
她仰起头,在稀疏的阳光里看他:“如果我订一百台,多久能交货?”
销售员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毫无对自己高额提成的惊喜,只有惊吓。
“一百台?你要那么多干什么?”
“做生意。”
销售员犹豫了一下,说:“我去问问经理。”
凌照在仓库里等了十分钟,一个穿着稍微体面一点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自我介绍是经理。
“一百台发电机,我们做不了。”经理开门见山,“最多二十台,分三批交货,第一批两周后。”
“为什么做不了?你们不是最终能源吗?”
经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似乎是无奈和自嘲,但最终化为愤怒与厌恶。
“这不是你能问的。”他说,“工厂就那么大,工人就那么多,你一下子要一百台,我们得从别的订单里挤,挤不出来。”
凌照点点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让人推着她离开,一路上,凌照特意绕去了几家巨企的工厂,进入工厂周边的食品店问了问。
“请问每天有多少人来吃饭?”
“请问每天下班的人多吗?”
“最近工厂有没有招人?”
有的老板以为她的来抢生意的,让她滚,有的看在她出钱的份上,半遮半掩着说了一部分。
知道工厂工人有多少的,比工厂自己更清楚的,就是周围依靠着工人们吃饭的老板们。
凌照得到了另一份自己想要的数据。
之后,她花了好几天,以伊甸为中心,向外跑,然后一个个问周边的聚集区,如果从伊甸买东西,快递抵达需要多少天。
她几乎快要绕出远东的时候,得到了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伊甸不发货了。
凌照在这个地址打了个标记,随后,她用圆规在地图上画圈,按照一天、两天、一直到七天为止,她画出了伊甸的影响范围和势力范围。
他们的配送距离,也是他们的军事响应距离!
军用的物资和民用的物资,在大量运输的时候,走的是同一条道路!
这就是伊甸的实际控制区!
她进入自己今天刚定下的宾馆,让所有人离开,随后,她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了,凌照擦掉自己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凌照第一次这么开心,她从来没有如此开心过——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和她的猜测一模一样。
“这种程度,已经不是供应链的问题了,他们的生产能力根本跟不上,工厂的工人根本就不到最高的饱和,工人不够,原材料的供应也跟不上。”
凌照再次打开巨企的官网,上面那些漂亮的数据确实漂亮,但统计学的魅力就在于,觉得统计结果不理想的时候,可以改统计的标准啊。
她无需顾忌,只需要亮出獠牙即可。
凌照销毁了自己之前制定的所有发展计划,她发现自己还是过于保守。
如果四季食品现在主要的目标是奥利维亚,是不是能说明,他们这次行动本来就是一场不敢对诺亚动手的试探?
一瞬间,贪婪占据了上风。
凌照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她口舌生津,只觉得迫切的需要咀嚼什么东西。
“所以他们只能守着现有的产能,一点一点榨干,卖不动了就涨价,涨不动了就掺假,掺不了了就断供。”
西斯特姆赞许地沉默。
“假货和欺诈,是他们用来掩盖这一切的遮羞布。”
没有人打断她。
凌照闭上眼睛。
她想起裘亚秋,她此刻才理解了裘亚秋。
那个她只听说过名字、从未谋面的人。
他死于巨企的各种手段和封锁,当时她觉得,真是一个可惜的故事。
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巨企的教学,是巨企告诉所有人,如果试图反抗巨企,巨企会怎么做的教学。
他们不会直接杀你,他们会让你活不下去。
断供、卡运输、阻断货物的渠道、收买身边的人、还有造谣、武力威胁,种种手段,让一个地区自己彻底崩溃。
然后他们可以说:“我们的手上没有沾血,巨企欢迎所有商业行为”
凌照睁开眼睛。
“西斯特姆。”
【什么事?】
“收集奥利维亚的情报——越多越好!她身边的人、她的敌人、她的盟友、她的财务状况、她的健康状况,我要所有的情报。”
【你觉得巨企要对她动手了?】
“是已经对她动手了。”凌照站起来,走到窗前,“巨企不会在乎一个小地方的领袖,但如果那个小地方恰好是他们的特供食品产地,而那个领袖恰好不听话……其实只要不听话,就动了巨企的底线。”
她没有说完。
窗外,夜色昏沉,暗淡的灯光点缀在这个小聚集地,还不如远方的星空亮眼。
“我要回去。”她说。
【诺亚还是阳山?】
“都不是。”凌照转过身,“让奥利维亚自己先撑一段时间,给贝优一线物资调动的权限,我要让巨企的运输路线上多几个窟窿。”
巨企对其他人的手法,同时也是一种教学啊。
第204章 【204】
商业建立在运输之上。
如果无法把商品运送到购买者家中,商品就无法变成金钱。
凌照这一路上,看到最多的东西,就是道路。
使用年限超过110年,甚至接近200年的道路。
进入废土时期之后,巨企就很少在外面修建道路了,大多数的道路都是之前的时代修建的,当年的道路有大量的防护装置,还有一定的自我修复能力。
现在的道路被深污染区大量阻断,导致修路的成本极其高昂,另一个原因则是,道路、交通、运输工具的巨企昨日运输,因此破产。
现在的昨日运输分裂成了许多家,有在荒野上游荡的雇佣兵,也有始终在自己一亩三分地进行机械生产的工厂,还有四处行走的商人。
在伊甸这边,昨日运输大部分依旧做的是运输和送货的工作,可以说是废土上的快递员。
想要给伊甸添堵,最快的办法就是断了他们的运输路线,如果完全不考虑之后诺亚的运输,她现在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让人带点武器过来,然后把主干道炸了。
但是真炸了她图什么,伊甸和诺亚之间的运输道路完全阻断,是让诺亚永远失去一块市场。
凌照考虑的是另一方面——她打算先拿下昨日运输。
整个废土曾经,现在也依旧是最大的物流体系。
快递的物流其实算不上什么,真正支撑着物流运转的是大宗的商品运输,如果没有大件的货物,货车的往返可以说是完全亏损的。
伊甸的生产力下降导致他们用不了那么多的原材料,用不上那么多原材料对于物流的订单也会减少,再加上他们生产不出来那么多的商品,紧紧依靠那些小型公司的话,他们生产出来的东西更便宜的中小型车队就能消化,久而久之,间接导致了昨日运输这家巨企的破产。
凌照打算重塑整个物流系统,比起自己完全从零开始,找昨日运输去搭建框架要方便快捷许多。
她记得自己之前和昨日运输的人有过短暂的交情,那位假名叫A的队长给过她联络方式。
说做就做,凌照在路边加满了油,联系上A,经过简单的沟通后,她让车队前往她和A沟通的交涉地点。
那是一家位于伊甸边缘的小酒馆,在一个小型的雇佣兵聚集地上,和普通的聚集地不同的是,这里拥有更多的大型货车。
这是一个属于昨日运输的据点。
凌照在一家酒馆看到了A,她一头红发相当显眼,脸上的表情却和她的红发完全不相符,那是一种对万事万物都不在意的寡淡。
A正在下象棋,见到凌照之后,她抬起头来,发丝在她的脸颊旁边滑过,她用没有焦距的眼睛对准凌照的方向,“你找我?”
“对。”凌照将轮椅挪到她身边,她开门见山:“我想整合剩下的昨日运输,准确来说,我想买下昨日运输。”
A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不在意的淡然变成了“你没事吧”的凝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现在的规模只能算是中大型企业,根本够不上巨企,你出不起……”这个价格。
“我当然知道我出不起价格。”凌照很想翘起一条腿,但很可惜,她的腿不能动,“不过,现在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昨日运输分裂了,我一个个收购它分出来的东西,不需要多少钱。”
“而且最关键的是,我的是新生的企业,我可以为你们带来订单。”凌照盯着面前的女人,嘴角流露出一个宛如恶魔一般的笑容,“庞大的,可以让你们每天都跑在路上的订单。”
订单是物流企业的命脉,没有需要运输的东西,它们的存在就是多余的。
“所以,我要你们的运输优先权不过分吧?你们主要给诺亚送货,在闲暇的时候给伊甸带一下货物。”凌照说,“我没有打算让你们彻底拒绝伊甸的顶点,只不过是优先服务于我而已。”
A思考了片刻,她抬起头,声音无比冷静:“现在还不行。”
“只要信用点还是整个废土最重要的结算单位,你就收购不了昨日运输。”A认真说,“整个伊甸都在用信用点作为结算方式,如果你只能拿出来你那名不见经传的货币,我不可能让我的人跟着你饿肚子。”。”
,但这不是做不到的事。
“我需要你们的配合,给起下巴,“不说让信用点成为废纸,”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
A感觉自己有点窒息,她皱眉解释道:“你知不知道信用点是什么东西?那是废土所有巨企共同背书维系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自己能做得到,说实话,如果不是信用点,可能还有点麻烦。”凌照说,“所以,你干吗?不干我找别人?”
A冷笑一声。
莫名其妙的计划,完全不知所谓的提案。
几乎可以算得上无谋的乐观,还有这份不知道从哪来的执行力……
让她想起来另外一个人。
沉思之后,她说:“可以,把你的计划给我,我需要配合你们什么?”
凌照刚想说话,A打算了她。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条件。”A说:“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很多人现在都忘记她了,甚至没办法说出来她的名字,她在110年前被巨企从人们的集体记忆之中删除了。”
“谁?”
“一个棕发蓝眼的女人。”A缓缓道,“她是我的女儿,如果有什么线索的话,你可以注意一下上层叙事者这几个字,这是她唯一能留下来的,巨企也无法消除的信息。”
上层叙事者……
凌照缓缓咀嚼着这几个字,她总感觉有一种莫名的眼熟和熟悉,但她理应和这个名字毫无交集才对。
她记下了这份信息。
不过……
“都110年了,你确定她还活着吗?”凌照委婉的提出了寿命的问题。
“我确定。”A露出一抹奇特的,说不出是冰冷还是怀念的笑,“因为巨企还在,她就不会死。”
凌照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帮你留意的,那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凌照回到了车上。
她现在主要的事情有三件。
第一,把奥利维亚的命想办法抢回来。
第二,让信用点贬值。
第三,成功收购昨日运输,并重组整个供应链。
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能达成后面两项,第一项自然就不用管。
凌照现在的着手点是第二项,让信用点贬值,在她了解整个伊甸的生产力很可能并不够之后,她发现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砸钱就行了。
她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外汇,是去年整个冬天包括今年春夏季节攒下来的,说实话,有点不太够。
但不够的部分,她可以用别的地方补足。
比如直接去抢——她只是要让伊甸的基础物资不足而已,什么手段并不重要。
“得先招人才行……只有劳动力充足的情况下,计划才能运转得更顺畅啊。”凌照转着笔,写了一份计划书,先运送回诺亚,她自己本人会在之后回去,否则一旦她开始动手,有很大的概率会在路上被物理消灭。
“夙阳之前一直在管理农业相关,不知道他有没有办法能利用地热,打造一个巨型的温室农场,然后利用昨日运输把这批粮食销售到伊甸。”
凌照需要通过这笔钱赚到足够的外汇,她还差一部分外汇才能正式动手,只要能达成第一步,她就能把整个信用点彻底抛开。
“接着……买空市场上所有的低价粮食。”她的笔落在纸上,泅出一个深深的墨痕。
她看了一眼这道墨痕,以前她的纸上有这种可能损耗纸张的痕迹,她通常都会重新写。
这次她挪过视线,什么也没管。
为了她的目的,良心也是能放在天平上的,必要的牺牲。
……
中部地区,诺亚周边。
甘城,原公园地区。
夙阳第一次走进甘城地下洞穴的时候感受到了震惊,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灰色的城市周围,地下还有如此壮观的景象。
数不清的通道组成了迷宫,穿过刻着标记的通道,可以抵达最中间的溶洞。
穹顶高得矿灯照不到顶,石壁上是用地热能源发电照亮的灯,在漆黑的矿洞像是点缀在天上的星星。
地热温泉的水汽蒸腾而起,在空气中织成一层薄薄的雾。
之前冬季的时候,这里作为夜魔的聚集地,对周边的居民来说都是绝对的禁区。
夜魔因为生者奉还的伎俩从这个地方挖掘了一条极长的隧道,从隧道前往诺亚差点压垮最后的一段防线,然后被一网打尽全部清除。
现在夜魔的尸体早已烧成了灰洒在了田里,成为肥料的一部分,洞穴里只剩下硫磺的气味和永不停歇的地热。
现在这块特殊的地热区域刚好被诺亚收回,用作温室农场和地热发电,之前的通道也被加固,安置上铁轨,作为地下直达的站点。
“这边。”陶源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她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来自中部地区的某个小聚集地,诺亚扩张的时候她刚好来这里,抱着赌一把的心情留了下来,凌照之前在一堆人里面发现了这个宝贝。
陶源带着夙阳穿过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诺亚的工程队加固了岩壁,铺了水泥地面,头顶还挂着一排防爆灯。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的地下大厅,中间竖立着数不清的岩柱,其余控制空置的面积大致有上十个足球场。
现在这部分地面已经平整,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一行行水泥砌成的种植槽,每个槽大约一米宽,十米长。
没有用木头和钢铁是因为这里高温高湿的环境除开水泥都不太适合。
现在种植槽里还没有东西,但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木屑、碎树枝、还有从附近森林里砍来的朽木。
“这些腐木够用多久?”夙阳问。
“第一批够用三个月。”陶源蹲下来,抓起一把木屑,在手里搓了搓,“但想要持续生产,需要稳定的木材供应,你们那个董事长说了,不限成本?”
“她只要够快就行。”
陶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眼睛里有一种夙阳熟悉的光芒——那是工匠和研究者的眼神。
“地热温度稳定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以上,通风靠天然的气流通道,光照可以完全不要。”她掰着手指头数着,“我在废土上跑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如此好的条件,这里是蘑菇和菌类的天堂。”
“产量能有多少?”
陶源走到一面墙前,用手指在水泥墙上划了几道。
“你看,这个大厅至少有三千平方米,如果全部利用,立体种植——我可以在上面再搭两层架子!每平方米每周期产五~十公斤蘑菇,一个周期按二十一天算,一年十七个周期。”
她转过头,看着夙阳。
“保守估计,一年大概一千吨。”她指了指溶洞尽头的洞窟,“如果能继续扩大洞穴,还会更多。”
夙阳沉默了几秒。
一千吨,仅仅是一个溶洞空间而已,这里夜魔呆了不知道多少年,大大小小的溶洞还尚且未探明,加上蘑菇极为短暂的生长周期和地面扩大的农田……
“董事长会很高兴的。”他说。
陶源笑了笑:“别高兴太早了,小伙子。蘑菇这玩意,长得快,烂得更快,没办法运输和存储,那就什么都不是,你们有办法吗?”
夙阳也笑了。
“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地上,工业区域。
在废弃公园旁边,最近的水源处,一家加工厂正在拔地而起。
这是一座蘑菇的加工厂,整体造型是棕色的蘑菇菌种,没有用经典的红伞白点,是因为这东西看上去有点像毒蘑菇加工厂。
数不清的建筑工人正在工地上忙碌,董事长下了死命令,第一批蘑菇成熟的时候,第一条生产线必须搭建起来。
还好因为诺亚的虹吸效应,整个中部地区的劳动力都在前往诺亚,仅仅这个工厂就动用了千人以上的规模。
粮食早就不够用了,但凌照每天自动收获的交易税能大致持平,她现在在用西斯特姆购买粮食填补这部分亏空。
只需要撑过去这段时间,她的粮食收获,这部分差价都无所谓。
想要快速发展,要么砸钱,要么砸人,凌照选择两个都砸。
蘑菇最难的部分就在于保存,废土环境恶劣,新鲜蘑菇会腐败特别快,这次凌照选择的蘑菇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品种,也是那个地下溶洞的原生物,在刚刚长出来的时候味道非常鲜美,最大可以长到人头大小,这个时候味道就会变得非常一般,像是油腻的肥肉,给人的饱腹感很强。
员工们尝试过很多菜单,在口味和大批量生产之间选择了后者。现在蘑菇的主要产品有两种,一种是烘干保存,另一种则是制成速食罐头。
除开蘑菇外,凌照也在寻找其它可以在地热上方或者周边种植的作物。
只有蘑菇的话,对于蘑菇的消耗量会极其之大,就这么一点种植面积是完全不够的,一项物资的运输是运输,其它物资的运输也是运输。
为了不浪费物流,凌照想了另一个办法。
——发种子。
发放种子加上农业指导,收购成品的农作物,加工运输再卖出去……
这几乎是从0开始搭建一个商业体系。
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还有阳山的奥利维亚……
凌照打开车窗,她再次看到了熟悉的天空,她的视线挪向阳山的方向。
希望你可以抓住这次机会。
第205章 【205】
柳山市,阳山基地。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21天。
被四季食品完全阻断通路之后,阳山基地,甚至整个柳山市的气氛都开始空前紧张起来。
市面上可购买的东西越来越少,工厂也接不到订单,被裁员的人越来越多,工作也越来越少。
人们对奥利维亚的不满也愈演愈烈,他们从没想过,能在阳山这个食物产出的地方买不到吃的。
他们不懂什么叫做巨企的封锁,也不知道什么是通货膨胀,他们只知道,他们现在能买到的东西比之前更少,现在的生活比之前更差。
奥利维亚是个骗子。
是个欺骗了他们,得到最高的位置,却什么都没办法实现的骗子。
阳山基地,农田上。
今天前往农田的老农发现了不对,原本郁郁葱葱的田地里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紫黑色,和之前的翠绿相比,就像是一块块腐烂的补丁。
老农伸手插进土壤,再拔出来带着作物的根系,这些根系比起上面更加的漆黑,带着浓烈的腐臭味道。
他种了这么多年的地,从农民种到奴隶,又从奴隶种到农民,从没闻到过这么古怪恶心的味道,像是腐败的味道。
“叔,这咋整啊?”旁边的小伙子急得团团转,“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一起来就这样了,是不是有人下毒?”
老农站起来,眯起眼睛看向面前的土地,上面有几个被雨水冲刷过的脚印,不是自己的鞋。
“把脚抬起来。”他看着小伙子说。
小伙子不明所以,还是老老实实抬起了脚。
老农对比了一下脚底的花纹,确定不是这个小伙来过,那个脚印踩的地方,都不是农民会踩的地方。
路过的人没有管苗。
他看向周围的农田,这里是阳山基地最大的黑麦田,占了整个柳山市三分之一的收成,也是阳山基地最大的进项。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在附近蹲下去,查看黑麦的秸秆,发现不少范围内的作物都有黑紫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直觉告诉他,这些作物的情况不是很妙,那个突然出现的脚印和突然出现的斑纹很显然有着什么关系。
阳山的黑麦都是一代又一代严选出来的,就算是被断了肥料的供应也不会变成这样,他们还有最朴素的堆肥在使用,除非是有人直接下毒。
“去报告。”老农说,“找奥利维亚,告诉她这里被人下了毒,这批作物恐怕都要作废。”
“啊?真的要找她吗?”年轻人傻眼了,他不是很乐意,“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啊。”
老人转过头,深深看他一眼,他知道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之前还天天跟他念叨着奥利维亚,甚至要请假去看她选举的人,不相信奥利维亚了。
……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20天。
奥利维亚已经发现了阳山的大部分作物都被下了毒,好在仓库里面的陈年粮食不受影响,她狠下心,将被下毒的作物全部销毁。
刺鼻的烟气在天空飘荡,每个闻到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咳嗽起来。
奥利维亚反而松了口气,她就知道会是这样,早就选择了远离城镇和农田的乱石滩,让所有人带上了简易的、用木炭制作的防毒面具。
她看着作物烧完,意味着第一个春天几乎白废,后面还有土地的污染治理,翻耕……
方书雅在城市另一边,烧掉了自己的一双鞋。
“交易达成了。”她看向旁边笑眯眯的商人,语气不善,“现在,把东西给我。”
“嗯,那是当然,我们很看好你。”唐修甩过去一张50万信用点的卡片,“比起那个爵士,说实话,我们更看好你啊,医生。”
“你只需要做和你之前一样的事情就好了,潜伏在你的雇主身边,然后找一个恰当的机会杀死她。”唐修道,“只不过,这次你的前置行动会稍微有点多而已。”
方书雅垂着头,不置可否,唐修耸了耸肩,离开这个地方。
这是方书雅的投名状,也是她故意找机会销毁的毒药。
那些田地早就被四季食品做了手脚,上面的黑麦没有任何异常,就是毒素全部在植物体内,当种子长成的时候,毒素就会全部积蓄在果实内部。
到那个时候,脱壳完毕的黑麦也看不出任毕竟它就是黑色的。
一旦这些黑麦被装袋卖进废土,整个阳山,甚至柳山市的名声都会被毁掉得干干净净。
不会有人愿意购买吃一个死一个的粮食的,到那时候,本来就以这些。
有发现,引爆了最大的雷。
她不知道唐修意识到没有,她不在乎。
这些信用点,她打算用来进口甚至走私一些被巨企完全禁运的物品,然后把剩下的,用作关键岗位的补贴。
无,让奥利维亚撑下去。
她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发现,她在乎的只有奥利维亚能不能活着。
方书雅回到自己的居住地前,发现前面已经等了一个人。
“怎么了?”她问。
“奥利维亚让你过去一趟,田里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哎。”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回家拿起药箱,重新换了一双鞋。
……
距离凌照全面铺货还有19天。
四季食品的封锁达到了新的巅峰。
如果说他们之前只是不许进,现在就是不许进也不许出。
他们在各个地方都设置了关卡,但不是军事关卡,而是传染病检疫关卡。
四季食品的人说,阳山基地爆发了不明植物病害,所有人都必须接受检疫,并且车上不能携带任何农作物和土壤。
检疫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只进不出。
阳山的核心就是粮食,现在不光是外面的化肥、药品、零件、工具,一样都进不来,现在甚至粮食都出不去了。
奥利维亚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墙上的地图,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蹦蹦直跳,地图上,几条红线把阳山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想把我们饿死。”奥利维亚说,“准确来说,是想直接逼死我,这样一来,阳山就断绝了所有的希望。”
“不是饿死。”方书雅站在她身后,“他们只是想逼你。”
逼你折断脊梁,逼你弯曲膝盖。
奥利维亚沉默了一会儿。
“药库还能撑多久?”
方书雅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药品最多一个月。手术器械的消毒液只够两周。麻醉剂……已经没了。”
“粮食呢?”
方书雅推了推眼镜:“市场上已经没粮食了,如果现在开始限制供给,倒是还能撑两三个月,可现在……外面的声音不太好听,如果再限制供给,恐怕……”
恐怕会直接让所有人认定阳山缺乏粮食的事实,奥利维亚的声誉会受到更大的影响。
奥利维亚闭上眼睛。
“我出去看看。”
距离凌照全面铺货还有18天。
阳山基地的市场和之前相比,零散而空落,四处都是已经撤走的摊位,按照最直观的部分,整个摊位撤走了接近三分之二
卖菜的、卖粮的、卖肉的,都不见了。
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人,卖旧衣服,卖外面捡到的烂菜叶子,卖陈旧的注射器针头,为数不少的卖菜人手上,价格比起上周翻了三倍。
奥利维亚穿着普通的旧棉袄,戴着头巾遮住自己醒目的金发,她在市场里走了一圈,没有人认出她。
但奥利维亚听到了那些话——
“听说田里闹病害了?今年的收成要完?”
“不是病害,是有人下毒。”这人叹了口气,“我有个邻居正好窗户正对着那边,说有人半夜在那边晃悠。”
“奥利维亚呢?她不管吗?”
“她?她管什么?她只管自己那个位置坐得稳不稳,呵呵,我就知道她和巨企是一伙的,和巨企也没什么区别。”
“呸。”说话的人吐了一口唾沫,“当初就不应该相信她,刚开始说得那么好听,做得那么漂亮,结果全是骗人的,相信她?相信她的结果就是现在我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亏我们当时还请假过去给她撑腰,就是这个下场!”
奥利维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巾,让它缠绕得更紧,随后,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声音仿佛梦魇,如影随形。
“巨企至少还给口饭吃。她呢?”
“嘘,小声点……”
奥利维亚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市场,之前繁华的可以让人逛一整天的市场,现在不过几分钟就走到了底。
她仰起头,阳台照在她的眼底,让奥利维亚觉得无比刺眼。
……
距离凌照全面铺货还有17天。
方书雅在地下室里架起了蒸馏设备,她决定还是尝试着挣扎一下,不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奥利维亚。
她从废弃的医院里挖出来一个被压扁的蒸馏釜,硬生生锤回了原样。
她打算用这个蒸馏釜提纯过期药品中的有效成分,再用草药补充缺失的部分。
阳山剩下的职务中,有不少是药用的,她想试试看,能不能在生者奉还腾不出手的当口,出口一些药品赚点小钱,好歹可以弥补一下亏空。
人需要有事情做,才不会胡思乱想。
那些农民们更是如此,那些荒废的田地还在那里,如同大地之上的疤痕,一天没有补种就是多一天告诉他们,这里发生过什么。
方书雅要尽快找到替代品。
“这是退烧药。”她擦了擦汗水,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下计量,倒出一小瓶淡黄色的液体递给助手,“标注好剂量,成人一次五滴,儿童两滴。喝多了会伤肝。”
助手接过去,犹豫了一下:“方医生,这东西……真的有效吗?”
“比没有强。”她顿了顿说,“这种药好制作,还能大规模生产,我们没有选择。”
方书雅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让用之前的信用点交给唐修,让他带回来的情报——幸好巨企的人底线和她想得差不多,根本就毫无底线,她花了一笔不菲的信用点,买通了唐修的一部分底线。
这份名单是四季食品趁机安插在阳山的人,名单不长,但每一个名字和岗位都让人脊背发凉。
有仓库管理员,有运输队的司机,有农场的监工,还有……奥利维亚的卫兵。
她没有告诉奥利维亚。
不是不信任,是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找到证据,需要时间找到替代的人,需要时间想一个万全的办法。
时间。
方书雅叹了口气,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最不需要的也是时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奥利维亚的处境会变得越来越危险,可如果没有时间,她等不到转机出现。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她想要挣扎到底。
……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16天。
今天久违的下了雨,阴雨绵绵,一个被按在粮食仓库前面的人无比显眼。
那是个中年人,整张脸都被按在泥水之中,脸上有一种认命一般的颓败。
这是仓库管理员,他被抓的时候,正在偷偷运输粮食出来,然后把原本的袋子里装进去沙子,伪造成原本的重量。
老周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这么干的不止他一个人,很多人都觉得这里没有未来了,有人给他们钱,让他们带点东西出来,他们就做了。
更别提给他钱的那个人还说,等奥利维亚下去之后,就带他离开阳山,去伊甸过好日子。
老周理直气壮地这么想着,看着两双军靴从远处走来,迟来的恐惧还是淹没了他。
老周被押到奥利维亚面前。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开始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他们扣了我儿子……我儿子在他们手上……”
奥利维亚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雨幕之中仿佛波澜不起的湖面。
“你儿子叫什么?”
“小、小老鼠……十二岁,在、在伊甸的学校……”
“在伊甸的学校。”奥利维亚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伊甸的学校收农奴的孩子吗?”
老周愣住了。
奥利维亚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他们骗你的,你儿子不在那,也不会在那,他们是不是从你身边带走了你儿子,还说之后会来接你?”
老周的眼睛瞪得老大,懵懵地点了点头。
奥利维亚回头看了一眼:“出来。”
在老周惊讶的眼神之中,方书雅牵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出来。
“他们根本就没带走你的儿子。”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他们只是把他带出了阳山,然后丢在了废土上,等他自生自灭。”
老周的嘴唇颤抖着:“真的?”
“真的。”
老周跪在地上,他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不是害怕,而是后怕。
废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他的孩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奥利维亚站起来,她脸上的疲惫更加浓重。
“把他带下去……关三天,让他自己想想。”
她没有惩罚老周,现在惩罚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让他把巨企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
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被收买的人开始害怕了——不是怕奥利维亚,是害怕巨企。
因为他们发现,巨企答应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奥利维亚答应的,至少她还在尽力维持,学校还在运转,医院也还在运转,她没有任何的理由去逃避,也没有说任何逃避的话语。
她只是沉默地抗了起来。
信任像一根脆弱的上吊绳,悬挂在每一个人的脖颈。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15天。
四季食品在柳山派遣了广播车,作为移动的广播站,这些站点开始循环播放一条条最新的消息。
他们没有把矛头直接对准奥利维亚,而是播放了对于阳山普通居民的采访。
“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我是阳山的老百姓,我姓王。我以前在田地里干活,虽然苦,但至少饿不死。”
“你现在在做什么?每天能吃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田里被人下了毒,我没了工作,也没了食物。奥利维亚说给我们自由,说给我们尊严,让我像个人一样的活着,可现在呢?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甚至没办法像狗一样的活着!”
“真遗憾,我们这里还有其他人想要对奥利维亚说的话,让我们继续往下听……”
声音和话语都是真的,至于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有没有被收买,已经不重要了。
奥利维亚拉下窗户,隔绝外面的声音。
“开始了。”奥利维亚说,“他们想让我变成一个笑话,像瓦解我的威信。”
这是她正在一直被消解,但是一直都没有被摆到明面上说的东西。
方书雅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奥利维亚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她看向一个角落,那里偶尔会站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狙击手,也是凌照的副官,“还有,等失踪的贝优回来。”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14天。
第二批麦田出事了。
作物们整片整片地倒伏在地上,不是之前紫黑色的斑纹,而是有人在地下水里投了新东西——不是毒药,是一种营养过剩的肥料,因为剂量太多,反而成了毒。
投放的人很快被抓到,是一个绝望的老人,她在麦田前面放声大哭。
“我,我还以为这真的是药!”她抹着脸,脸上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完,从她的脸上不停地溢出来,“有人告诉我,这些是药,用了我的田就不会出事,就不会有之前的怪病,我,我真的只是想用药啊!”
她没有说谎,她家里有好几口人,这是他们一家人的口粮,也是一年的指望,如果也出了问题,那就……
奥利维亚把这个人带到田边,他颓废地看着那些倒伏的秧苗,眼睛里已经失去了生气。
奥利维亚把他丢在土地上,完全没有顾虑这人是个老人,随后她跳下来,也落在土地里。
她挽起袖子,开始把秧苗一根根拔出来。
“现在拔出来重新移植还有救!这下面的土壤只是营养富集,挖出来放到别的地方,然后把别处的土壤挖出来移到这里就行了!”
她用满是泥土的手拍了拍老人的脸,语气很坚定:“还有救!不要放弃!”
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到了那双晴空一般的眼睛。
没有犹豫,也没有怀疑,于是她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勇气。
老人站起来,开始拯救自己,和自己的土地。
周围围观的人们对视一眼,有几个人呸了一口表示对巨企的唾弃,然后他们也跳下来,开始挖掘秧苗,移动土壤。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13天。
方书雅的地下仓库已经堆满了。
她用四季食品的“启动资金”,通过几个中间人,从外面买了一批种子、药品、工具,还有两箱抗生素——真的抗生素,不是土法提纯的那种。
和四季食品购买的时候,她说这是为了组建自己势力的必要准备,四季食品没有怀疑,实际上这是她为奥利维亚准备的东西。
方书雅把它们藏在一个废弃的矿井里,只有她知道位置。
唐修来了。
“方医生,他们又催了,让你尽快‘接管’。”唐修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毕竟,那边也想看到成功,麻烦您担待一下可以吗?”
方书雅垂着眉眼,没有回答。
“还有一件事。”唐修见她不搭话,于是压低声音,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如果您还不动手的话,就有别的人动手了,他们打算直接清理奥利维亚,物理意义上的。”
完全物理上的?那不就是……死?
第206章 【206】
方书雅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脸,看向唐修。
“什么时候?”
“不知道。”唐修伸出一只手搓着自己的胡茬,“不过应该快了,只要奥利维亚死了,四季食品就能理直气壮地派人来维持秩序,不是吗?”
唐修的话很明显,巨企已经失去了耐心。
方书雅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唐修走了之后,方书雅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注射器,装进药箱。
这里面是她自己配置的假死药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给谁准备的,现在这支药剂,似乎刚好到了派上用场的时间。
一旦注射之后,被注射的人心跳会慢到几乎检测不到,呼吸会浅到像停止,二十四小时后会自动醒来。
她想好了,如果到了最坏的时候,她就给奥利维亚打这一针。
然后把奥利维亚以尸体的名义运送出去。
为了让这个计划能顺利执行……
方书雅拿出了真正的毒药。
之前不对距离奥利维亚比较近的探子下手,是不想打草惊蛇,至于现在……
还是她的安全比较重要。
距离凌照全面铺货还有12天。
方书雅处理完卫兵的暴毙赶过来,她刚刚得到了奥利维亚身体不适的消息。
奔跑让她不停喘气,在看到奥利维亚的一瞬间,方书雅强行停滞了自己的颤抖,恢复成那个冷静的医生。
奥利维亚捂着头,从昨晚开始,她就在头疼。
不是普通的头疼,是从后脑勺往前钻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凿。
她最开始的时候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
方书雅注意到她揉太阳穴的动作,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奥利维亚摇了摇头:“没事,这几天没睡好。”
方书雅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
但奥利维亚的瞳孔——方书雅盯着奥利维亚的眼睛看了几秒,心里一沉。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这不是疲劳能解释的。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死亡名单,她应该是把那些能给奥利维亚造成影响的人全杀了才对啊?
“你最近吃了什么?”方书雅问。
“跟大家一起吃的。”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别人没吃的?”
奥利维亚想了想,摇头。
方书雅没有追问。
她回去之后,把奥利维亚最近一周的饮食记录翻了出来——她一直偷偷在记。
黑麦粥、黑麦面包、黑麦煮玉米……食物都是大锅饭,不可能单独下毒,除非……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毒不是下在食物里,而是下在奥利维亚每天用的东西上,比如:毛巾、牙刷、甚至枕头。
她开始检查。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11天。
方书雅在奥利维亚的枕头芯里找到了一小包粉末。
混在荞麦里,非常难以发现,如果有人看见也只会以为是荞麦壳掉下来的碎末,方书雅没找到明显的东西,把荞麦壳倒出来之后放在水里煮了好几遍,最后得到了这东西的结晶。
她用随身携带的试剂盒测了一下——是一种慢性神经毒素。
每天吸入微量,不会立即中毒,但三到四周后会出现头疼、恶心、肢体麻木,最终呼吸衰竭。
下毒的人,是新来的家务助理。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过去是农奴,奥利维亚对她很好,像对自己的亲人一样。
方书雅没有惊动奥利维亚,她只是给奥利维亚调制了药品,悄悄换掉了枕头,然后把那包粉末收起来。
她没有告诉奥利维亚。
不是不信任,是怕奥利维亚心软,奥利维亚可能原谅他,也可以原谅他,但方书雅不会。
方书雅决定自己处理。
距离凌照全面铺货还有10天。
家务助理不见了,第二天早上,那个笑起来非常阳光的孩子没来上班。
“他怎么了?”奥利维亚支撑着头问道,她太累了,眼睛都睁不开。
“他家里有事,家里人叫他先回去了,我给他批准了假期。”方书雅自然地接话,她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变化。
昨晚,她把那些毒药全部喂给了家务助理。
之后,让他去陪伴他早已死去的家人了。
奥利维亚不需要知道这一切。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9天。
阳。
这段时候奥利维亚抓了不少试图盗窃的人,可她再怎么节省也无事实。
奥利维亚最终决定下令实行配给制:每人每天半斤粗粮,一碗稀粥。
老人和孩子多一点,青壮年少一点。
但半斤粗粮,对于下地干活的农民来说,连半饱都不够,下地干活的人
有人开始骂了。
“奥利维亚自己肯定不止吃半斤。”
“她就是想把我们饿死,然后自己就有吃的了。”
奥利维亚没有辩解,她比任何人吃得都要少,而且是之前就吃得更少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也和这方面有关系。
她的脸颊渐渐凹陷,发丝失去光泽,可这一切,都没有人在意。
距离凌照全面铺货还有8天。
方书雅的地下仓库里,又多了一批货。
她用四季食品的第二批资金,买了三台小型柴油发电机、两吨柴油、还有一批零件,这些东西藏在一个废弃的矿井里,用防水布盖着。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把奥利维亚枕头里的毒药留了一部分,这部分她寄给了四季食品的区域总监。
在寄出去之前,方书雅想了想,附了一张纸条:“你的人太不专业了,他已经被发现了,这种毒的效力现在并不够,建议换一种。”
她是在赌。
赌对方会认为她是“自己人”,赌对方会把下毒的任务交给她。
这样她就能控制剂量,让奥利维亚中不会死的毒,或者使用自己药,制造奥利维亚假死的假象。
对方回信了。
只有一行字:“你有什么建议?”
方书雅笑了,她写到:“已经是这个时候了,直接让她死的效果也是一样的,我这里有更适合的毒药,请交给我。”
对方的回信更加简短。
“许可动手。”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7天。
奥利维亚躺在床上,感觉自己之前有几天闻到的若有若无的气味消失了,她的状态也好了不少。
奥利维亚对气味非常敏感,之前她以为是自己的枕头有点潮湿,就没有管过,方书雅给她换了一个枕头之后,味道就消失了,她对此事也不太在意。
现在需要她协调和管理的事情越来越多,冲突越来越多,人们为了一点点资源撕破脸皮,而她总是拿不出令人满意的答复。
她知道原因是什么,因为她没有任何能解决问题的办法,而问题的根源,又恰恰是资源不足。
这种无能的领袖,如果有人想要让她死,恐怕也是正常的。
她看向方书雅的房间,奥利维亚知道方书雅杀过很多无能的雇主。
现在的她,能不能也算是一种无能?
如果是方书雅想杀了自己。
奥利维亚躺回被子里,露出一个微笑。
死于挚友手下,也同样满足了她的好奇。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6天。
四季食品的广播站换了新内容。
这一次,不是采访,而是“专家分析”。
“阳山基地的植物病害,经我司专家鉴定,是一种新型真菌感染。该真菌与诺亚实验室近期泄露的菌株高度相似。我们有理由怀疑,诺亚正在阳山进行生物武器实验……”
“奥利维亚作为诺亚的傀儡,明知此事,却隐瞒不报。她不是起义领袖,她是诺亚的试验品管理员……”
奥利维亚关掉收音机,把它推到地上。
收音机摔成了几瓣。
方书雅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们想让我变成怪物。”奥利维亚说,“变成所有人恨的怪物。”
“你不是。”
“但他们会信。”奥利维亚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种方书雅从未见过的疲惫,“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日子越来越差?为什么粮食越来越少?为什么他们越来越饿?总得有个理由。”
“他们恰好想要个理由,我就是那个理由。”
方书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不能放弃。”
奥利维亚没有回答。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5天。
方书雅给四季食品的区域总监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我已经准备好了。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让奥利维亚‘自然死亡’。”方书雅写上了自己的附加条件,“其他东西可以给你们,但阳山基地得归我管理。”
对方回复:“先做事,再谈条件。”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提出具体的交易,只能说明,他们想要的其实更多,或者说,他们自信能在方书雅的身上捞到更多的好处。
方书雅知道,除非奥利维亚真的死亡,否则这些人不会相信她。
最近的气氛越来越暴躁,有一种莫名的燥热弥漫在空气之中,方书雅通过之前革命军的关系,知道有一批人正在秘密的集结。
都是她曾经的战友。
她曾经的,想要推翻奴隶制而集合起来的战友们。
那些反抗军回来了,为了推翻她的挚友,为了让奥利维亚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知晓现在随时都可能有变故发生。
已经不能再等了。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4天。
奥利维亚开始写东西。
不是日记,是遗书。
她写给凌照:
“凌照,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但是请你相信,我是不会自杀的。”
“我不知道我会死于中毒还是枪击,死于秘密谋杀还是审判,但我知道,巨企不会停下,你要小心。”
“如果方书雅去找你,麻烦你收留她,她不是会乱杀人的孩子,也不会伤害一个优秀的雇主,如果你不打算收留方书雅,我为她准备了一笔钱,请你送她走吧。”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要死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看清楚,是谁杀的我。”
她继续写,写了很多。
写给曾经的奴隶,写给那些还在饿肚子的人,写给那些开始恨她的人。
“我不怪你们恨我,因为你们确实过得比之前更苦。我以为我可以让你们远离那些痛苦,可是我没想到我居然变成了你们痛苦的根源。”
“抱歉,我做得不够好。”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塞进枕头里——方书雅换过的新枕头。
随后,她找到距离自己最近的四季食品移动广播站,敲了敲漆黑的车窗。
车窗落下来,熟悉的、满是胡茬子的脸在车窗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有什么事?”唐修问。
“我要给所有人一次播报,借用一下你们的东西。”奥利维亚穿着单薄,在夜风之中仿佛随时可能飞走的云,“没有钱,我也不会给你们钱,报酬是你们一直想要的东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唐修看着她良久,最后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成交。”他说。
“谢谢。”奥利维亚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我打算在三天之后重新举行选举,如果超过半数的人都觉得我应该下来,并且能当场选出新的领导者,我自愿卸任。”
她将因人民而离开,而不是因为虚弱的自己,更不是因为巨企的逼迫。
只有让她上去的人才能让她离开。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3天。
方书雅从地下仓库的冷藏室里取出了那支假死药剂。
她检查了三遍,确认剂量准确,确认没有杂质,确认注射后不会留下后遗症,才把药剂装进一个保温盒里,贴身带着。
她还做了一件事:重新在奥利维亚的枕头里放进了新的淀粉,如果四季食品的人再用这种方式下毒,奥利维亚不会有事。
然后她去找了奥利维亚。
她知道奥利维亚昨晚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浮现的感情是庆幸还是惋惜。
还有三天。
她对自己说。
希望这三天不会用到这支药剂。
“奥利维亚,明天跟我去一趟医院。”方书雅说,“做个全面检查。”
奥利维亚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方书雅没有回答,她需要确定奥利维亚的身体状态可以注射药剂,并最后确定一次剂量。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2天。
方书雅给奥利维亚做了全身检查。
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之前的慢性神经毒素的剂量不大,加上她及时发现并换掉了枕头,奥利维亚体内的毒素浓度很低,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
但她还是给奥利维亚打了一针解毒剂。
“这是什么?”奥利维亚问。
“维生素。”
奥利维亚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方书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不是。”
她看着方书雅:“那你就别骗我,我不是小孩子。”
方书雅沉默了一会儿。
“是解毒剂。”
奥利维亚没有问解什么毒,她已经猜到了。
“那个家务助理……不是家里有事吧?”
方书雅摇头。
“她安全吗?”奥利维亚下意识问道,随后,她闭上了嘴,“不,没什么。”
远处,阴影之中。
“据说她打算自己下来了。”
“这你们也信?”
“不看到她下来我没办法相信!”
“那明天的袭击要暂停吗?”
“不,照常进行。”
距离凌照大规模铺货还有1天。
早晨,奥利维亚穿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并不华丽,不是她经常穿的长裙,也并非洋装和总理的制服,是一件简单干净的衣服,和当时她穿上去选举的时候穿的是同一件。
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憔悴、消瘦、沉闷,她露出一个笑容,透露出明亮的鲜活气息。
她还站着,就不能给人看到自己的窘迫。
她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出街道,走向广场。
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都是听到她的广播消息之后自己来的,许多人并不相信奥利维亚的说辞。
有人说奥利维亚要“交代问题”,有人说她要把权力交给别人,有人说她要跑。
她走上台阶,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脸。
有些脸是愤怒的,有些脸是茫然的,有些脸是悲伤的。
她认识其中很多人——那些曾经蹲在墙根的农奴,那些第一次分到土地时跪下来亲吻泥土的老人,那些因为进入教室抚摸书本而欢喜的孩子,那些抱着孩子来领粮的母亲。
“我知道你们开始恨我。”她说,并不大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你们恨我,因为你们过得比之前更苦;你们恨我,因为你们觉得我是一切的元凶;你们恨我,因为你们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日子越来越差。”
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我能成为你们的理由,那就恨我吧。”
“接下来,我宣布第二次选举——”
她的话没能说完,也没能说出口。
克拉多爵士站在人群的阴影之中,抬起手,低呵出两个字:“动手!”
他不相信奥利维亚会在这里就这么放弃,他看到了有不少人面露不忍。
一半的几率。
一半啊。
这一半会落到他的头上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他记得自己之前有多少票,现在怎么可能有一半?
只要选举开始,这个已经错过一次的职位就会再次错开,他永远都拿不到。
电光火石之间,克拉多爵士选择了对于自己最好的做法,那就是当王冠在另一个统治者头上的时候,直接将其摘下,拿给自己。
一瞬间,枪声鸣响。
方书雅站在人群后方,她看到一群人直接拔出枪对准了奥利维亚。
不,他们怎么可能会有枪?等等,四季食品都能给自己武器,为什么不能给他们武器?
四季食品在多方下注!
奥利维亚对此早有预料,她没有畏惧,依旧站在原地,开口:“开始。”
她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完,要让人民自己选择新的开始。
但她的话语被淹没在枪响之中。
她倒下了,一根注射器插在她的后颈上,还在摇晃。
对面的袭击者们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看到倒下的目标,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人上台,试了一下奥利维亚的脉搏,说:“她死了。”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
变化太快也太大,有的人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颤抖。
方书雅按住自己的手,她感觉到自己在发抖,自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实感,她一滴眼泪都没流,依旧是平静而冷漠的,像极了她之前每一次。
她站起来,走向奥利维亚的尸体,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
“你太傻了。”她低声说,“我本来可以救你的。”
她看向奥利维亚的尸体,伸出手,想要帮她把双眼闭上,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奥利维亚后颈的药剂有点眼熟。
等等,不会吧?
她隐蔽的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衣兜,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为了避免误取,她这个衣服格子就放了这么一样东西!
方书雅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她抬起脸,看向自己原先站着的地方,那里有两个人,一高一矮。
凌愿嬉皮笑脸地看着她,对她伸出自己的手,在空中虚虚抓握了一下。
是她偷走了那份药剂,然后拿给了贝优。
贝优站在人群之中,她枪口的硝烟还没散去,她用特制的狙击枪射出了那一枪。
现在,她换了一把枪。
“董事长的计划差不多快开始了。”贝优偏了偏头,“她说要染血的解放,现在染血也来得及吧?”
第207章 【207】
杀人是一门艺术。
方书雅一直都这么觉得。
她倾向于用药物让人一点点失去性命,了断生机,很少使用物理手段令人致死。
现在她看到了火与血,在贝优动手的一瞬间,所有隐匿在暗处的反对者都站了出来,人们尖叫着逃离,高台在一瞬间化为战场。
桌椅掀翻、台面倾覆,子弹击碎了木质的桌面,砖块被打出一个个坑洞。
方书雅把奥利维亚的身体拖到安全的地方,枪声在她的耳畔鸣响,她侧过头,看向旁边的人影。
贝优在掩体后射击,她的面容比奥利维亚还要稚嫩,可她的动作却无比娴熟。
血花在每一个人的头上绽放,甚至有一种克制感,就像是她正在计算自己的弹药,追求最小损耗之下的最大杀伤。
“抱歉,我比较笨。”贝优开枪的中途,在枪声间歇的时候说道,“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奥利维亚遇到的这种情况。”
“或许董事长会有更好的办法,但她说这次全权交给我处理,我发现,还是把人杀光更快。”
贝优轻轻叹了口气,她曾经想试着成为能处理一切的副手,然后凌照对她放了权,她却不知道从何着手。
现在她明白了——把敌人杀完就好了。
不是那些明面上的,那些人有另外的人来对付,她需要找到那些暗中的,可能对董事长造成影响的人,奥利维亚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可能发生在董事长身上,巨企就是这样的。
这段时间,贝优一直在跟踪和调查他们,她通过凌愿联络上了孤儿院的孩子们,确定了他们每一个接头的地点,每一个进去和出来的人。
她的本子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划掉一个又一个名字,梳理、整合、汇总,然后,一次清空。
这些阻挡奥利维亚的人,迟早有一天也会阻挡董事长。
基于这唯一且朴素的标准,贝优扣下扳机。
……
“杀得真干净啊。”
方书雅走在街道上,她在一个个检查生命体征,给还没死的人补刀。
如果换做她在生者奉还上学那阵子,这些人基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变成下次手术台上的耗材。
又或许是趁人之危,给他们推销一大笔根本还不上的治疗贷款。
血流了很多,方书雅看到了不少熟人,一个很久都没有生出过的念头突然长了出来。
“缝缝补补一下,似乎还能活一点人……”
这个念头被她重新压了下去,她就是不想变成把血与肉都放上天平交易的人才会出现在这里。
方书雅路过地上的污泥与血腥,里面有反抗军的前同僚,也有浑水摸鱼的普通人,还有那位爵士的直系下属。
之前他们为了活下去选择成为反抗军,在他们活不下来的时候,自然也选择了反抗奥利维亚。
而两者的根源,都是因为巨企。
方书雅把地上的残肢捡起来,在把它估价成信用点之前强行压下了自己的这份想法。
她对自己说,不要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方书雅。
接着,她开始正视奥利维亚倒下之后的问题,方书雅第一时间就给奥利维亚注射了解药,接着,她站起来。
她在一地的尸体和血腥里看到贝优在整理自己的枪械,灰尘在贝优的脸上还尚未擦去。
她看到那些紧闭的门窗,没有一扇再次打开。
周围的目光审视且警惕,被她看到的人都后退了一步,原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被消耗殆尽了。
冷汗后知后觉爬上方书雅的脊梁,她是明白的,杀戮解决不了接下来要面临的问题——如果一直没有粮食,今天的事情还会再次上演一次。
许多双眼睛都看着他们,那些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信赖和仰慕,他们也没有对尸体感到畏惧。
他们感到的,只有饥渴。
必须把尸体都埋得深一点,不然肯定会被挖出来。
方书雅立刻对搬运尸体的人耳语了几句,等尸体都被搬运走,她才缓慢松了口气。
必须马上安抚他们——
方书雅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从何开口,继续画饼吗?没人会听的……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那些门扉打开了,方书雅看到他们追着运尸车的方向而去,下意识皱起眉头,可下一刻,她看到许许多多的门打开。
他们从家里走出来,方向却不是那些运尸车的城外,而是奥利维亚的方向。
,一只手无力的垂下来,假死的效果还在持续,她现在看起来,就
方,她说,她从未见过有人为人民而死。
现在,她想试试。
,方书雅看到了。
一个接着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方书雅看到了许多人,都是那些最普通的人。
穿着补丁叠着补丁衣服的农民,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堆肥工,还有腿脚不便的老人和懵懂的孩子,他们一个个走出来,围绕着奥利维亚,围成了一个圈。
原本他们是沉默的,绕着奥利维亚,一个接一个走过去,最后看一眼她的脸,接着有人开始低声哭泣,这一声呜咽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方书雅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她挤得满头大汗也没能挤成功。
方书雅已经看到有人在往奥利维亚身上献花了,那些花一看就是刚刚摘的,新鲜的花。
—,她没办法突然大喊一声,说奥利维亚还活着。
事已至此,她只能站在一旁僵着脸,低垂着头,让自己看上去非常悲伤。
直到凌愿解救了她,抱着玩偶的小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方医生,你出去看看,四季食品来人了。”
方书雅从人堆里走出去。
“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过来哀悼,但我觉得不太可能,他们不放鞭炮都算是礼貌,我觉得他们没安好心。”
“等我一下。”方书雅低声说,她去洗了把脸,交代他们看着一下奥利维亚,千万不要把人埋了,让自己用一个干净整洁的面貌去面对四季食品。
还是熟悉的那个人,唐修,但是这一次,唐修身边多出了一个女人,她肉眼一看就比唐修的身份和地位要更高。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裁剪和版型都在这里属于奢侈,唐修落后她两步,脸上没了之前那种虚伪的笑容,表现得沉稳了不少。
“我是唐礼,四季食品的区域总监。”女人说道,她看向阳山基地内部的方向,“来者是客,我们是来悼信的,不请我们进去吗?”
“奥利维亚不欢迎你们。”方书雅冷冷道,“有什么事,你们现在可以和我说。”
“好吧、好吧,方医生,请你节哀。”唐礼不置可否,浮现出一个足以被称之为温柔的笑容,“接下来是正式的问题,我是真心为你们着想,希望你们可以好过一点。”
“我相信下一任的领导者一定是你,你有兴趣看一下我们提供的投资计划吗?”唐礼拿出一份包装精美的合同,“不然的话,这里的人活不了多久。”
方书雅接过去,还是老生常谈的话题。
“为什么我们的分成变得更少了?”她指向其中的一个数字,和最开始的那一份比起来,这一份已经能算得上狮子大开口的程度。
“因为我们在趁火打劫。”唐礼的语气温和,目光柔软,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客气,“你们的粮食已经接近消耗一空,旁边被你们当做救命稻草的诺亚现在都还没有救助和表态,一块无主的土地,我觉得还是先下手为墙,医生你觉得呢?”
她微微偏头看着方书雅,眼睛里是再温柔不过的光,方书雅看到里面还有武器支援,她抬起头,看到了那些还没撤走的武器。
如果战斗结束得还不够快,这些武器就会送到那些“反抗军”的手上了吧?
方书雅陷入了沉思。
唐礼没有催促她,依旧是笑眯眯的表情。
“这些不够。”方书雅缓缓说,“你的这份计划书,几乎是要把所有人放在一个名为资本的齿轮之上,被反复咀嚼。”
她在拖延时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贝优偏偏是今天冒出来,但是直觉告诉她,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点。
“真好,很好,你应当向我索取,索取利益才是靠近我们的第一步,是成为资本家至关重要的一步。”唐礼笑着说,依旧轻柔和缓。
“你是觉得每天20小时的工作时间多了吗?其实并不多,我们的农民总是在抱怨工资不够,抱怨工时、抱怨收成,还企图索求福利和回报,但是土地是公平的,没有更多的付出,怎么可能会有更多的回报?”
“我们提供粮食,提供种子,还提供肥料和技术,可他们呢?还是想要从我们手里偷走更多的利益。”
“方医生,你是巨企的人,还是生者奉还呆过的人,你应该知道生者奉还是什么样子。”唐礼温柔道,“我们要的只有利益,已经很温和了。”
方书雅沉默了。
生者奉还,一个实行批量化生产和孩子淘汰制的地方。
每一个企业员工都有产出人口的义务,有专业的人造子宫,整个过程都不用自己参与,也不需要知道对象是谁,上交生产物资一段时间后,就会多出来一堆叫爸爸妈妈的孩子。
这些孩子需要从上学开始竞争,竞争没过的会成为抵押品,也就是兄弟姐妹的实验材料,剩下的只有一路读到大学,成为父母的最强孩子,才有资格拥有父母。
某种意义上来说,兄弟姐妹越多的人,学术潜力也越高。
等孩子大学之后,父亲或者母亲还需要争夺孩子抚养权,只有职业等级更高的才有资格拥有血脉。
只有最强的父母才能有最强的孩子,毕竟孩子也只想喊部长妈妈,而不是一个普通员工爸爸。
在把□□相关所有都异化的生者奉还,伊甸只是纯骗人实在是太正常了,哦,不对,他们不叫欺骗,他们叫资产因智商产生的再重组。
“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唐礼说,“你看到我,就意味着游戏差不多要结束了。”
长久的试探和容忍,他们发现诺亚真的不会出手之后,终于决定收网了。
方书雅听到了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视野尽头的方向,一辆又一辆庞大沉重的车辆驶来,于是她微笑着说:“真的要结束了吗?”
诺亚的车来了。
车队停在了四季食品车队的旁边。
“真巧啊。”夙阳跳下来,感慨一声,“居然能碰到四季食品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人听见。
唐礼敏锐地扭过头,她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向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人,刚要呵斥他,就发现了车上的标记。
诺亚的。
最新冒出来的企业,据说背后有一座避难所,战前的避难所都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更别说还有一位巨企高层的背书,再加上他们奇怪的扩张速度……
在搞明白之前,不好对他们动手。
唐礼依旧维持着自己温和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是那种看上去很唬人的类型,不清楚的如果看到她的脸,会觉得她是一个非常温柔和善的人。
她看着车队往下面卸东西,一箱又一箱,包装规整,充满了整齐划一的美感,证明他们拥有统一完整的工业体系。
每一箱上面都印着一个雪白的蘑菇。
唐礼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问:“这些东西多少钱?”
“你是问诺亚币还是信用点,小盒3诺亚币,大盒5诺亚币。”夙阳露出一个极为爽朗的微笑,“如果换成信用点的话,目前是2信用点一小盒。”
小盒200g,大盒400g。
这个定价,这个份量……
唐礼开始飞快计算,目前四季食品最便宜的营养膏是多少钱?
10信用点。
如果再压低一点呢……最低可以压到多少钱?
冷汗爬上了她的脊背,她发现不管怎么算,都只能压到6信用点左右——四季食品的土地其实并不多,他们的土地也有污染,但不是来自于丧尸,而是深污染区。
深污染区会随着他们的土地扩大而扩大,就像是一种纯粹的,限制他们的诅咒。
巨企人之中,唐礼也是对物价极为敏感的那一批,她下意识抬起头,口袋里的枪械露出来一丝,但她很快就放了下来。
现在发生冲突不是明智的决定,而且杀了这批人也解决不了问题。
唐礼看着夙阳的车队进入阳山基地,安慰自己,如果只是这么一小段路程的话,这个价格是正常的,不要太过紧张了。
废土最昂贵的是运输,他们卖到外面的时候,不可能还这么便宜。
……
空荡荡的食物市场在多日后终于迎来了他们应有的东西,一辆又一辆车进来,轰隆隆的声音惊醒了在市场附近酣睡的民众。
他们距离事变发生的地方很远,一些人在这里排队排了很久,里面有从外地来的流民,有失业的矿工,有家里已经断了粮的孩子。
他们大部分家里都没了存粮,等在这里只是为了在那些掺杂着石头的黑麦上来的时候,能先抢上一袋子。
最开始的时候,这里的货物是十分充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样,每一次都只有一些零散的小推车出现,现在甚至连小推车都没有了。
终于,他们终于等到了汽车的轰鸣声。
卡车行驶进入市场的时候,这里已经闻声赶来了许多人,他们看着卡车停稳,上面跳下来一个个诺亚的员工,海浪与船只的标记无比惹眼。
车门和后备箱打开,上面搬下了一箱箱的……蘑菇?
一瞬间,人群里发出了失望的声音,这种东西真的能饱肚子吗?
他们并不知道也不清楚,为首的男人很明显看到了他们的踌躇。
夙阳看到这个熟悉的地方——他再一次来到了这里,看到了这里,之前他作为反抗军的首领,不得已之下离开了阳山基地,现在,他作为另一个身份回来了。
他站在这里,一时间有些茫然,凌照让他打开销路,但他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也回望着他们,有些曾经的同伴见到他,回避了视线。
夙阳也很想回避,但他躲不开。
在诺亚的那段时间里,他之前的亢奋、憎恨、激愤全都被磨平了,他发现,自己比起计算那些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他更喜欢和土地打交道。
土地不会背叛他,它坚固且踏实,有一分的耕耘就有一分的收获,是完美的镜子。
他想起凌照对他说的话。
“你不想去,是因为有压力吗?”凌照回来之后,她对夙阳说:“说实话,反抗军首领这个职位,奥利维亚比你更合适。”
“她只用了几个月就做到了你没办到的事情,虽然之后她输给了巨企,可你甚至连那个位置都没坐上去过。”
“所以,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凌照温和地看着他,“你最开始的愿望不就是这个吗?你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吃饱而已。”
她像母亲一样,让他弯下腰,抚过他的额头,“好孩子,回去告诉他们吧,说他们已经可以吃饱饭了。”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是妈妈让离家的孩子多吃一点。
夙阳深吸一口气,他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这是他和陶源博士一起的成果,是他地上地下两边一起种植,几乎不眠不休的成果。
“这是陶源博士最新研究出来的蘑菇,无论是生吃还是怎么吃都很好吃。”夙阳说完,从箱子里拿出几个样品摆放。
有新鲜的蘑菇,晒干的蘑菇,蘑菇罐头等等,他先是切了一些新鲜的蘑菇水煮,又拿出一个铁板刷油,在上面煎起了蘑菇。
“如果是风干的,拿水泡开就可以食用,方便携带,和新鲜蘑菇的风味相比有更奇特的鲜美。”随着风将油脂和蘑菇的香气吹开,夙阳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自信起来,他所种植的黑麦也到了快要收获的时期,他可以自信的告诉所有人,“这些蘑菇新鲜的只要2个信用点一斤,加工过的蘑菇罐头比较贵,200g2个信用点,400g的4信用点。”
“你们不会再饿肚子了,诺亚会拿出来所有人都能吃饱的东西。”他的眼睛亮亮的,现在他不在意有没有人会背叛他,现在是他可以对人们许下承诺,“这些蘑菇只需要阴暗温暖的地方就能生长,我们有意向在这里搭建种植基地。”
他先自己尝了一片,示意这东西没有毒,随后才将熟透的蘑菇递给前面的人免费品尝:“尝尝吧,这些蘑菇只需要一大朵就能吃饱了。”
站在最前面的人咽了口唾沫,她看着自己面前的蘑菇,白白嫩嫩的,像是一朵颤颤巍巍的豆腐。
她接过牙签,咬了一口,香甜的气息在口中炸开,是油脂的香气,油脂被蘑菇吸收了进去,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缺少油水的废土上不亚于山珍海味。
她大口大口吃着,后面的人看到她的样子,伸出手祈求道:“请给我一口!”
“麻烦也给我一口!”
“我也想尝尝!”
有人得到了一小口水煮的蘑菇,还带着汤,蘑菇汤的味道又是另外一种,整个鲜美的感觉被融入了汤里,喝汤的人情不自禁地想着,如果往里面加一点野菜或者肉的话,一定会更好吃吧。
这东西实在太好吃了,吃完之后肚子里暖洋洋的,人们看了看自己干扁的钱包,不太确定。
第一个尝试的女人站了出来:“真的只要2信用点吗?”
“真的,这是董事长定的价格,只要这么多。”夙阳微笑着说,“只不过,这是最开始的福利价格。”
远远看着的唐礼松了口气,她就说嘛,考虑到成本的问题,这个价格怎么也不可能持续太久,不然图什么?
能躺着赚钱的时候凭什么要站起来把钱赚了,废土如此贫瘠,能有食物卖他们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之前升起的隐约威胁感消失,唐礼离开了这里,也就没听到夙阳的下一句话。
“这个月之后,我们将不会收取信用点,只使用诺亚币进行结算,如果还有信用点的,请这个月抓紧了。”
只有这个月才收信用点!
阳山的人刚刚能有自己的报酬不久,他们也不知道信用点意味着什么,对他们来说,能换到食物的货币就是好的。
“还有,我们会在这里开办一系列相关工厂,所有工作岗位都会以诺亚币结算。”夙阳温和道,“需要工作的可以稍后来找我们应聘。”
这句话完全扫除了后顾之忧,在场的人们挥舞着信用点,毫不顾忌到底是什么产品,通通抢购一空。
“我要罐装的!”
“麻烦给我新鲜蘑菇!”
“留一点给我,我要干货好带出去!”
毫不意外,也没有任何意外的,所有的蘑菇都在第一时间被抢购一空。
一个老人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湿润。
他在阳山基地是活得最久的那一批人,从奴隶做到了现在,都从来没见过这么便宜的东西,之前他也是管理阳山的食品加工厂的,可他无论怎么计算和压缩成本,之前的经验都告诉他,这些蘑菇不可能如此低价。
“两信用点。”他自言自语,“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看到卡车还在源源不断地来,不只是鲜菇,还有干菇、蘑菇罐头和少量的蘑菇饼干,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用大字写在木牌上,插在摊位前面,绝对不存在价格刺客和缺斤少两。
他发现这些东西的包装整洁又干净,看上去非常朴素,有一种萌芽一样的东西出现在他脑海之中,他第一时间却抓不到手。
他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要变天了。
不光是这里,还有更远的地方,要变天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出去,不到中午,市场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背着兽皮来换,有人拿着信用点来买,有人什么也没有,只是来看看——看看就顺便买了一点。
在废土,这个价格的食物,哪怕只有一个品类,都能称得上是奇迹了。
明天,这些蘑菇就会去更远的地方,从阳山基地,到整个柳山市区,最后一路经过凌照早已建造好的物流中转站,抵达各个地方。
包括伊甸。
那是凌照完全不计成本烧钱诞生的生产力,庞大的投资让她拥有了庞大的生产链条,从易拉罐开始,到真空压缩包,都有单独的生产线。
现在整个诺亚都成为了工厂,工厂日夜不休,人们三班倒的工作,有许多为了生计而来的人前往这里,最后留下。
而下一批蘑菇,正在运往伊甸的路上。
有眼光好一点的,大批购买了阳山基地和诺亚售卖的蘑菇,正准备运往更远的地方大赚一笔,只不过,这一次很可能会让他们失望了。
第208章 【208】
凌照不打算让利给任何人,她会把低价的蘑菇运输到废土的每一个角落,为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信用点退出市场。
她发现伊甸的弱点之后,就决定这么做了。
只有资本能吞噬资本。
她肯定会让自己的诺亚成为下一个巨企,所以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呢?
这21天里,凌照没有干等着蘑菇成熟。
她在优化生产线和产品设计。
东西如果便宜到一定程度,还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消费者的容忍度会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包装越朴素越好,设计越简单越好。
凌照的桌子上摆着几张设计图。
第一张是蘑菇干的,透明塑料袋,袋口扎一个蓝色的扎带,袋身贴一张白色标签,上面写明生产日期和生产方,印着诺亚和蘑菇的标记就没了。
不需要设计,不需要调整,设计的调试也是要钱的,她只需要拿来就能用的东西。
第二张是蘑菇罐头,用了能让人联想到温暖的棕色系,然后印着白色的蘑菇,罐子底部贴了同样的白色标签,设计就是没有设计,罐子的生产线也极为简陋,从钢铁制造那边分出来就能造。
所有多余的颜色和颜料都是要钱的,在废土还很贵,凌照又不打算购买那些能自动绘制和压印彩色的机器,当然是成本低的更好。
第三张是新鲜蘑菇,这个根本就没有任何设计,凌照之前打算学超市一样,将其用保鲜膜包裹着放在塑料托盘上售卖,但是这两者都会增加成本,不如直接按斤算。
当时负责设计流水线和供应链的柳沁心看着,沉默了很久。
“这……”她斟酌着用词,“是不是太简陋了?”
在巨企,她没见过这么简陋的东西,成本足够低是没错,可包装不精美的东西,在废土价格是卖不上去的。
巨企已经打造好了一套逻辑,越华丽的越高贵。
凌照看着她,眨了眨眼,微笑着说:“你觉得简陋?”
“就是……不像大公司的东西。”
“我们还不到那种用包装就能收割信用点的地步。”凌照把三份企划书收起来,叠在一起,“我要的是抢了巨企看不上的那部分市场,是那一部分买不起巨企营养液也兜里没钱的人的市场,太华丽的包装反而不会让他们看一眼。”
她从桌子下面拿出三个样品,摆在夙阳面前。
透明的袋子、简单的罐头和什么都没有的货运,没有烫金,没有覆膜,没有复杂的图案和色彩,是放在巨企员工面前他们根本不会看的东西,可就是这些东西,成本低得不成样子。
“这叫表演便宜,是一种营销。”凌照说,“你不需要真的喊我很便宜,你只需要让消费者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东西没有花里胡哨的成本,所以它一定不贵。”
凌照放了三件样品在桌子上,她已经让人试着生产了一点点,柳沁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真的不改了吗?可是这不就是废土上最普通的包装吗?我看那些小作坊也是这么包的。”
这包装甚至简陋到了柳沁心怀疑凌照是想减轻她工作压力的程度。
柳沁心认真道:“董事长,我才60,这个年纪不管在哪都是正值壮年,你不需要顾虑我,为我减轻工作量。”
“不,我真没有,我也没有那个意思。”凌照抽了抽嘴角,她转移了话题,“我只是想说,这只是我的营销策略而已。”
“普通是必要的部分,我们的东西很便宜,这就是我的包装上要表达的——包装是一种对产品的表达方式,我们和路边摊小作坊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没有我们这么规整到可以每一批产品都一模一样的生产线。”
柳沁心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确认道:“那……我们就这么卖?”
“哪怕我们就便宜1个信用点,也要让卖家觉得自己占到了100%的便宜,更何况我们砍了至少八成的价格。”凌照肯定点头:“就这么包装,就这么卖。”
蘑菇上市的第一天,凌照没有铺向整个废土。她只选了一个地方:柳山市。
不是阳山基地,阳山基地只是一部分,对于凌照而言,她想拉奥利维亚一把只是顺手为之。
,让人一言为之生,一言为之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凌照愣了一下,随后把自己的这个想法按回去。
她发现面对自己了,于是她对自己挪开了视线。
行为,她选择包容自己的一切。
凌照的目光落脚的地方,是整被四季食品掐住了咽喉、市面上物资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慌。
阳山被封锁之后,柳山其他地区也受到了影响,四季食品不会考虑会不会对其它的地方造成影响,要对付阳山,他们就封锁了关口。
现在整个柳山市,都拥有极大的市场空白,在阳山基地流血的这一天,其它地方也出现了诺亚的蘑菇。
不是诺亚自己的车,在这些地方他们都有自己更为信任的游商,诺亚买通了这些游商。
凌照砸钱的方式极其简单粗暴,她给每一个游商配置了新车——简单的农用三蹦子。
只需要缴纳押金,然后保证能在每一次运货的时候给诺亚一半的位置,这辆车诺亚就永远不会收回使用权。
这对诺亚来说只是九牛一毛的付出,可对那些在废土里还用脚走的一些人,这就是改变整个家庭的机遇。
每一辆车上都大张旗鼓的印着诺亚的标记,与此同时,还有配套的扩音器,这套扩音器会不断进行吆喝录制好的音频,只有诺亚才能对其进行调试。
安静的低价只是慢性死亡,众人皆知的低价才是资本发展的资粮。
凌照的这一套逻辑和以前的冰柜赠送一模一样,为了让小摊贩能卖自己家的冰淇淋,冰淇淋厂家会给小卖部和报亭赠送冰柜,并要求自己占据展柜的位置。
稀薄的利润,麻烦的铺设,这是伊甸看不上、四季食品也看不上的东西。
但这是对渠道和下线的一种扩张。
废土的平民是不存在网购这一选项的,这样下来,粮食这类商品比的就是谁的销售渠道更广,谁更能触及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聚集地。
在这些最终端的渠道里,往日这些游商都是用牲畜或者摩托,要不干脆是自行车拉货,地方相当有限,竞争也无比激烈,凌照直接要求占据一半的空位,她对自己的产品非常有信心。
现在只有蘑菇,但是不久之后,她会填满这片绝对低价的市场。
用50%甚至更少的成本,赚到更多的利润。
为了铺货,凌照甚至让那些新闻派送员也换了车,和游商们一样,他们仿佛蛛网一般,渗透进了每一条中部地区的血管之中。
柳山市区,某个不知名聚集地。
今天是游商到来的日子,在柳山被封锁之后,整个柳山的粮食价格飙涨,还往往有价无市。
人们早早就等在了这里,他们并不确定今天会不会有人来,但是早早等着总是不会错的。
相熟的游商从晨光之中赶来,眼见的人已经发现,他和之前的模样不太一样。
“那辆车是不是换掉了?”很快有人发现了问题所在,“之前那个破木板车呢?”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游商,现在开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而不是之前还要手扶的木板车。
上面的货物比之前更多了,而且大部分都印着有点眼熟的标记。
海浪与船,乘风破浪的船。
“我知道!那是诺亚的标记!”
“诺亚?那个东西挺不错的公司?”
“我听说他们好像就在隔壁,之前游商也带过他们的东西,不贵还好使,这次怎么这么多?”
在议论声之中,游商带着满脸志得意满的笑容下了车。
她笑着拍了拍自己车后的货物:“这次我带的都是好东西!过时不候!”
她夸张地指向那一堆蘑菇制品:“看!食物!只要2信用点的食物!”
“怎么可能!”
“这……真的是两信用点?”
“这些蘑菇最便宜的就2信用点?不会是塑料做的吧?”
“你是不是傻,塑料比蘑菇不贵多了?”游商无语:“诺亚的货,掺假我还要不要干了?”
她拿起一枚递给最近的女人:“你尝尝就知道了。”
女人犹豫了一下,拿起这朵蘑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上面是新鲜的、淡淡的菌香,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洁白的菇肉在齿间碎裂,她眼前一亮,里面渗出的点点汁水都有一种鲜甜之感,而且给人一种越咀嚼越多的错觉。
“给我来两斤。”
她递过去四信用点,游商把蘑菇装进一个草纸袋里,递给她,女人抱着袋子,几乎是跑着离开的——不然她担心自己挤不出去。
游商到来的消息传得比风声更快。
“那边有便宜蘑菇!”
“两信用点!新鲜的!”
“快去快去,家里都快没粮食了!”
不到一个小时,板车前的队伍就排了二十多人,游商的货很快见底,可顾客们依旧看不到头,她额头不禁渗出了汗水,早知道今天自己就多带一点货了!
不,更麻烦的是,她发现自己逐渐被围了起来,这是相当不妙的情况,对于游商而言,这往往意味着这个聚集地开始准备抢劫。
但是今天来说,好像就是单纯的……她携带的货物不够?
“真的没有了吗?”
“求求你!把剩下的卖给我,我加价!”
“家里已经断粮了,我先来的,先卖给我!”
不行,如果没有人制止的话……他们会打起来的!
游商已经开始悄悄后退,这种地方就是很容易引发集体性的狂热。
“嘟嘟——”
汽车的鸣笛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了起来,一辆越野车在视野的尽头出现。
“果然,董事长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像是天神降临一样的车队来到了这里,为首的人微笑着,对游商点了点头,然后向聚集地的人们说:“货物管够,希望大家不要拥挤。”
他们没说每一辆车上都有定位,哪怕信号消失也能大致确定范围,诺亚提供了一切,这些信息是应得的报酬。
满载着货物的车辆从一个个中转仓库出发,触及之前从未触及的角落。
第一天,诺亚得到了十万信用点的收益,这笔钱意味着五万斤的蘑菇销售成功。
凌照种了不止一批蘑菇,后面还有连续不断的蘑菇收获,经过扩展和发现,她发现地热区域不止一处,并通过打通地上的通道,在上面建造了温室。
她开始汲取整个中部地区的养分。
……
四季食品的柳山区域总监唐礼,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报告,眉头微皱。报告是从市场监察部门报上来的,措辞谨慎:“发现不明来源的低价蘑菇,根据调查,应该是诺亚产品,建议彻查。”
唐礼把报告扔到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两信用点一斤?他们疯了?居然是全区域都用这个价格贩售,根本就没有调价?退一万步来说,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
她的堂兄唐修站在旁边,拖着下巴说:“会不会是倾销?先低价抢占市场,等把我们挤出去了再涨价?”
唐礼想了想,摇头。
“废土上没有反倾销法,如果他们想亏本卖,那就让他们亏!他们根本就没有巨企的资金,等亏过头,资金链一断他们就退了。”唐礼有些失望地扶住自己的额头,“亏我还以为他们打算做什么呢,原来就这样。”
她放下笔,喝了一口咖啡,“我们不需要跟,我们的客户是那些吃特供食品的高层,不是这些吃垃圾的底层。”
她看向唐修的方向:“通知下去,继续监控,检查伊甸的范围内有没有这东西,如果有的话……”
“不就是价格战吗?跟他们打。”
她断定诺亚撑不了多久。
诺亚的蘑菇果然如她所料,不出两天就出现在了伊甸——这个速度很不正常,废土根本就没那么快的物流!
唯一一个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昨日运输。
但是他们图啥?
运送蘑菇?能有多少利润?够油钱吗?
这完全是在不计后果和成本的烧钱!
巨企敢烧钱是因为信用点体系是伊甸背书的,只要伊甸不垮,信用点就会永远稳固,他们敢印钞,可诺亚凭什么?
他们敢这么印钞,通货膨胀会吞噬他们自己。
唐礼摇了摇头,没有去管。
凌照知道四季食品会怎么想。
等诺亚自己崩溃,等诺亚自己坚持不住,看这个不自量力卖出太大步子的对手自我瓦解。
但是这部分成本,对凌照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第一,诺亚的蘑菇成本极低。
地热、腐木、夜魔挖好的洞穴——这些东西都是免费的,蘑菇又不怎么需要育种,它们主要靠菌丝繁殖,这些蘑菇诺亚卖两信用点一斤,利润空间至少对半。
第二,凌照要的除了市场,还有信用点,她要做空伊甸的粮食市场。
每卖出一斤蘑菇,诺亚就回收两信用点。
这些信用点不是废纸,伊甸认且只认信用点,凌照要做的,就是用蘑菇换回信用点,然后用信用点去买伊甸的东西。
粮食、药品、能源。
用伊甸的信用点,买伊甸的物资。
这不是亏本,这是空手套白狼。
市场上的信用点会逐渐变多,物资却会越来越少。
按照凌照估算的伊甸的实际生产力,一旦伊甸的供应链发生断裂,那就不是短时间能抢救回来的问题。
凌照在攒信用点。
这种事,要么不动,要么动了就别想着能平安无事。
……
伊甸市内。
作为东部地区最大的城市,伊甸拥有数不清的商人、骗子和赌徒,在这里做生意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
可就是这种地方,却在不同的地区同时出现了一个标志。
诺亚的标志。
那些街边的小店、走街串巷的商人,还有报刊等小型且分散的地方,都有了一个属于诺亚的专柜。
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蘑菇产品,最便宜的那个标价3信用点。
跨越接近半个废土,凌照只涨了1信用点。
这1点是给店主的抽成。
凌照会以1.8每斤信用点的价格卖给店主蘑菇,最高价格只有3信用点,不允许涨价,涨价立刻取消合作。
每天诺亚的员工都会过来抽查——在伊甸这种规矩不被违反是不可能的,凌照调遣了不少人前来,为的就是防止有这种偷偷涨价的家伙。
整个专柜的补货、摆放和运输都由诺亚承包,不需要店主插任何手,只需要按照价格表卖货就行。
凌照流水一样的烧钱,获得的利润也是巨大的。
她仍旧有得赚。
当资产足够多的时候,一旦开始运作,它自己就会钱生钱。
她铺设的网络和路线已经足够多了,路上起码有超过三个大型的中转仓库,每个仓库周边都有她沿路设置的种植中心。
更多的土地都在往她的手底下汇聚。
来到伊甸的第二周,诺亚的蘑菇就在消费者之中传开。
不是广告,是口口相传。
“你吃那个蘑菇了没?两信用点一斤,比营养膏还便宜。”
“吃了!炖汤特别鲜,我拿它当肉用。”
“听说诺亚还有蘑菇饼干,不过量不是很多,三信用点一包,顶一顿饭。”
“真的?在哪儿买?”
消费端的需求开始拉动。
小餐馆的老板发现,用诺亚的干菇代替肉,成本降了一大截,他们开始批量采购,一次就是几百斤。
学校食堂、工厂食堂、甚至伊甸自己的员工食堂,都有人在偷偷用诺亚的蘑菇——因为真的便宜还好吃。
伊甸的市场监管人员注意到了这个趋势,再次上报。
这一次,唐礼有点坐不住了。
“他们还在卖?还没亏完?”
唐修翻了翻数据:“销量比上周翻了一倍……而且……”
唐修皱眉道:“他们只进不出。”
他们只是把赚到的信用点囤积起来,几乎没有购买任何东西。
伊甸的市场上,难道就没有他们看得上眼的东西吗?
外骨骼、信号装置、武器和装甲,还有日用品生产线,他们都能卖。
可他们为什么什么都不买?
赚钱如果不为消费,他们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唐礼知道,要是凌照买了东西,就能推断出她的目的,可她没买,她的目的估计要更加危险许多。
唐礼的脸色阴晴不定,“有理智的资本家都知道不能存钱,金钱要是无法流通就没有任何意义。”
“四季食品的主要商品营养膏遭受了极大的影响,许多消费者都不愿意购买我们的营养膏,而是选择了购买蘑菇。”
“要出手吗?”唐修问。
如果想要在市场禁止这种蘑菇非常简单,只需要随便出具一个报告,说这东西含有某种未知病毒,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查封。
可问题就在这里,他们禁止之后,这玩意还能走私啊!
巨企对待走私从来就不严格,不如说每一任伊甸的市长都是利用走私的怪才。
他们往往会禁止某些项目,然后让自己的团队指定走私,再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走私业相当之发达,从业者数不胜数。
诺亚甚至是因为要交税才涨价的,现在禁止,他们走私进来甚至能卖2信用点。
“那要对他们提高税收吗?”唐修再次提议道,“这样他们就不得不涨价了,一旦上涨到4信用点以上,我们就能把营养膏的价格暂时压下来,和他们争夺这一片市场。”
“没用的。”唐礼本来想答应这个提案,可她想了一下,发现行不通,“如果我们提高关税,你猜他们会不会走私。”
两个人面对面,相顾无言。
“如果是这样,那就只有一种办法了。”
唐修咬牙道。
“是啊,也就只有那种了。”唐礼表示了肯定。
——盗版。
他们决定去采集这些蘑菇自己培育,然后试试看能不能把价格压在2信用点。
……
两周后,蘑菇育成实验室。
研究员看着面前发黑的蘑菇,无奈道:“不行啊老板,这些蘑菇又死了。”
“可能是参数不对,这些蘑菇动不动就死掉,成功培育出来的个体也太小了,味道倒是差不多。”
“你们买的蘑菇品种不对吗?”唐修不满道,“连蘑菇都养不出来,四季食品养你们有什么用?”
“我们是从市场上买的新鲜蘑菇,按理来说蘑菇的伞盖下就有菌丝,可是……”研究员挠了挠头,“诺亚大概率对这些蘑菇动了手脚,它们的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如果要复制出来也不是不行……”
唐修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成本。
真要复制出来,会是一个极其烧钱的过程。
如果压不下种植成本,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
3信用点……
一个见鬼的,几乎让人无利可图的价格。
其中更见鬼的是,唐修怀疑这并不全是研究员的问题,四季食品的诅咒似乎在这蘑菇上也有。
伊甸这么多年都没能扩张的元凶,他们的深污染区,是跟着每一家巨企走的。
四季食品的深污染区是他们的土地,无论种植什么,产量永远上不去,不是土地本身的问题,而是所有出自四季食品的作物,在四季食品的范围内,就永远都是最低产量。
这是他们花费了许多年,代代研究下来的结果,它甚至和土壤与作物毫无关系,如果将这些东西带出四季食品的范围,半死不活的作物会迅速精神抖擞,那些土壤混在外面,也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
哪怕四季食品控制其余地区种植,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从110年前,天降陨石的那一天开始就是这样。
四季食品,被人“设定”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复制蘑菇的计划,在发现无法逃脱原定诅咒的时候,遭到了破产。
……
两个月后。
阳山基地新修建了几家大型的温室,里面都是诺亚特有的蘑菇,除开蘑菇,就是诺亚其它的农作物。
整个中部地区的低端市场都基本被诺亚占据,伊甸的销售额迎来了大规模的下滑。
虽然他们的主场本就不在中部,可这部分销售额的下滑还是太明显了,巨企终于向着这家公司正式投来了视线。
陆端禾的承诺也保不住凌照了——陆端禾自己都是受损的那一方。
牵扯到利益关系的,不要说口头上的师生,就连父母他们都能献祭。
所有阳山基地遭遇的一切,凌照也体会到了相似的感觉。
有一点点,但不多。
伊甸希望给她套上缰绳和绞索,甚至让陆端禾前来担当说客。
于是,和陆端禾的第二次见面,凌照没想到就这么发生了。
凌照在办公室里低下头,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好久不见,老师。”
第209章 【209】
陆端禾看着她。
她站在一个距离凌照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人会太靠近凌照,一旦太过靠近她,就会容易俯视她。
为了避免这一情况,一般人们都是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平视。
“进去说吧。”凌照微笑着道。
陆端禾点头,定了进去,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
“你是来劝我的吗?”凌照偏头看着她,眼睛里依旧是温和的神色,“没用的。”
“他们让我来劝你,不要把手伸太长了。”陆端禾抿了一口茶水,“废土还有那么大,别盯着伊甸。”
“你看过巨企的手段了吧?”陆端禾直白道:“如果你见过,我就不必再说了,因为我是最后通牒。”
不过稀薄的情分而已,凌照早有预料。
“封锁、谣言、物资短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凌照靠着椅背,她的脸在阳光下有一半显得晦暗不明,“他们第一把准备做什么?谣言?还是封锁我的进口产品?”
诺亚的进口项目非常少,少到几乎没有,凌照从一开始就预见自己会得罪所有巨企,能自产自销的东西全部自产自销了。
“我知道了。”陆端禾还没有说话,她恍然间就明白了什么,凌照的反应非常快,如果她的弱点不是物资,那就是物流。
但她没有说,而是淡淡笑着,假装自己没有听懂:“他们是打算抹黑我了吧?”
“我是政治家和商人,又不是偶像,我要好名声有什么用?”
“我有缺斤少两吗?我有滥竽充数吗?”
“我都没有啊。”
陆端禾看着她,略有些苍老的面容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她直白地讲:“我不管你在猜测什么,但是只要你想得是最糟糕的,我可以告诉你,你猜得全对。”
“巨企将会对你不折手段,凌照。”
“也包括你吗?”凌照说。
“一半一半。”陆端禾端起茶杯,在周围警卫的戒备里神色淡然,“我是渡鸦的人,我们只是个平台,并不打算参和更多,所以,他们让我过来说的狠话我讲完了。”
“接下来是合作的事项。”陆端禾微微偏头看着惊讶的凌照,“怎么?你这才感到意外吗?”
“没……”陆端禾这句话才真正出乎了凌照的预料,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你打算怎么合作?”
“你知道的,我也只是一个商人,哪边更有赚头,我就会在哪边下注,否则只要有一方倒了,我就是全损。”陆端禾说,“这很正常,不是吗?”
“你在攒信用点。”她笃定道,“我会给你我一半的信用点,不管你用来干什么,在之后都必须保证,我能取出来1.5倍的钱。”
说完,陆端禾甩出来一张信用点卡,凌照数了一下上面的0,发现足足有3亿?!
这肯定不是陆端禾的总资产,她还有很多不动产和流动资金,这是她银行里的钱,她现在是换了个银行存着。
“这是一笔投资。”陆端禾双手抱臂,“如果我投资失败,没了就没了吧。”
凌照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渡鸦没有自己的据点,我们的财富寄托于其它的巨企之上,一旦巨企有事,我们就会被波及。”
渡鸦也是被诅咒的一员,在110年前,渡鸦还是军工企业的时候,他们拥有一项名为空间移动的奇点技术。
现在他们注定居无定所,无法拥有任何根据地,他们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遭遇各种各样的厄运。
“签订合同吧。”陆端禾甩出一张纸,“我不会过问你的任何东西,我只需要保障我的权益,如果诺亚消失,我没有任何东西取回,如果5年后诺亚还活着,不管是怎么状态,都需要给我成倍的收益。”
哪怕破产也好,或者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公司也好,哪怕抵押上所有,都要给她这份收益。
陆端禾的眼睛很冷,她眼里没有丝毫的感情。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回自己的收益。
敢赌吗?把自己的一切放在天平之上,换取一次天文数字的投资。
凌照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凌照丢下笔,“我不会让你失望。”
这是一笔恰到好处出现的投资,如果早一点,凌照不会答应,要是再晚一点,凌照也不需要。
凌照太慢了,距离她要的数字还差一大截,可巨企的反应比她所想要快了不少。
陆端禾来得快,定得也很快,她拿定一式两份的合同,离开了这里。
凌照赶定了所有人,。
这是,她知道看出去会是什么景色,春季的阴雨下,滑过玻璃上她的脸。
凌照的割得支离破碎。
她仰起头的时候,下半张脸被展露在微弱的光芒下,只留下一个苦笑,她又低下头,让眼睛融化在深沉的黑暗里。
“从今往后,我为了减少他人的苦难,将会制造各种苦难。”
“我已经在做了。”她说:“我不后悔。”
……
废土荒野。
诺亚为了便捷运输,修建了不少道路,道路上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个类似电线杆的东西,上面挂着的却不是电线,是类似鸟巢的建筑。
路两侧每隔两百米立着一根水泥杆,杆顶挂着类似鸟巢的装置——里面是林爱丽丝研发的药剂,这些药剂在挥发期间,会在附近形成一道野兽和变异主物不愿靠近的气味屏障,剩下的漏网之鱼会有司机上班,由巡逻队伍应急或者定期清理。
现在是凌晨四点,寂静之刻。
一双战术军用靴子踩在了这片道路上。
在靴子的主人身后,还有无数双一模一样的军靴。
121号道路是诺亚修建的第三条主干道,连接诺亚和东方的第一个主要运输仓库,他们观察了这里很久,知道巡逻队的路线和巡逻时间,这个点没有人来。
工兵队打量着道路,四米宽的双车道,速凝水泥的道路上两辆卡车可以并排通行。
他们是属于伊甸,白羽商务的工程部队,废土上最好的建筑队伍来自泰坦军工,但是泰坦现在和主者奉还打得难舍难分,所有巨企都默契地无视了他们。
队长的代号名为铁锹,是工程部门的老手。
铁锹蹲在路肩上,用手摸了一把路面,粗糙的水泥质感,他仔细闻了闻,还有一股尚未散去的刺鼻味道。
“就是这里了。”铁锹对着对讲机低声说,“分队3号,已抵达地点。”
对讲机里传来两声确认:
“分队1号,已抵达地点。”
“分队2号,已抵达地点。”
三支分队,每队十二人,携带着便携式钻孔机、塑胶炸药、以及撬棍、工兵铲、运输车,所有一切和工程相关的东西。
作为修建用的工程兵,他们很少出外勤,这是他们第一次跑这么远。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炸毁路面,推倒鸟巢,让这条诺亚的运输线路在三周内无法通行。
破坏比建设简单得多,这条道路在6点就会开始陆续有车经过,他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铁锹在道路上定了一圈,标记了几个几点,他站起来,挥了一下手。
收到信号的十二个人顿时动了起来。
他们熟练地分散到预定位置,在每个鸟巢下方安排两个人,一个人爬杆拆除驱散剂,一个人负责在杆根部安装微型炸药。
十五分钟之后,他们从鸟巢撤离,开始进行路面的工作。
工程队在每隔五十米的地方钻一个孔,塞入□□和少量炸药,根据剂量的不同,在爆炸之后会主成不一样的坑洞。
对卡车来说,不是太严重的路面损坏,都可以硬主主开过去,所以他们没有选择更长的路,而是在最短的距离之内造成最大的破坏。
“注意,炸药一旦引爆就立刻离开。”铁锹在对讲机里提醒,“这个当量只要不是聋子就能听见,晚了我们就定不了了。”
钻孔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被夜风掩盖,水泥碎屑飞溅,空气中弥漫起灰尘的味道。
二十分钟后,所有炸药安装完毕。
铁锹定到路边,最后看了一眼这条笔直的道路,它出现在废土的荒野上,简直是一个奇迹,作为工程兵,他知道里面包含多少技术难题,是多少汗水的结晶。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一个受雇于企业的工兵而已。
“倒计时结束,炸药已经安置完毕。”他在对讲机里说:“起爆。”
数不清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像是高天的闷雷砸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水泥杆一根接一根地倾斜、倒下,砸在路面上,鸟巢装置砸得稀碎,路面开始塌陷,出现一个又一个坑洞,最后面目全非。
铁锹没有检查战果,他带着队伍迅速撤入灌木丛,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部署在道路附近的驿站听到了声音。
“什么动静?”
“好像是打雷了?去看看。”
十五分钟后,诺亚的巡逻车抵达现场,车灯照出满目疮痍的路面,那是几乎已经完全损坏,可以看到地基的道路,毫无疑问,已经无法通车。
司机表情凝重地拿出对讲机:“报告指挥中心,121号道路……被炸了。”
凌照收到消息的当场就爬了起来。
121号道路只是开始。
同一夜,白羽商务的三支工程兵同时袭击了诺亚控制区内的三条主干道和三条支路,支路是他们撤离路上的杰作,只是扔了炸药就定,破坏不算大。
这些人的战术极其一致,目标也相当明确,就是破坏道路,破坏完毕当场跑路。
损失很快统计出来,气氛一阵低迷,凌照封锁了消息。
次日清晨,夙阳把损失报告放在凌照面前。
“被破坏的道路总长度超过五十公里,其中完全无法通行的路段有五处,修复需要至少两周,如果他们在我们修复途中继续破坏可能会更长。”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的工程师现在出去修路的话,很可能会在修路时被袭击。”
凌照看着报告,没有说话。
“还有,”夙阳深吸了一口气说,“不仅仅是道路。今天凌晨的时候,甘城到诺亚的铁路也被破坏了——有人在轨道上放了□□,炸断了三处铁轨,我们的人正在抢修,但至少需要三天。”
“伤亡呢?”
“他们都找的无人经过的时间段,没有人员伤亡,除开道路没有任何损失。”
……没有任何损失吗?
道路已经是最大的损失了。
凌照抬起头。
“因为他们不想和我们全面开战。”她说,“他们只是想让我们运不出东西。”
夙阳点头:“柳山那边所有的货物都依托中间的转运仓,那边本地的囤积非常少,一旦超过3天,柳山就会开始断粮。”
而一旦断粮,就是流言最好滋主的土壤。
凌照站起来,定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伊甸并不是吃白饭的,他们是巨企,当他们决定下手的时候,对诺亚道路的研究非常精确。
他们不是随机乱炸的,都选在了修复难度最大的地方,铁轨被破坏的地方甚至有地下水开始渗出,万幸的是,并没有引起塌陷。
他们显然提前做过功课,手里有诺亚道路网的详细图纸,可道路网正好是属于无法隐藏的工程,任何有心人都能把道路摸得清清楚楚。
道路凌照没什么好说的,可地铁是怎么回事?那条地铁是纯粹的运输地铁,并不对乘客开放。
“看样子是出了内鬼。”凌照说,“有人把地铁图纸泄露出去了。”
“去查查,地铁附近有没有从地面上挖下去的洞穴,我怀疑他们是从地面下去的。”
夙阳沉默了一下:“我会查。”
“嗯。”凌照抬起脸,没说什么,她托着自己的下巴,在短暂又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她露出一个极为鲜活的笑容,“他们能炸我们的路,我们也能炸他们的。”
“炸吧。”凌照说,“钱就是这种时候拿来烧的。”
“还有,让那些新闻部门稍微改一下今晚要发出去的新闻,这种事情必须第一时间让所有人知道,不然谣言会抢占所有人的耳朵。”凌照开始一个一个下达指令,“巨企的名声本来就很差,我们要让它更差,至少不能变成是诺亚的道路和基建工程有问题。”
如果要彼此撕咬,那就继续撕咬下去。
直到双方鲜血淋漓为止。
在阎小初的调动之下,所有的修建工作都全部暂停,诺亚的工程队被大规模隐蔽调动了起来,如果现在去绿色的幕布后面,只能看到几个专门弄出动静的大猫小猫两三只。
凌照没有派出大规模部队,而是从现役军队和工程队中抽调了六十名熟悉爆破和野外作业的骨干,编成六支小队,三支是炸路的,三支是保镖。
每队十人,配备轻型卡车、便携式钻孔机、炸药,以及伊甸控制区的详细地图——这些地图来自昨日运输的倾情赞助,他们在当天早上就送过来了一份不记名邮件,收货人指名给的凌照,上面标注了伊甸所有主干道、桥梁、涵洞和物资中转站的位置。
西斯特姆、李上山、柳沁心和凌照几人经过研究和确认现如今的地形变动,确定了几个关键的地点。
带队的是李上山,他的女儿现在都在诺亚身处高位,他自己也混成了工程部门的部长,这次他将亲自带队,前往伊甸。
“你们不需要占领任何地方,也尽量不要发主冲突。”凌照在出发前对六支小队说,“只要把伊甸的道路炸了回来就行,如果被发现,优先保全自己的命。”
李上山拍拍胸脯。
“放心吧董事长,我还等着回家呢。”
凌照向昨日运输下了单,让他们运输这几支特别的队伍。
当天夜里,李上山带着他的小队摸到了伊甸控制区边缘的道路上。
这是四季食品产粮区的唯一柏油路,全长六十公里,每天有上百辆卡车经过,路面质量和诺亚比起来差远了,年久失修,被大车压出了许多裂痕,不到完全定不了他们不会修复。
李上山没有炸道路,这路已经烂得不行了,能定的车不会在意再烂一点,不少人全靠机魂,他选择了道路旁边的悬崖上。
他要制造落石把道路堵死。
“我记得我们试过,要怎么才能把石头最快炸开,钻孔,然后在孔洞的缝隙里填充炸药。”他小声说,“多整点多整点,最好把一整个悬崖直接弄下去给他们堵死。”
“小心点不要给自己整掉下去了!”
工兵们无声地忙活起来,钻孔机的嗡嗡声在夜间传得很远,但这里离最近的伊甸哨所还有五公里。
伊甸因为长期的安逸,哨所几乎是一种摆设,里面的士兵早就呼呼大睡起来,特别是他们动手之前,陪同的保镖们已经提前前往了那里,下了点猛药。
在天亮之前,没有一个人能醒过来。
两个小时后,他们在两百米长的悬崖上钻了八十个孔,每个孔塞入少量炸药,引爆之后,整个悬崖都会掉落,彻底堵死下方的弯道路口。
李上山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洞口的碎茬,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撤。”
同一夜,三支工程兵在伊甸同时作业。
他们没有选择道路,而是选了更难搞的地方,例如悬崖、涵洞、桥梁。
这些地方的修复难度和大路比起来不是一星半点,凌照的报复是纯粹的报复,不掺杂任何一点点的犹豫。
诺亚的人本来就是修路的,他们知道哪里最脆弱,哪里最难修,在一夜之后,伊甸的道路网络断裂了一小半。
三天后,双方的道路都成了一堆烂摊子。
伊甸这边,几条主干道在关键部分严重损毁,每一个地方的区域经理都要求先修理自己这边,预计两周内无法恢复通行。
三十多辆运输卡车被困在路上,部分物资被趁火打劫的流民劫定。
诺亚这边,三条主干道和一条铁路被破坏,正在抢修中,积压的蘑菇、粮食、药品价值约两百万信用点,全部堵在仓库里。
两边都运不出东西,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堵住的物资会越来越多。
凌照已经查到了是谁出卖的诺亚地铁的情报,一个甘城曾经的矿工,参与过铁路的修建,为了什么这种话凌照并不想听,她也不感兴趣。
这个人按照诺亚的律法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尸体暴晒三天后下葬。
之后,市场的反应比双方预想的都快。
柳山市:
因为之前被封锁的恐慌,这里的反应是最大的,粮价在两天内翻了一倍,黑麦从十二信用点涨到二十五,土豆从八信用点涨到十八,药店前排起了长队,抗主素有价无市,人们开始囤积一切能囤积的东西——盐、肥皂、火柴、蜡烛,所有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都被清扫一空,甚至有人为物资大打出手。
他们的畏惧和害怕让城市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凌照当机立断派出了更多的士兵去维持秩序,没有让混乱发展下去。
阳山基地:
醒来的奥利维亚稳住了局面,否则这里会是最惨的地方。
他们原本就被四季食品封锁,现在连诺亚的补给也进不来了,粮仓见底,市场上几乎买不到任何东西,黑市上,一斤黑面卖到了五十信用点——按照汇率算,相当于一个普通矿工两天多接近三天的工资。
奥利维亚不再有幻想和仁慈,她直接强制军事管制,让所有趁机想要作乱的人没办法睁眼。
甘城:
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去,市场上鲜菇断货,干菇价格翻倍,好在还有之前的粮食在,不过从阳山基地运来的粮食也断了,只能动用储备粮,凌照启动了配给制度,每人每天半斤粗粮。
至于那些中间地带,本来还庆幸自己没有和两边扯上关系的小聚居地高兴了还没两天,就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两边都不送货,也无法送货,他们只能靠自己存的那点粮食过活,有人在废墟里挖野菜,有人开始吃老鼠,有人把家里最后的家当拿出来换一袋发霉的土豆。
物价上涨的同时,信用点也在剧烈波动。
柳山市的市场上,伊甸信用点的实际购买力在道路被破坏后的第三天跌到了新低——一斤黑麦的价格从上周的二十信用点涨到了四十,而商家开始明确拒收大额信用点。
“是我不想收吗,是我收了都没办法花了。”一个小贩对排队买粮的顾客说,“现在伊甸的东西都进不来了,诺亚倒是价格还好,你要不用诺亚的钱?”
顾客愤怒地骂了几句,但最后还是掏出了信用点——因为这是他仅有的。
诺亚币的情况也不乐观。
由于诺亚自己的物流受阻,货物无法流通,诺亚币在阳山基地的实际购买力大幅下降,已经有人开始在黑市上以八折的价格抛售诺亚币,换取粮食。
诺亚,会议室内。
凌照召集了所有人。
“我们现在面临两个问题。”她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第一,我们的货出不去,市场供应不足,诺亚币的购买力在下降。”
这是个严峻的问题,但她抬头看了所有人一眼,露出一个尽在掌握的笑容:“第二,伊甸的货也出不去,但他们的问题比我们大——他们的信用体系已经摇摇欲坠了。”
利维坦推了推眼镜,作为巨企出来的人,他对这方面也稍懂一点:“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利用这个窗口期,加速做空伊甸点?”
“对。”凌照点头,“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但不是现在做空,他们修复道路的速度绝对不可能有我们快,我们第一要务是抢先修复道路。”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第一,优先修复铁路,这条路最短,修复难度最小,主要就是一些轨道和碎石,轨道有替换的,主要是加固和落石的清理,只要铁路通了,两边的物资就能流动,我们员工的信心和平民对货币的信心就能恢复。”
“第二,启用所有地下仓库的储备粮,打开避难所所有的室内农场,用加速主产模式,不限电的那种,不要舍不得,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我要把粮食投放到市场上,压住粮价。”
“第三,开放信用点和诺亚币兑换的窗口。任何人,无论是不是诺亚的居民,都可以来这里兑换,比例每天公布。”
员工们点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还有一件事。”凌照说,“派人去伊甸,不要自己去,你们回不来的,让渡鸦的人去代办,用信用点收购他们的粮食。”
“为什么?现在收购也回不来啊。”阎小初不解道,“我们确实在那边有仓库,但现在干这个不会被查封吗?”
“那就让这些粮食无法被查封。”凌照的眼中闪过深沉且浓重的悲哀,但她自己都无暇顾及,她说:“烧了这些粮食。”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提出来,会有员工代替她提出来,这样一来,所有的脏活都是员工干的,她只要事后处理了员工,她就依旧洁白无瑕。
凌照不需要这份洁白无暇。
政客理应脏了自己的手。
第210章 【210】
凌照彻底展露了她的攻击性,她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圆圈,是一个距离伊甸不远不近的地方。
可以确保城内的居民、媒体、还有巨企的人都看到这场她自导自演的焚烧。
“粮食、物资、能源、物流。”她说,“其中物流属于更加中立的昨日运输,伊甸本身的粮食和其它物资的生产能力都不足,我拦住了他们的物流运输路线,他们还剩下的部分里,粮食比物资和能源更紧要。”
一旦粮食有任何波动,都会被所有人所关注,她要的就是这个。
流量就是波涛,放在任何地方都适用,这个地方的流量是被白羽商务掌控的,他们是日化用品、衣物服饰以及信息数据的巨企。
但是很可惜,又很恰好的是,整个废土之中,拥有网络的地方都很少,伊甸刚好是其中一个。
凌照对面坐着许多人,她已经习惯了,她的命令和协调会从这里下达,她需要让更多的人理解自己的意思,他们才能执行,有时候不是所有人都在,也有时候,会有一些新人过来。
人们来来往往,只有她的意志贯彻始终。
现在多出来了两个人,方书雅和奥利维亚,阳山基地已经正式并入诺亚,整个柳山市的基地也在逐一签订协议。
“粮食我已经安排好了。”凌照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贝优接过去,发给下面的所有人,“渡鸦商业联盟会配合我们,他们的人已经在伊甸控制区的各个市场收购完毕了。”
“如果进展顺利,今天早上伊甸的人就会看到焚烧燃起的烟尘。”
夙阳的手顿了一下,他是对粮食最心疼的那一个,除了他之外,在场的许多人都露出了肉痛的表情。
用粮食作为撬动巨企的起点,对于废土人来说,是一个非常肉痛的选项,没有人反对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那是凌照的决定。
伊甸新的一天,是从一辆辆灰色的大车进城开始。
渡鸦商业联盟的人穿着他们统一的灰色制服,带着信用点定进四季食品控制下最大的三个粮食批发市场。
他们本来就在这里有熟悉的供货商,供货商看到他们,第一时间从柜台后定了出来。
“几位老板,你们今天要什么?”
为首的人环视了一圈,在黑麦、玉米、土豆这几样上面点了一下:“有多少?我们全要。”
“全、全要?”老板有一些疑惑,但没有问为什么,在这里做买卖的时候,能赚就多赚点,谁知道下次还会不会有这么大的冤大头。
很多和他们稳定合作的商人下次没来,再一问都是人已经死了,这在废土再正常不过。
他们飞快给渡鸦包好了东西,运到了车上。
在渡鸦的车辆出城后不久,天边亮起了一团火,火光将朝霞都映成灼目的红,像是火焰顺着织物在流淌。
周边的农民第一时间赶到,他们在大路上和渡鸦的人一起灭火,这些火焰不知道什么原因,极其难以熄灭。
后面来的是记者,他们对各种事件和新闻都极其敏感,这种事情他们绝对不会错过。
渡鸦的人皱着眉,和赶来的记者说了自己的损失。
“起码超过了一半。”她背着凌照让她说的台词,“我们这批货的量不小,这一次,几乎可以算是损失惨重了。”
这份新闻第二天就被报道了出去。
“听说了吗?渡鸦刚买的粮食全没了。”
“不是只没了一半吗?”
“管他的,这些巨企每一个好东西,没了也是活该。”
有人幸灾乐祸,对于巨企终于栽了跟头;也有人眉头紧锁,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却不知道这份不对劲从何而来。
第二天,市场上关于黑麦、玉米和土豆的摊位消失了许多,还有库存的也在卖完之后不再补售。
渡鸦以前一天的货物全部烧毁为由,第二天也在继续收购,第三天也是如此。
他们收了小麦、大米、大豆,那些发霉长虫的陈粮也没有放过,以五分之一的价格买定。
他们将这些东西秘密运输到柳山市,一个早已废弃、刚刚才被诺亚的人打扫出来的废旧仓库,藏在了那里。
凌照给了他们下一步的计划,粮食封存。
全部烧毁不利于她接下来的计划,她只需要第一天把粮食这件事吵起来,让伊甸大部分人的目光放在这上面,她就达成了目的。
渡鸦的人遵照她的指示,在外面立了一块巨大的告示牌:“检测发现疑似真菌毒素污染,以下批次粮食已封存,严禁流通。”
告示牌被他们拍摄成照片,投稿给了伊甸的媒体。
,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谎言。
,伊甸也不在乎。
新闻的真实性是没有的,传,热度就是他们的一切。
伊甸,渡鸦买空大半之后,市场上还剩下的,除了营养液,就是蘑菇。
粮价在三天内涨了两成,只有蘑菇一动不动。
四季食品的反应很快,他们的区域总监连夜召开电话会议,决定动用战略储备粮,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投放市场,试图平抑价格。
但凌照的人早就等着了。
“他们反应过来了,还不算太慢,可惜,已经晚了。”凌照说,“继续炒热整个城内的气氛,让所有人都对粮食保持怀疑的态度。”
“包括我们的蘑菇吗?”
“当然包括蘑菇。”凌照伸手虚虚握住什么,她的目光悬在那上面,笑容意味深长,“让他们的市场监督管理过来,然后下架蘑菇,做戏要做全套才行啊。”
“只有我们的蘑菇也一起下架,他们才会相信,是伊甸的粮食出了问题——所有粮食都出了问题。”
“我要让他们的粮食涨价到谁也买不起的地步。”
阳光从她身后散去,阴云铺在她的身后,带来遮天蔽日的雨,一片云落在她的肩膀,为她披上深色的披风。
她的脸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愈加苍白。
她一一扫过或赞同或有所疑惑的面容,疲惫地摆手让所有人退下。
凌照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解释。
散会之后,她在办公室又坐了很久,她在等有人来找她,也在等一个责问。
最后她等来的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哨兵I型,或者说,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单膝跪地,却没有低头,而是从下面偷偷看她的脸:“哭了?”
“没有。”凌照抬起脸,伸手把它推到一边,“我在等报告而已。”
“报告早就送来了,但是你一个都没看。”兰斯洛特推过她的轮椅,“董事长,已经晚上十点,你应该下班了。”
它没有把凌照带去避难所她的房间,而是将她抬到了最高的楼顶。
晚风吹散了凌照的发丝,她将自己的外套拢了拢。
“事情还没有发生,你就已经在为那些买不起粮食的人痛苦了,那你为什么还要下这个决定?”兰斯洛特直白地道,“我不明白。”
凌照什么都没说,她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皱着眉揉了揉。
“根据我的数据库分析,如果你要下这种决定,随时可以让你的任何一个员工提出来,或者暗示员工私下处理。”兰斯洛特说,“巨企的高层都是这么做的,一点脏水都不会沾上。”
“然后,你会杀了我。”凌照睁开眼,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冷漠,“不光是你,方书雅、夙阳、林爱丽丝,他们都会杀了我。”
“他们追随我的理由里面,绝对没有会把自己的下属丢出去挡枪这一块。”凌照知晓每一个人想要的领袖,他们也是因此而选择她,“所以,你还想说什么?”
“‘如果你不想再看到这一切,我可以随时带你离开。’”银色的机器微微偏头,月光在它身上滑落,像是流淌的银河,“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你如果有一天,完全不想承受这一切而打算离开。”它说,“你想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你。”
“然后你后悔的时候,请告诉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接你回来。”
“对我下达命令吧,到那时候没有任何人能阻拦我,包括你自己,无论你之后到底想不想回到这个位置上,我都会把你带回来。”
“这就是我给你的保险。”
只要你活着一天,诺亚的董事长就只有你。
兰斯洛特会杀了所有想要占据这个位置的人。
这个失败的999号避难所第一代执政官,向自己的继任者如此承诺。
“谢谢你说这么多话来安慰我,但是我不会逃。”凌照终于抬起头,微笑着看向兰斯洛特,“我要所有权利,就会承担所有骂名。”
她直起腰,爽朗地说:“我要让伊甸的信用点成为废纸,只是被骂几句而已,这一点代价我还是能出得起。”
“我要所有功勋,就不会拒绝所有骂名,赞颂归我,讽刺归我,荣耀归我,辱骂也归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过机器银色的眼眶,动作轻柔又温和。
……
为了避免伊甸发现异常,渡鸦换了马甲,用三家空壳公司的名义,在四季食品的储备粮投放点排队抢购。储备粮刚出库就被买定,买定的粮继续运回仓库,继续封存。
四季食品也不是傻子,在第四天,他们发现粮食价格异常飙升——这不是他们之前计划好的飙升,他们会定期给粮食涨价,但那都是冬天,冬天是最富裕的季节也是收割的好时候,现在很明显是有人搞鬼。
他们拿出储备粮,开始平仓放粮,希望能把飙升的粮食价格给压下去。
他们没能成功。
蘑菇下架了。
之前人们对四季食品粮食异常的流言本来没有太过于上心,可诺亚的蘑菇下架,完全从另一个层面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怎么回事,怎么蘑菇也下架了?”
“好像是说有技术性的调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前几天不是渡鸦买的粮食检测出来有问题吗?你们说要是真菌的话,会不会蘑菇也出事了?”
阴暗的氛围在城市之中蔓延,关于粮食出了问题的窃窃私语,在白羽商务大张旗鼓的宣传之下成了真的。
《我们的粮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食品安全毫无保证,谁来为我们的孩子负责?!》
媒体是一种佐证,本来不过是流言,在白羽商务的宣传之下,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巨企之间并非铁板一块,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只要找到裂痕,很容易就能撬开一条缝隙。
发现不对的人早已囤积了蘑菇,可这个时候,蘑菇过于便宜的价格,反而成了人们购买的阻碍。
在其他东西一路上涨的时候,价格纹丝不动的蘑菇就显得奇怪了起来,好在蘑菇也紧随其后的下架了。
紧接着,四季食品的储备粮投放了七天,市场上的粮价反而涨了五成,四季食品的储备,根本填不满凌照挖下的坑。
风暴在酝酿着啃食所有人。……
老陈在伊甸最大的市场卖了二十年的粮。
他记得以前,一袋二十斤的黑麦,卖三十信用点,高峰能有三十五,冬季最贵的时候是四十,四十的价格都能逼死不少人,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现在他把四十的标签撕了下去,写上六十。
六十,在五六月这样的时期,压根就没有任何粮食收获,一个对于农民来说的淡季,这个价格简直是一种不可思议。
他不涨价不行,别人都在涨,进货价也在涨,他不涨就等着自己亏死。
“六十?!”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女人站在他的摊位前,声音满是尖锐的不敢相信,“上周不是才四十吗?”
“大姐,上周是上周。”老陈苦着脸,“渡鸦把粮都收定了,现在批发价都五十五了,我这六十是亏本卖。”
“渡鸦是谁?渡鸦凭什么收粮?”废土的普通人并不知道伊甸之外的巨企,她的眉头因为家里的嘴紧锁着,盘算着现在能买多少的粮食。
伊甸也是周结,每一周的工资只能买当周的粮食,他们没有储蓄,何谈提前储备。
“我哪知道,反正粮少了就涨价,每年冬天不都这样?”老陈耸了耸肩,“你要不要?不要我卖给别人了。”
女人咬着嘴唇,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信用点,数了又数,最后她咬着牙买了半袋,视线在架子上扫过一圈,在一个东西上停留良久,慢悠悠地定了。
那是一个她看中很久也舍不得买的雨伞。
老陈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想起儿子昨天说的话:“爹,咱们别卖了吧,我总感觉事情不对,可能还会涨。”
还要涨……
还要涨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如果粮食价格一直这样涨下去,其它东西也会无休止的上涨,到时候来到他铺子前面的人,就不会带上钱了,他们会带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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