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并非没有发现这一切,通货膨胀,而且是恶性膨胀,这会让他们的资产缩水数倍,甚至打水漂——对于资本家而言,这是无法容忍的。
他们理所当然就会想办法反制,在伊甸,有一个独属于伊甸人的电台,名为《伊甸之声》。
广播之中终于传出了人们现在最为关心的东西:“近日,一些外来企业故意恶意囤积粮食,人为制造短缺,哄抬粮价。”
“四季食品粮食供应充足,请广大市民不要偏听偏信,理性消费,等待粮价回调。”
他们不说这个话还好,一说之后还不知道粮食价格上涨的那部分也开始一起囤积,原因无它,实在是伊甸习惯了欺诈和欺骗。
——根本没人相信伊甸官方的声明。
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共识,按照伊甸的套路,没有就是有,有就是没有,他们说不要囤积,那就是早买早好。
伊甸一直以来,为了掩盖自身生产力不足的缺陷,而长久弥漫在整个城市之中的谎言,最终淹没了自己。
真正最大的需求下场了。
凌照让渡鸦不要再继续跟买,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
人,千千万万,成千上万的人,在每一个都害怕自己饿死的时候,爆发出的购买力是恐怖的。
哪怕是物资充足的年代,也足以造就市场上的真空。
伊甸的每一家超市,每一个大街小巷,都涌现了大量的人群。
某一家小店门口,老板脸上满是汗水,早早就落下了门,还是被后面源源不断的客流堵住。
“还有粮食吗?老板?”
“我已经排队等了很久了,真的没了吗?求求你再卖一点吧!”
老板面露难色:“你们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变出来东西啊,目前市场上基本已经没有粮食了……”
更大的市场和超市门口也聚集了更多的人,许多人举着牌子,要求恢复正常售卖。
那些地方比起小店铺来说,拥有更加充足的防御措施,在人群聚集起来的第一个小时,持有武器的安保就已经就位。
哪怕他们当场就让人限时定量限购,也改变不了排队的人数越来越多的事实。
伊甸的高层现在脸色难看,作为公司为主体的城市,其它的中小型企业,现在并不会事事全听他们的,哪怕是伊甸巨企自己的依附也不会。
他们知道伊甸在短时间内管不了他们,现在下场囤货的人里,有不少都是企业自己的高层。
那些粮食一部分进入了市场,另一一部分则是在仓库莫名失踪,数字被划掉,监控被破坏,能篡改的都被篡改。
燃起的烟尘点燃了伊甸的天空,变成混杂了灰烬的橙红。
起码有超过一半以上的粮食,是在仓库里自己人间蒸发,既然这笔账做不下去,那就不用做了。
全息会议之上,他们互相攻击,互相扯后腿,追问对方的存粮下落,却只字不提自己失火的原因,只是咬准了失火导致粮仓完全烧毁不放。
人情与利益是伊甸永恒不变的交易物。
达到了所有涨价的条件,稀缺、混乱、还有明里暗里所表现的不安,在有心之人的带动之下,粮价一路攀升,并且向着有价无市的方向而去。
两个月后。
现在还远远不到收获的时期,大部分区域的存粮却已经耗尽,暴力和混乱开始蔓延。
伊甸附近的某处小型聚集地。
作为完全依靠伊甸和周边聚集地数学的工业类避难所,这里早已断粮。
四处是瘦骨嶙峋的人,他们有气无力的坐在街道两旁,有的人已经快死了,有的还残留着一点点的力气,他们像是啃食腐肉的秃鹫一样,希望自己能第一眼看到死亡的同类,并分一杯羹。
死亡和混乱在这里集群而居,弱者被瓜分殆尽。
一个年幼,或许也不算年幼的孩子独自躲在墙角的阴影里,脸色蜡黄,和其它的部分对比起来,孩子的头部和腹部反而显得过于大了。
小孩的手里有一块黄色的小小饼干,这是土做的小零食,里面什么也没加,只是土晒干了做的,能在平时嘴馋的时候填填肚子,这是废土常见的小零食。
只不过现在变成了主粮。
聚集地最豪华的屋子里每天依旧会传来热闹的宴会声,管理这里的公司早早囤积了粮食,并派遣了重兵看守,他们在等一个粮价最高的时机。
每年,他已经习惯了。
前年是他的父亲为了换一口吃的卖掉了自己,死在了矿洞里,去年是他的母亲为了能撑过收获之前最后的一段时间,想要去求一份施舍,只得到了一勺滚烫的,不允许她用碗和手承接的粥。
她只能用嘴含住,拼了命的带回来,之后就因为口腔的烫伤死去了。
,年复一年。
孩子并没有觉得。
年年如此,次次如此,这来,也会不断有人死去,只不过,今年终于轮到自己了而已。
他之前有听说过,有人在清理伊甸这一代的聚集地和公司,两个月以来,战火已经几乎燃烧到了整个伊甸。
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手心的泥土饼干滚落到地上,自己也顺着墙角滑落,他知道自己是要死了,这一点,也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在逐渐变得黑暗的世界里,有枪声从远处传来。
似乎是在聚集地的最高处,那一座永远不会为下层人敞开的宅子里。
枪声响起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结束了,随后,车轮滚滚的声音传来。
这座寂静到几乎死寂的聚集地,终于在漫长到几乎没有变动的安静之中活了过来。
此时,他才发现,原来就在粮食涨价的那时候,大部分的生产活动也跟着一起停止了。
有轮子的声音滚在他的耳边,还有脚步声一起停下。
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抱歉,我在尽量快一点,但还是不够快。”有人将他从墙角抱了起来,放在平整的地方,他听到一个温和而冷漠的声音——很难形容一个人的声音为什么会有这种质感。
她说话的时候有些沙哑,几乎被挥之不去的疲惫淹没。
有糖水顺着喉咙被孩子吞咽进去,他睁开几乎要黏在一起的双眸,看到一个黑发绿眼的侧影。
她坐在轮椅上,双手带着皮质的手套,整个人身上被硝烟的味道所淹没。
“在这边找到了多少粮食?”她问,说话间不经意低头看了小孩一眼,漠然之中有一种古怪的悲悯。
“20吨,和我们之前预估的比起来少了很多,估计是这段时候用掉了不少。”贝优翻看着手中的账册,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差不多了,再继续收集没有必要,我们快要触及伊甸的边界了。”凌照垂眸沉思了片刻,抬起眼说道:“开始准备抛售粮食。”
说完,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孩子,他看上去十分麻木,因为反应不过来她话语中的意思,于是偏过了头,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呆呆的小狗。
于是凌照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她说:“等几天,就会有任何人都买得起的粮。”
在孩子的眼中看来,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说:“七天,不,三天足以。”
当天,市场上已经下架几乎一两个月的粮食再次上架,但不是之前完全买不起的价格,而是一个昂贵,但能让人咬咬牙买的价格。
200信用点一斤,和之前相比,完全是天价。
但比起现在的800信用点而言,这个价格算是腰斩都不止。
所有她所铺设的市场在一瞬间火爆起来,人山人海的人挥舞着已经几乎变成废纸的信用点,大批量的抢购粮食。
一家普普通通的市场门口,闻声赶来的人群拥挤着,人声鼎沸。
“我要买!”
“让我买粮食!家里已经完全见底了!”
“谁在挤我?要不要脸啊!我家可是有人在公司当高管!”
凌照已经几乎能算得上完全见底的资金池来了一次大幅度的注入,那些之前算得上中产的小公司员工,和公司的高管们挥舞着钞票,将自己的财产送上。
这个价格她设置的非常微妙,普通人拿不出来,但是只要是家人在伊甸的巨企或者和公司有关联的,绝对能拿的出这一笔积蓄。
第一批次,凌照收割了公司相关的高管们。
粮食飞快在第一个小时售竭。
那些衣着光鲜的人们扛着一袋袋粮食回家,他们的保镖环绕在他们的身边,让他们对路边祈求施舍一口的人们不屑地仰起头,并唾下一口唾沫。
“穷鬼!”他们傲慢的说,“买不起就不要堵在这里!别挡了我们的路!”
一名高管整了整自己西装的衣领,慢条斯理地说:“今天让厨房多加几个菜好了,理应庆祝一番。”
伊甸最近的风波也对他们造成了许多影响,只不过影响不是很大,在他们看来,粮食的重新贩售,就是一个好兆头。
他们觉得,粮食的价格大概率之后还会一路定高,现在入场可以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很符合经济学的定理,庄家只有最后才会参与收割。
……但真的如此吗?
这确实是一场收割,但不是针对普通人的,而是针对他们的。
那些有一点家财,身上还能榨出来信用点的人。
经济学在这个世界的意义,就是研究通吃的赢家在想些什么。
现在唯一的赢家,赢得了一场收割。
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就在小有资产的中产们煮着咖啡,开始庆幸巨企之间的争端开始过去的时候,一个消息悄然传出。
粮食降价了。
从200变成了199信用点。
而同样的时间里,得到消息开始同步发售的伊甸,他们的价格涨了1点,变成了201信用点。
这是一个微妙的卡顿和僵持,伊甸以为凌照终于打算用这种方式伸出橄榄枝,打算和他们一起同步涨价的时候,凌照反而降价了。
虽然两者之间没什么氛围,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僵持在了这里。
之后的第二个小时,凌照并没有把价格回调,而是继续下降。
200信用点每公斤的价格开始一路下降,每隔一个小时下降一点。
这个速度维持了十个小时。
用200信用点购买粮食的那批人现在还有心思谈笑,他们并不觉得这10信用点的差价会造成什么影响。
——如果10点没有影响,那20点,30点呢?
第二天,粮价以每10分钟1点的速度开始飞快下跌。
这一来,任何人都坐不住了。
粮食是废土最重要的东西,之前的粮食波动让不少公司都囤积了粮食,不论之前他们是做什么的,在有钱赚的时候,哪怕不是粮商,都会有这种本能。
低买高卖,这是每一个公司不需要商量就做得出的事,这让他们都大量囤积了粮食,而总所周知,实物是不算资产的。
它们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在它们的价格飞速下跌之后,仓库里的东西,就跟着一起在贬值。
第二个10小时之后,信用点的跌幅更快,在第二天的时候甚至跌破了100信用点每公斤。
现在没有任何人能笑得出来了。
——这个价格,再跌就比每个人的买入价格还低了!
没有人还能看到这个价格之后笑出来,除了真的缺粮的人。
这个是他们咬咬牙能买得起的价格。
以伊甸为中心,整个区域的气氛都空前的凝固,他们不确定价格会不会持续下跌,也不确定价格会不会回落。
每个人都手上拿着信用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个时候下场,如果之后还有更好的价格怎么办?要不要继续等?
终于,普通的小公司忍受不了这份跳楼一样的价格。
他们开始在后面跟着抛售粮食。
至此,粮价一路雪崩。
如凌照所说,三天,粮价又回到了所有人都买得起的价格。
她在这三天逐步撤回自己销售的粮食,最后彻底下架的时候,她已经榨干了所有人口袋里最后一点信用点。
而这笔回收的信用点出现在市场上,开始抄底买粮。
现在的粮价是40信用点每公斤,对比之前算得上天价,对比现在,属于是低价。
因为粮价一路下跌,现在反而没有人着急购买,这几天下跌的粮价给了所有人一种错觉,只要我不买,后面就一定会更便宜。
每一个在高点购买粮食的人都十分后悔,因为他们在自己觉得现在不买就涨价的节点购入,之后却发现粮食非但没有涨价,反而还一路下跌。
就在他们打算再等等的时候,他们发现粮食没了。
市场上的所有粮食都没了,全部被同一个人收购。
他们原本手里还有钱有粮,现在不过三天光景,就变成了没钱没粮。
哪怕坐跳楼机跳楼也没有这么快的!
这群人深深感受到了股票一夜暴跌,然后直接破产的感觉。
给他们最终打击的,是凌照再次重新上架的粮食和蘑菇。
——她拒收信用点。
所有的粮食,她只接受用诺亚币来交易。
她手上有市面上大量的资金和粮食,她现在是整个市场上最大的庄家,她的意愿就是绝对。
任何人都无从选择。
资金断裂,资产降级,之前高高在上的人们终于体会到了站在深渊边缘的感觉。
至此,伊甸宣告破产。
[恭喜宿主让巨企承认败北。]
[滋滋……检测到生者奉还已在战争中失去大部分资产,您是目前最大的巨企。]
西斯特姆报告了两句之后,凌照忽然看到自己面前所有的电子屏幕呈现出了黑白的雪花状。
[(已删除)检测到世界线有极大偏移。]
[泰坦重工已攻破生者奉还,正在全线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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