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诺万嘴边的浅笑消失, 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什么分开行动?就阿斯里安现在的状况,离开他无异于是自杀。
多诺万面无表情地盯着阿斯里安许久,看得阿斯里安都心虚了。
“阿斯里安, 你已经渴到说胡话了。”
说着,他从腿边抽出一把匕首, 对着自己的手指就快准狠地划了一刀。
他们的水早就喝完了,也没有任何物资补充,渴到连尿都没有,现在能安全饮用的只有血液。除了敌人的血, 就是他的血。
多诺万自然不想别人的血玷污阿斯里安, 他也不管阿斯里安愿不愿意,强行捏开阿斯里安的嘴,就将自己划破的手指塞了进去。
“唔……你, 唔, 干什么……停下, 唔唔……”
阿斯里安皱眉,想要避开,下巴却被多诺万紧紧固定, 动不了半点, 只能被迫接受。即使他用唯一能动的舌头推拒,在多诺万看来也和调.情无异。
被柔软的舌头□□的手指……
多诺万偏过头去 , 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阿斯里安也察觉到了他的行为的怪异之处,不敢再动。
铁锈味的液体顺着他的舌头, 流入喉咙间, 缓解了些许的不适,但他的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泪。
既是为他的无能,也是为多诺万。
“怎么哭了?”多诺万愣了一下, “我的血很难喝吗?”
他抽出自己的手指,舔了舔,仔细回味了一下,认真地对阿斯里安说:“我觉得味道正常,阿斯里安哥哥,你忍一忍吧。”
“不是……”
阿斯里安还没说完,那根手指就又插了进去,把他的话都堵了回去。
“停……够了……唔。”
多诺万狐疑地看了看阿斯里安,确实看着很抗拒,但他还是又最后挤了挤手指,往阿斯里安嘴里滴了几滴血后,才收回手指。
阿斯里安松了口气:“好了,别再喂我血了,我不渴。”
“好吧。”多诺万嘴上是这么说,脸上却露出一副看挑食小孩的表情。
他拿出创口贴把自己手指上的伤口包好,阿斯里安的目光落在上边,才发现手指上不止刚刚那一道伤口。
“你手指上怎么有这么多伤口?”阿斯里安的心颤了两下。
那些都是新伤,横七竖八地躺在手指上,有的还翻着皮肉,有的堪堪闭合,加上刚刚划伤的地方,整个指尖被划得不忍直视。
“哦。”多诺万神情平淡地说,“划在同一位置比较方便伤口管理。”
阿斯里安握住那根已经被包好的手指,声音也颤了一下:“都是……都是因为像刚刚那样吗?”
多诺万点点头:“水之前就没了,你之前昏迷高烧的时候我只能喂你这个。”
阿斯里安的手颤得更厉害了,连握都握不稳。
“阿斯里安哥哥,你怎么又哭了?”多诺万无奈地叹息,俯身上前捧起阿斯里安的脸,凑上去轻轻舔掉眼角的泪水。
阿斯里安侧过头去,自己胡乱抹去眼角的泪水,对多诺万说:“不要乱舔,很脏。”
多诺万解释:“但是可以补充盐分,咱们也没盐了。”
他拿起阿斯里安刚刚擦眼泪的那只手,舔掉了残余的眼泪:“哥哥,我们现在得节省点。”
阿斯里安说不出话来。
是他害多诺万和他一同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走吧,这里隐蔽性不好,我们得继续找个好躲藏的地方。”
多诺万转过身,要将阿斯里安背起来,却被阿斯里安用手抵住了背。
“多诺万,别管我了,这样下去我们谁也活不了。”
多诺万叹了口气,只能转过来看着阿斯里安说:“阿斯里安哥哥,你是被那些英雄叙事的影视作品带歪了吗?为什么非要活一个?我觉得我们死在也很好啊。”他握住阿斯里安的手:“你知道的,我不想离开你。”
阿斯里安嘴唇动了几下,一时失语。
“我们在一起好吗?死一起也挺好的,希望那些人在处理尸体的时候能把你我的骨灰混一起摇匀了,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多诺万的眼中满是星光,似乎真的在想象一件极为美好的事。
阿斯里安抿了抿嘴,不忍心但还是说:“多诺万,我们总是会有分开的时候,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我不可能一直将你绑在我的身边,你以后会有你自己的生活,只不过现在提前了一点。”
多诺万弯了弯嘴角:“不会的。”
他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强势地将阿斯里安又背了起来,不管阿斯里安说什么,都只是一味往前走。
他的步伐并不算稳,有些颠簸,阿斯里安本就昏沉的意识在他的背上被晃得昏昏欲睡。
“呼——”“嘶——”
奇异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呼啸在天地间。
风沙扬起,骤然整个天空都阴沉黯淡下来。
不过片刻,流动的沙石和气体在空中凝出形体,浩浩荡荡,庞然大物,占据了半边天。
多诺万听到这种声音就头皮一紧,这是这颗荒星上的一种诡异生物。
它没有固定形态,出现的时间也不规律,但却破坏力惊人,目前还没有找到对付它的方法。依照多诺万的判断,它的食物就是这颗星球上的任何物质,通过每次凝聚形态后将物质碾成粉尘,从而积蓄下一次出现时的力量。
在这种时候,所有能源武器都绝不能使用。那种生物会迅速追踪而来,虽然它的目的是吞噬掉有巨大威力的能源武器,但是周围出现的一切物质也会被一同席卷吞噬。
这一点多诺万知道,追杀他们的人也知道。某一次多诺万能带着阿斯里安逃脱包围,就是因为对方使用能源武器后被这种生物盯上脱不开身。
然而并非不能使用能源武器追杀就会停止,使用冷兵器根本没有这样的顾虑。
派来追杀他们的人数众多,即使没了能源武器的加持,也依旧可以靠人海战术打消耗战,更何况现在多诺万还带着失去行动力的阿斯里安。
在这种生物出现在前方后,多诺万不敢再继续往那个方向跑,只能先折返,却迎面撞上了一队追杀他们的人。
对面小队里有七个人,在远远看到背着阿斯里安的多诺万后,就兴奋起来,仿佛看到了功名利禄,朝着他们狂奔而来。
多诺万抿紧嘴唇,这种情况下,他们没法再逃了。而且他们的物资耗尽,他必须想办法从追杀他们的人身上搞到一些。
好在双方都不想引来荒星上的诡异生物,只能用冷兵器对抗,不然在他们已经没有多少弹药的情况下,根本抵抗不了多久。
多诺万当即将阿斯里安安置在不远处的石缝中,避开漫天风沙,随即快速抱了一下阿斯里安:“放心,哥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个短暂的拥抱一触即离,没有给他们任何温存的时间。
“多诺万……”阿斯里安眼角发烫,刚刚抱了一下他的人已经拔刀冲了出去。
在他昏迷和清醒的时间里,他们已经遭遇过多次厮杀。即使多诺万的身手极好,也渐渐力不从心。
每次拼杀后,他都看着多诺万身上又多出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在没有资源供给的时候,一点点将原本健康的少年拖到虚弱。
他知道,如今的多诺万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锵”“叮当”!
第一轮对冲互砍后,对面倒下了一个人不知生死,而多诺万胳膊上多出了一道暗红冒血的伤口。
“锵”“叮当”!
对方根本不可能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在第一个同伴倒下后只是稍稍迟疑了眨眼的功夫,就又凶悍地举着利器冲向多诺万。
阿斯里安攥紧拳头,只恨自己在这种时候帮不上任何忙反倒还是个拖累。
他能看得出,以多诺万的实力,在正常情况下解决这些人并不算多难的事,但问题是,在扛过多次追杀后,受伤且得不到能量补充的多诺万,实力怕不是仅剩不到三成。
他不忍看着多诺万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却又无法不亲眼看着这场残酷的斗争。
他的手指在颤抖,浑身冰冷,已经说不清是失血过多造成的,还是被绝望和无助笼罩后的本能瑟缩。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能死去换得多诺万活下去,至少,请让他死在多诺万前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从小呵护的孩子为保护他而遍体鳞伤。
荒星生物的声音呼啸,遮住了不远处打斗的动静。阿斯里安犹如在看默片哑剧,却依旧看出了其中的惊心动魄。
多诺万浑身又多出了数道伤口,血多到滴到了地上。
他拿着武器的手指发疼,胳膊和腿也在发疼,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疼痛。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气力在快速流失,眼前也开始发晕发白,只麻木地靠着本能做出一个接一个的动作,与周围四面八方的敌人对抗厮杀。
喉咙间的血腥味不断翻涌,血液充斥在口间,被他紧紧含住,双眼却无法阻挡地爆出更多血丝。
“锵”“叮当”!
他强撑着一口气,将最后一个敌人斩杀,自己也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咳。”他背对着阿斯里安的方向,呛出一口血,紧接着又涌出了第二口、第三口,就像吃坏了东西呕吐一样,哗啦啦地往外吐血。
人的血液能有多少?他不知道。
他痛到喊出声都成了一种巨大的消耗。
阿斯里安……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武器用力撑了一下地面,踉跄地站起身,朝周围散落的尸体跌跌撞撞走去。
补刀,加上搜集物资。
不是每一次都有这样的机会,之前他为了减少损伤,都是能跑就跑,自然也没有办法去搜对方身上的东西。
但这次他没有再一味逃走,不止是前方有荒星生物的威胁,更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阿斯里安的虚弱。
没有水和食物,重伤的人能撑多久?他不敢赌。
好在这些人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搜索一番可谓满载而归。
他将物资挂在身上,转身对着看向他的阿斯里安弯了弯嘴角,缓慢艰难地挪向那处石缝。
风沙刮在他脸上有点疼,脚步沉重,但他心里却是这些日子最轻松的时候。
“多诺万……”
他听到了阿斯里安的声音,晕晕乎乎地踉跄走到心心念念的人跟前,近到已经可以看清阿斯里安红着的眼眶。
他不由露出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阿斯里安哥哥,喝点水吧。”
他递过去一个装了大半水的瓶子,然而下一秒,他嘴角带着笑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多诺万!”
第32章 装睡 又在奖励自己
阿斯里安努力地想去接住多诺万, 但他的身体虚弱至极,根本没有那么多力气,只能勉强扑在多诺万倒下的地方, 垫在失去意识的多诺万身下,不让身上的人被荒星尖锐的碎石扎破脑袋和身体。
“唔。”阿斯里安闷哼一声, 被砸得胸口喘不上气。
他耗尽全身力气,才将多诺万拖到了他刚刚被安置的石缝里。短短些许距离,都不到半米,他已浑身虚汗, 双手脱力颤抖个不停。
多诺万的情况太过糟糕, 他本就有伤在身,过去几天都没有怎么休息,也没有得到食物和水分补充, 而现在又新增数道可怖的伤口, 连嘴角都在涌血, 脸色更是苍白得像尸体。
阿斯里安心慌无比,有种即将失去多诺万的恐慌。他喊了许多声多诺万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将手指伸向多诺万的口鼻处, 但大风却让他无法判断那里是否还有多诺万自己发出的气流。
“多诺万……”
阿斯里安疯了般去摸多诺万脖颈处的脉搏, 又掰开多诺万的眼皮,凑近了盯向瞳孔。
呼。
还有脉搏。
瞳孔也没有散大。
阿斯里安眼中滚着眼泪, 笑出了声,但随即又埋下头失声痛哭。
还活着。
他将多诺万身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包扎好, 又用棉签沾水一点点润湿多诺万干裂的嘴唇, 在狭窄拥挤的石缝中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人,等待不知何时会到的救援。
如今,他们只能期待命运的眷顾。
是生是死, 全看运气。
……
多年前的回忆转瞬间在脑海中闪过,阿斯里安伸向多诺万脸侧的手顿在半空,叹了口气,又将手收了回去。
那次,他们命不该绝,终于在下一波追杀到来前等来了救援。
多诺万受伤严重,被紧急送往首都温瑞尔接受治疗,在治疗中被发现是皇室血脉,成为了帝国皇帝的亲生子,后被封为亲王。
在那之后的八年,他们没有见过面。
他主动请缨去往最危险的地方锻炼,身边却再没有像曾经的多诺万那样和他亲密无间的人。
“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打断了阿斯里安的思绪,他的视线再次聚焦。
躺在床上的多诺万紧闭双眼,看上去仍没有醒过来,却因咳嗽皱起了眉头。
阿斯里安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半弯下腰,伸手轻轻抚慰多诺万的胸膛。
咳嗽渐渐停了下来,多诺万的眉头也舒缓开,阿斯里安弯了弯嘴角,刚要拿开手,却突然被握住了手腕,拽了下去。
猝不及防,阿斯里安重心不稳倒在了床上,下意识先看向了多诺万。
依旧睡得很熟……
他的手腕还攥在多诺万的手中,但似乎,这只是对方睡梦中无意识的行为。
阿斯里安本想快速起身,可比他的动作先一步的,是多诺万缠上来的手脚。
他就这么被、被多诺万抱住了。
抱得紧紧的,丝毫不给他逃离的机会,除非他强行把对方叫醒,否则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阿斯里安浑身紧绷,僵硬地被抱住,心跳又开始怦怦直跳。
他的视线移向多诺万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下青黑一片,让他不忍心惊扰。
他尝试着慢慢放松下来,但身上扒着的人手脚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嘶。”微微泛凉的手钻进了他的衬衫里。
他的衬衫里并没有穿别的衣服,那只手就贴在他的皮肤上,之间没有任何阻隔。
阿斯里安忍不住颤栗了一下,皮肤变得格外敏感,痒意从皮肤表面似乎在向内蔓延,摇晃着他的心,让他的心跳声更剧烈的。
那只滑进他衣服内的手趁他愣神的时候,很快就从腰腹间划到了他的胸前,甚至指尖还轻轻抠了抠。
阿斯里安一把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烫意却从胸膛一路蔓延到了脖颈,红成一片。
被按住的手不能到处作怪,却依旧没有安分下来,反倒是就地按压揉捏起来。
“唔。”阿斯里安忍不住闷哼出声,本能地缩起身体,手也不由松开。
他本就被摸得敏感起来,现在被放过的那边胸口,更是隔着衬衫颤栗地顶起了一个小尖尖。
他看向身侧的多诺万,睡颜依旧,似乎只是将他当成了抱枕,就像多年前一样,但又过分了许多。
阿斯里安的眉头跳了跳,一颗心被扰得乱七八糟,终于是达到了忍耐的极限,就要将那只作乱的手捉出来。无论是否会弄醒多诺万,他都必须离开。
可手的主人像是也察觉了他的想法般,又滑到了他的腰间。
“唔……阿斯里安哥哥……”多诺万梦呓,他收紧手臂,用头蹭了蹭怀中的人,“……好想你……”
阿斯里安刚打算强硬起来的心不由又软了下去,无奈地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终究,是他欠他的。
阿斯里安轻轻放下手,也闭上了眼睛。
好在之后抱着他的多诺万没有再动手动脚,乖得简直和刚才像两个人,但其实这才是正常的多诺万,这才是以前那个睡在他身边的多诺万。
阿斯里安的心渐渐平静下去,原本只是闭目养神,不想瞪着眼干躺在这里,但现在一放松下来,这段时间的疲惫都悄悄涌了上来,无声无息地将他拽入睡梦中。
房间里静悄悄的,连外边走廊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尽管是白天,时间却犹如陷入沉眠。
而原本应该熟睡的多诺万却睁开眼睛,看着怀里安稳睡过去的阿斯里安,情不自禁翘起了嘴角。
这么珍贵的相处时刻,他怎么会轻易睡着?
多诺万埋首在阿斯里安身上,贪婪地猛吸了几口。
是熟悉的气息,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从他十六岁那年被赶下阿斯里安的床,他们两个就再没有同睡在一张床上了。
但现在呢?他又回来了。
不,不是他回到了阿斯里安的床上,而是阿斯里安上了他的床,到了他的领地上。
虽然这次“上床”丝毫没有成年人想到这个词时的暧昧情.欲,完全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上床,但一想到现在他们互相之间的身份,他心里就舒服得毛孔都舒展开了。
未婚伴侣。
未婚伴侣。
未婚伴侣。
嗯,他们是未婚伴侣。
他兴奋又愉悦,被自己心底这一声声未婚伴侣喊爽了,并在阿斯里安的侧脸上预支了一个属于未婚夫的吻。
……
阿斯里安这一觉睡得很沉,也不知道是不是多诺万的原因,他明明身处陌生的环境,身体却毫无本能的防备,实在和他往日的情况不符。
他睁眼时,临近傍晚,窗外只剩光照的余晖,身侧空无一人,多诺万不知道何时就已经离开了。
这样一看,倒像是他故意赖在这里,霸占了多诺万的床。
阿斯里安好久没有在白天睡这么久,醒来后身体清爽了,但头却有些昏昏沉沉,像是还没有从沉睡中苏醒。
他甩了甩头,掀开被子起来,身上的衣服倒还完整,除了衬衫散在了裤子外边,至于原因——
阿斯里安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连同睡着前的记忆也涌了回来。
着实是……无法言说。
他只觉得耳朵发烫,连带待在这个“案发现场”都让他生出几分羞窘。
尤其是,眼前的大床还凌乱着,满是他和多诺万趟过的痕迹。
阿斯里安深呼吸了几下,压下又开始扑通扑通的心跳,快速整理床铺,将大床恢复成原样。可他毕竟不是专业家政,再如何抻床单被单抚平枕套,终究无法完全恢复成没有睡过人的样子,一看这张床就被使用过。
本来他在多诺万的房间里待这么久就有些不清不明的意味,现在连房间内唯一的床都成了“证物”,他有些不敢想,要是被行宫的侍从们看见了,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
唉。
阿斯里安强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有问题,就打算先离开这里,但没想到他刚要走,就听见外面的小客厅进来人了。
除了多诺万和杰瑞德,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应该是多诺万的下属。
他现在出去,直接就会撞上外边的人,或许那两个他不认识的人还不知道他在这里,要是看到他从里边的卧室出来,怕是又会引发误会,他也总不可能在人家还没有说什么的时候,就主动解释,那样反倒越描越黑,显得欲盖弥彰。
阿斯里安只能无奈地停下脚步,暂时先躲在卧室内不出去。
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搞得像是他和多诺万偷情完被堵了一样,让他总觉得有些别扭,但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总不能让他翻窗出去,那样真就像刚偷完情了。
外边的几人似乎在谈正事,阿斯里安也不好去听,只能看向这间房间的装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和小客厅的装修风格不同,这间卧室看起来并不华丽,没有什么价值不菲的摆件,反倒是有许多零散的小物件,什么杯子袖扣牙刷,看得阿斯里安莫名其妙。
这些小物件都是军方统一采购的,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收藏展示的价值。
小客厅里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没一会儿,多诺万的那两个下属就离开了。
“阿斯里安哥哥,你可以出来了。”多诺万朝里边喊道。
他纹丝未动,靠坐在沙发上,而杰瑞德则恭敬地站在不远处。
阿斯里安走出去,奇怪地说:“你听到了?我在里边的动静很大吗?”
多诺万指了指自己的光脑:“有监控,我看到了。”
阿斯里安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嗯,这个是安保需要才安装的。”多诺万沉吟,他看向阿斯里安,“但只有我才有权限查看。”
这也合情合理,毕竟是设在卧室这样私密地方的监控。
但阿斯里安的感觉并没有好到哪去,他不知道多诺万是否也看到了他睡着前发生的那些事,哪怕他算是“受害者”,但也足够让他羞窘。
他更不知道的是,多诺万是故意的。
故意装睡,故意在他醒后带他不认识的人过来,故意现在才告诉他有监控的事,故意欣赏他羞窘不知所措的模样。
多诺万欣赏阿斯里安脸红的样子差不多了,才给了旁边恭敬等候的杰瑞德一个眼神。
杰瑞德立刻站出来对阿斯里安说:“少将,刚刚我们调查了一下克莱尔,发现了一些事。”
谈起正事,阿斯里安神经一紧,从之前的情绪中迅速抽离,问道:“什么事?”
杰瑞德微微一笑:“他应该是和最近武器采购案的激烈竞争有关,他背后的指使者意图通过之前的爆炸案您被牵连的事和今天的事打压您的家族,从而使之相关联的军工企业失去资格。”
阿斯里安不由追问:“是找到切实的证据了吗?”
这对他颇为重要,之前调查委员会停止对他的调查并非已经认定了他的无罪,而是因为皇帝陛下的一句话,因为他和多诺万的婚约。
杰瑞德在阿斯里安的目光下摇了摇头:“很遗憾,还没有。”
“不过,”杰瑞德眨眨眼,“这并不重要,亲王殿下已经有了对策。”
阿斯里安的视线又移向了多诺万,期待他答疑解惑。
多诺万翘了翘嘴角,说:“正常来说,应该先有证据再有定论。但在权力叙事下,也可以先有定论再有证据。”
他看着阿斯里安:“会有人为我们想要的定论提供证据。”
第33章 调令 到他的身边
阿斯里安被安排在行宫住了下来, 但多诺万并没有让阿斯里安和自己睡在同一间房。并非是他不想,而是还不到时机。一是皇帝胡因赛德还在密切关注着这里,二是刚订婚就睡在一起对阿斯里安的名声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阿斯里安的房间就在他的房间的隔壁, 甚至按照两间套房的布局来说,他们卧室之间仅仅隔着一面墙。
阿斯里安并没有拒绝留下来, 他隐约感觉多诺万似乎并不排斥他,尽管多诺万仍未对这些年拒绝见他的事作出解释。
或许当年的事另有隐情?或许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他所不知道的误会。
夜晚整个行宫都安静极了,阿斯里安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轻轻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心脏平静地跳动着, 是这些年未有过的安宁。
八年前, 在多诺万最初被送往首都温瑞尔治疗时,他一直陪伴在侧。那时的多诺万深陷昏迷,性命堪忧。他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 生怕哪一刻多诺万撑不下去。
当时的他也深受重伤, 即使接受过治疗, 状况没好到哪去,只不过刚能行动而已。
他深知如果不是多诺万,他早就死在了荒星上, 即使没有死在那些追杀者手里, 也无法独自在荒星本土生物的威胁下存活。他也清楚,如果不是多诺万非要带着他保护他, 当时尚有余力的多诺万也不会伤到如今的地步。
守着昏迷不醒仍在危险中的多诺万,他心中的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自虐般不眠不休地等在多诺万的治疗仓外, 接连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全靠营养针剂支撑。
然而在多诺万好转清醒过来之前,多诺万的皇室身份先被发现,立刻被转移到了皇室专属的治疗机构, 而他被隔绝在外,不得探视。
阿斯里安长叹一口气,望向天花板上流光溢彩的珠宝吊灯,绚丽的流光旋转,带着他的记忆在时间长河中流淌。
自从多诺万被皇室带走后就失去了消息,他多方打探也都被一句“皇室机密”直接毫不留情地拒绝。
直到三个多月后,皇室公布找回了失踪许久的皇帝亲子,多诺万被封为亲王。
他的母亲拉文纳大惊失色,当即赶往温瑞尔。
她之前只以为多诺万是普通皇室成员,那样即使多诺万恢复身份,也会看在他自己根基还不稳上继续交好索恩维拉家族。
但现在,多诺万竟然成为了帝国亲王,那么曾经给阿斯里安当特别助理的经历就纯粹成了屈辱,他也丝毫不会顾忌是否会得罪大贵族,因为皇室嫡系的权力完全凌驾于贵族之上。
对于母亲的忧虑,阿斯里安并不认同。
他仍记得他和多诺万相处的一点一滴,仍记得那些他们亲密无间的细节,甚至这次他能活下来也全靠多诺万拼死相护,他不相信仅仅是身份的改变,就会让多诺万舍去他们曾经的情谊。
然而当他试图前往伊瑟里昂宫探望多诺万时,却被侍从以亲王殿下需要静养的理由拒之门外。
他忧心多诺万的伤势,最后还是他的母亲拉文纳打探到了亲王殿下已无大碍,这才让他稍稍放下心来。
他没有放弃去见多诺万的想法,可之后数月,他多次去伊瑟里昂宫求见,却次次都被拒绝。
直到某次,一个侍从实在不忍心看他再白费功夫,落寞而归,才透露出一点消息:亲王殿下并不想见到他。
多诺万并不想见到他。
那时的他心神恍惚,望着远处伊瑟里昂宫宏伟华丽的建筑群失神。
他已经记不清当时他的心情具体是如何,但他想,如果多诺万不想见到他,如果多诺万如他母亲所说,将过往和他的那段经历视作耻辱,那么他就应该配合多诺万的想法,离开这里,消失在贵族圈中。他不想多诺万难堪,他不想多诺万因为过去的事被贵族们私下议论。
在那次前往伊瑟里昂宫的第二天,他就向上级申请到边境驻守。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他拒绝了无数次调回帝国中心区域的机会,主动接下前往荒僻区域的军事任务,不再出现在贵族社交圈中。
那些年他无数次身处险境,身边却再也没了拼死守护他的多诺万。
他不怕死地冲杀在一处又一处危险地带,用高压的工作克制住内心对多诺万的思念和愧疚,用帝国守护者的姿态弥补着内心对多诺万的亏欠和歉意。
他主动远离了多诺万的生活,但多年拼杀出的功勋不仅让他被破格提升为少将,也将他又带回了帝国高层的视线,将他带回了多诺万的世界。
他没有预料到,这之后多诺万更是成了他的未婚夫。他本以为多诺万会对他抗拒,但现在他感觉似乎又不是这样。
阿斯里安一时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但内心却意外放松下来。
他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轻声说:“多诺万,晚安。”
这声晚安或许传不到一墙之隔的多诺万耳中,但他还是想要在这一刻如多年前那样,在临睡前对多诺万说一声晚安。
阿斯里安不知道的是,多诺万不仅听到了看到了,而且也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轻声说着:“晚安,阿斯里安哥哥。”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腿上放着光脑,而光脑屏幕上显示着的正是阿斯里安躺在被子里安然闭上眼睛的画面。
……
几天后,克莱尔刺杀亲王的事有了进展。
多项证据指明,不仅是这次事件,连同之前阿斯里安被卷入爆炸案的事件,都是由他人指使陷害,而幕后黑手,正是本次帝国武器采购案的几家军工企业和其背后靠山。
皇帝胡因赛德要的就是打击这些依靠军工而势力日渐膨胀的家族,这件不算大不算小的案件顺从了他的想法,自然颇为顺利地被下了定论。
阿斯里安少将无罪。
与之相对的是,参与武器采购案的几大家族的势力遭受打击,失去了本轮武器供应的竞争资格。
杰瑞德站在行宫书房内将这几件事的最终结果详细汇报给了多诺万,嘴角也不由上扬:“殿下,看来我们的谋划很快就能看到成果。”
多诺万微微颔首,他靠在办公桌后的座椅上,看上去却并没有多么开心:“我们的自身还是太弱,这次完全是借势,如果不是我们的目标和胡因赛德的想法相合,那么很难撬动那些盘踞在帝国军方的大势力。”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今天阳光明媚,似乎所有阴暗的东西都无所遁形,仿佛这个世界一直那么美好灿烂。可是他无法忘掉之前阿斯里安出事时他的无措,他的恐慌,他的无能为力。
他用婚约将阿斯里安保了下来,可也将他最想珍视保护的人卷入了更为复杂诡谲的争斗中。
他和胡因赛德之间隔着的仇怨,不仅仅是幼时遭遇的苦难,更是填着禾诺利亚的性命。
他不可能与胡因赛德和解,他不可能忘记为了他牺牲的禾诺利亚。
他现在是帝国的亲王,胡因赛德的好儿子,明日东窗事发就可能成为被定性为叛国的罪犯。
而作为他的未婚夫,即使他明面上对阿斯里安的态度是不满的,是怨恨的,也依旧无法掩盖他们之间已经向整个帝国宣布过的关系。
他们是彼此的未婚夫,是对方未来的法定伴侣,他们天然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他只希望胡因赛德能真的相信他的说辞,不会对他和阿斯里安之间的关系起了疑心。至少,不要让他牵连到阿斯里安。
多诺万抿了抿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而问杰瑞德:“阿斯里安来这里住了几天了?”
杰瑞德想了想,回答:“加上今天已经一周了。”
“七天了啊……”多诺万感慨,“时间真快。”
其实即使不问杰瑞德,他也清楚地记得他和阿斯里安相处过多长时间。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是那么珍惜,他都总在回味。
这一周的时间里,其实他和阿斯里安见面的时间并不算多。因为哪怕维斯帕的行宫是他的地盘,但也难免有皇帝和其他势力的眼线。
他想要接近阿斯里安的渴求终究抵不过他想要保全阿斯里安的心,在种种顾虑下,他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思念,即使他和阿斯里安夜夜只有一墙之隔,他却也恪守分寸,不敢过多亲近。
“明天就让阿斯里安离开吧。”多诺万在心底叹了口气。再不舍,他也得做出这个决定。
一周,他感觉时间飞快,一眨眼就没了,但其实七天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
“是,我今晚就去安排。”杰瑞德对多诺万做的这个决定并无异议,只是……他忍不住悄悄去看多诺万的脸色。
看上去,倒是一切如常。
但他作为亲王殿下的心腹,最是知道亲王殿下有多想和阿斯里安少将待在一起。
七天,真的够解馋吗?
他怀疑多诺万看着云淡风轻,说不定心里已经难受得要死。唉,他有时候都担心亲王殿下这血气方刚的年纪,会不会把自己憋坏了。啧。
“滴——滴滴”多诺万的光脑上响起消息提示音。
这是多诺万特别设置的,仅在收到重要信息时会响起,以免他错过大事。
多诺万低头一看,是一封调令。
他点开快速看完,这竟然是阿斯里安的调令,由皇帝胡因赛德直接发出。
原本隶属第八军团的阿斯里安,休假还没结束,就被胡因赛德临时调入了边缘星常住人口扶持工作小组。
调到了……他的身边。
第34章 蹭蹭 少将,回答我,喜欢吗?
多诺万搞不清胡因赛德的意图, 对着这封调令不由皱起了眉头。
胡因赛德这是想试探他对阿斯里安的态度?
还是单纯觉得亲王未婚夫接触军权不好,但暂时没有想出稳妥的处置方式,才有了这封临时调令?
他从不会低估胡因赛德对他的警惕, 哪怕他在被找回皇室后宣称没有儿时记忆,但那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他不认为胡因赛德会完全相信。
杰瑞德见多诺万在看完光脑上的新信息后面色不对,于是便问:“殿下,是出了什么事吗?”
多诺万没有多说,只是将那封调令发给他看。
“调入边缘星常住人口扶持工作小组?!”杰瑞德惊讶出声, “可是, 阿斯里安少将之前一直在军中任职,从未做过政府方面的行政工作吧?”
多诺万叹了口气,这正是胡因赛德不讲理的地方。
杰瑞德也一时无言, 不过他想了想后, 说:“殿下, 如果阿斯里安少将被调过来和咱们一起工作的话,您不是就有了可以和他光明正大相处的理由了吗?嘿嘿,刚好你们能在婚前培养培养感情。”
杰瑞德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猥琐微笑, 显然他嘴里的“培养感情”带有某种颜色暗示。
多诺万瞥了杰瑞德一眼:提醒他:“你在外边不要这么笑, 看起来不像正经人。”
“啊?呃……”杰瑞德一秒收笑,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样子, “其实,我刚才想的都是严肃认真的事, 您不要误会。”
多诺万懒得理他, 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的真皮扶手。
杰瑞德又说:“现在阿斯里安少将那边应该也已经收到调令了。”
多诺万没有睁开眼,只是“嗯”了一声, “比起让阿斯里安陪在我身边,我更希望他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我更希望他能尽情施展他的抱负。”
他的声音淡淡,继续说:“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我知道他的梦想一直是像家族长辈那样,投身军旅,保家卫国。他这些一直像一把利剑和一面护盾,站在帝国最前线,站在帝国最需要他的地方。他一直做得很好,全力以赴,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结果……”
他嘲讽地笑了一下,“就因为皇帝陛下不可说的心思,他就要被迫远离自己的梦想,远离他一直在奋斗的地方。”
多诺万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皇帝陛下站得太高,俯视所有太久,只看得到自己的得失,已经看不到其他人睁开的双眼,听不到其他人呼吸的声音了。”
杰瑞德垂下了眼,何尝不是呢?他的哥哥曾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工作人员,却不明不白地死去,只得到了一个名义上的荣誉头衔,连真相都愿意给他还活着的家人。
多诺万没有再继续说,身为蝼蚁时的痛苦呻吟又怎么可能被大象听见?又怎么可能对大象造成伤害?
他想要报复,想要公道,就必须要成长为可以威胁到胡因赛德皇帝位置的人。
刚刚的情绪很快消散,他接着布置之后的事:“既然皇帝陛下想要阿斯里安待在我身边,那我也不能辜负他的心意。杰瑞德,准备一下,上次开会时提到的A758星球的调研,我亲自带队去,带上阿斯里安一起。”
杰瑞德诧异望向多诺万,但很快点头:“是。”
……
阿斯里安在收到调令后还没有相通调令背后的意义,就得到通知,他将随多诺万领导的调查小组前往边缘星出差。时间很紧,在得知消息的第二天,他就同其他人坐上了星际舰艇。
调研小组乘坐的舰艇穿梭在宇宙间,从维斯帕到A758并没有直达航线,他们需要绕道先前往中转星,补充能源后,然后再前往A758。
此时,舰艇上,多诺万就坐在阿斯里安对面闭目养神,而其他同事看似在做自己的事情,但阿斯里安总感觉有数道隐秘的视线在悄悄观察他和多诺万。
想也知道,多数人都在好奇他和亲王殿下私下的相处会是怎样,毕竟之前宣布婚约的时候,多诺万当场就昏了过去。虽然事后皇室给出的官方解释是,亲王殿下太过欣喜激动才引发了昏厥,可关于阿斯里安少将和亲王殿下的各种小道消息就没有消停过。
传言,亲王殿下和少将早就相识,对少将极其厌恶,所以在突然知道婚约后才被气昏了过去,佐证就是各种亲王与少将过往二三事的帖子。
阿斯里安自然也对这些事有所耳闻,现在他和多诺万出现在同一场合,这确实是外界观察他们之间关系的好时机。
他能理解其他人的好奇,只是涉及到他和多诺万,他还是有些尴尬。
别说是其他人,其实就是他,到现在也还没完全适应亲王未婚夫的身份,尤其他和多诺万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简简单单……清清白白。
“杰瑞德。”多诺万掀起眼皮,瞥向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助理。
杰瑞德浑身一激灵,快速合上光脑。
他刚刚看似一本正经地坐在座位上办公,实则正悄悄在网上看网友各种臆测亲王少将不可言说的二三事看得起劲,没想到突然就被正主之一点名了。
他做贼心虚,合上光脑的动作就不由用力了许多,在安静的舰艇内格外突兀,不止多诺万挑了挑眉,其他人也侧目过来。
杰瑞德连忙凑到多诺万旁边,换上笑容掩去刚刚的尴尬,问:“殿下,您找我?”
多诺万一瞧杰瑞德这副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刚刚没干正经事,不过不重要。
他看着阿斯里安,对杰瑞德说:“昨天你的汇报中对A758的情况还有欠缺,后来回去有再深入查阅相关资料吗?”
杰瑞德一愣,他昨天汇报过吗?
不过他顺着多诺万的视线,很快就反应过来多诺万要干什么,立刻说:“有,我等会儿把收集的资料再整理一下,发到工作群里。”
“嗯。”多诺万颔首,“参加上次会议的其他人也写一份关于A758的调查报告,在抵达前完成,发在工作群里。”
“啊?”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还有他们的事。
一颗星球的调查报告可长可短,快点半个小时足以弄出来一份应付交差,认真起来写却要好几个小时,这样他们在舰艇上的空闲时间基本就没了。
多诺万没强制要求调查报告内容的多少,但他们谁也不想在亲王殿下面前留下能力不行的印象,只能苦着脸埋头写起来,再没心思去偷看亲王和少将之间的相处,心里的八卦之火刚燃起来就被多诺万无情地踩灭。
阿斯里安明显感觉到放在他身上的视线都移开了,悄悄松了口气,眉眼也舒展开,整个人都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多诺万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虽然让杰瑞德发送资料是个话头,但杰瑞德还是动作很快地将整合的资料发到了群里,不止有A758的内容,连带之前的会议记录和相关文件都一并打着整合的旗号,又发了一遍。
其他人早就知道这些资料内容,倒是阿斯里安之前未参与过他们任何一场会议,对整个工作小组的计划知之甚少,现在刚好可以通过杰瑞德发的这些内容了解他马上要上手的工作。
这次他们要调研的A758不是典型的垃圾星,虽然这颗星球也以资源回收产业为主,但还有少部分服务业。上边的常住居民也不全部都是拾荒者,也有部分底层正常生活的民众聚集在整颗星球唯一正常的城市哈里亚。
这次调研,他们的首站就是A758上的哈里亚,然后以哈里亚为中心,向周边辐射,调研人口的具体分布和贫困指数。
以这颗星球为典型代表,他们将划定扶持计划的受助范围。
阿斯里安快速翻阅这些资料,很快就在心里搭起了大致的框架。
他虽然一直活跃在军队中,接触的也都是军中的事务,但他出身大家族,从小也接受过相关的训练,理解这些政务和流程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他这一看就看入了神,连周围人去餐厅吃饭了都没发觉。
舱内渐渐空荡,最后仅剩还在用功的阿斯里安和一直在闭眼假寐的多诺万,连一向跟在多诺万身边的杰瑞德都不见了。
多诺万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低头翻阅资料的阿斯里安。
以前他们在一起复习功课的时候也是这样,阿斯里安总是对学习很投入,而他则有时会偷偷捣乱,等阿斯里安发现的时候,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笑。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少将,看来你对新工作很感兴趣?”多诺万看了阿斯里安许久,也不见阿斯里安发现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
桌面上,他仍旧一本正经地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丝毫变化。
桌面下,他的一条腿已经朝对面伸了过去,蹭着阿斯里安的小腿,横行霸道地插在正中间的位置,让阿斯里安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他们两个现在的姿势……有点怪怪的。
阿斯里安压下心里的怪异感,抬眼看向多诺万,认真回答:“是的,如果这项扶持计划能够得到很好执行,那么会有无数人受益,他们的人生将会被从污泥中拯救,重新回到充满希望的日子。”
“嗯,看来少将对这项计划的评价很高。”多诺万微微弯了弯嘴角,“这项计划是我提出来的,少将你喜欢我这么做吗?”
边说,他伸到阿斯里安那边的腿就开始作乱,轻轻抬起蹭着阿斯里安的小腿,像是在撒娇。
阿斯里安被他蹭的腿痒,这句话像是在问他对多诺万提出这项扶持计划的看法,又像是在问他是否喜欢被这样亲近。
他望向多诺万,心里很难不多想,可多诺万那张脸上的表情又是那么正经,似乎那样的动作只是在催促他回答。
“嗯?少将,回答我,喜欢吗?”
第35章 一个拥抱 无论何时,都很重要,都很开……
阿斯里安的心跳莫名开始加速。
扑通, 扑通,扑通。
是他的心跳声,又像是多诺万腿上血管跳动的声音, 顺着他们接触到的地方传到了他的心里。
阿斯里安呼吸一紧,被多诺万的目光逼得无处可躲。
明明是这样正经的问话, 他原本平静的心却被扰动,混乱地荡漾开来,将他的心思搅成一团乱麻,无所适从。
多诺万还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双熟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就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准确的来说,是多诺万眼中的整个世界, 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双眼睛中, 仅倒映着他一个人的样子。
阿斯里安猛地站起身, 慌乱到呼吸都错了一拍。在对上多诺万惊讶但含笑的目光后,他勉强压下羞窘的感觉,快速说:“到饭点了, 殿下, 我要去吃饭了。”
说着,他就要抬脚绕过多诺万伸过来的腿离开, 却被多诺万一把抓住了手腕。
阿斯里安的视线刻意望向前方,没有回头望向多诺万。混杂着动乱的心跳声, 他轻声问:“还有什么事吗?亲王殿下。”
多诺万轻笑起来, 却没有放开阿斯里安的手腕,反而又向上握了一点:“阿斯里安哥哥,你在心急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怎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他的声音毫无急躁,镇静地像是在和阿斯里安讨论什么学术问题。
阿斯里安深呼吸:“不,没有,殿下,您做的很好,我……很为您骄傲。”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发轻了,最后两个字就绕在舌尖,如果不是这里就他们两个人,没有别的声音干扰,多诺万都不一定能听得清。
仅仅是“骄傲”两个字,仿佛就用尽了他所有的心力。那再正常不过的一个词,在他扑通扑通的心跳里,似乎会让他隐秘的心思露出马脚。
他很在意多诺万,这份特殊的在意被隐藏了多年。
他,从前是不敢表露。
现在……是羞怯到说不出口。
在说出这样的话后,他刻意地注意控制自己的表情和状态,想要一切看起来都像往常,却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奇奇怪怪,充满了……
刻意。
刻意的正常。
多诺万站起身,隔着桌子伸手抱住阿斯里安,下巴放在阿斯里安的肩头。
“阿斯里安哥哥,你总是那么心软又好心。你知道吗?我每次和他们讨论这项扶持计划的方案时,都总会想到你。我在想,你如果听到边缘星有这么多人能得到新生,一定会很开心吧。”多诺万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
多诺万埋在阿斯里安肩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这项计划执行起来很难,有很多阻力需要解决,有很多困难需要克服。整个工作小组,包括我,在最初的时候每天都需要工作至少十多个小时,真的很累很累。但每当我累到受不了,我就会想到你,然后就似乎又有了继续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多诺万……”阿斯里安的手不知不觉已经放到了多诺万的背上,下意识轻抚安慰。
他想到多诺万的身体是那么虚弱,这样沉重的压力和责任必须扛在肩上,该有多么累,多么辛苦。
他说不出让多诺万放弃自己的坚守多休息的风凉话,只能怜惜地轻轻揉捏多诺万的肩头。
多诺万仍在说:“收到你的调令时我很惊讶,但又很开心你能来到这里,我想要让你看到我努力工作的样子,我也想要你能时时刻刻陪伴着我。可是我又为你难过,你来到这里,离我更近了,却离你自己的梦想远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想要得到阿斯里安,却没有想过要将阿斯里安牢牢束缚在他的身边,因为这是对阿斯里安的亵渎,也是对他的爱意的亵渎。可是没想到胡因赛德横插一脚,非要将阿斯里安调到他身边,真是发了癫瘟。
“抱歉,我不想你不开心,但又还不能在这件事上做些什么。”多诺万的额头抵住阿斯里安的肩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没有,多诺万,我没有不开心。”阿斯里安抬起另一只已经被多诺万放开的手,拥抱住怀中的人,笑了笑,“我也很开心能到这里,能和你在一起工作,虽然我并不擅长这些,可能会打破我在你心中美好的印象。但是,我很开心。”
他拍了拍多诺万的背,说:“我很怀念我们曾经并肩作战的日子,在你离开后没有人能够替代你在我身边的位置和在我心里的位置。无数次在边境的深夜,我望着宇宙中的星河,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后来我才想明白,心里缺失的地方是因为我身边再也没有了你,没有了那个和我亲密无间的人。”
他稍稍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直到能与多诺万的眼睛对视上:“现在也很好,虽然我暂时被从军中调离,但是能够再次找回你,身边能够再次有你,我真的很开心。”
他说的是再认真不过的心里话,除去时不时心跳加速的时刻,他待在多诺万身边,总是被满足感和安宁感将他的心填充得满满当当,从一颗摇摇晃晃空荡荡的心变得结实稳定。
在那些没有见面的岁月里,他的心被愧疚感和思念吊起来悬在半空,一到深夜就晃得让他无法安睡。
八年的相处时光在整个人生尺度中或许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占满,但对于曾经二十三岁的他和如今三十一岁的他来说,已经将他整颗心挤满了回忆,再无法装下别人。
多诺万对于曾经十六岁年少的他,二十三岁意气风发的他,还有三十一岁稳重下来的他,都很重要。
阿斯里安弯了弯嘴角,再次认真地说:“我很开心,多诺万。能够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这句话无关身份,无关他们是否有婚约,都是曾经二十三岁的他和如今三十一岁的他想要对多诺万说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
多诺万望着阿斯里安那双明亮有光的眼睛,心跳无法遏制地急速加快。
他睫毛微颤,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将阿斯里安紧紧抱住。
过了片刻,他才头靠在阿斯里安肩头轻声说道:“我也是,阿斯里安,我也很开心能够和你在一起。”
只不过不是以哥哥弟弟的身份,不是以主人和奴仆的身份,而是以伴侣爱人的身份,以独占者的身份。
他收拢手臂,眼神变得幽深。
心脏强有力地在胸腔内跳动,每一次起伏都在暗自诉说。
阿斯里安,你属于我。
阿斯里安,你只会属于我。
阿斯里安,你只能属于我。
他松开阿斯里安,嘴角上扬,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看起来天真无邪的少年,将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都掩藏在笑容下。
“好了,我们去吃饭吧,阿斯里安哥哥。”
“哥哥”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就如同在细嚼慢咽一般。
那张脸上的笑容明媚灿烂,看不到一点龌龊阴暗。
……
一天后,他们顺利抵达A758星。
这里果然是颗破破烂烂的边缘星,虽然不像多诺万曾经待过的垃圾星那般垃圾绵延成山,却也到处飘散着垃圾处理过程中产生的难闻气味。
星际时代科技已经那么发达,却还是把这些原本正常的星球搞得污染遍地。
不过可能正是因为星际时代不断有新的可居住星球被发现,这些星球才会被随意糟蹋,毫无珍惜。从经济利益角度讲,污染式发展确实更快速高效省成本,尤其是当一颗星球并没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时。
多诺万站在舰艇内房间的窗边,闻着空气中和童年记忆中相似的气味,还是忍不住微微皱眉。
他不用看这颗星球资料中采集样本极少的健康统计表都能猜到,长期在这里定居的人寿命都长不到哪去。
估计这里的居民也知道这一点,毕竟这颗星球上的环境差是有目共睹,如果有别的更好选择,他们大概率不会留在这里。
不过很少有居民在意这些,不是他们天生不怕死,而是在发病前他们可能会先穷死,所以这里的环境是否会危害他们的健康造成寿命损减也就不重要了,对他们完全是多余的焦虑。
杰瑞德进来直接把窗户关上了,他对自己的健康和小命还是有几分看重。
他向多诺万报告:“殿下,A758星的资料和调查报告已经汇总完毕,有一处奇怪的地方您可能需要亲自看一下。”
“嗯?”多诺万接过杰瑞德递过来的光脑,目光落在报告上标红放大的地方,“A758星年均能源消耗量?”
多诺万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异常,A758星作为一颗以低端产业为主的边缘星,按理说能源消耗应该远低于这个数,但现在它全年的能源消耗居然和小型制造星不相上下。
他不禁挑眉:“看来这颗星球上还有隐藏起来的产业?”
杰瑞德说道:“是的,我查过政府内部统计资料,并没有能支撑起这个能源消耗数字的产业。”
这可就有意思了。
多诺万并不觉得会有人将产业搬到这里只为了监管宽松能够偷税漏税,毕竟多出来的产业链和运输成本就远不止那些税。
那么,多出来的耗能产业会是什么?
它藏在边缘星又是为了什么?
鬼鬼祟祟,上不得台面。
多诺万嗤笑一声,手指尖敲了敲光脑:“去检测一下这颗星球上的能源活跃度分布。”
数据中永远藏着真相。
第36章 冲洗 不是说要来借浴室吗?
A758作为边缘星, 其实本身的星体并不算特别小,人类在上面的活动范围也并没有受到较多地理限制。但即使如此,也只形成了一座现代化城市哈里亚。
整颗星球统计在内的正常公民约有2100万, 拾荒者的数量未知,预估至少有2.3亿。而几乎所有的正常公民都挤在唯一的城市哈里亚, 而从哈里亚向外延申,则是一望无际的窝棚和夹杂在其中的资源回收处理工厂。
从舰艇进入A758星时,多诺万就从高空俯瞰到整个哈里亚和周边区域,密密麻麻, 到处都是人和破旧拥挤的建筑或者窝棚。
这是帝国管辖范围内毫不起眼的一颗星球, 就有超过两亿人,而这样的星球在整个帝国还有好多。在星际资源爆炸的今天,人口也随着越来越多新的宜居星或是资源星的发现而爆炸, 连A758这样荒僻环境恶劣的星球上, 也挤了不少人。
从高空向下望, 这些为生活奔波的人几乎与蝼蚁无异。数量太多,又没有特殊的才能贡献,唯一的存在感只有在星球年度统计报告中人口数量一项上与其他几亿人分享微不足道的关注度。
多诺万在这种时候多少能想明白为什么帝国高层从来不重视这些边缘人, 无他, 就是人太多了。
普通人一多,对其没有那么多需求, 自然就不值钱了。甚至说,这些普通人还没有那些罪犯值钱, 毕竟罪犯可以用各种名义送到资源星的矿区或者卖到需要人类活体的实验室, 但普通人受法律保护。
不过,普通人受法律保护,却并不意味着法律可以保护他们。
在A758这样的边缘星, 亦或是多诺万以前待过的M205垃圾星,政府的管制往往是乏力的,甚至是缺失的。这样的地方,难免有各种罪恶滋生,就像M205上拾荒人吃人一样,许多健康状况还算不错的人在这样的星球上也有极高被绑架贩卖的风险。
毕竟,普通人不值钱,但人体本身值钱。
而暗地里的人口买卖交易在这些星球早已成为常态,从某种角度来讲,不值钱的人变成了值钱的货品,算得上无用资源再利用。
帝国高层对这些暗地里的交易买卖不说心知肚明,但也多少知道。
他们有人在乎吗?没有。
就像从云端俯瞰整个城市,整颗星球,越是高空,越见不到贴近泥土的人。那些渺小微不足道的无数人,从肉眼可见的小黑点到彻底在视线内消失不见,与宏大叙事融为一体,仅仅是高层的视角转换。
帝国高层总是谈些让人可敬可畏的宏大话题、宏大发展,而这些宏大到将无数管辖星球都缩小在一张星盘上的叙事,无声地将那些对于大局无关紧要的人吞噬地一干二净,连一个小黑点的存在都不会出现在战略大图中。
但是,那些被宏大叙事吞噬的人,又是一个个鲜活的人。这些人在帝国高层那一小撮的人眼中没有任何存在感,却在身旁的人眼中无法忽视。
他们会呼吸,有心跳,只要他们出现在身边十米的范围内,就会被感知,就会在另一个人眼中成为“人”。
多诺万站在窗边望着破烂的城市,捻了捻手指。
远处和M205垃圾星上相似的场景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勾起他的回忆,不止是让他想起十多年前的那段经历,更是会让他想起帕徳里娅。
帕徳里娅就像一个锚点,让他永远能够从高空回归真实的人的视觉尺度,从帝国高层惯有的宏大叙事中穿梭看到最微小的一点。
“殿下,您在想什么?”杰瑞德站在一旁,实在想不明白哈里亚的城市景观有什么看头。这里压根就没有任何景观,只有贫困和底层挣扎堆积起来的混乱灰暗。
多诺万收回视线:“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某个人和一些事。”
杰瑞德嘿嘿坏笑,特意凑近了低声问:“哪个人?是阿斯里安少将吗?我看之前我们都去吃饭,就你们两个迟迟未到,就猜到了肯定……”
多诺万单手伸手推开那颗贱嗖嗖的头,瞥了杰瑞德一眼:“你想知道我在想谁?”
多诺万挑眉:“当然是在想,如果今晚前你不把刚刚我给你布置的任务完成,就惩罚你——”
“等一下!”杰瑞德觉得自己有必要自救一下。
他一秒恢复正经,拿起光脑说:“殿下,我出去接个紧急通话。”
多诺万稍稍垂眼,视线就视线落在了杰瑞德手中拿着的光脑上,光脑屏幕被杰瑞德的手指捂住了,但指缝间的空隙也没有透出任何屏幕活跃时的光亮。
蹩脚的借口。
“嗯,去吧。”多诺万微微颔首,还没说完,杰瑞德就溜出去了。
临出门前,杰瑞德特意留下了一句:“对了,少将房间内的花洒坏了,他刚刚来问过我,我让他来先来您房间借用一下,等会儿他应该就会过来。”
嗯?多诺万愣了一下,随即瞪向杰瑞德。
都知道阿斯里安会过来,那他这半天赖在这不走,是想看热闹吗?
杰瑞德缩了缩肩膀,埋头跑了,但门却故意留了个缝没关。
舰艇里的房间都不大,坐在床上就能看到门外。
多诺万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坐到单椅上。在单椅上没坐几秒又站了起来,踱步走到门口又折返。想了想,他又坐到了床边,视线正对着门口,从那一点门缝间,刚好能看到门外走廊的动静。
他低头看了看光脑上的时间,呃,一分钟还没过去。
他的手撑在床上,一双长腿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看似随意,身体肌肉却怎么都觉得有些僵硬,就像是刻意摆出的姿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床上的被子,片刻后又抬起胳膊,单手解开了衬衫最上边的三颗扣子。
他放下手,手又撑回原来的位置,微微后仰脖颈和头,视线却始终黏在门口。
他抬手看了看光脑上的时间,想了想,又把衬衫的扣子解了一颗。
他两条搭在地上的长腿交换了一下位置,但好像这个姿势不太对劲,他又换回原来的样子,还是坐着不舒服。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哈里亚还是灰蒙蒙破破烂烂。
他转身又靠在窗边,视线不经意望向门口。
门口还是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他抬手又看了看光脑上的时间,心里多少有些躁动。
这个杰瑞德,说的等会儿是多久?
三分钟?五分钟?
多诺万又坐回到床尾,手指不停敲着床上铺着的被子。
他忍不住又抬手看了看光脑上的时间,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他到底在干什么?!
像个……像个等待主人宠幸的金丝雀!
不过,他的肩膀松垮下来,舔了舔嘴唇,从某种意义上说,阿斯里安确实曾经算是他的主人。虽然在现代社会,曾经的贴身男仆一职被美化成特别助理,但其实在守旧的贵族家族中,特别助理依旧是主人的仆从。
而他,过去是阿斯里安的特别助理,也是阿斯里安的……奴仆,一个想要犯上的奴仆。
多诺万的喉结无意识间滚动了几下,手指也攥在一起捻了捻。
他起身打开门出去直接走到阿斯里安房间门口。
门是关着的,他抬手敲门,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不过不是被人从里边打开了,而是自己开了。
多诺万瞥了一眼门锁,这种老款门锁是不太好用,容易看着关上了门,但实际轻轻一推就开了,需要稍稍用点力磕上门,或者二次确认推拉几下。
门一开,房间内就一览无余。
阿斯里安不在这。
多诺万忍不住皱眉,不是说要洗澡吗?不在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去他的房间,那又在哪里?阿斯里安想要去谁的房间洗澡?
多诺万刚刚心里有多期待多紧张,现在就有多恼火。
但还不等他干什么,就听见浴室有水声。不是淋浴花洒的水声,而是浇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嗯???
他眨了眨眼,几步就走到了浴室门口,直接打开了门。
一杯水又已经浇了下来,水流从阿斯里安的脊背趟过,冲掉了上面残留的白色泡沫。
多诺万目瞪口呆,大脑一阵恍惚,眼睛却下意识盯了上去,愣愣地站在浴室门口。
阿斯里安听到动静快速扭头,就看到了面无表情盯着他的多诺万,脸轰地一下就爆炸了一样,又红又烫。
明明他们都是男人,明明在军队中也不乏有和其他人赤.裸相对的时候,但他却无法承受多诺万落在他身体上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害羞,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下意识地……身体微微颤动,连皮肤上的毛孔都紧张起来。
可能对身体的害羞不是一种基于性别的感受,而是、而是源于心底不可言说的想法,源于对某个人的在意。
他迅速抓起旁边的裤子往腿上套,但急中总是会出错的俗套定律又一次稳定发挥,他越急越穿不好,反倒是自己单腿站立的姿势让身体在情急之下站不稳了。
“小心!”一双手臂搂住了他。
阿斯里安呼吸一滞,心跳反而异常地加速起来。他吞咽了几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死了。
多诺万一手握住了他的胳膊,一手帮他抓住了裤子,整个人贴上了他的后背。
本来他刚刚冲澡用的是洗手池里接的温水,但现在,身体上残留的水却像要沸腾起来,烧得他心里发慌。
多诺万也好不到哪去,他在看到阿斯里安重心不稳像要摔倒时,下意识就箭步过去扶住了阿斯里安,还贴心地帮他拽住了裤子。但等扶稳了阿斯里安后,他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他们之间的姿势有多暧昧。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几个人结伴路过,边走边说笑,似乎在聊等会儿吃些什么。他们的声音不大,却也从房间未关上的门缝中传了进来。
仅仅一墙之隔,若是他们看到房间门没关顺便进来提醒,就会发现浴室的门也没关,而浴室中的两个人紧紧搂抱在一起,十分不清白。
阿斯里安紧张到身体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他不仅没穿上衣就和多诺万抱在一起,甚至连裤子也只套了一半,另一条腿还在裤子外边,更别说他都还没时间在多诺万闯进来后穿上内裤。
如果不是现在晕过去会让场面变得更糟糕,他都想闭上眼睛欺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了。
“阿斯里安哥哥。”多诺万却在这时候说话了,在外边还有人、在外边的人还在说话的时候。
他的下巴从后边搭在阿斯里安赤.裸的肩头,说话间喷出的热气让阿斯里安的耳朵有些潮热发痒,“你身上还有泡沫,不先冲洗干净就穿衣服了吗?要我帮忙吗?”
他低笑了几下,真诚万分地轻声在阿斯里安耳侧说:“阿斯里安哥哥,如果你不方便,我也可以帮你冲洗,好吗?”
第37章 生物实验室 可疑,可疑,可疑
我也可以帮你冲洗……
阿斯里安简直要被这几个字烫到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多诺万绝对是故意的,故意逗他,故意看他羞窘慌张到不行。
呼。
阿斯里安脸冒热气, 却反而镇静下来。
他挺直身体,松开提着裤子的手, 任由裤子一边滑落,本来穿好的那条裤腿也退了出来。
他淡定转身:“是吗?你要帮我冲洗?”
他拿起刚刚用来往身上浇水的刷牙杯,递给多诺万,微微弯起唇角:“谢谢。”
坦然地像是出现在公共澡堂集体浴房。
其实在军队中不乏洗澡的时候帮搓后背之类互帮互助的事, 如果不是突然闯进来的是多诺万, 他压根不会慌张。
是未婚夫的名头和他心里无法言说的那些念头挑起了他的羞耻心,将原本平平无奇的事染上了一层暧昧色彩。
在这样被添加了别样意味的对视中,他才轻而易举败下阵来, 手足无措。
可现在, 尽管他的心脏还是怦怦直跳, 但在意识到多诺万的小心思后,他突然逆反心起,总归他是哥哥, 怎么能在这方面上认输?
他定定看着多诺万, 视线丝毫没有避让,静静等待多诺万接过杯子, 亦或是做出别的什么反应。
扑通,扑通, 扑通。
多诺万抬起手, 接过了阿斯里安手中的杯子。也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多诺万的行动真的受到了影响,在多诺万和阿斯里安的视角里,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慢帧播放。
多诺万捏住杯子,阿斯里安的手却没有立刻撤离,顿了的那一下,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还是单纯怕多诺万没接住杯子,这点就算阿斯里安本人都分不清。
多诺万垂眼,视线落在了手中还沾着水的杯子上,余光却也不小心瞥到了阿斯里安赤.裸的身体。
他艰难地咽了咽,明明浴室里没有热的水汽,他却莫名觉得在这里边呼吸都变得滚烫。
在阿斯里安羞窘慌张的时候,他占尽上风。但当阿斯里安坦然无比的时候,反倒又是他开始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归根到底,他不是想要占阿斯里安的便宜,他只是享受阿斯里安因他而变得和往常不同,因他失去镇定,因他而心跳起了变化。
他看似面无表情地接了一杯温水,缓慢地从阿斯里安的肩头浇下,但魂早不知道去哪了,整个人飘飘然,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了。
浇了一杯水证明自己没有被阿斯里安态度的突然转变吓到后,他就放下了杯子,轻咳一声,眼神瞥到别处,说:“这样太不方便了,要不你还是去我房间,用我那里的淋浴冲洗吧。”
阿斯里安将多诺万的变化收入眼中,有些想笑。
多诺万退开一步,他反倒又上前一步,拿过多诺万放下的牙杯,动作不紧不慢地接了一杯水,在多诺万面前慢慢浇在自己身上,说:“不用了,我只是简单洗一洗,马上就冲完了,就在这。”
“嗯嗯。”多诺万错开他的视线,胡乱点头,“好,那你慢慢洗,不着急,我先走了。”
他也不知道他胡乱说了什么,总之,边说,脚已经开始边往外走了,但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帮阿斯里安关好浴室和外面的房间门,以免再有哪个好心人发现阿斯里安的门没关好后进来提醒。
门磕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再推一下的时候已经被紧紧关上。
多诺万靠在门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搓了又搓,但脸上还是在发烫,也不知道刚刚有没有被阿斯里安看到。浴室里没什么热气,让他连找个太热被热气熏到了的借口都没法找。
浴室内,阿斯里安听到外边的房门也关上的声音,一颗心才缓缓落地,心跳却还没有从加速中恢复正常。
他将手中的杯子丢到一旁,一手扶住洗手池,一手捂住自己的心口。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像要顶开他的手,同多诺万一起跑出去。
他弯腰捡起地上堆积的裤子,这条裤子先是穿到没有擦干的身上,后又任由落在积了水的地上,已经湿透了,晕开深色的水迹,边角还在滴水,没法再穿了。
阿斯里安将裤子放到一边,转身望向洗手池边的镜子。
他双手撑在洗手池边,视线与镜子里的人对视,头一次感觉镜子里的自己格外陌生。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侧,眼睛像也被打湿,带着雾气,连脸颊都被水汽晕开了红潮。他不止嘴唇红艳,连鼻尖下巴都微微泛红。
阿斯里安垂下头,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比他的手还烫。
其实他即使不照镜子也知道,他的耳朵和脖颈都红到没法看。他是什么样的状态,一眼就能被看穿。
……
浴室的事,被他们两个心照不宣地忽略了过去,再见面的时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其实本来这也不算个事,是他们两个各自心里都装了别样情感,才变得变扭起来。要是换成多诺万撞见杰瑞德洗澡,或是阿斯里安被杰瑞德撞见洗澡,内心根本就都毫无波澜。
在抵达A758星上的哈里亚后,调研工作就正式开启了。
虽然A758星并不算大,但由于拾荒者较多,许多统计数据缺失不准,而且当地政府提交的很多文件也不乏弄虚作假的内容,所以相当于很多数据他们要重新收集整理,然后才能当作可靠信息来进行分析。
整个小组开始加班加点地干活,一干起来就昏天黑地,昼夜不分,连之前没做过相关工作的阿斯里安都没有被区别对待,也塞了一大堆工作。
这下忙起来再没有人关注亲王殿下和少将相处的八卦了,全都恨不得一分钟当一个小时用,没几天所有人都双目无神,眼下发黑。
这是另一个战场,没有炮火连天,却也硝烟不断。
这是阿斯里安与多诺万分别后第一次进入成年后的多诺万的世界。
他曾经惋惜过多诺万在那次受伤后就无缘军队,再没有机会发挥军事方面的才能。他曾经为此愧疚不已,连做梦都能梦见多诺万对他的质问。
现在看到多诺万离开军队后也有了施展才能的地方,并且还做的那么好,他的心里多少去了些沉重感,但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八年的时间终究不似八个月或是八天,他们之间有了许多陌生的事,他不再像以前那么了解多诺万的一切,有些可惜,但他又庆幸在没有他的时候,多诺万也成长得如此优秀。
阿斯里安的心情多少是复杂的。
不过多诺万就没有这方面的苦恼了,他和阿斯里安的相处时间增多,即使工作又忙又累,平时没多少时间和阿斯里安说话,但心里总是愉悦开心的。
办公时他们所有人都坐在同一个房间,而阿斯里安往往就坐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而只要一想到阿斯里安和他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到他们可以呼吸同一片空气,他就很满足,偶尔忙里偷闲还可以装作不经意地从阿斯里安脸上瞥过。
忙到飞起的小组成员没有注意到多诺万悄悄移动的视线,但只有杰瑞德发现了多诺万突然变得精致的着装,总是抽空对他挤眉弄眼。
多诺万只当杰瑞德眼睛抽筋了,依旧表面云淡风轻地坐在阿斯里安的视线范围内,在阿斯里安看向他的时候假装没注意到,但脊背却坐得更挺了,连姿势都刻意调整过,力求将自己最完美的角度对着阿斯里安。
杰瑞德对此暗中评价:忙中偷情。
不过即使已经忙到极点,也还能有让他们忙上加忙的事。
上次杰瑞德被派去调查星球能源消耗量异常的事有了进展,得到的结果令人震惊,A758星上67%的能源竟都是被一家明面上的资源循环利用实验消耗的!
研究资源重复利用的实验室消耗了最多的能源?!简直离谱他爹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这任谁也能看出来不对劲吧?哪怕它换个名字叫资源星探索实验室呢,也能给大量能源消耗找个像样的说法。
不过转念一想,A758这种边缘星治理混乱,根本没人管被异常消耗的大量能源去哪了,如果不是他们这次来调研,也压根不会发现这个问题。而A758上主要产业就是废弃资源的循环处理,这家实验室隐藏在其中毫不起眼。
杰瑞德派出了人手去实地探查这家实验室,却发现其安保严密程度超乎预期,那几个人只是一般的调查人员,虽然接受过相关训练,却也根本不可能在不惊动实验室的情况下悄悄潜入。
“看来,这家实验室有大问题。”多诺万的视线落在报告中“德里实验室”几个字上。
德里是赫赫有名的已故生物科学研究专家,被称为生物科学技术的启明灯。一家资源循环利用实验室却取这个名,着实有点挂羊头卖狗肉的幽默感,实际干的是什么,昭然若揭。
杰瑞德站在多诺万旁边,此时多诺万的房间内就他们两个人,他如实说:“现在靠调查小组明面上带出来的人无法做到悄无声息地进去查探,但如果出动当地政府直接查处这家实验室,恐怕他们又会早早转移走关键证据。”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除非您或少将亲自出马,不过我觉得为了不明研究内容的实验室冒险没有必要。”
多诺万也是这么想的,“那就走一下流程,直接调附近的驻军,闪电行动,快速控制这家实验室,能保留有多少证据就保留多少。”
“是。”杰瑞德收到指令后很快就出去了。
多诺万一个人在房间内,视线又落到关于那家实验室的报告上。
“德里实验室……呵,口气倒是挺大,生物科技启明是吗?”
他最讨厌这些生物实验室和研究所了。
第38章 旧识? 已经在脑海里剁块切片了
多诺万的决定一下, 杰瑞德就光速开始执行,仅在十五分钟后就弄来了附近A753星驻军的调令。按照军队出动和赶过来的时间算,大约在45分钟后就会突袭德里实验室。
杰瑞德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后, 就又来向多诺万报告。正巧,阿斯里安也在。
杰瑞德迟疑地看了阿斯里安一眼, 不知该不该在阿斯里安面前说他们的部署安排。在得到多诺万的点头示意后,他才将事情进展详细汇报出来。
汇报完进度,他又问:“殿下,您看您是要亲自去一趟, 还是我来替您和附近驻军打交道?带队过来的是威斯克那家族出身的少将, 听说是您高度重视此事,才亲自来执行这项任务。”
很显然,执行这种小任务无需一位贵族出身的少将亲自出马。这位少将亲自前来多少是因为命令是由亲王殿下直接下达, 他为了什么也显而易见。
虽然帝国王储是多纳尔, 但皇室成员早夭也是常有的事, 帝国未来的大权落在谁的手中尚未可知。
“嗯,我亲自过去一趟。”多诺万声音平静。
阿斯里安站在一侧,目光落在多诺万脸上, 开口说:“我也去。”
“嗯?”多诺万诧异一顿, 转头看向阿斯里安,又低头看了看光脑上的时间, “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查封一家非法实验室, 但要处理完这件事估计时间也不早了, 你要不还是别去了,杰瑞德跟着我就行,你早点睡。”
杰瑞德也跟着看向阿斯里安, 他也觉得阿斯里安没什么必要去,如果不是那位非要大材小用过来热心执行任务的少将,他都懒得出现,有这时间休息一会儿不好吗?
但是阿斯里安却说:“没关系,我平日里执行任务习惯了,而且我和威斯克那家族的尤里少将以前一起合作执行过任务,倒是殿下您不如留下来休息。”
多诺万微微眯眼,刚刚杰瑞德都没说那个威斯克那家族的少将叫什么,只是提到了些许信息阿斯里安就立刻反应过来了那个人的名字,以前还一起执行过任务,他可太了解一起执行任务会擦出什么火花了。
多诺万微微挑眉:“哦,原来是你的朋友,那我更得和你一起去见见了。”
他一锤定音,当即吩咐杰瑞德去准备一下,丝毫不给阿斯里安反驳的机会。
阿斯里安默默咽下了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不是朋友”。
时间很快就到了约定行动的时候,多诺万他们三人坐在车里,远远地望着临时调度来的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德里实验室包围查封。
尽管这家非法实验室拥有自己的武装,但面对正规军队,还是脆弱得像张复古纸,一捅就破。不过也正是这点微不足道的武装,稍稍拖延了些许时间,导致军队控制局面后,实验室存储的资料已经被销毁大半,而实验室内也一片狼藉。
“动作还挺快。”多诺万走入纯白一片的实验室,目光扫过地上到处滚的试管和培养皿,皱了皱眉头,“不会在培养什么病菌吧?这都没无害化处理。”
这并不是什么危言耸听,而是确实有不少生物实验室喜欢通过先制造病毒再制造疫苗来获利,只不过这么干的一般都是有后台的大研究所,而投放地点普遍再别的国家境内。
但……这都非法实验室了,不规范操作也不是不可能。
杰瑞德立马说:“刚用仪器检验过,暂时没发现有什么空气传播的有害物质。”但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仅针对目前已发现的病菌病毒和重金属等物质。”
多诺万扯了扯嘴角,心里对这些生物实验室抓的人更是觉得烦躁。
他摆了摆手,对杰瑞德说:“去检查一下还有什么没来得及销毁的。”
“是。”杰瑞德点头,走向一旁和军队交接。
而负责这支小队的尤里少将也适时走过来:“亲王殿下,晚上好,很高兴能在此见到您,我是二十五军的尤里,仰慕您许久。”
说着,他从容在多诺万面前行了一礼。
这位贵族出身的尤里少将年龄比阿斯里安稍大,长相极其出众,一出现就好像身边冒出了一颗发光发热的恒星,一头浅色的金发耀眼无比。杰瑞德刚好和他擦身而过,都被他那光辉的容貌闪到了眼,情不自禁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辛苦了。”多诺万微微颔首,眼神依旧无波无澜,如同教堂里的神像。
尤里又向紧跟在多诺万身后的阿斯里安打招呼:“阿斯里安少将,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他弯了弯嘴角,笑容灿烂的面容更显英俊。
“尤里少将,你好。”阿斯里安难得没有露出他那副温和的笑脸。
他和尤里并非是什么朋友,也不算对头。曾经他们确实一起执行过多次任务,但却没什么私交。准确来说,他们两个压根不是一路人。与尤里的样貌同样让他印象深刻的,就是他那过于不羁的作风,以及军队内小范围传播的风流浪荡的名声。
不过这样的名声终究不是什么好听的,因而也被威斯克那家族把消息压得死死的,只在军中小范围传播,根本出现不到贵族圈内。
而阿斯里安知道尤里的作风,也是因为一次任务结束后,尤里诚挚邀请他一起与当地出名的男女舞蹈演员共度春宵,在同一张床上进行多种人体组合排列。
那次阿斯里安黑着脸拒绝了,连委婉的贵族交往准则都忘了。倒是被拒绝的尤里毫无尴尬,笑容依旧明媚,弄得阿斯里安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思想不够开放包容了。
不过现在,看到尤里的视线在他和多诺万身上来回扫视,他的脸色又黑了,不由想起那次邀约后尤里临时搭讪了一对情侣补充人数的情景。
见鬼的开放包容!
不过虽然他心里对尤里的作风行事不认同,但他早已被贵族那套礼仪标准腌入味了,即使反胃,脸上也很难直白地将厌恶袒露出来。
倒是他的不正常被多诺万看在了眼里。
尤里刚说着:“殿下,不知你们今晚是否有时间,我想……”就被多诺万抬手打断了。
“我很忙,尤里少将,如果你没有什么正事,那么我就要去检查现场残留的证据了。”多诺万毫不留情,意思很明显了,显然现在的尤里在他这有点碍眼。
尤里出身贵族,自然不会听不懂人话,他又笑了笑:“抱歉殿下,您请。”
说是这么说,但他脚下却没动,视线仍盯着面前的两人,嘴角的笑容也不见下去。
多诺万为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转身直接伸手揽住阿斯里安的肩,带着阿斯里安往实验室里边更核心的地方走。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阿斯里安也没想到他会在外边做这么亲密的举动,一时没反应过,神色还在发愣,就被多诺万直接带走了。
实验室再往里走的地方空空荡荡,里边的研究员都已经被军队的人控制带离了,而多诺万他们的人还没有到。
多诺万并没有走多远就放开了阿斯里安,不等阿斯里安问,他就先说话了:“阿斯里安哥哥,你和尤里少将是朋友?刚刚怎么没多聊几句?没想到你的朋友中还有这样样貌出众的人。”
他面带微笑,心里却在咬牙切齿,咕嘟咕嘟酸水直冒。面对这样容貌出众的阿斯里安的“旧识”,他很难忽视阿斯里安刚刚那些许的异样。
当然,他们没能多聊几句的原因并不是阿斯里安“主观”没有聊,而是他及时将阿斯里安“强制”带走了,没让他们叙上旧。
阿斯里安没想到多诺万会先说起尤里,他心里膈应,但他的教养让他无法在别人背后说坏话,他只能摇了摇头,说:“我和他并不算熟。”
“哦?是吗?”多诺万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之前阿斯里安并没有否认“朋友”的说法,而现在却又说不熟,连刚刚的表情都像在说,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多诺万平时可以心胸开阔,但绝不会是现在。
他疑心这位貌美少将和阿斯里安会不会有旧情,嘴角的笑却愈发明媚:“其实如果你想和别人叙旧,我们也不差这点时间,要不要我再把尤里少将叫过来?也好让你给我再介绍介绍他。这里边人更少,说话叙旧的环境还能安静些。”
他目光幽深地盯着阿斯里安,脑海里已经把刚见面不到几分钟的尤里少将剁块切片了。
阿斯里安抿嘴:“不用了,殿下。”他内心气恼,但到了口头上却还是只低声说出了一句:“他的生活作风不适合出现在您的面前。”
刚说完,他的耳朵就滚烫得变红了,浑身很不自在。
这样背后说别人坏话的行为,不说尤里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但着实是有违他一向的行事原则,他从前没干过,难免有种羞耻感。
“嗯?”如果不是多诺万注意听,都快听不到阿斯里安说什么了。阿斯里安刚刚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都快被吞了。
多诺万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看向阿斯里安。
“哈。”多诺万反应过来阿斯里安说了什么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刚刚的烦躁一扫而空。
他可太了解阿斯里安了,要让阿斯里安这么直白地说出这些话,可太难了。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可以非常肯定,阿斯里安压根对尤里没有丁点好感,哪怕那张脸再璀璨耀眼,也都入不了阿斯里安的眼。
多诺万这下身心舒畅了,他压下忍不住翘起的嘴角,说:“这样啊,那就算了,我们还是工作为要,先工作吧。”
说是这么说,但他显然有些憋不住嘴角的笑意,哪像要严肃工作的样子,倒像是春风拂面,做足准备要迎接春天一样。
多诺万轻咳一声,告诫自己要收敛一点,就算知道阿斯里安对某个长相出众年龄相仿的人毫无兴趣,倒也不必这么明目张胆地兴奋。
他把目光从阿斯里安身上移开,随意落到别处,却突然看到实验台下有什么蓝色微光的东西。
他趴下俯身,定睛一看,是一支完好的试管,只不过里边仅剩残留的一点液体。
蓝色微光,有较大大概率是添加了价值极其高昂的科诺试剂。
“怎么了?”阿斯里安问。
“有东西。”多诺万边回答边找了防护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用夹子从试验台下夹出那根试管。
试管上还贴着标签,字迹被打湿,有些晕开,但仍能看清上面的标注。
【68B-HNR.A】
HNR.A可以是很多东西的缩写。
也可以是“禾诺利亚”的缩写。
第39章 68B-HNR.A 禾诺利亚
多诺万的手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连带着被夹住的试管也晃了晃差点掉了。多诺万连忙伸手拿稳它,从旁边翻出塞子,但塞了好几下才堵住了试管口。
他的心在慌, 手也不那么稳了。
仅仅是关于禾诺利亚的一个猜想,就让他的内心方寸大乱, 久远的痛苦记忆从坟墓里咕咚咕咚地往出冒。
“你怎么了?”站在一旁的阿斯里安只看到多诺万侧过去的背影,但还是注意到了他不利索的动作和微微发颤的肩膀。
不太正常。
多诺万没立刻回答,他空着的那只手撑在试验台上,微微低垂着头, 目光落在试管上略微模糊不清的标签上, 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稳地说:“没什么,发现了……算是证物。”
阿斯里安走到多诺万身侧, 先是看了看他的脸色, 看不出什么, 多诺万低垂着头,垂落在两侧的碎发刚好遮住了他的眼睛,让阿斯里安辨不出神色, 只觉得有些诡异的平静。
他顺着多诺万的视线, 目光同样落到了那支空试管上,除了残余的连底都算不上的蓝色液体外, 整支试管基本是空的,他的视线也下意识地移到了贴在试管外的标签上。
68B-HNR.A?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应该是实验样本的标号?
他刚要定睛细看, 标签就被多诺万上移的拇指遮住了。他抬头看向多诺万,正好对上多诺万的目光,如同望进无尽深海。
阿斯里安心头一跳, 在脑子想明白之前,手已经握上了多诺万的手背:“你怎么了?”
多诺万的手发凉,手背上纵排的细长骨条凸起分明,明明只是拿着一支轻巧的试管,整只手却在发力。
“没什么。”多诺万弯了弯嘴角,将手从阿斯里安的手中抽出,不动声色地将试管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继续再看一看吧,虽然现场被破坏了,但他们匆忙间也不可能将所以东西都销毁干净。”
那支试管就是漏网之鱼。
阿斯里安不太放心多诺万,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但还不等他们行动,尤里少将就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尤里一脸歉意,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殿下,非常抱歉,我刚刚接到上边的命令,需要立即封存德里实验室,任何人不得在此停留,包括您。”
“上边的命令?是谁?”阿斯里安皱眉,脑海中划过仅有的几个元帅和上将的名字,能够压制亲王殿下命令直达军中的也就为数不多的那几个人。
尤里仅是保持着刚刚微笑,却并不回答,但态度很坚决,已经侧开身伸出手做出请他们离开的动作了。
一个边缘星小小的实验室,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能惊动帝国最高层?那又为何要将实验室建在这里?而且还故意掩人耳目,将生物实验室对外伪装成其他?阿斯里安已经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总觉得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就掩藏在这家非法实验室内。
“走吧。”多诺万对阿斯里安说,他仅看了尤里一眼,也不再多说,就率先迈步离开。
联想到诸多信息,他其实心里已经知道是谁下达的命令,又为何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他误打误撞下,竟然是又发现了隐藏在边缘星的类似帝国第三生物研究所的地方,而能令军队少将违背亲王指令却闭口不言的,应该就是胡因赛德,掌控整个帝国的皇帝。
多诺万的手插在衣服口袋中,牢牢握住那根此刻被他偷偷带走的试管。
他该感谢胡因赛德的这道命令,他本来还不确定“68B-HNR.A”是否就是代指禾诺利亚,但现在,心虚有鬼的人已经告诉了他真相。
杰瑞德已经在实验室大门外等着他了,刚刚他正和军队的人交接手续到一半,命令就传达了下来,而他也被第一时间带离了实验室。
“殿下……”杰瑞德看见多诺万出来,上前几步,目带询问,却被多诺万抬手止住了他的问话。
“先回去。”
多诺万坐上车,车子很快就启动,返回舰艇。
A758星已经入夜,外面黑沉一片,与宜居星夜晚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这里的人口不少,夜晚却漆黑得像在荒野,莫名带着股阴森冷寂。
多诺万闭上眼,无数长久出现在他梦中的画面不断闪过。
有纯白的房间,诡异的人造蓝天和阳光,闪烁的手术刀和针管,以及交错在其中的带着高温的爆炸,还有……禾诺利亚定格在脸上的笑容。
“你还好吗?”
温暖的手心覆盖在多诺万的手背上,轻轻用了点力握住。
“你的指尖在颤。”
多诺万无意识间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但却逃不开阿斯里安的视线。
多诺万睁开眼,稍一转头就对上了阿斯里安担心的目光。
幽暗的环境下,仅有车灯发出的光照亮路面以及又被路面上的物体漫反射回来让车内不至于完全漆黑一片。
变换的黄色微光下,阿斯里安的眼睛依旧明亮,只不过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多诺万的身上。
手上被握住的地方仍传递着来自皮肤的暖意,透着鲜活的热气。
阿斯里安的手心并不柔软,常年的军事训练让他的手粗糙而坚硬,但多诺万却感觉像被温软厚实的被子包裹住,既安全又舒服。
也让他真切地感知到,他的身边还有阿斯里安。
呼。多诺万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他反握住阿斯里安的手,头靠倒在阿斯里安的肩头,疲惫地说:“有点累。”
阿斯里安伸手搂住多诺万,眉眼间柔软下来,轻声说:“那就休息一下。”
“嗯。”多诺万用头蹭了蹭,得寸进尺地干脆侧躺到阿斯里安的腿上,又蹭了蹭。
倒是阿斯里安的手还僵在半空,不知道放在哪好,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被蹭得僵硬了。
他的目光垂落下去,多诺万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极短时间内就放心地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小片区域,看着乖巧得如同小时候。
阿斯里安在心底叹了口气,手缓而轻地落在多诺万的肩头,防止车辆急刹时多诺万的身体不稳。
其实也还是个孩子呢……
虽然法律上多诺万已经成年,但从他年过三十的视角,躺在他腿上的人仍旧青涩,只不过亲王的衣冠庄重,落在了多诺万的身上,多数人看到的就只剩下了亲王殿下的身份。
车子安静行驶在道路上,杰瑞德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眨了眨眼。
他敢打赌,亲王殿下绝对没有睡着。
但无论多诺万睡着了还是没有睡着,车子并没有开很久。停下来的时候,不等阿斯里安喊他,他就已经睁开眼坐起了身。
几人又回到了舰艇,他们这个晚上本来算是有收获,但由于突如其来的“上边的命令”,又让他们在明面上一无所获。
起码杰瑞德是这么认为的。
他虽然奇怪为什么突然会有“上边的命令”专门针对这家边缘星的非法实验室,但多诺万发现试管的时候他并不在旁边,所以也不清楚事情的真相,直到他们两个回到多诺万的房间后,多诺万递过来一根试管。
“拿回归序启明,务必保存完好,将它……将它给PN,具体要做什么我会直接告诉PN。”
PN就是佩内在归序启明的代号。
虽然归序启明中的所有人都有自己原本的名字,但他们都干非法组织了,自然要取一个流通在组织内外的代号,总不能干啥违法的事都傻傻用真名等着被直接查到家门。
“好的。”杰瑞德慎重双手接过试管,顺便看了几眼。
说这是空试管,但它还没冲洗过,里边还残留了点挂壁留下的液体。但要说装了东西,这点液体够干啥?打个喷嚏喷出来的液体说不定都比这里边的多。
杰瑞德嘴角抽了抽,但还是说:“我这就去找个恒温箱存放,等会儿就通知他们来运走。”
他端着轻飘飘的试管离开了。
房间内就只剩多诺万一个了,他躺倒在床上,只觉得身心俱疲。明明整个晚上没干什么,他却觉得浑身都没力气。
但躺了躺,他还是翻身起来,拿起光脑联系佩内。
【我在A758一家非法生物实验室发现疑似和禾诺利亚有关的物质。】
对面的信息很快回复过来:【你确定?】
多诺万输入:【嗯……本来不确定,但我们刚到,就有命令封存了实验室,连同我都不允许再进去。】
【应该是他下的命令。】
这个“他”,佩内和多诺万都清楚指的是谁。
多诺万:【东西很快就会给你送过去,你确认一下是不是……】他顿了顿,继续输入,【禾诺利亚的基因物质。】
对面也停顿了好久,才发送过来一个字:【好。】
多诺万关上光脑,又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
他的存在就证明了禾诺利亚基因的优越性足够压制住Y07基因病毒,既然他们成功了一次,又怎么会满足于成功一次?而他也不相信胡因赛德会轻易放弃他的替代计划。
八年前,他和阿斯里安在荒星遭遇算计和追杀,他勉强将已经追杀而至的敌人干掉后,再支撑不住,陷入昏迷。
当他的意识早于身体清醒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
“现在按原本的计划执行,成功率有多少?”
那是胡因赛德的声音。
即使他忘掉实验室发生的事,这么年也从帝国皇帝的各种讲话中熟悉了这个声音。
而那个原本的计划,就是以灵魂转移手术,夺取他的躯壳。
第40章 过去 相见,不如不见
在受伤的那几个月, 他的意识浮浮沉沉,清醒的时候并不算多。一方面是身上的伤势使得他精力不济,容易不知不觉陷入沉睡。另一方面则是, 他被定时注射了安眠药。
他唯一有意识的时间段,就只剩安眠药的药效散去而新的安眠药还没有被注射的那一小段时间。
这并非是给他注射安眠药的人计算失误或者配药剂量有差错, 而是他的神经先天比常人活跃,在他的身体还未醒来时,他的意识已经能先一步清醒。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当意识清醒却被困在无法指挥的身体内, 就如同陷入无法挣扎的噩梦。
他有时候会想, 如果灵魂转移手术成功,那么他的灵魂会去哪?是会直接消散?还是游荡在空气中?亦或是像被注射了安眠药后,意识被压制在身体内, 却无法控制身体?
在他仅有的意识清醒的时间内, 他只是偶尔能听到只言片语的有效信息, 更多时候,则是在沉默与安静中被抽血或提取身体上的别的物质。那些被抽取的物质的用途显而易见,总归不是为了治好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在模糊中被光脑的铃声再次唤醒了意识。
是实验室内的研究员。
那个地位不低的研究员再接起通话后, 没过多久就惊讶出声:“难道这就要放弃了吗?”
通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他努力保持住意识的清醒, 竭力去听清对话内的信息。
那个研究员听完一番话后,沮丧地说:“是, 是, 我们目前没有办法,六岁是黄金时段,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也不光是让手术在黄金时段内的成功率提高了一点。”
“嗯嗯, 你说的对。唉,要是再能复刻出这么完美的实验体就好了,还好咱们还存有一些上将的基因物质,还有机会……”
他胳膊上的皮肤突然感到刺痛,冰冷的液体被推入他的体内。
不等他细想研究员的话,他的意识就又开始沉了下去。
……
下一刻,他的意识结束了梦境中的画面,缓缓浮了上来。
周围似乎没有人,他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但他仍旧不敢睁开眼睛,毕竟没有人不代表没有监控。而且,既然他现在又清醒了过来,那么给他注射新一轮安眠药的人应该不久后就又会过来。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听到有几个人走了过来。
他集中注意力准备听他们又会说些什么,以及默默地等待着安眠药剂再次注入他的体内,迎来新一轮沉睡。
然而他等了半天,那几个人仍没有动作。既没有采集他身体的各种物质,也没有给他注射安眠药。
他心中起疑,但他耐心充足。
他不动声色继续装昏迷,一动不动,但安眠药效确实在渐渐消散,连他的身体都慢慢清醒过来,他的意识又恢复了对他身体的掌控力。
不过他还是没有动,就和往常陷入昏睡没有任何区别。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亦或是几个小时,那几个人终于有人按耐不住,低声开口和旁边的人说话。
“赛里斯,你说这怎么还不醒?应该已经过了时间了吧?”
“我怎么知道?可能安眠药在不同人体内的作用时间有差别,或者是叠加了受伤的影响。”
“那你说……”
“嘘!保持安静。”相对威严的声音同样低声地发出提醒,“殿下随时可能清醒过来,你们不要在这乱说话。”
其他几人闻言又静了下来。
多诺万闭着眼睛,眼前虽看不到,但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想到之前研究员说的那些话,他的脑中有了一个猜想。
帝国生物实验室确实拿现在的他没办法了,胡因赛德的替换计划无法在现阶段开展,他们的科技水平还没有发展到可以侵占现在长大后的他的躯壳。
也就是说,他暂时安全。
而那些人称呼他为殿下,则很有可能是胡因赛德出于外界某些情况,或许是流言,不得不对外宣布他的存在。
他猜想,可能就是在他受伤后,医生对他进行了基因诊疗,这才从基因上发现了他的皇室血脉,从而惊动了帝国皇帝和生物实验室。
既然是这样,哪怕最初没有人知道他是胡因赛德这位帝国皇帝的直系血缘亲属,但总归阿斯里安他们和医生是知道他来自皇室,胡因赛德不可能完全瞒天过海。
而当下,灵魂替换的手术无法进行,新的如他这样不受Y07基因病毒干扰的实验体没有被制造出来,那他就是整个皇室,或者说是胡因赛德延续皇室统治的保底方案。
没有人能确保皇帝和皇帝的孩子能在Y07基因病毒的侵蚀下活多久,也没有人能确保一定能在皇帝基因崩坏前再次制造出完美抗基因病毒的实验体。如果胡因赛德无法完成他的重生,那他必须要面对的就是确保皇室的传承。
多诺万缓慢地睁开眼睛,表现出迷茫的神色,视线挨个扫过围上来的人:“你们……是谁?”
……
没过多久,多诺万醒来的消息就被送到胡因赛德手边。
“陛下,您说殿下对当年的事到底知道多少?”维德利见胡因赛德看了呈送上来的消息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忍不住开口。
据这位殿下所说,他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所以对自己的皇室身份一无所知。
事实上,研究所中也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件事。
除了,禾诺利亚。
前上将禾诺利亚带走这位从出生就一直待在实验室的殿下后究竟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而这位殿下又记住了多少,同样没有人知道。
那些掩藏在研究所下的真相,以及皇帝陛下培养出这个孩子的意图,如果没有禾诺利亚告知,这位殿下是不会知道的。但禾诺利亚既然选择冒着大罪也要带着这位殿下逃离,那么就也很可能将真相说出。小孩子的记忆很难保什么记下来了,而什么又忘记了。
胡因赛德神色平淡,对于自己心腹的提问,他只是反问:“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这……”维德利不好说这位幸运活到现在的殿下如果知道那些事,心里或许会有复仇的想法也说不定。
胡因赛德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扶手:“不会有人选择放弃安稳的权力与尊荣,而去选择为死人复仇。当利益足够大,选择过去还是未来,便成了再清楚不过的事了。”
“是。”维德利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不过,作为助理,他说:“我之后会派人时刻关注这位殿下的动向。”
……
在多诺万受伤几个月后,皇室发布了最新公告。
人丁稀少的皇室又多了一位亲王殿下,而皇室对过去隐瞒这件事的官方说辞则是为了年幼的亲王殿下能顺利长大。
但这是对民众的说辞,在帝国高层和贵族圈,并非没有同时见过索恩维拉家族继承人阿斯里安的特别助理和那位刚宣布的亲王殿下。
渐渐,就有了传言,亲王殿下流落时曾是索恩维拉家族阿斯里安的特别助理。
特别助理的名头在普通平民百姓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份工作。但在稍稍熟知贵族历史或本就属于贵族的人眼中,特别助理不过是他们顺应时代发展,为原本的贴身男仆一职重新设立的名称。
时代再如何变,也改不了这个职位在贵族家族中的实质。
多诺万睁眼时其实已经被挪到了伊瑟里昂宫的房间内,接下来一段时间真正的养病也都是在这里,享受真正的亲王待遇,似乎过去已如梦境,清醒后就消散了,不复存在了。
然而却仍有人坚持着过去的记忆。
在皇室公告发布不久后,就有伊瑟里昂宫的侍从来向多诺万禀告,索恩维拉家族的继承人阿斯里安想要求见。
侍从问话的时候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多诺万的神情,他们这些活在伊瑟里昂宫底层的侍从没有什么权力,却也消息灵通,虽不知具体情况,但也听说过亲王殿下和这位索恩维拉家族继承人的纠葛,在没有亲王殿下发话前,没有人敢放这位贵族少爷直接进来,所以现在阿斯里安还在伊瑟里昂宫大门外等着,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
但其实就算是替阿斯里安来禀告的活在侍从来看也不是什么好活,他还是很担心这位他们还不了解的亲王殿下会因对索恩维拉继承人的不满而迁怒他们这些来禀报消息的人。
多诺万在床上躺了数个月,被折磨了数个月,再听到阿斯里安的名字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就像如同死水的世界突然被璀璨的恒星照亮,瞬间让世间一切的美好都一股脑涌入了这原本只有压抑和黑暗的世界。
多诺万眼睛一亮,本能地就要让阿斯里安进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阿斯里安,想要见到他现有唯一的光明和温暖。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突然又意识到自己尚未分明的处境。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冷淡地对前来询问的侍从说:“不见。”
侍从愣了一下,立马低头,恭敬地说:“好的,殿下,我这就让他离开。”
侍从安静地来,又安静地离开,带着这个对阿斯里安来说的坏消息。
多诺万抿了抿嘴,他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在监视他,他不知道胡因赛德之后还会对他做什么,他不知道如果他表现出对阿斯里安的依赖,那他以后若再度需要逃走是否会牵连到阿斯里安。
他不会赌胡因赛德的道德,他不会赌胡因赛德的善心,同样他也不想用阿斯里安的安危来赌。
先等等吧,等以后再见面。
等以后他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时,他会亲自下跪道歉,他会亲自对阿斯里安诉说他有多么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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