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诺万于无尽思绪中不知不觉陷入睡梦中, 而阿斯里安则还在自己的房间内辗转反侧。
他回想起多诺万之前的样子,分明就是有心事。他可以很明确地肯定,绝对和那根被多诺万从实验室操作台下捡到的空试管有关。
他当时凑过去正好看到了试管上贴的标签, 【68B-HNR.A】他还清楚地记得这串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符号,或许代表了某种意义。
他秉着尊重多诺万的想法, 忍着疑问没有再去问,也没有去查这串符号,但他直觉上的不安一直徘徊在心头,就像这座城市一样, 总感觉在黑暗处有人在窥伺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在纠结什么?!”阿斯里安睁开眼睛, 索性干脆坐起来打开灯,拿过床头的光脑,在搜索框内输入HNR.A进行查询, 很快屏幕上就跳出了数页的搜索结果。
排第一的搜索结果是某支股票的代码, 阿斯里安又去搜索了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 是家金融公司,怎么看也和试管扯不上关系,除非是从金融公司的高管身上提取了生物物质。
他又往下翻, 这串字母还是某个放射协会的缩写。他发散了一下思维, 或许试管内原来的液体里有某种放射性物质?
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放射性物质的存储和实验不可能这么潦草, 就算是非法实验室,研究员也总会稍稍顾及一下自身的安全。而且如果真的含有放射性元素, 多诺万知道的话绝不会直接把试管塞进自己的口袋, 毕竟里面还残留有少许液体。
阿斯里安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翻查。
下一条则是科普类的专业术语解释,核不均一核糖核蛋白A, RNA结合蛋白,调控mRNA剪接、肿瘤相关蛋白。
这是……啥?
阿斯里安看得一头雾水,勉强识别出他所知道的“RNA”和“肿瘤”。
如果多诺万是因为这个而变了脸色,那是否说明他之前对遗传物质和肿瘤有所关注?阿斯里安细想下,先将自己吓出了冷汗。
自从多诺万八年前受重伤后,身体就一直不好,而免疫力低下就有可能会生出肿瘤。但现有医学下,绝大部分肿瘤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除非是罕见症。
阿斯里安为这个猜想而心慌不已,片刻后才勉强镇静下来。
应该不会,以皇室的医疗水平,不会有问题……
阿斯里安继续往下翻,被迫看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广告投放,都是和“HNR.A”缩写有关的,什么国家历史公路联盟入会费用正在打六折,什么某社区更新区等待新住户……
听上去就和他在试管标签上所看到“68B-HNR.A”毫无关系,他快速略过这些页面,却也耐心地一条一条都看过去,翻看了所有页面,直至最后沉底的那条新闻。
【震惊!帝国上将禾诺利亚危害皇室已身死,被认定为叛国罪】
在标题后跟着的信息截取内容中,禾诺利亚的名字后用括号括出了名字缩写“HNR.A”,再一看时间,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了,难怪沉到了信息检索的最底部。
阿斯里安对这条新闻还有印象,毕竟这件事在当年也是轰动整个帝国的大事,无数人惊掉下巴,难以置信。
他当时年纪还不大,仅仅是从新闻中听说了这件事,但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其实他再小一点的时候,是以成为禾诺利亚上将那样出色的指挥官为目标的,甚至睡前故事都是听上将相关事迹。
此时再看到这条新闻,阿斯里安心中也难免还有几分惋惜。
不过他很快就跳过了这条过于古早的新闻,毕竟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许多年,而禾诺利亚上将也早就在当年的事件中死了。
他回想了一下刚刚检索出的信息,要说和试管标签上的“HNR.A”最有关的,可能就是那个什么RNA肿瘤蛋白了。
阿斯里安关了光脑,感觉自己更睡不着了。
事实上,这一晚注定有几分波折。
夜未过半,多诺万就被杰瑞德从床上挖了起来。
他之前昏昏沉沉地被困在梦里,光怪陆离的画面将他紧紧缠绕,意识半点脱不开身,根本听不到光脑上的动静,还是杰瑞德找了他房间的备用门卡,进到里边把他拍醒的。
多诺万恍恍惚惚间看到杰瑞德的大脸凑了到眼前,近到连鼻子上的黑头都能看清。
“殿下,刚收到消息,皇帝几天前昏倒后就病了,可能是基因问题导致的。”
“殿下?殿下?您听到我说的了吗?”
“皇帝的身体出问题了……”
明明杰瑞德就在旁边,他的声音到了多诺万耳中却像从山的那头传来的。
这接连的一句句话,和还未完全在他脑中消散的梦境混成一坨,不住地敲打他的太阳穴,阵阵抽痛。
多诺万推开杰瑞德,从床上坐起身来,过了好半天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边问杰瑞德:“你是说胡因赛德的基因病发病了?”
“是。”杰瑞德凑近了低声说,“最初是瞒着人的,身边知情的人都被控制了活动范围,没收了光脑,消息传不出来。后来是有项比较重要的活动皇帝没出席,我们派人专门去查探,才发现负责为皇帝诊疗的医生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并且医药室内只有基因相关的药物有减少,虽然取用后立刻又补齐了,也没有记录,但还是被我们的人发现了。”
顿了顿,杰瑞德问:“您看我们要怎么办?要不要明天就启程回去?”
多诺万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过自己的光脑点开,果然里边有数条未读信息,还有佩内的未接通话。
“先不回去,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多诺万被从梦中突然喊醒,太阳穴直跳,“之前给你的试管送走了吗?”
杰瑞德回答:“已经送过去了,正在离这里最近的实验室里进行检测。”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杰瑞德略有些犹疑,毕竟皇帝生病且可能不轻,可能是政权变动的关键时候。但他看着多诺万平静的脸,还是将自己要说的话吞了回去,只说了一句:“是。”
杰瑞德离开了。
多诺万叹了口气,回拨通话给佩内。
佩内那头可能正在等他的消息,在看到后立刻就接通了:“你知不知道胡因赛德的事?”
语气很急,带着股兴奋和愉悦。
佩内恨极了胡因赛德谋害了她的哥哥,任何胡因赛德倒霉的消息都能让她开心很久,更别提胡因赛德这次的病疑似是他的基因终于扛不住Y07病毒的侵蚀而引发的。
“嗯。”多诺万的声音平静,“但情况应该没有特别严重,不然不可能我刚搜查A758上的实验室,那么快就有命令下来。”
佩内的兴奋劲被他这么一说,散去了不少。
不过她又说:“但还是有可能很快发展成要他命的状况不是吗?Y07基因病毒我们这些年也研究了不少。”
确实如此,谁也无法料到基因一旦开始被破坏,最严重的后果何时会爆发。
幸运的或许是几年、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后,不幸的可能仅仅隔了一个晚上就彻底陷入昏厥无法清醒。
“多诺万。”佩内突然说,“虽然现在我们还没有把握能动皇帝,但是神不知鬼不觉除掉多纳尔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她的意思很明确了。
之前他们就考虑过是否要先除掉多纳尔,以便让多诺万成为王储,掌握更多权力,方便他们的行事。但当时考虑到胡因赛德对多诺万并不信任,而胡因赛德的身体况状还不错,可能除掉多纳尔后胡因赛德又生出新的孩子立为王储,那么他们的筹谋就成了白费功夫,还容易引来怀疑,所以才暂时放弃了那个想法。
但现在,她觉得又到了重新考虑这件事的时候了。
多诺万清楚她的考量,但是……多纳尔是无辜的,虽然这个人愚蠢,却也没有做过什么恶事。
他知道从理性角度来讲,在政治上绝不能对有威胁的人有任何同情心,泛滥的良知和道德是推他们向深渊的巨手,过于有道德的政客就是绝对的愚蠢。
“我再想想,还不到这一步。”
他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立刻同意。
但佩内对此并不满意,她认真地说:“你要知道,要是胡因赛德现在突然离世,顺位的第一继承人不是你,我们很难确保多纳尔继位后得知Y07基因病毒的事后不会成为第二个胡因赛德。”
他们不能赌多纳尔的人性,在面对死亡的威胁,几乎没有人能抵抗住生的诱惑,哪怕获取活下去的资格的方式充满血腥和残忍。
佩内的话戳中了多诺万心底最大的隐忧,他作为胡因赛德欲.望的牺牲品,最是清楚这一点。
“好,我知道了,再给我一些时间,也再看看情况,如果三天后胡因赛德的情况仍旧不好,我会……”他没有说完,但是佩内听明白了。
佩内叹了口气,知道现在劝不动多诺万了,加上虽然他们除掉多纳尔有一定把握,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风险,她还是同意再等等。
不过,最后她最后还是留下一句话:“禾诺利亚当年就是太过心软。”
通话挂断,房间内又恢复深夜的寂静。
多诺万把光脑丢到床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心里充斥着各种念头和感受,太多太满,撑得他的胸口喘不上气。
对于胡因赛德的病,他没有任何同情或是伤感,他和佩内一样,恨不得胡因赛德早日得到报应。
但是,比起胡因赛德因病去世,他更希望的是胡因赛德在死前得到惩罚,而不是因为无可奈何的绝症离世,这更像正常的生老病死,而胡因赛德也不会因为生命走到尽头而受到起因于他的罪恶的惩罚。
他想要让胡因赛德得到惩罚,他想要让胡因赛德知道有人还没有忘记禾诺利亚,他想要让胡因赛德知道禾诺利亚的死并非没有代价。
他还想要胡因赛德知道,他从没有忘记过禾诺利亚,也从没有忘记过他因他的欲念而受到过的痛苦。
然而,还未等到多诺万和佩内约定的时间,就有消息从伊瑟里昂宫传来。
多纳尔突发疾病离世!
第42章 死亡 虔诚的修女
得到消息的多诺万, 手不由颤了一下。
他对多纳尔并无什么真切的兄弟情谊,只是和阿斯里安相处了那么久,也染上了一丝阿斯里安对生命的珍视。
即使他和多纳尔算得上竞争关系, 即使他在之前还纠结是否要抢先一步对多纳尔下手,他也依旧为这个对他并没有什么恶意的人的死亡而感到叹息。
他心里想, 他的叹息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鳄鱼眼泪吗?是否也充满了虚伪?如果多纳尔没有死,那么关于那天他和佩内姑姑讨论的事情,他最终又会下何决定?
他不知道。
他有时候想,一个人就应该当一个完完全全的好人, 亦或者是完完全全铁石心肠的人。像他这样, 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冷酷地处理掉会危害自己的人,也没有办法完完全全做一个不为私利伤害他人的人,或许他是个正常的人, 或许是个普通人, 但内心却也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让他无法完完全全做一个纯粹的人,纯粹的善与纯粹的恶,他都无法做到。
多诺万沉默良久, 发消息问佩内:【是我们这边动手的吗?】
佩内:【什么事?】
多诺万:【多纳尔的死。】
他不想怀疑自己的姑姑违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但如果她真的做了,他又能体谅她的动机。他作为最后的得利者, 无法在获取利益后反过来指责,即使这个决定是在他犹豫不决时别人帮他做出的。
他静静地盯着光脑的界面, 等待着一个他不能去证实真假的答案。
佩内:【没有。】
多诺万:【好。】
以他对Y07基因病毒的认知, 其实多纳尔的状况还远没有到病毒突发,一次性致死的程度。即使Y07基因病毒过于诡谲,但其发病还没有完完全全变得毫无征兆。
但是佩内这样说, 他选择相信她。
但他同时也陷入深深的疑惑,究竟是谁动手的?趁着皇帝胡因赛德病重,趁着伊瑟里昂宫对皇储的保护有了漏洞?
是别的国家的渗透,想要除掉帝国唯一看起来健康的继承人?
还是……有某种他所不清楚的状况正在首都温瑞尔上演?
在得到多纳尔死讯前,他在德里实验室拿到的那只试管里的液体成分已经检测出了成果。
如他所猜测的那样,里边的物质属于禾诺利亚。
如此,实验室的背后绝对和胡因赛德脱不开关系。
他能猜得出为什么在边缘星会设立这样的生物实验室,这里到处是拾荒者,少一个两个,少七个八个,少几十上百个,都不会被重视,甚至不会被多少人发现。
这些拾荒者,作为“人”活着的时候,一文不值。但作为实验耗材,却价值不菲。
多诺万忍不住猜想,当他在边缘星上发现了这家实验室,甚至出动军队包围管控时,胡因赛德是否也对他产生了更深的怀疑?
胡因赛德对他没有多少信任,正如他对胡因赛德没有丝毫信任。
当年他谎称忘记了在帝国第三生物研究所的记忆,但是,这些话没有任何证据,胡因赛德选择相信他的话,并非是因为信任,而只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暂时选择。
那么现在呢?
胡因赛德生病,多纳尔死亡,这些接二连三在实验室的事情发生后有的消息,是否验证了某种异动?
多诺万的内心并不平静,但是越到这种时候,他越不能轻举妄动。
“杰瑞德。”他把杰瑞德喊了过来,“你……从现在起,随时关注伊瑟里昂宫的消息。如果皇室有了给我或者对外界的通知,立刻告诉我。”
“什么消息?”杰瑞德暂未得知多纳尔的死亡,听到这样的吩咐简直一头雾水。
也是多诺万自己脑子混乱起来,没有说清楚,“多纳尔死了,真死假死还不能完全确定。”
“什么?!”杰瑞德难掩下意识地惊讶,但他下一秒就收声,“是,我知道了。”
他的心怦怦直跳,说不清是在激动还是对未知的恐慌。
现在是首都温瑞尔的晚上20:37。
时间转眼即过,很快就到了首都时间10:00:00。
多诺万和帝国民众同时接到了伊瑟里昂宫发出的皇室讣告:
皇储多纳尔殿下突发重病,已于昨晚离世。
除此之外,多诺万多接到一份要求立即返回温瑞尔的通知。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在兄长离世后,他作为亲属理应参与葬礼的筹备和出席后续的葬礼。
但是葬礼很急,就定在三天后。
三天的时间准备葬礼,抢死还抢埋。
正常来说,皇室重要成员的葬礼筹备期都至少在半个月以上,而这期间,遗体就存放在普林阿诺大教堂里。
多诺万莫名有种预感,或许,胡因赛德的身体状况真的快不行了。
他几乎从未在胡因赛德身上感受到对他的父爱,但他清楚,多纳尔在胡因赛德心中的地位不同,是胡因赛德心中真真正正的孩子,也是胡因赛德最爱的人为他生下的,几乎没有多少人工干预的孩子。
多诺万匆匆赶回首都温瑞尔,在普林阿诺大教堂看到了那位和胡因赛德青梅竹马长大的、也是多纳尔并未对外公开的生母,纳希利亚修女。
宏伟奢华且高耸的教堂内,光线穿透拼花的彩色玻璃,投射在神像下的那个身影上。
纳希利亚修女闭着双眼,虔诚地跪倒在神像的脚下,默默为自己早逝的儿子祈祷,十几个小时不停地念诵圣经。
多诺万静静站在她身后,目光向前望去,神像下的棺木中存放着多纳尔的身体,丝丝凉气从棺材缝隙中冒出。所有人走近那个雕刻了华丽纹路的黑色棺材,都感受到了阵阵清凉。如果忽视掉里面存放的是一个死人留下的身体,那么这附近确实也算得上是个避暑圣地。
“亲王殿下,您请节哀。”侍立在旁的神官轻声说道。
他同样对帝国皇储没有半分感情,但是神官的职位促使他的脸上露出了悲悯略带爱上的表情。
多诺万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看着前边,甚至没有上前到放有多纳尔身体的棺材边看多纳尔最后一眼。
但是跪在前边的纳希利亚却听到了神官的话,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来。在看到身后站着的人是多诺万后,她嗓子沙哑地开口了:“亲王殿下……”
边说,她边艰难地用手撑着地,僵硬地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小心!”神官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马上要跌倒的纳希利亚,并好心地慢慢扶着纳希利亚往多诺万的方向走了几步。
长时间同一个姿势的跪地祈祷,让纳希利亚僵直发麻,一动浑身就又酸又痛,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几乎全靠着神官的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
“亲王殿下……”纳希利亚看向多诺万。
可能是因为这里仅有她和多诺万与多纳尔有着血缘关系,这才让她想要对陌生的多诺万说些话。
“坐在旁边说吧。”多诺万示意神官将纳希利亚扶到旁边的长排座椅上。
他对胡因赛德厌恶至极,但对这个自己将自己困在教堂和神像前的憔悴女人生不出恶感。
纳希利亚艰难地坐下,腿放在地上,依旧呈现着不自然的姿势,看着古怪又别扭。
她看向神官,说:“神官,请您让我和亲王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神官点点头,以为她是想安慰多诺万,他想了想也好,就退到了教堂门口,只远远地看着他们。
“你想说什么?”多诺万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纳希利亚,双手抱臂。
纳希利亚扯了扯嘴角,想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没有那么沉重和哀伤,但她笑不出来,表情反而有种抽搐僵硬的扭曲,最后她还是放弃了,直接说:“多纳尔其实不是自己病逝的。”
多诺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对于她所说的,他早有预料,现在不过是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了应该算较为确切的真相。
纳希利亚低头苦笑:“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在你回到的皇室的时候。”
她抬头,与多诺万对视上:“当然,这和你无关。”
多诺万无语,这当然和他无关。
但纳希利亚紧接着又说:“是胡因赛德做的。”
“什么?”多诺万一怔。
纳希利亚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许多:“如果你相信我,那么我会告诉你,多纳尔的死是他的父亲亲自下的命令。”
多诺万久久不能言语,定定看着纳希利亚,判断着她所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为什么?”多诺万冷静地问。
纳希利亚却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说起:“多年前,我和禾诺利亚也曾是好朋友。我,胡因赛德,禾诺利亚,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很好……”
那时,年轻的胡因赛德刚刚继承皇位不久,正野心勃勃想要大干一场,却得知自己的基因中潜伏着至今无法攻克基因病毒。
这种基因病毒就像是对皇室的诅咒,数百年来阴影随行,皇室中的每个成员都无法摆脱它的死亡恐吓。
而现在,得知真相的胡因赛德,也陷入到了心理泥潭中。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皇室成员的早逝只是因为身体不好,而他从小就积极锻炼,完全看不出一丝毛病。
但是基因病毒就是那么不讲道理,早在他们有了自己的意识前,病毒就在基因里写下了他们最终早逝的宿命。他们也无法得知,什么时候就是他们生命最后的终点。
这对野心勃勃的政治家来说是致命的打击,他有那么多理想想要达成,他有那么多宏愿想要完成,他还想要成为帝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但这一切都可能因为基因病毒的存在而戛然而止。
胡因赛德消沉了一段时间,纳希利亚和禾诺利亚作为他最好的爱人和朋友也由此得知了这件事。
但胡因赛德没有认命,反而开始积极组建生物实验室,为狂热的研究人员提供大量支持。
他想要改命,他想要找到打破宿命活下去的办法。
终于,有一天,实验室的研究人员找到抗性基因。
那些他们寻找很久的稀有珍贵基因,就来自她和他共同的朋友,禾诺利亚。
只是,实验室给出的方案却并不如人意。
胡因赛德灵魂的延续,建立在另一个生命灵魂的消亡上。
从血缘关系上来讲,那个希望会是胡因赛德与禾诺利亚共同的孩子。
胡因赛德在想了几天后,最终还是打算先瞒着禾诺利亚。而纳希利亚也知道这件事,却也选择了隐瞒。
她清楚她的自私,无论生命是如何诞生的,当灵魂存在后,就不仅仅只是冰冷的实验品,而是有了自己的情感,有了真正的生命。而他和她,都在推动着这个新生命被掠夺存活下去的机会。
但她不可以去阻止,不仅仅因为胡因赛德是她的爱人,更是因为那时她和胡因赛德的孩子多纳尔已经出生,她想要孩子的父亲活下去,也想要她的孩子从另一个孩子的诞生中寻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几年后,一个基因实验的产物诞生,成了胡因赛德灵魂复生延续政治理想的希望。
而纳希利亚也进入教堂成为了最虔诚的修女,祈求为自己和爱人赎罪。
但一年后,禾诺利亚仍旧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那个有着他和胡因赛德血脉的孩子的存在。
第43章 死,都死 呵呵
“我很抱歉。”纳希利亚原本遵循贵族礼仪挺直的背垮了下去, 双手捂住脸,看不清神色,只能听到声音有些闷, “可能这件事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想说什么?就为了在我面前忏悔?”多诺万冷眼旁观。
丧子加上此时的情绪波动,让纳希利亚显露出些许苍老。不是容貌上的苍老, 而是身体内的精气神被抽走了大半。
纳希利亚没有立刻说话,她缓了缓,才抹了抹眼角,恢复成多年来早已习惯的贵族仪态, 继续说:“胡因赛德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了, 基因病毒这次发作得比往常都要猛烈,即使是实验室最新研制的药物也不再起作用。其实我和他都清楚,他的时间不多了。”
多诺万心头一跳, 面上却依旧不动如山, 安静地看着纳希利亚。
纳希利亚叹了口气:“你觉得如果胡因赛德离世, 而多纳尔继位得知基因病毒的真相后,他会对你做出什么样的事。”
多诺万不语,虽然在过去几年, 多纳尔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看起来并无多少恶意, 但他从不会赌一个手握整个帝国最大权势的人会被权力和欲.望扭曲到怎样的面目全非,更何况他们的兄弟情谊也没有比纸厚到哪去。
“我们都不能确定还未发生的事情, 对吗?”纳希利亚像在询问,但又用着肯定的语气。
“所以, ”多诺万挑眉, “你是想告诉我,我的那位皇帝父亲杀掉自己最爱的儿子是为了我这个最初的实验品?”
纳希利亚定定看着多诺万,说:“无论你相不相信, 但结果就是这样。在他心中,你仍是他的儿子,仍是皇室血脉。”
多诺万大笑起来,笑到腹部的肌肉都开始酸痛。
他百分百地相信纳希利亚刚刚说的话,确实,到了现在,他在胡因赛德心中,确实是儿子,也确实是皇室血脉,但其中不掺杂一丝温情。
他只能说,对于胡因赛德来说,即使是多纳尔在他心中的地位,也比不过皇权和皇室的延续。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是多么了解胡因赛德,仅仅是从纳希利亚美化过的只言片语中,他就猜到了胡因赛德的心思。
禾诺利亚死了,想必留下的可以用作实验的也不多了。
这么多年,胡因赛德拼命地想要再造出一个他,却至今未能实现。
他的出生和存活,就是一个奇迹。
胡因赛德没有时间了,他不敢赌下一个奇迹的出现是在什么时候,他也不敢赌到了多纳尔这一代能有足够的好运。
为了皇室能够平稳地延续,他狠心舍弃了自己最爱的儿子,逼不得已选择了他认为最正确的道路。
其实胡因赛德早该知道,早在多诺万六岁那年过去后就该知道,皇室未来唯一的希望就是多诺万,只是他不甘,他不愿,他不想就那么潦草死去,不想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势。
什么政治理想还未实现,什么未来伟业不可中道崩殂,统统都是借口,都是掩盖他对死亡的恐惧的借口。
他想要活着,哪怕肉身无法延续,他也想要灵魂不死。
如果在多诺万六岁那年他成功了,成功获得一具不受基因病毒侵扰的身体,他就真的会停下来吗?
当然不,艰难却成功只会催生出他无尽的欲.望,从不会早逝,从正常贵族的寿命,到永生,他想要的是长久握住手中的权势。
但现在,他没有机会了。
与其去赌多纳尔的幸运,更稳妥的方法就是将皇权和皇室的延续交托给多诺万。
他其实早就知道,多诺万的出现就是皇室的希望,只不过,在多诺万六岁之后就不再是他的希望。
他的希望碎在了多诺万六岁的最后一天,事实上也是碎在了禾诺利亚带多诺万出逃的那一天。
多诺万站在原地大笑了许久,笑到纳希利亚都目露惊惧和慌张地站了起来。
说真的,他为自己对胡因赛德的了解而感到恶心。
多诺万结束了大笑,只觉得这些事足够荒唐和可笑。
他看着眼神慌乱的纳希利亚,说:“其实你可以不用再当修女,也不用再在神像面前忏悔。”
纳希利亚愣住。
多诺万弯了弯嘴角,用了纳希利亚之前和他说话时同样的句式:“如果你相信我,那么我会告诉你,禾诺利亚不会原谅你们两个,多纳尔也不会原谅你们两个。”
纳希利亚瞬间脸色苍白,踉跄朝后退,却被后边的长排座椅撑住了身体。
多诺万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教堂。
他无法说纳希利亚在这些事中究竟是否无辜,但无所谓了,这些真相除了他所知道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都在纳希利亚和胡因赛德口中,真假他也无从分辨。
或许纳希利亚说的都是真话,但言语是巧言令色的工具,只要稍稍修饰,就可以轻易变换成另一幅模样。
他现在就是想狠狠戳纳希利亚的心。
以及,还有胡因赛德……
如果胡因赛德的生命真的没剩下几天,那他还有时间为禾诺利亚报仇吗?
如果在他让胡因赛德为禾诺利亚的死付出代价前,胡因赛德就死了,那他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禾诺利亚的死又算什么?
胡因赛德活着,他还有机会让这个无情无义的人受到惩戒,但死了呢?还没有受到应有惩罚就死了呢?
……
“佩内姑姑,开始吧,没有时间等不到以后了。”
“你确定吗?他就快要死了,你只要静静地看着他去死,那样没有一点风险。但如果现在就动手的话,我们还没有完全的把握,你……”
“滴滴滴”!
“滴滴滴”!
“滴滴滴”!
急促的光脑提示音突然响起,接连不断,像是得不到回音就绝不罢休。
与此同时,杰瑞德敲了几声门后,就直接推门就来了:“殿下,帝国皇帝病逝了!”
“什么?!”
【什么?!】
杰瑞德的声音大到连通话那头的佩内都听到了。
【是杰瑞德吗?他刚刚说什么?】
“帝国皇帝一分钟前病逝了!”杰瑞德气喘吁吁地说,他低头看了看光脑,“两分钟前!”
一分钟前还是两分钟前,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多诺万对着光脑那边的佩内说:“胡因赛德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可以很确定自己不会为了胡因赛德的死而难过,但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又酸又闷。
他想,胡因赛德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刚刚不久前,他还在和佩内姑姑商讨他们的报复,商讨他们要如何为禾诺利亚讨回公道。
可是现在,他们的仇人死了。
不是因为他们的报复和惩戒,也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报复和惩戒,没有带着被批判的苦痛,仅仅是因为不可抗的基因病毒发作死了。
怎么可以……这样?
多诺万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坐了下来。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既不因为胡因赛德的死而难过,也没有任何兴奋或喜悦。
他很想哭,不是因为胡因赛德,而是为了他自己过去的那些年月,为了早已离世的禾诺利亚。
但他也哭不出来。
他曾经把胡因赛德当作此生最大的敌人。
为了战胜胡因赛德,为了成功审判胡因赛德,为了让胡因赛德付出代价,他努力拼搏和隐忍了那么久。
但现在……他在快要靠近成功时,胡因赛德自己死了。
从结果上来看,胡因赛德死了,他的仇人死了,他所痛恨的人死了。
可他呢,对于胡因赛德的死亡毫无参与,他过去所做的那些努力还没有派上用场,就彻底失去了作用。
“殿下,您还好吗?”杰瑞德看多诺万神情恍惚,收敛了原本的喜悦,担忧地半蹲下来对着他。
“我……”多诺万卡壳,他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抬手拿起光脑,对着通话那头同样陷入沉默的佩内说:“先这样。”
说完,挂断了通话。
他转头看向杰瑞德,杰瑞德的那张脸上还残留有些许笑意。
他问:“杰瑞德,你说,我们这算是复仇成功还是没有成功?”
“嗯?”杰瑞德不解,“您为什么这么问?”
多诺万说:“他还没有接受应有的审判,没有接受做坏事的处罚,甚至我都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有这么多人想要他死。然后,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了。”他顿了顿,“我说的这些,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殿下!”杰瑞德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无论他因为什么而死,只要这个世上再不存在这个人,我心底就止不住地高兴,止不住地开心。”
“只要……”杰瑞德深呼吸一口气说,“只要我知道他死了,那就足够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活着才对他自己来说有意义。死了,一切就都化为虚无了。虽然我有时候在想,消灭一个人应该是消灭一个人的精神,消灭一个人的信念。可是精神和信念都是依托身体而存在的,都是依托物理存在而存在的。”
他握住多诺万的胳膊,坚定地说:“请您不要纠结那些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的答案,我们的生命还长,不应该将宝贵的时间放在烂人身上。”
“好。”多诺万勉强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站起身,“走吧。”
……
伊瑟里昂宫胡因赛德的卧室内,面容苍白却依旧得体的帝国皇帝,安稳地躺在床中央。
如果不是鼻尖没有呼吸,心脏不再跳动,谁也看不出来曾经执掌一个庞大帝国的人就这样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间,松开了他紧握权势的手。
多诺万站在床边,他的身后是维德利宣读帝国已故皇帝遗嘱的声音。
重要的官员和帝国核心贵族层都在这里,将原本宽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或许对胡因赛德的死有过短暂的哀悼或感伤,但很快这些难能有的情感就被利益得失所占据。
维德利念完胡因赛德的遗言,自己仿佛也老了好多岁,也不知道是为了胡因赛德的死而难过,还是为了他自己戛然而止的前途而难过。
他上前恭敬地对多诺万说:“皇帝陛下,请您尽快主持前任皇帝陛下和多纳尔殿下的葬礼。”
胡因赛德在留下的遗言中要求,在三天内将他的遗体火化后下葬,生怕晚一天,就会被回过神来的多诺万报复鞭.尸。
多诺万还不至于恼羞成怒做这样的事,对着一具早就没有感受的尸体发泄。
但胡因赛德自知他曾经对多诺万做过什么,在死前依旧不忘三番二次对身边人强调,要在火化前看管好他的遗体。
多诺万对上维德利尴尬的眼神,只觉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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