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回到昨晚,程晏黎拒绝了文静姝的投诚以后,便回到车上。
许白第一时间道歉:“抱谦,程总。”
作为总裁的贴身助理,没有第一时间帮上司阻挡掉这类不请自来的麻烦,他自觉失职。
“没事。”程晏黎靠坐在劳斯莱斯幻影宽敞的后座,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窗外的城市流光飞速掠过,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不断变幻的光影。他解开了西装最上面的那颗纽扣,略微松了松领带,但背脊依旧挺直,没有半分松懈的颓态。
“之前让你留意程钰最近的动向,有什么进展?”
许白闻言从前排转过身,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资料,语速平稳地汇报:“程钰先生自从离开集团核心层后,表面看来一直非常低调,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西落霞山的那套私人别墅里,深居简出。”
“不过”许白话锋一转,将平板上的几张照片和行程记录展示给程晏黎看,“我们的人发现,他并非完全沉寂。那套别墅近期频繁举办私人宴会,邀请的宾客看似杂乱,但仔细分析,其中不乏一些与集团过去某些业务有过关联或者近期在金融市场有些异常动作的人。宴会规格不高,但私密性极强。”
程晏黎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有些模糊的远景照片上,那是在别墅花园的角落,程钰正与人举杯交谈,虽然看不清对面人的全貌,但那侧影分明就是文静姝。
许白注意到程晏黎的神色,继续道:“文静姝大约在三周前,受邀参加了其中一场晚宴。”
程晏黎收回目光,身体向后靠进真皮座椅里,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连在他沉静的眸中,映照出层层沉思。
文静姝今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上演这么一出漏洞百出却又带着某种急切目的的投诚戏码……
她这么周旋在他和程钰身边目的是什么?程钰接触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据程晏黎所知,程钰和文静姝高中同校,也从未听说他们当时有什么交情。
程钰那时候眼高于顶,交往的圈子固定;文静姝则忙于在她所能触及的上层圈子里小心翼翼钻营。
两个不相干的人,如今却有了交集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江时愿?抑或是,两者皆有?
想到江时愿,程晏黎眸色微深:“查清楚他们接触的具体内容,还有排查程钰近期的资金流动。”
“是,程总。”
到达云麓苑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整个别墅都已经陷入寂静。只余廊下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夜班的佣人准备好了夜宵,程晏黎没打算吃,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径直往前走。
就在程晏黎踏上楼梯时,两只毛茸茸的身影如同早就埋伏好的小炮弹,“咻”地一下从旁侧的阴影里窜了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云宝圆滚滚的身子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湿漉漉的黑鼻子轻轻拱着程晏黎笔挺的西裤,仰起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盛满了求摸摸的渴望。
而旁边那只矮脚拿破仑猫元宝,则更加矜持些,它没有像云宝那样直接扑过来,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程晏黎的皮鞋尖前,毛茸茸的尾巴尖优雅地卷曲着,轻轻扫过地板。
见程晏黎停下脚步,它才慢悠悠地喵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娇。
这两小只在云麓苑住了这么久,早就摸清了男主人的作息和脾气。
虽然程晏黎身上总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但它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看似冷冰冰的男主人,其实对它们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底线。
程晏黎被阻了去路,看着脚边这两团甩不开的撒娇怪,冷峻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弯下了腰。一手一只,将两小只都抱了起来。元宝乖巧地窝在他臂弯里,用脑袋蹭着他的衬衫。
抱着它们走到宠物房,程晏黎熟门熟路地从专门的储物柜里拿出一根猫条,撕开递给眼巴巴的元宝,又给云宝喂了它最爱的鸡肉冻干。
看着两小只心满意足、埋头苦吃的模样,程晏黎靠在沙发边,冷硬的轮廓在温馨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自从有一次,他应酬回来心血来潮给这两小只喂过零食后,这两个小家伙就赖上他了。
每次,他披星戴月回来,这两个小家伙都要朝他要点零食才肯放他离开。
程晏黎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两小只时,还被它们龇牙咧嘴的驱赶。
当时,他还因为这两只宠物把江时愿惹生气。
如今,云麓苑里早已备好了它们专属的宠物房。
他也会在进门时,习惯性地看看它们有没有跑来迎接,也会在处理工作的间隙,分神看一眼趴在脚边打盹的云宝,或者跳上书桌企图用爪子扒拉他文件的元宝。
他的生活因为江时愿的存在,多了些琐碎的混乱,却也因为她们毫无保留的陪伴和依赖多了鲜活与真实。
——程晏黎回到主卧,屋里开着暖黄灯光,里间时不时传来微弱的什么声音,他走过去,发现江时愿却睡着了。
好半晌,程晏黎才发现一直发出动静的是江时愿的手机,她居然听着小说睡着了。
程晏黎拿起她的手机,准备关掉听书功能,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手机那 AI 声音,毫无感情的道。
“温枝意从没想过陆承钧的舌头如此性-感。此时此刻,她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
“一墙之隔外,有人在开会。”
“而此刻,陆承钧把她抱上书桌。”
“他在添她。”
“漫长的钱戏,恬占了很久”程晏黎握着手机的动作一顿。
江时愿十点多就洗漱完躺床了,还和施映雪跟苏颜聊了会天。聊着聊着就开始聊黄色了。
施映雪硬是说安利一部小说给她看。糙汉 X 娇娇女,光是看人设就很带感。
江时愿闲着无聊就去 APP 搜来看了。
于是,她一边刷着购物 APP,一边听小说。
结果,直接听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里的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添舐着。
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溪流,被暖融融的水波托着漂浮,却始终触碰不到河床,又像即将登顶,却总差最后一步的焦灼。
睡得半梦半醒见着个模糊的熟悉身影,江时愿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带着睡意未消的绵软和模糊的嗔怪道:“程晏黎,坏狗狗。”
正亲着她肚脐的程晏黎顿住了。
黑暗中,程晏黎的身形轮廓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唯有窗外漏进的稀薄微光,勉强勾勒出他撑在江时愿身侧的手臂线条,紧实而蓄满力量。
程晏黎抬起了头,视线落在江时愿因做梦而泛着粉晕的脸颊,看她无意识地抱着他,嘴里叫着他的名字。
身体还有着如此诚实的反应。
程晏黎俯身,吻住了她的唇,撬开她的齿关,席卷她所有的懵懂。
“”江时愿是被撞醒的。
刚醒的那几秒,她脑袋一片空白,要都在打颤。
她以为自己还在做着那十八禁的梦,心跳很快。
然而身体的异样感却没有随着梦境结束戛然而止。
随即江时愿眼前聚焦,终于看清大晚上在她身尚作祟的人。
程晏黎没想到江时愿睡得这么沉,先前他的添舐都没能把她叫醒,一直到现在释放了她,她才有醒来的迹象。
要不是,看她睡着后身体还如此诚实的反应。
程晏黎还不至于在她睡着时就近去。
两人四目相对。
耳边还有手机传来 AI 人声念着小说的声音,内容也是相当劲爆。
江时愿立即就红了耳朵,伸手就要去拿手机。
程晏黎偏不让,幢了下她,江时愿的手直接就改成抓床单。
“程晏黎,你混蛋。”
程晏黎额头冒着薄汗,因为用力眼尾还有些红,他低笑一声:“睡前也要好好学习。”
“唔学你个大头唔”江时愿声音很轻,听起来很懒,没什么味儿,但一层一层剥开来,能咂摸出一点软绵无力的哼唧。
看着怀里的女人眼眶湿润,程晏黎眸色暗了暗,声音有些紧:“宝贝,刚刚梦见了什么?”
江时晏手腕一颤:“没有”程晏黎看着她,目光变得越发深邃:“没有,还能这么诗?”
江时愿咬唇,不说了。
该死的,她明明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大狗狗还能继续长大!
程晏黎这狗男人就不能早点消停吗?
他是不是有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她还睡着觉呢,他就这臭男人,白日里正经得比旗杆还正。
到了晚上,他就彻底暴露出他内心那点变/态。
啊啊啊,太可恶了。
这一晚,江时愿差点没累晕厥过去。
直到第二天上午,她才悠悠转醒。
下意识去摸手机,看时间,结果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昨晚中场休息时,程晏黎非得拿她的手机要看她的小说。
她死活不肯,却也没他那么大力气去阻止。
结果就是程晏黎又翻出几篇十八禁小说,看了起来,然后看着看着他就又控制不住江时愿回想起来就咬牙切齿,把保温壶里的水喝完,给手机充上电,她就起床了。
洗漱完,江时愿直接进了衣帽间挑选今天的穿搭。
昨晚程晏黎为了哄她做第三次,跟她说,过两天要带她去海岛度假。
江时愿想到这,嘴角忍不住勾起。这个饼对她来说,还是很香的。
她都好久没出去度假了,一想到很快就能出去玩,她就迫不及待进衣帽间搭配衣服。
海岛度假,她要带的东西可多了。
还有些过季的衣服,也要腾出来,这两天就让专柜那边把新款送过来补上。
江时愿这么想着,也就开始断舍离了。
收着收着,她才注意到程晏黎的衣服早就被她的衣服挤到边边角角里了。
程晏黎的衣服挺简单的,不是西服就是休闲服。他的手表都在摇表器里,领带也在岛台里,整整齐齐的,按颜色排好。
其实和程晏黎同居的这段时间里,江时愿渐渐发现程晏黎真的是一个适合过日子的男人。
程晏黎并不是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
每次缠/绵过后,床单凌乱湿、润,总是程晏黎默不作声地收拾妥当,亲自送到洗衣房清洗。
因为她不喜欢让佣人接手这么隐私的事,所以程晏黎就默默处理这些。
她每次回家乱扔的包包和配饰,程晏黎也会收拾好。
而且,程晏黎还有一定的洁癖和强迫症,什么东西都会摆放好保持清洁。
江时愿随性自由惯了,比较洒脱,也能接受凌乱。
程晏黎不会说教,也没有拘着她,要求她必须改变,做到他那样的井井有条,他只会不厌其烦的跟在她身后收拾归纳。
就这一点细节,就很戳江时愿的心。
他既恪守自己的原则,也尊重她的天性。
同居本就是一场试婚,两个人是否合适,在朝夕相处中便可见分晓。
细微到鸡毛蒜皮,犄角旮沓,一点小事都可能因为性格差异而被无限放大。
人性深处总藏着想要改造对方的冲动,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恋人更是如此,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证明另一个人爱自己。
四季更迭,矛盾激发后,便会互相责怪,成为怨偶。
但程晏黎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接纳了她的全部,包括那些与他截然不同的习惯。
这份不动声色的包容,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江时愿心安。
——文静姝那篇小短文发酵起来时,江时愿正在某家五星级酒店顶层参加一个朋友的开业典礼。
这个朋友是个富三代,开了家西餐厅,场面很热闹,来捧场的宾客很多,有不少圈内熟人。
宴会气氛正酣,水晶灯下衣香鬓影,奉承话如同香槟气泡般围绕着江时愿,不断升腾。
“时愿,今天这套珠宝真衬你,是程总上个月在苏富比拍下的那套吧?眼光真好。”
“程总上个月还拍下一颗极其罕见的粉钻,是送给你的吧,啧啧啧,我们看着都羡慕。”
“可不是嘛,时愿如今可是爱情事业双丰收,程总那样的人物,对你真是没得说。”
江时愿唇角噙着得体的微笑,指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心里不禁感慨。
这才是真正的咸鱼生活。
渣爹和私生子那边有她姐收拾,江海港务还有程晏黎的团队在带飞中,有人帮自己赚钱,她乐得轻松自在。
许是老天见不得她如此悠闲,就在这和谐融洽的时刻,一个略显熟悉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刻意拉长的调子:“哎呀,拍下的珠宝嘛,自然是好看的。不过,珠宝是死的,人是活的,戴在谁身上,可不代表就是送给谁的呀。”
说话的是赵家的女儿,一贯爱掐尖要强,和江时愿从幼儿园开始就不大对付。
赵烟拨弄着自己新做的指甲,眼风斜斜扫过江时愿颈间的项链,似笑非笑:“咱们这个圈子里,联姻是常态,各玩各的也不少。面上光鲜的太太戴着丈夫拍的珠宝出席宴会,丈夫的真爱说不定在私宅里收着更用心的礼物呢。真情假意,谁说得清哦?”
这话阴阳怪气的,不止江时愿听出来了,几个正在说笑的人表情也僵住,眼神微妙地游移起来。
江时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还没等她开口,身边的苏颜已经冷笑一声,直接怼了回去。
“赵烟你这是以己度人,经验之谈?自己家里那点烂账算不清,就别拿出来当普世真理了。晏黎对时愿怎么样,长了眼睛的都看得见,用得着你在这儿阴阳怪气?”
赵烟被苏颜呛得脸色一红,却并不退缩,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目光直直看向江时愿,提高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阴阳怪气?江时愿,你不会真傻到以为程晏黎非你不可吧?你未婚夫跟他那位高中同学缠缠绵绵的爱情故事,现在可是传得全网都是,感人肺腑呢!就你还被蒙在鼓里,戴着不知道从哪儿顺带拍来的珠宝在这儿沾沾自喜?”
江时愿没什么表情,脸色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看向赵烟:“哦,赵小姐这么熟悉丈夫的真爱在别处这种戏码,该不会是,经验之谈,触景生情了吧?也对,上星期,林总似乎对一位女演员格外关照呢,多次追着她的私人行程见面。”
“你……你胡说什么!”赵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慌乱和心虚。她和丈夫一直在圈子里维持着豪门恩爱夫妻的人设,被江时愿这样当众点破,无疑是撕下了她维持体面的遮羞布。
江时愿耸了耸肩,一脸的‘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周围原本聚焦于江时愿的目光,转移到赵烟青红交错的脸上。比起网络上真假难辨的“青春故事”,显然眼前这桩涉及圈内人有鼻子有眼的桃色纠纷更引人遐想和玩味。
江时愿直起身,仿佛只是随口分享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她对着周围神色各异的宾客举了举杯,语气轻松:“看来今天的酒有些醉人,净让人说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了。”
其余人闻言,也笑呵呵的打圆场。
在现场又待了十几分钟,江时愿找了个机会溜去卫生间。
反手锁上门,她拿出手机,第一个看到的是她姐发给她的微信。
问她热搜上的事是什么情况,需不需要她出面解决。
紧接着是程晏黎的未接电话,还有微信,告诉她网上的事是假的,文静姝早就和程钰合作,搞这一出就是为了离间他们俩的感情。
江时愿没回他,她点开了那个传说中的‘青春爱情故事’,飞快看完。
然后,她脸上浮现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无语。
她看那么多小说,这种小短文一眼就知道是编的,全篇充满了迎合读者的“梗”和“爽点”。
之所以,那么多人信以为真,是因为作者故意在其中用了一些蒙太奇谎言,将一些真实的碎片比如同校、某些公开活动与大量虚构的情感互动编织在一起,半真半假。
她还不至于因为一篇小短文就跟程晏黎闹。
只是觉得恶心罢了。
江时愿退出页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轻敲。比起那篇短文,她更在意的是背后操纵的人,以及当做女主角的文静姝本人。
她调查过文静姝的履历,说实话,她并不觉得文静姝会是那种搞纯爱的人。
文静姝,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教师家庭,父亲是贵族学校的教师,母亲是白领,家庭普通。她能进入程晏黎的贵族学校读书,凭的是她本身出色的成绩还有她父亲的关系。
对文静姝而言贵族学校处处衣香鬓影,谈笑间是她难以企及的资源和眼界。
她能加入贵族学校那样一个壁垒森严的姐妹会里,证明她很善于维护人际关系。同时,她的成绩并没有因此而掉队,可以推测,文静姝是一个非常自律且目标清晰的人。
不可否认,文静姝极其聪明,也异常努力。从国内顶尖高校到哥大博士,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而艰难。她交过的几任男友,从学术新星到创业才俊,再到有一定家底的二代,时间线衔接得恰到好处。
每一段关系结束时,她本人都能在事业或资源上获得明显的提升。
身处名利圈的江时愿比谁都清楚,这个阶层有多残酷,光有闪亮的学历和拼命三郎的劲头,未必能敲开进入她们圈子的门。
一个普通人想要改换门庭,要么是像她外公那样经过三代人的努力实现阶级跨越,要么狠下心走捷径。
文静姝漂亮,有品位,有学识,谈吐不凡,工作能力出众,她是一个利用一切可用资源,包括她自己来实现阶级跨越的狠人。搞纯爱这种事,她这种人不可能会干的。
从某个角度看文静姝和江凌天,其实是同类人。他们都出身普通,拥有超越常人的野心和执行力,都善于利用人性。
他们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和规划好的人生。
像他们这种走捷径实现阶级跨越的人,他们的人生都有周密的规划,还有必要的牺牲,比如爱,比如尊严,甚至连亲情都随时会被牺牲。
这样一个女人,一个每一步都走得如此清醒,如此功利的女人,会在自身尚未登顶,仍在奋力向上攀爬的关键阶段,去追求一段虚无缥缈且明显会触怒程晏黎的“青春故事”?
除非这段“青春故事”本身,就是文静姝新一轮攀爬计划中的一块垫脚石,或者,她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捋清楚思绪后,江时愿收起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眉心微拧,比起拈酸吃醋,她更好奇文静姝成了谁手里的刀?
又或者说,是谁要离间她和程晏黎的感情?
一时半会想不通,江时愿对着镜子重新涂了下口红,鲜艳的色泽覆盖了之前因情绪波动而略显黯淡的唇瓣,又用温水仔细洗了手,她才缓缓走出卫生间。
却不想,刚踏入铺着柔软地毯的寂静走廊,便与一个倚在窗边、仿佛等候多时的身影打了个照面。
程钰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意敞着,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香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
江时愿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联想到程晏黎之前提及的,文静姝与程钰有过接触甚至可能合作的事,她瞬间心下了然。
“江小姐,好久不见。”程钰率先开口,声音温和,仿佛只是偶遇寒暄。
江时愿无意跟他寒暄,侧身准备离开。
程钰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冷淡,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江小姐似乎心情不佳?也是,遇到些无谓的纷扰,确实影响兴致。”
江时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劳程先生费心,一点小插曲,不足挂齿。”
她再次准备迈步,却不想被程钰堵住了去路。
程钰:“既然出来了,不如一起喝杯东西?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茶室,很安静。”
江时愿几乎想嗤笑出声。
跟一个在背后捅刀子的人喝下午茶?
她还没这么心大。
“多谢程先生好意,不过不必了。里面还有朋友在等。”
程钰被拒,脸上并无愠色,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他不再绕圈子,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缓缓道:“江小姐对朋友的事上心,不知道对江海港务的事,是否也这么敏锐?”
第62章
酒店顶层,云境餐厅。
服务员上完三层下午茶点心,换上新的茶具,又给江时愿上了一杯冰柠檬水,随后才走。
一时间餐厅露台只剩下江时愿和程钰。
江时愿抿了口柠檬水,指尖捏着冰凉的玻璃杯壁,目光落在远处的摩天大厦上,一副随时准备起身走人的不耐。
若不是程钰递过来的那份关于江海港务被针对的初步调查报告,她都懒得坐下来和他面对面。
程钰似乎被她的冷硬逗得高兴,轻轻叩了下桌面:“江小姐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男人留。”
江时愿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淡淡的:“我没时间跟你闲聊。”
程钰低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眸里透着一丝玩味:“既然这样,那就说点江小姐可能感兴趣的。比如那篇传得沸沸扬扬的‘青春爱情故事’,江小姐怎么看?”
江时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我怎么看?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毕竟,这出戏是谁导的,谁演的,你心里最有数。”
“哦?”程钰挑眉,故作讶异,“江小姐就这么笃定是我?或许,是晏黎自己旧情难忘呢?毕竟,文静姝那样的女人,对男人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有野心,有手段,懂得利用一切机会往上爬。某种程度上,和江小姐你,是不是有点异曲同工?”
“程钰。”江时愿直呼其名,声音冷了下来,“我没兴趣听你在这里挑拨离间。如果你只是想聊这些无聊的八卦,恕不奉陪。”
见她作势要起身,程钰这才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别急。我承认,文静姝的事,有我的推波助澜。但江小姐,你就真的这么信任程晏黎?信任到完全没想过,他为什么偏偏选择和你联姻?”
江时愿看着他,面无表情:“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关你什么事。”
她真的没有什么耐心,听他在这放屁了。
“你们之间?”程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摇了摇头,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江时愿面前。
“那不如,先看看这个,再想想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时愿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没有立刻去碰。
程钰也不催促,自顾自地说下去:“江海港务之前遇到的麻烦,你以为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不,那是有针对性的报复。而报复的源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正是因为你的未婚夫,程晏黎。”
江时愿蹙眉:“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江小姐看了就知道。”程钰示意她打开文件袋。
“当初,我和我父亲确实设计用新能源项目给程晏黎挖了个坑。他也确实一度表现得焦头烂额,陷入困境。但我们都小看他了。他早就背地里在澳洲留了后手,足够解决那个项目的危机。可他偏偏没有立刻动用,反而……”
程钰看着江时愿慢慢蹙紧的眉头,语速放缓,却更加清晰:“反而故意示弱,用江海港务当诱饵,引诱我和我父亲入局。”
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点了点:“这里面,有他从澳洲调集资金和解困方案的时间线记录,远早于他与江海港务接触的时间。程晏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爸给他设的局。他是故意拉着你的江海港务,进去当诱饵的。江海港务后续遇到的所有狙击,都是因为我们发现被耍了之后,恼羞成怒的报复。啧啧啧,真不愧是我爷爷看中的继承人,真是不择手段。”
江时愿的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了文件袋的线圈。里面的纸张不多,但每一样都像是无比真实的证据。
她下意识想否认,想找出破绽,可那些证据链条严谨得可怕,逻辑自洽。
程晏黎的谨慎和谋算她是知道的,他能在蓝盛那种虎狼环伺的地方杀出重围,心智手段自然远超常人。
为了最终的目的,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包括她和她家的产业?
这不是江时愿第一次接触商场的冷酷,却是第一次,被这种冷酷以如此直接和尖锐的方式,刺向她。
程晏黎明明有解决困境的办法,居然还拿她的江海港务当诱饵!
江时愿感到一种荒谬,连指尖都微微发凉。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掩住眸中剧烈的动荡。
程钰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涌起一阵畅快:“当然,江小姐可能觉得,商业合作,互相利用是常态。毕竟联姻本身,也是利益的结合。那么,你不妨再看看这个。”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调出一段视频,将屏幕转向江时愿。
画面有些昏暗和凌乱,但能看出是在书房,程晏黎背对着镜头站在窗前,身姿挺拔。他对面似乎坐着程家一位比较有分量的叔公辈人物,画外音模糊,但程晏黎的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江时愿性格骄纵,过于感性,缺乏在复杂局面下快刀斩乱麻的狠绝。”
“不过她的优势也很明显。江家虽然内部有纷争,但根基还在,江海港务的优质资产是实打实的。最重要的是,老爷子喜欢她,这份喜爱,在现阶段,对我获得老爷子的支持,至关重要。”
旁边有人附和道:“江家女的脾气是小问题,哄着点就是了。关键是老爷子那头,既然老爷子这么中意她,那这步棋就走得值。”
另一道稍显年轻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轻佻:“要我说,既然老爷子喜欢是首要目的,那不如先顺着老爷子的意思,把婚订了。等老爷子放心把一切都交到你手里,到时候这江小姐若实在不合心意,再拒绝不就行。这圈子里,联姻后各玩各的,或者过几年性格不合分开的,还少吗?主动权,终究是掌握在有实权的人手里。”
程晏黎听完,并未立刻反驳,也未表示赞同。他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说话之人。
画面戛然而止。
江时愿呼吸都停了。
程钰盯着她的神情,笑得彻底:“江小姐,现在你明白了吧,你以为你是棋手,可程晏黎从头到尾都把你当成棋子。你还有你的江海港务,人家早就盯上了。”
“他的那些体贴,那些让你觉得有爱的瞬间,不过是为了安抚你这颗棋子罢了。”
“哎。你怎么就重蹈了你母亲的覆辙呢?居然会相信,从我们这种家族厮杀出来的男人,心里还装得下所谓的爱情?我和程晏黎明争暗斗十几年,我比谁都清楚,他为了爬上那个位置,能割舍掉多少东西。”
“你觉得,就凭你们相识这区区几个月,凭那点或许连你自己都分辨不清是真是假的温存,就能抵得过他十几年处心积虑的野心?”
那一声‘母亲的覆辙’,带着从童年开始便烙印在江时愿心上的阴影,让她的心脏蓦然攥紧,好像不能呼吸。
——接到江时愿的电话时,程晏黎正在城中一家极其私密的会员制画廊的 VIP 室。这里不像会客室,更像一个小型博物馆,灯光聚焦在中央陈列柜里几件极具现代感的珠宝模型上。
他对面坐着的,是年近七旬却精神矍铄的安东尼奥·莱托。这位法意混血的珠宝设计师被誉为“光影诗人”,是业内最顶尖的设计师。
如今早已退隐,近十年不再接受任何私人委托,只在极少数顶尖博物馆的回顾展或拍卖行的传奇珍品序列里才能见到他早期的惊世之作。
他也是江时愿最喜欢的珠宝设计师。
为了请动这位传奇出山,程晏黎不仅重金聘请,他还拍下了一颗色泽达到艳彩级别的稀有粉钻。正是这颗钻石本身的纯粹与传奇色彩,打动了安东尼奥,让他破例同意为程晏黎设计一对婚戒,并亲自前来中国,将这对婚戒送到程晏黎面前。
手机震动时,程晏黎看了眼备注,对安东尼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落地窗边接通:“时愿。”
电话那头,江时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背景音安静得出奇:“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没有往日的娇俏或慵懒,平静得有些异常。
程晏黎看了一眼时间,又回头望了望正在翻阅灵感素描本的安东尼奥。他没有告诉江时愿,自己请动了安东尼奥设计婚戒,就为了求婚那天给她一个惊喜。
所以今晚和安东尼奥的晚餐也没法带着江时愿一起。
“今晚恐怕不行,有个重要的应酬,推不掉。我明天……”
“又是应酬。”江时愿轻轻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
不等程晏黎回复,江时愿便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此刻没有丝毫情绪的脸。
她坐在程晏黎的书房里,面前摊开放着一份文件。
不是别的,正是一份《婚前财产协议》的讨论草稿。
江时愿不知道程晏黎是什么时候起草的这份协议,但上面的条款,字里行间,充斥着程晏黎的冷漠和理智,根本看不出有半分对婚姻伴侣的温情与信任。
她当然没有完全相信程钰的话,她知道程钰在离间她和程晏黎的感情。但程钰高明之处就在于,他用了阳谋,他明明白白告诉她,他就是在离间他们。然后他扔出了真实的事实。这样一来,他后面那些戳江时愿心窝子的话,就很难不进入江时愿的内心。
比如他提到的程晏黎的野心,比如他提到的,她母亲的婚姻……
这一刻,江时愿脑海闪过许多思绪。
有跟程晏黎过往的甜蜜瞬间,他记得她挑剔的口味,会在应酬饭局上,默不作声地将她不爱吃的菜拨到自己盘中,他也会默默收拾被她乱丢的衣服。
但更多的,是刚开始认识他时的画面。那时的程晏黎,比现在更加疏离难测。他提出联姻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合作,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私人的情绪波动。
当时她只觉得这男人帅得过分,也冷酷得让人心惊,像一座封冻的雪山,美丽,却难以靠近。
后来,雪山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会给带她甜品,也会默许她在他的书房里乱放小说和零食,会因为她一句无心的抱怨而换掉云麓苑全部的香氛。他依旧忙碌,却似乎总能贴心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那些点点滴滴的细节,那些不易察觉的纵容,曾像细小的火苗,一点点煨热她戒备的心。
江时愿以为自己真的不同,她以为只要门当户对就没有那么多的算计。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婚前协议,还有江海港务被当诱饵的事实,江时愿眼眶逐渐模糊。
程晏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和她结婚。他的世界里只有权衡利弊,婚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高级别的商务合作窗外的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褪去,书房里没有开灯,昏暗吞噬着江时愿单薄的身影。
她缓缓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也罢,强扭的瓜不甜,她江时愿的人生不能只吃一种瓜,这个瓜不行换个瓜说不定更甜。
江时愿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往外走,昏暗的光线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有钱有颜,有挥霍不完的底气和选择权。
程晏黎那个王八蛋就去跟他的宏图大业过去吧!
第63章
江时愿从来就不是软弱可欺的人,文静姝那些青春故事她根本没放心上,连同宴会上赵烟阴阳怪气的挑拨,她都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这些捕风捉影的暧昧和舆论口水战,在江时愿看来不过是低段位的伎俩,聒噪却无实质伤害。
真正让她生气的是程晏黎利用江海港务当诱饵。
其实理智上来说,从结果和纯粹的商业得失来看,江海港务在这次事件中非但没有损失,反而获益巨大。
虽然程天朗父子俩的报复性狙击确实给江海港务造成了一些损失和麻烦,但程晏黎的团队后续也通过蓝盛给了不少补偿,还有牵线搭桥带来的政商关系。
真要算起来,这些价值远远超越江海港务的损失。
如果程晏黎在最初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需要用江海港务配合演一场戏,作为诱饵引程天朗他们入局。江时愿也不会不同意。
她生气的,从来不是利用本身。商场如战场,资源互换、借力打力是常态。
她讨厌的是这种以情感为掩护,在温情脉脉面纱下进行的算计。
因为母亲的婚姻,江时愿最厌恶的就是另一半凭着感情的名义进行利用。
她可以接受一个冷漠甚至无情的合作伙伴。但她无法忍受一个打着爱的旗号利用她。
这比单纯的商业利用更让她感到羞辱和背叛。
所以,当程钰揭露程晏黎利用江海港务时,江时愿才会如此的生气。
不过,江时愿现在没打算冲过去跟程晏黎争吵,甚至连质问他,听他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她平日里虽然骄纵任性了点,但从来都不会随便乱发脾气。相反,越是生气到极点时,她越是冷静。
外公从小就教育她,人这一辈子,会遇见许多让她生气、委屈的事。但真正的力量,不是声音有多大,脾气有多爆。是她能在气头上,管住自己的舌头和眼泪,看清楚自己到底气的是什么,要的又是什么。无谓的争吵,除了消耗自己,让场面难看,什么也得不到。当断则断,行胜于言。
所以,她不吵。
争吵需要对象,需要期待对方的反应或改变。而她此刻对程晏黎,连这点期待都湮灭了。
江时愿径直走回主卧,打开衣帽间,动作利落开始收拾东西,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没有赌气式的胡乱塞挤。
她只取出了一个行李箱,冷静地挑选了几套常穿的衣服,以及日常必备的护肤品和首饰。
最后带上云宝和元宝,拖着行李箱便下了楼。
管家闻声而来,看到这副情景,脸上难掩讶异:“小姐,您这是要出差?”
江时愿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客厅辉煌的水晶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清晰。
她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有一种洗净了所有彷徨后的娇俏和艳丽。
“林婶,我今晚先带元宝和云宝去找我姐了。明天,我的生活助理会联系你,过来帮我收拾剩下的个人物品。请务必配合她。”
江时愿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栋奢侈的豪宅。
“程晏黎那边不用特意告知了,他挺忙的。”
说完,她不再看管家欲言又止的神情,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上车。
林管家自然看出了江时愿神色的不对劲,不过她对江时愿口中去姐姐家住没有起疑。只当是她和程晏黎闹了别扭,便也没有特意给程晏黎打电话报备。
这无形中也给了江时愿‘逃跑’的时间。
——江时茜的家是在柏萃山庄的大平层里,江时愿把两小只交给家里的保姆,也没有在她姐家停留多久。
只告诉江时茜,她要去度假了,让她照顾好她的宠物。
她现在只想离着程晏黎越远越好。
出了柏萃山庄,江时愿就拉着行李箱飞港城了。
海城飞港城的机票很多,她是航空公司的最高级会员,助理早就帮她订好机票随时出行。
程晏黎回到云麓苑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江时愿已经跟苏颜从港城飞北欧。
庭院里地灯安静地亮着,主宅一片寂静。
程晏黎将搭在手腕上的外套递给佣人,意料之中的云宝和元宝并没有跑出来迎接他。
他脚步微顿,只当两小只或许在别的房间玩耍。
林管家闻声快步迎来,语气如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先生,您回来了。”
“嗯。”程晏黎随口应着,修长的手指扯松了领带。
“小姐呢?”他边问边往里走,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客厅。
林管家跟在他身后半步,闻言,斟酌着用词:“小姐傍晚带着元宝和云宝出门了。说是去了江时茜小姐那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带了只行李箱。”
程晏黎闻言,拿出手机,上面除了几条工作邮件和未接的商务来电,并没有江时愿的消息,他眉心微蹙,似是对她这不辞而别的行为颇有微词。
指尖快速点开对话框,输入:【怎么突然回你姐家住了?】
消息发送出去,他抬眼,恰好错过了林管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
“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程晏黎收起手机,随口问道,径直走向客厅的吧台。
就在这时,他掌中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江时愿的消息,而是许白的来电。
程晏黎眉心微拧,立刻接起。
许白这个电话显然是有急事,程晏黎接听后不久,便直接去了书房。
林管家见他这副样子,只好把江时愿要搬家的事暂时按下,默默的让人给程晏黎准备黑咖啡。
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了云麓苑,书房内只有键盘敲击声,还有程晏黎简洁有力的会议指令声。
在书房这一待,又是两个半小时。
直到跨国会议结束,程晏黎才靠座在沙发上,后仰着头,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眉心,吐息间都是深深的疲惫。
为了后天能空出时间带江时愿出去度假,他把未来一周的重要工作都压缩在这几天统一处理。
以至于这几天的他比以往还要忙碌,所以才让文静姝和程钰钻了空子,在网上掀起风浪。
索性,他跟江时愿解释后,江时愿并没有相信那篇乱七八糟的小作文。
而他也在第一时间把热搜还有相关词条处理掉,更是直接在业内封杀了文静姝,断了她的资源和后路,才把这些捕风捉影的绯闻扑灭。
身体虽然疲惫,但想到后天就能抛开一切公务,带江时愿去度假,然后跟她求婚程晏黎冷峻的眉眼还是微微松动。他拿起一直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依然没有江时愿的回复消息。
他直觉不对劲,这不像江时愿,就算她在忙,或者心情不好,看到他的消息,她多半也会回个表情,或者干脆一个电话打过来,语气娇蛮地抱怨他烦人。
但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她喝醉了。毕竟前几天,她一直兴致勃勃地从他酒窖里搜刮走了他好几瓶私人珍藏的好酒,说要带去跟她姐一起宿醉。
程晏黎对酒并没有特殊的喜好,只在必要应酬时浅酌。
酒窖里那些珍品多是朋友送的或酒庄直供的收藏。
和江时愿在一起后,知道她喜欢喝酒,他便有意搜集一些年份绝佳,口感独特的好酒存着。
偶尔看她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一样品尝时,竟也觉得那酒有了价值。
这么一想,那点隐约的不安似乎也被合理化了。
可能是姐妹俩久未谈心,喝得忘了时间。
程晏黎指尖动了动,想再发条消息,或者直接拨个电话过去,但看了一眼时间,又觉得太晚,或许会打扰她们休息。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是“靳野”。
程晏黎皱了皱眉,还是接听,声音带着未散的倦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说。”
电话那头的靳野依旧是那副带着痞气的散漫口吻,只是这回难得地收敛了几分。
“晏哥,你这会儿还忙着呢?呃,我这边有个事……得跟你提前通个气。”
程晏黎没接话,只等他继续。
靳野轻咳了一声,像是在组织语言:“文静姝,刚才来找我了。”
程晏黎手指敲在桌面上的动作一顿,眉眼沉得像积压着风暴。
书房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靳野斟酌了下才开口:“那什么,我知道她这回是真作死。你封了她,国内时尚圈基本没她活路了。她也知道怕了,来我这儿哭得死去活来的,说是求我帮她带句话。”
他顿了下,像是怕触了霉头,又硬着头皮说完。
“你要是不方便松口,我就回她说没门。但我想问一句,你看还有没有可能稍微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程晏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冷的吓人:“她编排那些东西的时候,可没想过自己需要别人高抬贵手。”
靳野沉默了两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她说那篇小作文,不是她想写的,是有人让她,”“呵。”
程晏黎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凌厉与厌憎。
“封杀?还只是开始,我还要把她弄进去。”
靳野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哎,封杀就已经要她半条命了。要真把她送进去,那她这辈子可就真完了!”
他了解程晏黎,这话绝不是恐吓。一旦程晏黎动手,文静姝绝对不止是丢工作那么简单。
“她自找的。”程晏黎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靳野沉默了几秒,知道这事已经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叹了口气:“得,算我多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促狭,“你这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现在圈内都不相信那篇小作文了,都说你爱极了江时愿。”
程晏黎懒得听他打哈哈,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心口愈发的烦躁,他又拿起手机,这次直接拨通了江时愿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标准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程晏黎的眉头彻底锁紧,解开领口的纽扣,只觉得书房里的空气更滞闷了。
这一晚,没有搂着江时愿,没有她身上惯有的暖香萦绕,也没有她睡着后无意识蹭进他怀里的细微动静,程晏黎睡得并不好。
夜里,他醒了好几次,下意识伸手去探身旁,只触到一片微凉的丝绸床单。
明明自己一个人睡了二十几年,明明自己原来并不喜欢有人在身旁打扰自己睡觉的。
可自从和江时愿同床后,他便再也适应不了一个人的时候。
有些习惯,如同滴水穿石,一旦开始,便在不经意间渗透骨髓,待到察觉时,早已戒不掉。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江时愿在身边时那些细微的干扰,他也早就离不开她了。
清晨六点多,天光未亮,程晏黎便带着一身低气压和未消的烦躁醒来。
太阳穴隐隐作痛,眼底还有淡淡的血丝。
这种不受控的节奏,让程晏黎周身的气压比平时更低了几分。
他掀开被子,起身洗漱完,直接去了健身房。
急速攀升的心率和汗水淋漓的疲惫感,让他的燥意褪去了不少。
——运动过后的肌肉膨胀,汗水顺着喉结下坠,褪去平日一丝不苟的禁欲模样,此刻的程晏黎更像一头蛰伏休憩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猛兽。
冲过澡,程晏黎裹着浴袍走到衣帽间。巨大的环形空间内,他的衣物按色系,品类分门别类,悬挂得整齐划一。
他脱下浴袍,宽肩窄腰、肌理分明的完美身材在落地镜中一闪而过。
他习惯性地伸手取下一件熨烫妥帖的白衬衫穿上,指尖灵活地系着纽扣。
系到第三颗时,程晏黎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衣帽间里属于江时愿的私人物品少了些许。
他的目光扫过属于江时愿的那大半衣帽间。从数量上看,似乎并无太大变化,那些色彩明艳设计各异的衣裙包包依然满满当当地占据着衣帽间的半壁江山。
甚至有些还溢到了他这边,一条柔软的羊绒披肩还随意地搭在他的一排西装上。
可细细看去,属于江时愿的衣服依然还是挤满衣帽间。
不对,还有一个角落有点空。
程晏黎不喜欢这种空隙,这种敏锐感让他都有点陌生。
曾几何时,他对自己的私人生活有着近乎苛刻的秩序要求。
一切物品必须归置在既定位置,线条简洁,色彩统一,不允许任何计划外的混乱存在。
自从江时愿闯进他的生活后,他渐渐的放弃自己的原则,甚至隐秘地喜欢上她带来的这种混乱。
程晏黎喜欢自己领地充满着江时愿的痕迹,无论他的目光看向哪里,都有属于她的东西映入眼帘。
沙发上有江时愿蜷着看剧时盖的毯子,书房里有她看到一半倒扣着的书,梳妆台上有她忘记拧紧的口红这些痕迹无一不是在告诉他,江时愿在他的身边。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和安全感。
仿佛只要这些痕迹还在,那个会对他撒娇,耍赖,偶尔使点无伤大雅小性子的女人,就依然在他的领地里,依然属于他可控的范围内。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占有欲。
程晏黎不仅要她这个人,还要她的气息,她的习惯,她的所有物,都深深嵌入他的生活,与他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而现在,这块小小的空隙,莫名的让程晏黎觉得刺眼。
程晏黎戴上手表,拿起手机往外走。
他准备第一时间找到林管家,让她安排专柜那边按照江时愿的尺码,把最新款的衣服包包送过来放进衣帽间,填补那细微的空缺。
然而,当程晏黎脚步刚要踏入客厅,他便顿住了。
客厅里,除了垂手侍立的林管家,还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穿着利落的职业套装,身后跟着几名穿着统一制服、态度恭敬的工作人员,她们的身后还有堆积的专门收纳箱和保险箱。
程晏黎眸色微沉,他厌恶陌生人在不经过他的同意时跑到他家里,他看向林管家,冷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林管家面露难色,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先生,这位是小姐的生活助理。她说是得了小姐的吩咐,今天过来将小姐留在这里的个人物品收拾整理好,搬走。”
“搬走?”程晏黎重复了这两个字,声线平稳得可怕,目光锐利如刀,倏地转向那位生活助理。
生活助理显然感受到了面前男人带来的巨大压力,她恭敬地微微躬身,解释道:“程先生,您好。确实是江总吩咐我来的。她昨晚给我打了电话还发了信息,让我今早带人过来,将她所有的私人物品整理打包,暂时运回她的别墅。”
程晏黎下意识以为这又是江时愿一时兴起,或许是想重新布置云麓苑,又或者有什么别的打算。
但“搬走”这两个字,还是让他心底那根不安的弦猛地绷紧到了极致。
“为什么?”程晏黎开口,三个字吐得又冷又硬,像是冰碴子。
“抱歉,程先生,江总并未向我说明具体原因。”生活助理谨慎地回答,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后调出与江时愿的聊天界面,双手递上前,“这是江总昨晚发给我的指令,您请看。”
程晏黎接过手机,屏幕上的信息简洁明了,发送时间清晰显示为昨晚21:17。内容确实是让助理次日一早来云麓苑收拾她所有的个人物品搬走,语气平静,公事公办,没有任何解释或情绪流露。
这个时间点昨晚他也在这个时间点给江时愿发过消息,问她怎么回姐姐家了。她到现在都没回他一句消息。
可她却在同一时间,跟助理联系上,都没有回他一个字。
不是没电,不是喝醉忘了。她是看到了,却选择了不回,并且在同一时间,还安排了助理来搬家。
这一刻,荒谬、惊怒以及某种更深层恐慌,揪住了程晏黎的心。
程晏黎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将手机递还给助理,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她人在哪里?”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沉。
“江总她……”
生活助理的话未说完,程晏黎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掏了出来,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来自江时愿。
程晏黎的心脏莫名一紧,迅速点开。
小仙女:【好哥哥,我知道你不爱我,没关系,我愿意给你自由,再见,不要想我~】
小仙女:【江海港务被你利用,算我眼瞎。你以后跟着你的宏图大业去过日子吧。本小姐不陪你玩了。】
“Z 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程晏黎死死地攥着手机,一动不动了。
第64章
程晏黎死死地攥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就像淬毒的针,格外的刺眼。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只剩下冰冷外壳的雕塑。
一时间周遭的空气因为他散发出的可怕低气压变得凝滞。
边上的生活助理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眼前这位程先生,明明没有怒吼,没有砸东西,甚至姿势都没怎么变,可那股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的阴郁、森冷的气息远比咆哮更可怕。
她心里默念着年薪百万,年薪百万的工作不能怂。
“程先生,那个我们可以去收拾江总的”“出去。”
程晏黎甚至没有抬头,声音也并不高亢却低沉得漠然。
生活助理愣住,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程晏黎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暗、沉得让人压抑。
生活助理非常有眼力见的怂了,年薪百万也得有命花啊!!!
一直在一旁紧张观望的林管家反应更快,她深知此刻的程晏黎状态极其不对,还是不要再去刺激他了。
她立刻上前,几乎是半强迫地,用身体挡住了生活助理看向程晏黎的视线,压低声音快速道:“方助理,请先跟我来,这边请……”
她不由分说地示意那两名同样吓呆的搬运工,以最快的速度将几人请出了客厅。
直到外人离开,沉重的铜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
程晏黎依然站在原地,垂着头,看着手机。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表情,甚至没有明显的怒容。
只是眉眼间冷得吓人,眸色深不见底,像是暴风雨前最沉最黑的夜空,里面翻涌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惊涛骇浪。
江时愿终究还是知道了。
这一刻,程晏黎的内心说不出的复杂,有恐慌有愤怒。
他给江海港务带去的利益远比他利用江海港务后造成的损失还要多得多。
他一直以为江时愿从一个尔虞我诈的豪门里长大,会理解他这种先予后取,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可江时愿却连跟他大吵一架的机会都不给。
程晏黎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第一次在面对关于江时愿的问题时,感到了一种近乎茫然的无措。
他一直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习惯将一切都掌握在手里。
江时愿原本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意外,他纵容她,宠溺她,允许她打破自己的原则。
但前提是,她必须在他的眼底下,在他的领地里。
可现在,江时愿却如此干脆利落的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删除了。
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逃离,就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蹭着程晏黎的心。
童年时母亲决绝离去的背影带来的那种被抛弃的失控感,时隔多年,竟以如此相似的方式再次发生。
程晏黎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眼神,也没有再看手机。他只是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二楼的主卧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甚至称得上优雅,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紧绷的弦上。
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江时愿常用的那款香水尾调,甜甜的,暖暖的。但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同了。
床铺平整冰冷,没有她滚过的褶皱,梳妆台上,她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罐少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孤零零的、不那么常用的瓶瓶罐罐,她喜欢窝着的那个沙发角落,抱枕也不见了。
程晏黎走过去,坐在她经常窝着的角落里,这里有江时愿铺设的柔软米色长绒地毯,面前还摆了张胡桃木小茶几。
他记得江时愿经常窝在这里,看书,刷平板,有时候也会拿着笔涂涂写写,神情专注又放松。
程晏黎的目光落在茶几下的抽屉上。顿了顿,伸手拉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些彩色的便签纸、各种颜色的画笔,还有一本淡咖色牛皮手账本。
手账本看起来用了有些时日了,边角有细微的使用痕迹,侧面贴着五颜六色的索引贴。
程晏黎迟疑了一下,指尖触及温润的皮革封面,将它拿了出来。
扉页上,她用花体英文写着“My Sunshine Days”,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咧着嘴笑的太阳。
里面的内容,瞬间撞入程晏黎的眼帘,色彩斑斓,生机勃勃的鲜活气息。
页面排版看似随意却充满巧思,贴满了拍立得照片:有江时茜抱着云宝和元宝对着镜头做鬼脸的瞬间;有她穿着睡衣慵懒的的模样;有她做的看起来卖相不错的甜点特写。
甚至有一张是她偷偷拍的,他在书房伏案工作的侧影,窗外夜色深沉,台灯的光晕柔和,照片边缘她用银色笔写了一行小字:“狗男人认真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 ̄~)~”越往后,关于他的记录越多,也越深入。不再是单纯的调侃或客观记录,渐渐染上了少女细腻的心事。
有一页,用铅笔画了简单的速写线条: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影,微微弯腰,脚边围着两只小动物。
旁边标注:10.25,晴。今天狗男人居然主动给元宝梳毛了!虽然表情还是有点嫌弃,但动作好轻。云宝吃醋,跳到他膝盖上,他居然没把它赶下去!看在他对元宝好的份上,我今天不骂他了。
11.10,阴,今天降温,手指有点凉。下班后狗男人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把我的手包进他掌心。他的手好暖。心跳……好像漏了一拍。糟了,好像喜欢上他了~12.05,说好一起约会,结果狗男人爽约了。哼,又是工作工作工作!我的烛光晚餐泡汤了!画个圈圈诅咒他!
12.22,圣诞节快到了,美食街策划了主题活动,好想带着狗男人一起去玩。但是他居然嫌弃路边摊!臭毛病。
从她的视角里,他一直在拒绝陪伴她,错过她。
程晏黎一页页翻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他一直以为,只要给她送一些名贵首饰包包,用物质满足她,便能让她心满意足,安安分分地待在他为她圈定的舒适范围内,在他需要的时候绽放笑容,在他忙碌的时候安静等待。
可江时愿的世界,不应该如此枯燥乏味的。
他给了江时愿一个金丝编织的笼子,里面缀满宝石美玉,却独独忘了打开那扇门,牵起她的手,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经历那些平凡却生动的瞬间。
在江时愿对着笼外风景流露出向往时,他还用更多的宝石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并自以为这是更真实的爱。
程晏黎甚至自负的以为,只要事后给予江海港务足够的回报,就能抹平利用江海港务当诱饵的事实。
却忽略了,她介意的从来不是被当诱饵可能带来的风险或利益。她介意的是他在他们的感情里加入了算计。
意识到这一点的程晏黎第一次感受到害怕。
害怕江时愿不是一时的赌气,而是彻底的心冷,彻底的要逃离她。
“”程晏黎从早上等到中午,无数次打开手机给江时愿打电话,都被提示拉黑。
直到下属的电话打过来,告诉他,江时愿不在国内。
那一刻,程晏黎愣住了,头上有冰水浇下,把他整颗心淋得彻底。
他揉了揉眉心,问:“她去了哪里?”
“江小姐,昨晚就从港城飞往瑞士。”
程晏黎紧紧攥着那本手账,指关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连接她世界的最后一根线。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江时愿抵达瑞士时,瑞士正下着雪,本就纯净的天地覆上一层更静谧的银白。
她下榻的地方并非是游客如织的知名小镇,而是一处位于隐秘山谷中的私人度假庄园,这里只接待拥有足够财富与门路的富豪。
江时愿在这里有一套私人别墅,这里杜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保证绝对的私密与宁静。
此刻,度假别墅的客厅里,巨大的原生石块砌成的壁炉内,松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跃动的火光将整个室内染上温暖的橘色调。
窗外黑夜暗沉,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望见远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江时愿此时裹着厚厚的羊绒毯子,蜷在壁炉前的巨大沙发里。
波斯地毯上,随意散落着空了的红酒瓶。
苏颜打完电话回来时就看见江时愿窝在沙发里喝酒,她的脸颊泛着被酒气和热气蒸出的红晕,眼神却不如往日明亮,带着几分迷离的涣散。
看着好友这样,苏颜挨着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道:“你打算在这儿躲到什么时候?一直逃避程晏黎,也不是办法。事情总要解决的。”
江时愿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光映照下流转。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知道不是办法…我现在不想看到他。看到他那张脸,我就会想到他一边对我甜言蜜语,一边又能冷静地布局利用我。”
想到他那些体贴背后,可能都是假的她就难受。
苏颜坐直身体,握住她微凉的手:“那你就打算怎么办?取消联姻吗?”
“取消”江时愿眨了眨眼,眼里有无奈:“怎么断?我和他的联姻,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就不是两个人一拍两散那么简单了。”
江海港务和蓝盛绑得太紧了,新的项目、航线、还有正在推进的跨境物流枢纽……
这些利益牵扯千丝万缕,底下是成千上万员工的饭碗和未来。
她姐好不容易才把江家内部稳住,江海港务刚有起色,这时候她要是任性,说取消就取消,说断开就断开,并不现实。
江时愿想到这,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矫情。明明知道公司现在离不开他的资源和影响力,明明清楚这场联姻带来的现实利益对江家有多重要,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我气他利用我,算计我……可我又享受着这场联姻带来的好处。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矫情?”
“江时愿!”苏颜打断她,“你别这么钻牛角尖。感情是感情,利益是利益,这两件事本来就可以分开看,也应该分开看!”
她掰着手指给江时愿分析:“首先,你和程晏黎的联姻,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这是各取所需的商业行为。他需要娶你给程老爷子一个交代,你需要蓝盛的助力来稳住江家和对付你那渣爹。”
“其次,在这段合作里,程晏黎利用江海港务做局,事后也给予了远超损失的补偿和资源,从纯粹商业道德和合作结果来看,他并没有亏待你,甚至可以说是优待了。虽然手段你不喜欢,但结果上,江家获益了。这是事实。”
“时愿,你要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纯粹的利益结合,那么程晏黎的算计只要不损害最终利益,你可以调整心态,把它看作合作伙伴的精明与高效,同时严格划清情感界限,保护好你自己。如果你还对他这个人抱有感情上的期待,那么你需要和他摊牌,让他明白你的原则。不然,你俩的订婚典礼就在这个月底了。你这样躲着他,能躲到什么时候去?”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逃避,也不是意气用事地切割一切,而是冷静下来,想清楚自己的底线和诉求,然后,去跟他谈。谈利益,也谈感情。谈合作,也谈尊重。如果谈不拢……”
苏颜说到这,叹了口气才道:“如果谈不拢,哪怕利益损失再大,咱们也得想办法慢慢脱身。但前提是,你想清楚了,并且尝试过了。”
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温暖的光映照着江时愿陷入沉思的脸。
是她天真了。
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是摆在明面上的利益交换,是双方权衡利弊后各取所需的选择。她明明比谁都清楚,却在程晏黎那些纵容和宠溺下,渐渐模糊了边界。
程晏黎多聪明啊。
他自始至终,目标明确,步伐精准。即便他喜欢她,他也清楚自己的原则。
“狗男人,他就应该单身一辈子。”江时愿盯着壁炉里的火苗,恶狠狠地咕哝了一句,“混蛋,他就应该天天失眠,吃饭吃到花椒,喝水从鼻子里喷出,拉肚子遇上大堵车。”
苏颜本来还有些担心她,听到这串没什么实质性杀伤力,反而透着股娇憨劲儿的诅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行行,让他失眠吃花椒遇红灯。我们时愿公主最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本来就是!”江时愿被夸奖后更来劲了,酒精放大了她骨子里那点骄纵任性,“狗男人表面一副禁欲高冷样,其实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算计来算计去,也不怕把自己算秃了。哼,最好秃头!变成程·地中海·狗男人!”
苏颜无法想象程晏黎秃头的样子,笑得直捂肚子:“对对对,地中海,锃光瓦亮的那种!”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各种编排程晏黎,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畅快。
江时愿是有气就要发泄出来的人,绝不内耗自己。这种背地里骂人的事虽然不道德,但很爽啊。
“……”
从浴室出来后,江时愿洗去了身上的酒味,皮肤被热水蒸腾得微微泛红,带着新鲜湿润的水雾,香香软软,整个人好像又鲜活起来了。
唯一不痛快的地方就是今晚她得自己涂身体乳,以前都是程晏黎帮她擦的而且身体乳的味道很陌生,因为她前天走的急,行李也只收拾了一部分,很多护肤品还带不上飞机。
只能落地后在机场的免税店随便买一些。东西自然是好的,可对她被精心娇养惯了的感官而言,总差了那么点意思。她之前用的都是生物公司根据她的肤质还有爱好专门研制的护肤品。
苏颜难得见江时愿这般委屈,不免心生爱怜,心软成一团,拿着吹风机走过去:“怎么了?小祖宗,又想什么呢?”
江时愿皱了皱鼻子,像只挑剔的小猫:“这个发膜的味道有点冲,甜得发腻。身体乳也不太行,质地不够丝滑。”
她伸出手背给苏颜看,上面还泛着略显油润的光。
苏颜拉着她坐下,给她吹头发,“人家好歹是专柜里四位数的贵妇线,怎么到你嘴里就这么不堪?”
江时愿不说话了,乖乖地坐着,闭着眼,任由苏颜摆弄,偶尔发出小猫似的哼哼,沉浸式享受着闺蜜无微不至的照顾。
从情伤中缓解过来的江时愿开始有闲心的关注起其它的东西。
到了瑞士,这边冰天雪地的高山气候,让她本就敏感的肌肤有些吃不消偏偏她用习惯的护肤品都没有带全,最后江时愿只能跟苏颜借护肤品。
“颜颜,你这里只有这种面膜吗?”
苏颜贴好面膜,无语的看着她:“这种面膜怎么了?这一张好几百块钱呢。”
“哦,我就是不太习惯,这剪裁好像不太贴我的脸型,边角都得折起来。”
苏颜简直要气笑了:“大小姐,面膜不都这样?哪能百分百贴合每个人的脸?”
江时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平时用的都是根据我的脸模定制的,精华也是按周期调配的,怎么会不贴脸。”
苏颜:“……”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江时愿有这么多臭毛病?难道跟程晏黎同居这几个月,真被那位用金山银山养叼了?
事实证明,苏颜猜得一点没错。接下来的时间里,稍微恢复点精神的江时愿,像个微服私访却处处不满意的公主,将整栋度假别墅里里外外检阅了一遍,并且精准地找到了每一个不如意之处。
“颜颜,这里的水好臭啊。”江时愿从厨房接了杯直饮水,嗅了下,立刻蹙起秀气的眉。
苏颜自己也接了一杯,仔细品尝,只觉清冽甘甜,完全没喝出任何异味。但她了解江时愿的舌头有多刁,只好猜测:“可能是靠近温泉区,地质矿物质比较丰富?或者管道不同?冰箱里有玻璃瓶装的矿泉水,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她打开冰箱递过去一瓶售价不菲的知名品牌矿泉水。
江时愿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依然没松开:“这个……好像又太软了一点,缺了点清冽的劲儿。”
苏颜看着江时愿手里那瓶上百块钱的矿泉水,默默腹诽:这位姐以前喝的大概是金子装的仙露吧?
江时愿!“这恒温系统,好像不太行。暖气有点燥,湿度控制也不够精准。我鼻子都觉得有点干。算了,我联系管家按照云麓苑的那套环控系统定制好了。”
云麓苑的环控系统是请顶尖团队量身定做的,无声无息地将温度、湿度、新风甚至负氧离子浓度维持在最佳舒适区间,如同一层看不见的、无比妥帖的保护膜。
“这屋子里点的香氛味道还行,但扩散力和层次感还是差了点,尾调有点浑浊不行,我还是无法接受这种味道,香氛系统也得换。就是不知道云麓苑的那套是哪个牌子的。”
苏颜:“”“好了,祖宗别挑剔了。再不睡就天亮了。”
江时愿只能放弃抵抗,被拉着进了卧室。
今晚,两人说好的一起睡。
苏颜早就躺上床了,江时愿慢吞吞的沿着床边坐下,又一条腿一条腿地搭上床,然后拉上被子躺下,只露出一颗漂亮又可爱的脑袋。
半晌,她还是没忍住,嘟囔开口:“颜颜,你有没有觉得这床”苏颜已经有点麻木了:“这床品又怎么了?也是高支高密的顶级埃及棉,很舒服了。”
“是舒服。”江时愿侧身看向苏颜,一脸认真:“但就是感觉不一样。云麓苑那套是用了稀有羊驼绒和特定蚕丝混纺,触感有点像第二层皮肤,冬暖夏凉,而且对皮肤特别好,我换季时容易过敏,用那个就完全不会。”
苏颜听着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材质和定制细节,已经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终于深刻体会到,江时愿过去在程晏黎身边过的是怎样一种被精心娇养到极致的日子。
那不仅仅是金钱的堆砌,更是极度用心和资源才能达成的顶级享受。
从喝的水,呼吸的空气,睡眠的床榻,到涂抹在身上的每一滴乳液,都是用最好且最适合江时愿的。
苏颜眼皮子都睁不开了,但还是忍不住感慨:“姐妹,听我一句劝,早点回到程晏黎身边,然后狠狠的花他的资源,娇养你自己就是对程晏黎最好的报复。”
第66章
冬天的海城,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郁,冷风卷着梧桐的枯叶盘旋,街道上行人匆匆,裹紧了厚重的外套。
程晏黎在前往瑞士的前一天,接到了江时茜的电话。电话里的江时茜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简短,只报了一个地址约他见面。
下午三点多,黑色的迈巴赫穿过海城繁华的市区,逐渐驶入环境清幽,植被覆盖率极高的山麓院。这里位于郊区,是一家高端私人疗养院。
车辆停在一处门禁森严,外观设计极具现代感的别墅前,江时茜的助理已经等候多时,恭敬地将程晏黎引入院内。
他们穿过庭院,助理在门口停下,微微躬身:“程总,江总在里面有事处理。她吩咐过,您到了后直接进去看戏即可。”
程晏黎蹙眉,没动。
助理见状继续道:“江总说,今天这场戏看完,您便知道如何挽救您的感情状况。”
程晏黎闻言深深的看了眼助理,半晌才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玄关处有一扇巨大的屏风,程晏黎还没绕过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剧烈争吵声。
他脚步微顿,视线穿过屏风,落在不远处的客厅里。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轮椅上的江凌天。
他看起来苍老憔悴了许多,早已不复昔日江岳集团掌门人的儒雅与威严,此刻更像一头被困住的狂躁老兽,手里抓着遥控器的东西,正狠狠砸向对面。
而他对面,站着的正是江时茜。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
即使在如此混乱的场合,她的站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而强大的气场。与江凌天的狂怒形成极致对比的,是她脸上近乎漠然的平静。
“江时茜!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是你爸!你敢这么对我?你这是非法拘禁!是虐待!”江凌天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被逼入绝境的愤恨和难以置信。
“我要见律师!我要出去!你们不能把我关在这里!”
江时茜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砸过来的靠枕。
她的声音平稳得无情:“非法拘禁?虐待?您是不是对这两个词有什么误解?这里是海城最好的疗养院,配备最顶级的医疗团队和护理人员,24小时监护您的健康。您每天吃的食材是特供的,用的药是最新最好的,住的房间视野开阔,环境舒适。谁家的虐待,是这么好吃好喝精心供养着的?”
她向前走了半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江凌天:“倒是你,我的好父亲,你才是真正的白眼狼吧?不,说你是狼都抬举了,狼尚且知道反哺。你呢,连畜生都不如。”
江凌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放肆!”
江时茜冷笑一声,“怎么,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就受不了了?当年,你不过是个从山村里考出来的穷学生,除了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和肚子里那点野心,一无所有。要不是我母亲,你现在什么也不是。”
江凌天的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
“你算计我母亲进入江岳集团。利用我外公对独女的疼爱,在他病中逐步蚕食、架空他的权力!你所拥有过的地位、财富、名声,哪一样不是踩着外公的脊梁、吸着我母亲的血得来的!真正的白眼狼、吸血鬼,不就是您自己吗?!”
“你懂什么!”江凌天被彻底撕开了伪装,羞愤交加,赤红着眼睛吼道。
“我想要爬上去,想要改换门庭,想要做人上人,不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怎么可能成功?感情、婚姻,那都是资源!是跳板!是你外公和你妈自己愿意给的!我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努力,我为什么不能得到我应得的?”
“你们女人根本不懂!不懂男人想要出人头地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要割舍多少无谓的东西!”
江凌天喘着粗气,眼中是偏执的疯狂:“我没做错!我只是抓住了机会!是你们江家给了我机会,我凭什么不能利用?我走到今天,我容易吗?”
江时茜冷冷的看着他:“所以,在你眼里,一切皆可利用,包括最亲近的人的感情和信任,是吗?为了你的成功和出人头地,算计妻子,算计岳父,算计子女,都是理所应当的,是吗?”
“是又怎么样!”江凌天几乎是在嘶吼,彻底撕破了脸皮。
程晏黎站在门厅的阴影里,将这场父女之间血淋淋的对话尽收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江时愿为何如此愤怒,如此决绝的离开。
因为江时愿和她姐姐的出生和成长始终笼罩在,亲生父亲的精心编织的以爱为名的算计里。
江时愿亲眼目睹了母亲如何被爱情蒙蔽,被枕边人榨干价值后弃如敝履,最终郁郁而终。
她恐惧和憎恶的,是她母亲当年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被所爱之人算计。
江凌天是明目张胆的卑鄙。
而他程晏黎在爱情里也掺杂了利益与利用。
看着江凌天在轮椅上无能狂怒、众叛亲离的最终下场,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程晏黎的脊椎窜起。
一直以来,程晏黎对权势都有强烈的欲望。为了扫清敌人,为了成为程家的掌权人,他可以不择手段。
从小,程晏黎就懂得权势二字的意义。具体到一顿饭的冷热,一件衣服的质地,一次出门是否能有司机接送,乃至周围佣、旁支亲戚是恭敬低头还是暗自讥诮的眼神。
没有父亲的喜爱与撑腰,他在家族里如同无根浮萍,备受冷眼和欺凌。
程晏黎并非没有反抗过。小时候他也曾因为被堂兄弟夺走心爱的模型而奋力争夺,甚至大打出手。但换来的不是公正,而是程天朗的冷暴力。
程天朗从来不会在肉—体上惩罚他,他从来都是在精神上折磨他。他会把他关进禁闭室里,那里没有窗户,只有厚重的实木门上一道寸许宽,用以传递食物的小口子,那里偶尔会漏进一丝走廊昏黄的光线。
但大部分时间,那里只有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寂静,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被放大到令人心慌。
没有打骂,没有体罚。但这种精神上的孤立与幽禁,对于小时候的程晏黎来说,远比皮肉之苦更令人恐惧和绝望。
它无声地宣告着: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反抗挣扎,在这里毫无意义。你的一切,都会被掌控。
程晏黎哭过闹过,但根本没用。在程家眼泪、委屈、乃至对公平和温情的渴望,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是可笑而脆弱的。
要想不被掌控,不被随意丢进黑暗,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成为那个掌控者,成为手握权柄、制定规则的人。
他从小就开始学习一切能让他强大的东西,知识、礼仪、权谋、驭人之术。
他沉默,锐利,心思深沉。只有将一切都牢牢握在手中,他才能感到一丝安全感,才能摆脱童年那种随时可能坠入无边黑暗的恐惧。
这种深入骨髓的没有安全感最终成就了程晏黎对权力的极端追求。它让他变得强大,无坚不摧,在商场上战无不胜。
却也让他习惯了用算计和衡量来面对一切。
也让他迷失在追逐权利的路上。他以为那是保护自己和江时愿。
却从未真正想过,对于渴望纯粹真心的江时愿来说,这种裹着糖衣的算计,才是最直白的伤害。
直到此刻,站在这里,听着江凌天扭曲的自我辩护,程晏黎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江时愿的度假之旅还没尽兴就被突如其来的高烧给撂倒了。
根源或许是她那晚对别墅恒温系统的不满,那系统果然不够精准,后半夜室温降得厉害,江时愿又睡得不踏实,踢了被子。
结果第二天就感冒了,接下来的几天她又跑去滑雪,游湖,最后直接发烧。
等苏颜发现时,她已经烧到39度多了,整个人都烧得晕晕乎乎,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都快见到太奶了。
苏颜不敢耽搁,立刻联系了保镖,把江时愿送到医院。
急诊医生只是做了一些常规检查便嘱咐她们回去休息,补充维生素C。
“住院?不,女士,您朋友的状况不符合住院标准,医院的病床需要留给更紧急的患者。”
就这样,烧得迷迷糊糊的江时愿被拒绝住院后,只能被苏颜和保镖搀扶着,连夜离开医院。
走出医院大门,冬夜的寒风猛地一吹,江时愿一个激灵过后,只觉得委屈又难受,头重脚轻,脚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被厚厚的羊绒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烧得水汽氤氲的眼睛,整个人蔫蔫很是沮丧。
她到底为什么要飞到这么远的地方受罪。
苏颜和强哥一人一边,小心地架着江时愿往他们开来的车走去。
刚下台阶,苏颜一抬眼,脚步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路边,一辆黑色越野车旁,静静伫立着一个身影。
居然是程晏黎!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长大衣,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里面挺括的深色西装。
昏暗的路灯下,他身形颀长挺拔,只是随意地倚靠在车边,却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场。
显然,他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见到她们出来,他几乎是立刻就直起了身,迈开长腿便要朝这边走来。
苏颜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意思明确。
她快速瞥了一眼怀里半闭着眼哼唧的江时愿,对程晏黎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过来。
她真怕江时愿看到程晏黎会更激动,当街就闹腾起来。毕竟这位大小姐生起气来,连她也受不住。
程晏黎的脚步果然停住了,就停在几步开外。
昏黄的光线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苏颜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一直牢牢锁在江时愿身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翻涌着清晰可见的焦灼、心疼,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沉郁与自责。
片刻后,程晏黎才挪开目光,没有试图再靠近江时愿,他大步走到越野车后座,伸手拉开车门。
他侧身站在车旁,目光重新投向苏颜,意思再明显不过。
上车。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但苏颜还是能感知到他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怀里烧得有些糊涂的江时愿,又看了看那辆宽敞舒适的越野车,权衡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抵抗,带着江时愿坐上程晏黎的车。
程晏黎在她们上车时,手臂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似乎想帮忙扶一把,但最终也只是紧紧攥成了拳,背在身后。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江时愿,看着她被安置在后座,裹紧围巾,眸色不自觉地深了深。
他的金丝雀才刚刚飞出笼子,就生病了。
“”苏颜跟着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也隔绝了车外那个男人过于沉重的目光,她稍稍松了口气。
等程晏黎上车后,车子平稳启动,驶离医院。
路上,江时愿似乎因为换了更舒适的环境而放松了一些,但高烧带来的不适让她依旧哼哼唧唧。
她闭着眼睛,脑袋靠在苏颜肩上,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呜颜颜,我好难受。头好痛,身上也痛,骨头缝里都酸。”
苏颜一边让司机开稳点,一边搂着她轻声哄:“好了不哭了,马上就回到别墅了,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不好,一点也不好。”江时愿抽噎着,烧糊涂了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抱怨起一切,“这里的医院一点都不好,我都快烧死了,还不让我住院。这里的水也好难喝,呜呜呜,我想回家。”
车子驶过寂静的街道,窗外是异国冬夜陌生的风景。
江时愿瞥见窗外闪过的灯光,悲从中来:“这里的白人饭不好吃,冷冰冰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我想吃热乎乎的粥,想吃张师傅做的小笼包和鸡汁煨面了”张师傅是程晏黎高薪聘来常驻云麓苑的国宴大厨,江时愿此刻无比想念他的手艺。
她越说越伤心,越想越委屈:“这里好冷,空气干得我鼻子疼,哪里都不舒服。云麓苑就不会这样,恒温恒湿,什么时候都是舒舒服服的……床也舒服,被子也软,呜我为什么要跑出来受这个罪。”
苏颜正想安抚她,却敏锐地察觉到,副驾上的程晏黎正低头在手机上编辑着什么。
程晏黎的动作很快,几乎在江时愿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始操作,神色专注得近乎凌厉。
苏颜没在分心给程晏黎眼神,她拿起刚上车时程晏黎递给她的保温瓶,倒了些温水喂给江时愿,一路忙碌个不停。
没过多久,苏颜感觉到车子开始驶入更为僻静,安保森严的区域,周围的景色不再是普通的度假别墅,而是更加隐秘占地更广的庄园。
她认得这片区域,这里是西方极少数顶级富豪和古老家族才拥有产权的私人领地,根本不在公开市场上流通。
能在这里拥有房产,已不仅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身份,地位与深厚底蕴的体现。
苏颜看了看庄园里走出来的管家对程晏黎毕恭毕敬的,她猜测这里应该是程家的资产。
司机下来为她们打开车门。
“这里是?”苏颜忍不住出声询问,眼前的地址显然不是她们之前住的地方。
程晏黎的目光掠过她,落在意识昏沉的江时愿身上,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里更安静,设施也更适合休养。进去吧,医生和护理人员已经在里面等候。”
苏颜愣了愣转身去扶江时愿,却不想程晏黎比她更快一步打开车门,将靠在后座里的江时愿直接抱了起来,径直走入庄园。
江时愿在昏沉中陷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是清冽的雪松气息中混合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寒意,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些许。
她无意识地将滚烫的额头贴向程晏黎的颈侧,小猫似的蹭了蹭。
迷糊中,她半睁开眼,视线里是男人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模糊的轮廓渐渐与记忆中的人重合。
那一刻,连日来的委屈,病痛的无助,以及深埋心底的怨怼,仿佛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汹涌着涌上喉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
“程晏黎,我难受。”
程晏黎低头看着她,她脸色苍白,呼吸轻浅,睫毛湿湿的,像受了惊的小兽。这一瞬间,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进他心里。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脚步未停,走向主卧。
医生和护理人员进来,做了基础检查,重新用了药,挂上补充营养和电解质的水。
程晏黎一直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目光胶着在她的脸上,寸步不离。
直到医护人员退出,房间恢复安静。程晏黎在床边坐下,指尖轻柔地抚上她滚烫的额头,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对不起。”
这句道歉,为过去的算计,为他的自以为是,更为让她独自承受病痛时的委屈。
床上的人似乎因药物作用,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但眉头依然紧蹙,显示着身体的不适。
程晏黎一直握着她的手,眸色深沉如夜。
半晌,他伸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方形小礼盒。
他打开盒盖,室内柔和的灯光下,两枚设计极为精巧的钻戒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
主钻是一颗纯净无瑕的椭圆形粉钻,色泽柔美如夕阳,四周以密镶的透明钻石勾勒出缠绕的藤蔓形态,既典雅又充满生命力。
这正是他之前准备的订婚戒指,迟迟没有送出去。
这一刻,程晏黎等不了了。
程晏黎取出女款钻戒给江时愿戴上。握着她戴好戒指的手,没有松开。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戴着戒指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偏执的平静。
程晏黎看着依旧昏睡的江时愿,指尖摩挲着那枚微凉的戒指,动作轻柔,语气却低沉得有些强势。
“离了我,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所以,别再跑了好不好?”
第67章
江时愿虽然发烧,但并非没有意识。高烧像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着她,好在药物的作用下,她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
她能感受到一直有一双大手握着她正在输液的手,指腹轻轻地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和指尖,试图帮她缓解静脉注射带来的不适。
过了一会儿有人低头贴了贴她的额头,似乎在感受体温的变化。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来一阵微痒的气息。
江时愿甚至能隐约听见那人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苏颜不可能做这些肉麻的事,江时愿半睡半醒间,睁开眼过,看清那人是程晏黎后,她并不意外。
她只看了他两秒,便又慢慢把眼睛合上。
不是她想装睡,是脑子转得实在太慢。
高烧刚退,她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四肢发软,连骂人的力气都不太够。
她心里清楚,他迟早会来,但来的确实有点些过于早了。
江时愿能感觉到程晏黎还握着她的手。输液的那只手,被他捂在掌心里,像是怕她冷。
她心里冷哼了一声。
狗男人装什么贴心,她是不会原谅他的。
江时愿正腹诽着,下一秒,感受到有人低下头来,鼻息落在她的脸颊上。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接着便感觉到有人吻在她的脸颊上。
她拳头硬了。
谁知,那人并不收敛反而还得寸进尺,吻继续往下,直到落在她的唇上。
江时愿的睫毛在昏睡中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意识拼命想要挣脱,然而,她的身体却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
别说抬手揍人,连皱个眉都费劲。
可恶!趁人之危!卑鄙!无耻!登徒子!狗男人!
江时愿在心里把程晏黎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奈何身体不争气,只能无奈地躺着,任由那温软的唇在她的唇瓣上流连,甚至还极轻地吮了一下?!
江时愿气得灵魂都在尖叫,真想抬手给狗男人一个巴掌,但她什么也做不了,连偏头躲开都做不到。只能在混沌的意识里,咬牙切齿地给自己洗脑算了。
就当被狗舔了一下。
大概是这番自我安慰起了点作用,或者是身体实在太过疲惫,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这次,梦里好像真的出现了一只皮毛油亮,眼神却执拗得吓人的捷克狼犬,总想凑过来舔她的脸,甩都甩不掉。
再次恢复些微清醒时,已经天亮了。
她的高烧退了不少,虽然头还是沉沉的,但至少神智清晰了许多,五感也逐渐回归。
江时愿睁开眼,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装修风格是冷调简约风,黑白灰的主色调,用料一眼看去就很奢豪,但整体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感。
这审美,这氛围,很符合程晏黎的风格了。
这肯定是他在瑞士的住处。
江时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同时一股火气窜上心头。
所以,程晏黎这狗男人,不仅追到了瑞士,还趁她发高烧时,直接把她“绑”到了他自己的地盘?
这算什么?强取豪夺?谁给他的权力江时愿气得胸口发闷,偏偏身体还虚着,别说跳起来跟程晏黎理论了,就连大声骂一句都觉得耗费元气。
她只能瞪着天花板上的灯带,又扫过房间里那些同样冷冰冰的家具摆设,越看越来气。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股水汽混着清冽的沐浴露香气息先一步弥散出来。
江时愿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目光猝不及防地与走出来的程晏黎撞了个正着。
程晏黎似乎刚冲完澡,墨黑的短发湿漉漉的,发梢凝着细微的水珠。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上衣的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两粒扣子,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
柔软的布料因为微湿而有些贴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厚挺拔的肩膀,以及胸腹间壁垒分明的肌肉轮廓。
他的身材一直都很好,这一点江时愿从不否认。
江时愿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从湿发到敞开的领口,从宽阔的肩膀到劲瘦的腰身。
不得不说,这狗男人确实有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和好身材。
晨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此刻他周围的水汽未散,更衬得他皮肤冷白,行走间身上的肌肉蕴藏着浓浓的力量感,像一头刚刚休憩完毕、收敛了爪牙却依旧充满压迫感的猎豹。
江时愿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青黑,眉宇间也萦绕着显而易见的疲态,像是彻夜未眠。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却骤然亮起,如同被投入火种的深潭,有关切,有心虚,有来不及掩饰的心疼。
程晏黎没有错过她那短暂却直白的欣赏目光,脚步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
他身上还带着刚洗过澡的水汽,干净的沐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木质气息,靠近时,存在感强得让人很难忽视。
他伸手去调床头的灯,光线被压得更低,只留下柔和的一圈暖光。
“醒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刻意放轻了。
江时愿没理他,目光又挪回天花板,摆出一副“我还在生气、而且非常不想跟你说话”的标准姿态。
程晏黎也不急,像是早就预料到她这副反应。他在床边坐下,床垫轻轻下陷,那点重量感让江时愿莫名有点不爽。
程晏黎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指腹温热。
江时愿本能地偏了下头,没躲开,只是用行动表达抗议。
程晏黎的动作顿了顿,低声道:“不烫了。”
她还是不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程晏黎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影下,她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唇色却被衬得更红,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少了平日里的鲜活骄纵,显得有点脆弱,又有点倔强的乖巧。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克制:“先别生气,等你有力气了,再骂我。”
这话一出,江时愿差点被气笑。他以为这是过家家吗?还带排队挨骂的?
“你倒是会给自己安排流程。”她嘲弄道。
程晏黎没反驳,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我不对。”
态度好得离谱,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江时愿冷哼一声,重新别开视线,不想看他这副样子。她怕看多了,更气了。
程晏黎看着她淡漠的目光,眸色暗了暗,“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粥和小菜,应该合你口味。”
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
江时愿的肚子其实早就饿得有些发空,却倔强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把这句话当成空气。
程晏黎也没恼,只是在床头按了下呼叫铃,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让厨房准备点清淡的粥,温热,别太油。”
他说完才发现,床上的人正微微侧过身,明显一副“你爱干嘛干嘛,反正跟我没关系”的姿态。
程晏黎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
江时愿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下意识要抽回去,可她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那点挣扎落在程晏黎眼里,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她终于忍不住,扭过头瞪他,气得声音都发颤:“你放手。”
程晏黎没放。
不仅没放,反而收紧了些,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语气低沉而笃定:“别乱动,手背上还有针眼。”
江时愿抿紧唇,一声不吭,被他气得眼圈都红了,偏偏又挣不开。
程晏黎看着这副模样的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空落落地发疼。
他宁愿她现在跳起来打他骂他,像只被惹急了亮出爪子的小猫,张牙舞爪地发泄怒气,或者像昨晚烧迷糊时那样,带着哭腔委屈地抱怨……
什么都好,哪怕是恨意,也比现在这样冰冷的、彻底的漠视要好。
这种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程晏黎感到窒息和恐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不适。他牢牢的抓住她的手,合在手心,炽热又强势:“还喜欢我吗?”
江时愿在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有些难受,转过脸不去看他:“不喜欢。”
程晏黎却忽然笑了,笑的莫名的苦涩。
江时愿看向他,他握着她的手,将一个微凉而轻柔的吻,落在了她那枚冰凉的戒指上。
温热的唇瓣贴上皮肤和钻石的瞬间,江时愿浑身一僵。
也是直到这时,江时愿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手上竟然还戴着一枚钻戒。
那是一枚设计极为精美的钻戒。主钻是一颗椭圆形粉钻,色泽纯净柔和,像被霞光晕染过的桃花心,在床头暖光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光彩。
粉钻周围镶着细小的透明钻石,巧妙地勾勒出缠绕蔓延的藤蔓形态,既古典优雅,又生机勃勃。
非常漂亮。完全踩在了江时愿的审美点上。甚至比她曾经想象过的订婚戒指,还要美。
江时愿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汹涌的怒气,他趁她病着,给她戴上求婚戒指,卑鄙!
程晏黎自然没错过她那一刹那的停顿,眸色微动,低声问:“喜欢吗?”
江时愿猛地回过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竖起全身的刺。
“谁让你给我戴上的!谁稀罕你的戒指!我跟你有关系吗?摘下来!”
她说着,就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想要把戒指褪下来。
“时愿。”程晏黎握住她乱动的手,力道收紧了些,不让她得逞。
听到她那句“我跟你有关系吗”,他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心脏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地刺过,泛起尖锐的疼。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暗流。
“戴上了,就是你的。”程晏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也意味着,我们的关系是永恒的。”
“你凭什么!”江时愿挣扎不开,又气又急,连日来的委屈、愤怒,还有此刻这种被强迫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眼眶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水。
她不想哭的,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可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控制不住。
程晏黎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和那摇摇欲坠的泪珠,心脏狠狠一揪,下意识抬手去替她擦眼泪,可手刚伸到一半,江时愿就偏过脸躲开了。
“别碰我!”江时愿猛地偏头躲开,声音带着哽咽。
他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中。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很轻,却异常清晰。
江时愿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红着眼睛扯了扯嘴角。
“程总言重了,我何德何能让堂堂蓝盛集团的一把手跟我道歉。”
她语气讽刺,却掩不住尾音里的哽咽。
程晏黎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时愿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可下一秒,他却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我是认真的,时愿。”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来瑞士前,你姐让我去了趟山麓疗养院。”
“我看到了你姐和你父亲的争吵。我才知道,一直以来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和底线,伤害了你。”
江时愿没看他,无声地落泪。
程晏黎心脏骤缩,手指撑进她的指间,和她十指交握,炽热又强势:“以后我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
“所以还要喜欢我好吗?”他声音低沉而真挚,深情诱人。
江时愿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脸轻轻地靠上她的手背,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冷硬疏离,只有疲惫、歉疚,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
心口那块坚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但很快,更汹涌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有被说中心事的酸楚,有依旧未能释怀的怨怼,也有对他此刻态度的无措。
江时愿轻轻挣脱开十指交缠的手,指腹去碰他下巴上的胡茬。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情绪,太沉重,也太复杂。
江时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累。
她收回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们现在这样也无法分开了。”
“就这样过也挺好的。”
“携手并进,让两家的产业更上一层楼。”
“你喜欢工作,我也不会干扰你。只要你不在外面乱搞,我也会配合你做一个好妻子。”
就像一开始约定好的那样,只讲利益不谈感情。只尽夫妻本分,不要求太多,大家反而舒坦自由。
有了期待后就忍不住要更多的感情,感情多了,就容易落空。像她母亲,像她自己这几月天真可笑的试探。
不如,各自谈好,维护各自的利益,联姻嘛,不就是这样的。
没道理圈里的其他夫妻做得到,他们反而做不到。
“等我散完心,回去就找律师安排好婚前协议。就这样吧,我累了,我要休息。”
这一瞬间,程晏黎只觉得胸腔里某个一直被他强行压住的地方,忽然塌了一块。
空得厉害。
江时愿不要他的道歉了,或者说她不期待他的表现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那个会对他撒娇,使小性子,因为他的失约而气鼓鼓记录在手账本上,又会因为他对她好,就偷偷开心的江时愿。
他想要的是那个鲜活,生动,会对他有期待也有失望的江时愿。
而不是一个冷静衡量利弊,完美履行妻子职责的合作伙伴。
程晏黎仿佛看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禁闭室,只不过这一次,不是被程天朗关进去,而是被江时愿用这种理智到残忍的方式,关在了她的心门之外。
那里不再有光,不再有温度,只有永恒的、冰冷的联姻契约。
空落落的感觉攥紧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
程晏黎的指尖在身侧缓缓收紧,骨节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江时愿。用再多的财富也维护不了他们的关系。
心里的恐惧迅速凝结,扭曲。
又要被抛弃了吗?
像他母亲当年那样,像所有最终都会离开或背叛的他的人那样,只留下利益的空壳?
程晏黎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
得到过爱的他,又怎么可能接受江时愿不爱他
第68章
她说会跟他结婚,她说只跟他讲利益,她说他不会再爱上他!
程晏黎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冰凉,浸满了自嘲与某种濒临破碎的偏执,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散完心?安排协议?”他重复着江时愿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质地,“时愿,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你说分开就能分开,说回到原点就能回到原点的吗?”
江时愿被他话语里那种笃定刺得心头一紧,她睁开眼,拧眉看向他,语气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和不解:“程晏黎,你什么意思?联姻不都是这样,婚后各玩各的。”
“别人是。”程晏黎打断她,他微微俯身,靠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惊心动魄的暗流,“我们不是。”
江时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心头一跳。
程晏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的轮廓,动作温柔,明明眼里有笑,却笑得骇人。
“你说过只要我给你花钱,你就不会抛弃我。你说过,只要我好好爱你,你就会喜欢我一辈子。”
江时愿睁大杏眼,愣愣的看着他。
不是,这话他怎么也信啊!
那是她在床上,哄他给她蹭腹肌时随口乱说的。
他把这个记这么清楚干嘛!
她又不会履行承诺。
程晏黎仿佛能看透她的心里话,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这辈子你不可能逃离我,也不能不爱我。”
江时愿被他眼中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惊到了:“程晏黎,你是不是有病?我们之间……”
“对,我有病。”程晏黎再次截断她的话,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坦然,却又掺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
“从你拉黑我带着行李走掉那天起,我就病得不轻。从我看到你醒来,却连看我一眼都不肯的时候,我就无药可救了。”
他的指尖滑到她的下巴,微微用力抬起,迫使她的目光无法躲闪:“时愿,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跟我各玩各的。我不同意。”
他眼中的风暴终于彻底失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低头,将她两只细细的手腕举过头顶紧紧箍住,另一只手则是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接受自己的亲吻。
他很少吻得这么急,这么烈。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绝望,愤怒,恐惧和不容反抗的强势掠夺。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马区直入,卷走她所有的惊呼和喘息,气息滚烫而凌乱,几乎要将她吞噬。
“唔……放……!”
江时愿彻底懵了,随即是剧烈的挣扎。她推搡着程晏黎的肩膀,捶打他的胸膛,指甲甚至划破了他脖颈上的肌肤。
但男女力量的悬殊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的挣扎如同落入暴风眼的蝴蝶,徒劳而无力。
这个吻充满了惩罚和占有的意味,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情感和欲望在肆虐。
程晏黎从她的唇吻上她的眉眼,接着带着滚烫的气息,重重地落在她的颈侧,锁骨上,甚至带着一丝泄愤般的力道,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细腻的脖颈,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印记。
江时愿还没来得及反应,程晏黎又开始解她的衣扣,吻上她的锁骨,一路向下。
“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死变—态!”
江时愿的手被控得死死的,完全动弹不得,腿脚的踢打也平直而又无力。
疼痛和屈辱感瞬间击溃了江时愿的防线。
身体还在病中,本就虚弱,此刻更是被这突如其来蛮横的侵犯夺走了所有力气。
江时愿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从眼角大颗大颗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程晏黎像是被烫到一般,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
他撑起身体,喘着米且气,看着她紧闭双眼、泪水横流的模样。
那张总是带着骄纵或鲜活神采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苍白的无助和无声的控诉。
程晏黎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这一刻,暴戾的冲动如潮水般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空洞和懊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看到江时愿因自己的粗鲁而如此狼狈时,程晏黎的心底隐秘滋生出扭曲的满足感。
至少,江时愿还有反应,还不是冷冰冰的无视他。
程晏黎眼里隐着激动,他伸出手,指腹有些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动作与方才的粗暴截然相反,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江时愿偏开头,避开他的触碰,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程晏黎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他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声音低沉而平缓。
“宝贝,好好在家养病。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珠宝,游艇,私人飞机……或者你看中了什么,想捧哪个明星,都可以。”
“除了不爱我,我什么都给你。”
他居然还敢笑!
江时愿被他的话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抬起手,朝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程晏黎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转回头,舌尖顶了顶被打得有些发麻的颊侧,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更显病态的光芒。
至少她还会生他的气,而不是彻底的无视他。
程晏黎甚至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
他重新看向江时愿,在她惊怒未定的目光中,伸手抓住了她刚刚打他的那只手。
江时愿以为他要报复,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但他只是将她的手拉到唇边,低下头,在她微红的手掌心,落下了一个吻。
“手打疼了没有?”程晏黎抬起眼,看着她,眼里含着关心:“你身体本就虚弱,这样只会累到你自己。”
他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另一侧脸颊,“等你病好后还想打,可以打这边。”
他那神情温柔得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强吻她,又挨了一巴掌的人不是他。
江时愿:“!”
“好好休息,我去看看粥好了没有。”程晏黎说完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接着仔细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抚平了上面因方才挣扎而起的褶皱。
最后他才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江时愿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懈下来,脱力地瘫软在床上。
她在床上怔了好几秒,才尝试起床,鞋都没穿就走到门边,握上门把手。
一拧,没拧动!
程晏黎居然把她锁在卧室了?
江时愿站在原地,感觉脑子又要烧起来了,思绪完全跟不上事情的发展。
程晏黎他他他真的疯了?
——瑞士的冬天总是有一种极致纯净又略带压抑的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雪花不再如昨日那般纷扬,只偶尔飘下零星几瓣,悄然落在庄园广袤的草坪上。
偌大的庄园空气冷冽清新,万籁俱寂,连鸟儿都仿佛噤声,只有壁炉内松木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在窗外冰封世界的衬托下,有种朦胧萧瑟的美感。
自从早上那场近乎决裂的淡话后,程晏黎便一直很沉默。
他不敢留在主卧,怕自己失控的情绪会吓到江时愿。
此刻,他靠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并没有处理堆积的公务,只是仰头闭着眼,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褶皱。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映出他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也未来得及仔细打理,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精悍,多了些颓唐与倦怠。
就在这时,他放在一旁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许白的名字。
程晏黎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他静默了两秒,才伸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电话那头,许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专业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程总,抱歉,打扰您了。关于与江海港务合作的几个后续推进事项,需要您最终定夺。”
“嗯。”程晏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示意他继续。
许白条理分明地汇报了几项关键合作,包括蓝盛准备注入的下一笔专项资金用途,联合竞标某国核心港口的扩建,以及通过蓝盛的渠道为江海港务牵线搭桥,引入国字头企业的支持等。
每一项,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不计成本,不设上限地助推江海港务夯实基础、扩大版图、提升行业地位还有帮它引入政治背书。
尤其是在引入政策性支持这一点上,许白略微迟疑了一下,补充道:“程总,这方面我们推动的力度是否过于倾斜?董事会那边,可能对如此集中资源支持关联企业,会有不同声音。而且,这等于将我们一部分重要的政商关系网络,直接向江海港务开放。”
程晏黎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按计划推进。董事会那边,我会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我要的,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共赢。我要江海港务在三年内,根基稳如磐石,成为国家重点港口战略中不可或缺的参与者,而不仅仅是海城一个地方性的优质企业。所有的资源,只要能用上,不必计较短期得失。”
既然江海港务是横在他和江时愿俩之间的矛盾爆发点,那他就竭尽所能把江海港务扶持上去。
他要给江时愿一个更加稳固,更有话语权的江海港务。让她无论未来如何,这份基业都能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无人可以轻易撼动,这也将是他能为她留下的最实质的保障和歉意。
许白在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听懂了老板话语背后深重的意味,立刻应道:“明白,程总。我会全力落实。”
电话挂断。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程晏黎将手机扔回茶几,发出一声轻响。他向后更深地陷入沙发,抬手用力按压着眉心。
身体是累的,但更累的是心。
窗户半开半掩,寥落的风往里轻送,树叶窸窣的声响也在耳边摩挲。
至始至终,隔壁主卧都很安静。
他锁掉那道门后,江时愿没有哭闹咒骂,更没有任性砸东西。
她太累了。
高烧退后,她又大哭了一场,脑袋依旧很沉重,像沉甸甸积着一团浆糊,钝钝生疼。
她的嘴唇,脖颈,脸颊,也有挥之不去的被狠狠亲吻过的触感,好像仍旧留有程晏黎的唇上余温。
只能蜷缩在床头,咬着被角。
其实她说那些话,半真半假,有真心话也有气话,但她没想到程晏黎居然这么没用,几句话刺激下去就发疯。
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手机也没在身边,找救兵也找不到。
不行,她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程晏黎那个王八蛋,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囚禁。
她是来度假的,不是来受虐的。
她必须要想办法跑出去!
作者有话说:程晏黎:宝贝,下次打这边。
江时愿:你要爽了是吧?
第69章
喝了碗养生粥后,江时愿忍不住又睡了回去。
没办法,高烧一场,她全身的免疫系统都起来战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如今是真的很虚,连跟程晏黎大闹的精力都没有。
其实情绪这东西,得有精力时才会起来,病蔫蔫时,她连程晏黎的脸都记不起来,别说生气了。
等江时愿养精蓄锐好再次起来后,精气神好了不少,就是看着陌生的卧室,心里空空荡荡的,再想起早上程晏黎被她打爽的事,觉得有些怪怪的。
在床上呆坐半晌,她起身去浴室简单洗漱。
出来后在主卧找了一圈,却没发现自己的手机。她指尖忽地一顿,下意识扫了眼电视屏幕的反光,瞥见自己额头上不知何时贴着的退烧贴。
不对,她记得她早上没贴这个。
有人趁着她睡着,跑进来过!
用脚指头想,她也能猜到是谁。江时愿当场翻了个白眼,接着看向不远处紧闭的房门。
不知想到什么,她顶着退烧贴走到卧室门口,拧了拧房门。
不同于早上拧门时不管用多大的气力都毫无动静,她只轻轻一拧,门就开了。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心里也不自觉地雀跃起来。
没锁,她可逃!
外面静悄悄的,似乎没人。
江时愿踩着鸵鸟毛拖鞋在走廊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沿着宽大的旋转楼梯一路向下。
楼梯是原木与黑色铁艺的结合,设计感十足,扶手打磨得温润。
楼下传来极细微的动静,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但并不见人影。
江时愿这才有心思仔细打量这栋房子。
这显然是一座经过精心设计的豪宅,高大的天花板保留了原始的木质横梁,粗犷而富有历史感。
巨大的拱形窗户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将窗外阴雨天的天光和雪松林景致框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
即使在这种天气,室内光线依然充足而柔和。随处可见的艺术品和厚重的书籍,以及壁炉旁随意堆放着的羊皮毯和天鹅绒靠垫,冲淡了建筑本身的古朴严肃,增添了许多舒适与生活气息。
这房子很大,很静,也很美,美得有种不真实的博物馆般的疏离感,却又在细节处透露出主人不凡的品味。
整个室内装修使用的风格都是她喜欢的,地上铺着她偏爱的长绒地毯,沙发上的抱枕面料也是她喜欢的触感。
江时愿撇撇嘴,这里的装修越是合她心意,她就越是心里不平衡。想到自己在瑞士的度假别墅和这里的对比,她就嫉妒程晏黎比她有钱。
她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那件米白色羊绒外套,从口袋里摸到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消息跳了出来。
首先是苏颜的。
苏颜:【宝贝,看到消息别炸毛!听我说!】
苏颜:【昨天送你到医院,正好在门口撞见程晏黎了。他那个样子,啧,跟丢了魂似的,眼睛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我看他那样,也不像对你完全没心。你现在病着,需要人照顾,他既然来了,又一副非照顾你不可的架势,我就先撤了嗷。】
苏颜:【真不是我不讲义气。实在是你家程总太可怕了。他不让我碰你,他要亲自照顾你。嘤嘤嘤,我回别墅了。你好好养病,别任性,按时吃饭吃药!跟程总好好把话说开。醒来后,记得联系我,么么哒!】
“”她一条条看完,唇角扯了扯,给苏颜发了条消息:【我没事。】
她姐也给她发了消息。
【愿愿,身体好些了吗?苏颜跟我说了情况。程晏黎那边,今早通过许白正式联系了我,蓝盛后续对江海港务的支持力度会全面升级,包括引入政策性资源和几个关键的国际项目。他这次诚意给得很足。】
【你和他的事,姐姐不插手。是继续走下去,还是到此为止,你自己决定。无论你怎么选,姐姐都支持你。江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不用顾虑太多。】
【给你转了笔零花钱,在瑞士好好玩,把身体养好。别亏待自己。】
最后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五十万。
江时愿边看转账消息边往门口走,有些想笑。
可手刚搭上大门的门把手,她笑容顿住了。
卧室门没锁,但庄园大门被锁了!
江时愿立刻转身,怒气冲冲地扫视着四周。原本想找个佣人或保镖质问,可目光所及之处,除了精美的家具和陈设,竟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仿佛整座庄园只有她一个活物。
她被变相软禁了!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气炸,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怒火,却猝不及防地被一阵极其诱人的香味捕获。
是那种温暖,浓郁,带着复杂香料气息的中式炖肉的香味,这是地地道道的中餐,不是这异国他乡食材做出来的没有灵魂的中餐。
江时愿被这味道勾得完全顶不住,肚子很诚实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像一只嗅到鱼腥味的猫咪,不由自主地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香味走去。
香味来自厨房,江时愿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堪比专业餐厅的开放式大厨房。
暖黄的灯光下,各种锃亮的铜锅、专业的灶具、巨大的嵌入式烤箱一应俱全。
而厨房中央的中岛台旁,站着两个人。
背对着她的,是穿着洁白厨师服光头的张师傅,云麓苑的御用国厨。他正拿着一个长柄勺,微微倾身,对着面前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似乎在讲解着什么。
而站在张师傅对面,微微蹙着眉,神情无比专注,甚至带着点严肃的男人,正是程晏黎。
他换下了家居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龄毛衣,柔软的布料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此时,他侧脸对着门口方向,厨房温暖的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浓密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眸中大部分情绪,只留下全神贯注的微光。
这一刻,程晏黎周身那种惯常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冷硬与疏离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居家气息,竟勾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魅力。
江时愿愣在门口,一时忘了进退,也忘了愤怒。眼前这幅画面太过魔幻。
心里那点怒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漏了气,却又鼓荡起更多纷乱复杂的情绪。有点荒谬,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程晏黎居然会做饭!
就在这时,程晏黎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他暗沉的眸子瞬间亮起。
“江小姐醒啦?”张师傅也看了过来,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正好,程先生在学着煲鸡汤,还做了点清淡的手擀面,说您病后吃这个最合适。马上就能好。”
程晏黎这才放下勺子,转身面对她,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饿不饿?面很快就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探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她的撒娇。
江时愿却在这句话里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被锁住的大门,想起自己此刻的处境,心里顿时恼火。
“程晏黎!”她气得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什么意思?凭什么把我锁在这里?你一声不吭把我带回来,又把我锁在这里,你到底要干嘛?”
张师傅见状,极有眼力见儿地放下勺子,无声地退出了厨房,将空间彻底留给了两人。
厨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以及砂锅里持续不断的咕嘟声。
程晏黎眼里的那点微光,在她的质问中迅速熄灭,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向前走了两步,深深地看着她:“你想走?”
“对!”江时愿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尽管身体还有些虚,但气势不减。
“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现在也不想看到你!放我出去!”
“不想看到我?”程晏黎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他执拗地看着她,像是有什么一直压抑着的东西挣破了束缚,“江时愿,你再说一遍?
江时愿被他陡然变化的眼神刺得心头一悸,但骄傲让她不肯示弱,反而扬起下巴,语气更加决绝。
“我说我不想看到你!听不明白吗?我是来度假的,不是来找你受气的。我说过,等我度假完回去,我会老老实实跟你走流程联姻。你现在软禁我是想干嘛?”
“走流程?”程晏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某种濒临失控的戾气,“在你眼里,和我结婚就只是个形式?”
他边说边大步向她走来,不再掩饰眼底翻腾的骇浪。那不再是平日的冷静自持,而是一种被彻底刺痛后的偏执与疯狂。
江时愿下意识地后退,背部抵住了冰冷的料理台边缘,再无退路。
程晏黎已经逼至眼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江时愿大脑当机三秒,正想骂他,唇瓣才刚张开又被程晏黎给堵住了。
他的呼吸间带着很浓烈的情绪。
江时愿想挣扎,他又伸手将她的双臂反剪到身后一把扣住,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吻得更霸道。
靠。
他是狗吗?
咬她舌头干什么!
江时愿原本脚还是自由的,可挣扎着踢了两下后,程晏黎抱着她的腰直接把她摁在中岛台上坐着,整个人挤进她月退间,不给她半分动弹余地。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江时愿终于寻到空隙,一个劲儿地往后躲。
见江时愿在躲着自己,程晏黎终究还是不忍心逼她,他箍着她的腰,语气强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身体还没好,穿这么少站在这里吹风不好,我带你回去。”
“别碰我!”江时愿用力挥开他的手。
程晏黎仿佛被这微不足道的反抗彻底激怒,他不再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强势地伸手,一把将她整个人紧紧箍进怀里,手臂如同铁钳。
“你才刚退烧,你想再病一次吗?”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又沉又急,带着怒意,更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关切。
江时愿本就心情不好,还被人这么教训,她那牛脾气立马就上来,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地推他、踢他,气得眼圈都红了,“我不要你管,你放开我。”
挣扎间,她一直攥着的手机突然砸到大理石桌沿,发出砰的一声。
程晏黎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手机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她用力推拒着他的手上。
戒指被她摘了!
程晏黎的身体骤然僵住,箍着江时愿的手臂力道逐渐变重。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她空无一物的手指:“戒指呢?”
江时愿被他这副样子慑住了一瞬,随即更大的怒火涌上:“扔了!谁稀罕你的破戒指!”
“呵。”程晏黎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最后一丝理智的光似乎也熄灭了。
他突然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她空荡荡的手指,而是猛地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在她短促的惊呼声中,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程晏黎你疯了!”
江时愿惊怒交加,更加剧烈地挣扎,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肩上、胸口。
程晏黎对她的捶打恍若未觉,只是抿紧了唇,抱着她朝主卧去。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变态!”江时愿的骂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程晏黎一脚踢开主卧虚掩的门,将她不算温柔地放在床边。
不等她爬起来,他已经转身从床头柜上找到了那枚被孤零零扔在那里的粉钻戒指。
程晏黎拿着戒指回到她面前,单膝抵在床沿,伸手就去抓她的左手。
“我不要!”江时愿把手死死背到身后,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是气。
程晏黎的眼神沉暗得吓人,里面翻涌着骇人的偏执。
他不再跟她废话,一只手轻易制住她胡乱挥舞的右手,另一只手强势地捉住她的左手手腕,不顾她的哭叫挣扎,强硬地甚至带着点狠劲,将那只冰凉的戒指,重新套回了她的手上。
尺寸依旧完美契合,粉钻在她指间闪烁,仿佛从未被摘下。
“好好戴着它。”程晏黎握着她的手,指腹用力摩挲着那枚戒指,仿佛要把它烙进她的骨血里。
他抬起眼,看着江时愿委屈的脸,嘴角竟扯开一个笑,声音低哑而笃定,“你看,它就该在你手上。我们就是天生一对,你逃不掉的。”
不知为何,看到江时愿不是平静地无视,而是这样激烈地反抗、哭泣、甚至骂他,程晏黎心底那竟奇异地涌起一丝病态的满足。
至少,江时愿还在为他产生激烈的情绪,无论是恨还是怒,都好过彻底的冰冷和放弃他。
“谁跟你天生一对!你这个变态!”江时愿咬着唇,一脚踹在程晏黎的腹肌上。
程晏黎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委屈的表情,那疯狂的笑意慢慢淡去,眼底翻涌起偏执的占有欲。
卧室只亮了一圈暖黄灯带。
在温馨的灯光下,江时愿穿着鹅黄色睡裙,外面的羊绒外套早已脱下,露出雪白的肌肤,唇瓣水光潋滟,眼睫上还沾着氤氲的水珠,往外放着小勾子,撩人还不自知。
程晏黎已经很久没有和江时愿做了。
心里想,身体更是想的不行。
只是被她踹一下肚子。
他就应了。
他的掌心覆上江时愿的脚踝,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细细摩挲,眼睛看着江时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江时愿直觉不对,往后坐了坐。
可她的腿却被程晏黎抓着,根本逃离不了。
她又踹了踹他的腹肌“你干嘛。你放开我。”
程晏黎握着她的脚踝往下,低声道:“踩这里。”
江时愿愣住了,半晌,她惊呼出声:“程晏黎你个变态我还在低烧,你就应了。”
“你不是人。”
程晏黎单膝半跪在床沿,他没有看江时愿惊慌失措的眼睛,只是垂着眸,视线落在自己掌中那一截白皙脆弱的脚踝上。
他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踝骨凸起的弧度,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柔,又似在描摹着印记。
然后,他低下头。
一个微凉而柔软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膝盖上。
江时愿怔住了。
程晏黎一只手撑在了她身侧的床垫上,身体带着沉沉的压迫感,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逼近她。
男人的影子完全笼罩下来,手臂肌肉因为克制而微微绷紧,黑色的羊绒毛衣下,肩臂的线条起伏流畅,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像极了匍匐在地正欲捕猎的黑豹。
江时愿感觉自己的脸又要烧起来了,心跳也扑通狂跳。
程晏黎的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挺直鼻梁一侧因紧抿而加深的纹路,看清他眼底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幽暗深海,此刻正翻涌着浓稠的情绪,牢牢吸附着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男人沉稳沉重的呼吸,程晏黎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猎食者,用目光和气息丈量着她每一寸的无措,抗拒与慌乱。
“发烧了正好。”他低声开口,嗓音比刚才更加喑哑。
江时愿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怔,湿-漉漉的眼里满是疑惑。
程晏黎的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鼻尖,呼吸交织间,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隐有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在激烈缠斗,最终沉淀为一片幽暗却炽热的决心。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一字一句。“把我传染了。”
“我带你体验一次,比三十七度五更高、更烫、更无法控制的”江时愿:“!”
第70章
江时愿确信程晏黎真的疯了。
不然也不会说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话。
什么叫37度5的X体验?
她病得都虚脱了,狗男人满脑子还想着跟她做!
男人果然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不要脸得如此堂而皇之,真是世间罕见。
江时愿愣是被程晏黎这时好时疯的脑回路吓得半晌说不出话。
程晏黎倒没有再进一步动作,他握着她的手,指腹细细摩挲着她手上的戒指,语气依旧强势,却少了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疯劲。
“戒指,不许再摘。”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卧室。
江时愿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几秒,又低头看着手上那枚再次被强行戴上的戒指,下意识想摘下来,但又怕程晏黎看到后发疯。
她抹了把眼泪,踉跄着下床,捡起刚才被他抱上来时掉落在地毯上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纹,但还能用。
她打开和苏颜的聊天框,将自己被软禁的事告诉了苏颜。
苏颜:【?】
苏颜:【不是,你俩这是什么情况?程总该不会是偷看了你的小说书单,然后跟你演霸道总裁强制爱的剧情吧?】
苏颜:【啧啧啧,话又说回来。凭你家程总那高大威猛还有你那前凸后翘的身材,我觉得你俩关在庄园里还挺带感的想看现场直播。】
江时愿:【?】
苏颜:【咳,说回正事。你找个机会从庄园里溜出来,我开车在附近接你。】
江时愿:【这鬼房子,光是从门口跑到铁门都不止两公里了,就算没有保镖抓我,我都得跑死~】
苏颜:【!!!】
苏颜:【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开飞机过去救你吧!话说,你那边有停机坪吗?】
江时愿:【还真有!】
算了,靠苏颜这个不靠谱的塑料姐妹,还不如靠她自己。
江时愿收起手机,开始了整个庄园的侦查。
头两天,她几乎不怎么闹,也不再跟程晏黎正面冲突,该睡睡,该吃吃。
佣人眼里,这位前几日还闹腾的江小姐,似乎终于接受了现状,变得温顺起来。
只有江时愿自己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伪装。
她花了两天时间,基本摸清了这处庄园的底细。这处庄园占地极大,真正常活动的区域却并不算复杂。
主楼连着几处功能分区,健身房、收藏间、影音室、书房,全都围绕着中庭展开。
安保做得极隐蔽,没有夸张的持枪保镖巡逻,反倒更像一处精心管理的私人居所。
主楼内,除了她和程晏黎,常驻的佣人并不多。负责日常清洁的人固定时间出现,几乎雷打不动。厨房里常驻两位厨师,一中一西,偶尔会多一个帮手,但也只是饭点才露面。
没有太多眼线,反而意味着,只要摸清规律,就有空子可钻。
至于程晏黎,他这两天确实没离开庄园,但也没有时时刻刻盯着她。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书房处理工作,偶尔会去健身房。
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久,可每次碰上,都让江时愿觉得他是故意的。
江时愿在餐厅吃早餐,程晏黎总能‘恰好’出现,在她旁边坐下,默不作声地给她倒牛奶,把她盘子里的面包切成更易入口的小块。
她冷着脸:“看什么看,吃你的。”
程晏黎便会抬起眼,那双看狗都显得深情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语气平缓:“吃饭别带着气,对胃不好。”
换来的是她更没好气的一句:“我噎死了你也别管。”
再比如,她下午在露天阳台的躺椅上假寐晒太阳,程晏黎又会“恰好”端着一杯咖啡路过,顺手将她旁边的遮阳伞角度调低了些。
江时愿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你干什么?”
程晏黎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紫外线强,伤眼睛。”
然后成功被她一个“滚”字请走。
程晏黎这种笨拙又执拗的刷存在感方式,不像讨好,倒像故意找骂。
江时愿甚至觉得,每次她骂他时,程晏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笑意。
就很欠打。!!!
直到第三天傍晚,江时愿基本摸清了庄园的布局,也在一处偏僻角落,发现了一道不起眼的旧门。
那道门位于主楼侧面,连接着一条通往工具房和后山小径的通道,平时几乎无人使用。
门锁是电子感应锁,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感应区不太灵敏的样子。
江时愿假装无意靠近,用力推了推,发现锁舌回弹确实存在延迟,只要时机卡准,用力撞,或许有机会弄开。
这是个漏洞。
江时愿当晚就给苏颜发了消息,简单约定了时间和地点,让她明天下午三点在庄园后侧林道尽头接她。
一切敲定后,江时愿反而雀跃起来。
她回到主楼,准备上楼回卧室,却在经过收藏间时,脚步微微一顿。
收藏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这个时间,佣人应该都休息了。江时愿有些好奇,放轻脚步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是陈管家。
他正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极其细致地擦拭着一个玻璃陈列柜,神态专注。
这位陈管家给江时愿的印象一直很好。
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总是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言行举止间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与从容。
这两天,无论她心情如何,态度多冷,陈管家见到她,总是会停下手中的事,微微欠身,用清晰温和的中文问候一声“江小姐”。
语气尊重,却又不会过分打扰,让人感觉很舒服。
江时愿从陈管家口中得知,他年轻时就在程家老宅工作,算是看着程晏黎长大的老人了。
据说程晏黎小时候性子孤僻,又不受父亲待见,在老宅里没什么人真心对他好。只有这位陈管家,曾在他被欺负时悄悄护着他,在他被关禁闭时,想办法给他送过水和毯子。
陈管家的儿子如今在德国定居工作,程晏黎原本是想把陈管家安排去德国颐养天年,但陈管家闲不住,主动提出帮忙打理程晏黎在欧洲的房产,这才被安排到了瑞士的这座庄园。
江时愿知道后,意外程晏黎如此重情重义的。
此刻,看到这位年纪足以做自己爷爷的老人,在这个时间还亲自做这样细致的打扫,江时愿心下微软,原先那点急于回房的心思也淡了些。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板。
陈管家闻声停下动作,转过身来。见是她,脸上立刻露出慈和的笑容,微微颔首:“江小姐,还没休息?”
“睡不着,随便走走。”江时愿走了进去,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个不算太大的房间。
这里更像是一个私人兴趣收藏室,四面的胡桃木陈列架上,摆放的东西种类有些繁杂,成套的旧版精装书籍,奖杯奖状,还有装裱起来的相册。
东西不算特别名贵,却都被保养得极好,一尘不染,摆放得井井有条,透着主人经年累月的用心。
“陈伯,您怎么亲自打扫这些?让其他人来做就好了。”江时愿开口道。
陈管家笑了笑,目光温和地掠过架子上那些物件:“人老了,闲着也是闲着。这些都是少爷小时候慢慢攒起来的东西,后来零零散散从国内运过来的。他吩咐过要好好保管,交给别人,我不太放心。”
江时愿微微一怔。
程晏黎小时候攒的?
江时愿来了兴趣,走近几步,指尖虚虚拂过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已然磨损的相册,“这也是他的?”
“是的,江小姐。”陈管家温和地点头,见她有兴趣,便小心地取下了那本相册,递给她,“您可以看看。这个相册封面是少爷母亲亲手制作的。”
江时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相册很沉,她翻开。
里面的照片确实不多,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是一张婴儿时期的照片,小小的孩子被裹在精致的襁褓里,好奇地看着镜头。
接着是几张幼儿时期的,穿着小西装或背带裤,这个时候的程晏黎眼睛还有孩童的天真。
再往后翻,小男孩明显长大,脸上也逐渐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孩子,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疏离。
少年时期的照片更少,大多是学校活动的留影或领奖时的抓拍。
照片里的程晏黎已然长开,眉眼俊秀,轮廓初显锋芒,但表情依旧很冷,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薄薄的相纸,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却依旧是一片沉寂的荒原,没有少年人应有的鲜活与光彩。
江时愿看着这些照片,心里莫名有些发堵。她见到的程晏黎,是强大、冷静、掌控一切的强者。
即使偶尔流露疲惫或偏执,也绝无这种仿佛被抽空了情绪、只剩下空壳般的沉寂。
“他小时候好像不怎么笑?”江时愿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管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疼惜:“是啊,少爷他从小就不太会笑,也不太敢有太多情绪。”
老人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江小姐,您别见怪,我年纪大了,有时候就爱唠叨几句。我在程家待了大半辈子,算是看着少爷长大的。少爷他小时候过的并不是很好。”
“他是程家嫡出的长孙,按理说该是众星捧月。但老爷那会儿事业重心在海外,孙子孙女又多,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孙子,关注实在有限。至于二爷”陈管家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他对少爷这个儿子,可以说几乎没有半分喜爱,甚至常常是厌恶的。”
江时愿蹙眉:“同样是儿子,程天朗都能接受程钰那个私生子,却接受不了程晏黎这个儿子?”
陈管家张了张嘴。
“这说到底,还是上一辈的恩怨,连累了孩子。少爷的母亲,夫人她是位很有个性的外国人,当年和二爷也是自由恋爱成婚。但婚后不久,二爷就不改风流本性,在外面有了不少情人,那时的夫人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她为了报复,直接把男人带到家里”江时愿愕然睁大眼睛,所以圈内那些传言并不算空穴来风?
“后来二爷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夫妻俩闹得非常难堪。最终,夫人坚持要离婚,但条件是得把少爷留下。”
陈管家说到这,声音有些哽咽,“夫人只能把少爷留下,从那以后,二爷就把对夫人的怨气,全都转移到了少爷身上。他觉得少爷长得太像母亲,性格也倔,不像程钰那么会讨巧卖乖,不好掌控所以,他几乎是把这个少爷当成了眼中钉。”
“少爷从小就聪明,样样出色,可无论他做得再好,也得不到父亲一句夸奖,反而常常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被关禁闭。”
陈管家的声音开始颤抖,老眼里泛起了泪光:“程家有一个专门为少爷建的禁闭室,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厚重的铁门,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待久了,我这个成年人都会害怕,更别说少爷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二爷经常把少爷关在那里,一关就是好几天,不给饭吃,只给一点点水。那里面又冷又潮,对一个孩子来说,太可怕了。那不是体罚,是精神上的折磨啊!”
陈管家说到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少爷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他不说话,不跟人交流,有时候就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可他什么也不说,全都自己忍着,压抑着。他那小小的世界里,太荒凉了,什么都没有”江时愿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忽然想起程晏黎这几天流露出来的那种偏执的疯狂,难道是因为童年的经历导致的?
江时愿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他现在还会”“江小姐。”陈管家擦干眼泪,努力平复情绪,看向江时愿的目光充满恳切,“我活了大半辈子,我看得出,少爷对您,是真的上了心,和以前都不一样。他会为了您,放下身段去学做饭,会把您随口提过的东西记在心里,想方设法找来,会因为您生气、难过,而自己乱了方寸。这些,以前的少爷,是绝对不会做的。他把自己的软肋,暴露给您了。”
“少爷他内心其实很缺爱。他把这些小时候的东西千里迢迢运到瑞士,珍藏着,大概是因为觉得这里离他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国度近一些吧。”
陈管家叹息道,“他是个重情义的孩子,谁对他有一点好,他都记着。可他也被伤得太深了,不懂得怎么正确地表达。”
“你们年轻人之间有什么矛盾,我老头子不懂,也不该多嘴。但我只希望,你们能好好把话说开。少爷他不容易。他是真的喜欢您,只是用错了方式。如果您心里也有他,就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机会。”
江时愿没有说话。她轻轻将程晏黎的照片夹回相册,合上厚重的封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皮质。
心里乱糟糟的。
——次日下午。
苏颜的车静静停在盘山公路一处不起眼的岔道口。这里离程晏黎的庄园已有相当一段距离,周围是茂密的冷杉林,寂静得只有偶尔的鸟鸣和风声。
下午三点,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出现在林道尽头,正是江时愿。她只背了一个小小的挎包,脸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苏颜按了车窗,朝她招手:“这里!愿愿!”
江时愿闻声抬头,看到苏颜,脸上并没有什么逃脱成功的喜悦,反而眼神有些空茫,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我的天,你真跑出来了?”苏颜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飞快地打量后视镜,“没被发现吧?有没有人追你?我们现在就走”她话说了一半,发觉不对劲。
江时愿系好安全带后,就靠在椅背上,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森林景色,一言不发,整个人透着一种精疲力尽的恍惚,完全没有预想中劫后余生的兴奋或紧张。
“喂,江时愿?”苏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吓傻了?还是跑虚脱了?”
江时愿这才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是肯定的,从那种地方溜出来,心理压力多大啊。”苏颜理解地点点头,车子平稳地驶上主路,“不过总算出来了!你放心,机票我都帮你弄好了,咱们先离开瑞士再说。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江时愿抿了抿唇,没否认。
何止是没睡好。
昨晚从收藏间回到卧室后,陈管家那些话,就像在她脑子里生了根,翻来覆去地回响,浮现。她强迫自己闭眼,却又很快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是一片模糊扭曲的程家老宅,她看见一个小男孩,背脊挺得笔直,站在程天朗面前。
程天朗在厉声斥责着什么,声音尖锐刺耳,然后突然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小男孩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梦境中异常清晰。
小男孩被打得摔倒在地,白皙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
可他却只是紧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只有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仿佛痛觉与他无关。
江时愿在梦里看得心都揪紧了,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挡在小男孩身前,对着程天朗就是一巴掌过去:“你凭什么打他!他还是个孩子!”
梦里的她似乎力大无穷,竟然真的和程天朗撕扯起来。
然后她转身,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去抱那个小男孩。
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着,很轻,也很冷。她心疼得要命,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红肿的脸颊,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疼不疼?别怕,姐姐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小男孩缓缓抬起头,那双沉寂的眼睛看着她,里面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就在江时愿想将他抱得更紧时,怀里的触感骤然变了。
小小的身体瞬间抽长、变得宽阔,冰冷的小脸变成了程晏黎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孔。他依旧被她抱着,但姿势却变成了成年男人的拥靠,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时愿,不要抛下我”他低低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梦境特有的模糊和依恋。
江时愿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何止没睡好,”江时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小声嘟囔着:“几乎没怎么睡。”
——二楼主卧室外连接着一个宽阔的露天阳台,此刻寒风凛冽,卷着零星未化的雪屑。
程晏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毛衣,站在栏杆前,身形挺直却又隐隐透着一种强弩之末的僵硬。
他其实正在发烧。
昨夜处理完堆积的工作已是凌晨,身体积累的疲惫和被江时愿传染的感冒导致他也发起了低烧。
他知道江时愿今天会走。
他没有阻止,甚至刻意调开了那个时间段附近可能经过的佣人让她立刻。他只是吩咐人暗中跟着,确保她的安全。
此刻,他站在这里,亲眼目睹那个熟悉的身影,毫不留恋地离开。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都是过去和江时愿在一起的画面。
江时愿在他面前出糗的样子,江时愿穿漂亮裙子跟他撒娇的样子,江时愿在床上害羞的样子,还有江时愿气到炸毛骂他的样子……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放她自由,等她玩够了就会回到他的身边。
但只要想到江时愿已经离开他,他就会觉得很难受。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空,只剩下呼啸的寒风灌进去,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凝结成冰。
发烧带来的眩晕和脱力感,让程晏黎不得不伸手用力抓住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毕露。
烧得泛红的眼尾,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偏执。
他还是不能接受她离开自己。
他要跟着她。必须跟着。江时愿不能离开他的视线,不能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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