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隐匿黑暗的网


    那些古老又排外的家族之间,有隐秘的信息流通方式,有时候甚至很原始,这使得他们即便有比特酒这样的顶尖黑客,也很难得到相关情报。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赤司征臣的提醒,白兰地完全没察觉到时空锚集团被人盯上了。想到他们刚完成收购四井集团,该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放在任何时候都那么应景吗?


    白兰地深吸口气,继续道:“全球最大的医药公司GSE,一直以来希望同我们的白伞公司合作,提升‘乌尔德之泉’的产量。”


    巽夜一微微颔首,他自然听过这家公司的名字。自从“时空锚”成立以来,同他们接触的有合作甚至收购意向的投资方就没中断过。白伞公司是时空锚集团控股的生物技术公司,也是对外公开的“乌尔德之泉”原液研发者,一直是投资者们关注的热门。


    “它不是第一个找上门的医药企业,但却是唯一一家被拒绝多次后仍不肯放弃的公司。而GSE前身,是由格兰特公司与尤金公司合并成立的。我也是刚刚得知,尤金公司是额尔金背后控股的产业。”这是白兰地为了证实赤司征臣的提醒,在调查中发现的事。


    巽夜一看向他,问:“‘时空锚’的摇钱树不只一棵‘白伞’,你确定额尔金想要‘时空锚’,真的只是为了‘乌尔德之泉’吗?”


    吞并一家技术公司和吞并一家综合商业集团,可不是一个量级的概念。“乌尔德之泉”虽然前景广阔,能应用于多个领域,本质也只是营养液而已。


    “但URD2516是‘时空锚’最重要的产业,我让人告诉过GSE,没有合作的可能。”白兰地抬头,语气坚决地道。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必要的时候他宁愿舍弃其他的核心产业,也不会让任何人来分享URD2516。


    巽夜一看着白兰地的眼睛里宛如宝石一样质地的光彩,读出了他的决意。


    他转头,望向幽暗模糊的海面,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先弄清楚额尔金想要的到底是‘乌尔德之泉’,还是‘时空锚’。另外我想知道,他能说动那些家族,是因为额尔金本身的影响力,还是因为有其他令他的合作者无法拒绝的利益?”


    白兰地优雅地欠身,用一种让熟悉他本身的人看见只会觉得惊悚的顺从姿态,应声道:


    “是,BOSS。”


    接着他站直身,忽然又露出先前那样松弛的笑意,就像他们之前讨论的话题并不存在一般,语气随意地说:


    “老师,最近我在南法买了一处庄园。它的前主人是一位贵族后裔,先祖喜爱艺术,曾在庄园里接待过不少名人。有一间客房保留了德加的手迹,有一处花园是按照莫奈的建议修葺的。还有一个玫瑰园,据说梵高曾经在里面写生,后来的庄园主人为了尽可能保留原貌,将它改造成了一个大型温室。”


    如同更换的称呼那样,这时白兰地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年少的学生,以面对师长而不是上司的亲近态度,微笑着问:“今年的圣诞,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赏光,到我的庄园度过假期?”


    日本虽然不在圣诞放假,但新年假期和圣诞十分接近。巽夜一想了想,便也没有拒绝:“可以考虑。”


    等巽夜一回到宴会大厅时,身后没有了白兰地的身影。


    不过已经颇具神秘主义者色彩的安室透,像个幽灵一样又飘忽地晃到了他身边。


    安室透手里拿着未饮尽的酒杯,靠近时,呼吸间的酒气有点明显,但或许因为肤色的关系,看不出他有几分醉意,至少他的眼睛依然明亮有神。


    “你今天就是专程来吃蛋糕和甜点的么?”安室透看到他手里端的盘子上放了好几块精致又小巧的甜品,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哪像我,胃里都是酒水。”


    “那倒没有,其实这里的海鲜和牛肉也不错,建议你别错过。”巽夜一看他迅速消灭了一块又来拿第二块,干脆把盘子整个儿递给了他。


    “可惜我是没什么口福了……”安室透含糊地道,他的吃相看起来是真饿了,索性和巽夜一两人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专注地犒劳灌满酒精的胃。


    巽夜一瞧着他的样子,用轻佻的语气调侃:“安室侦探这么忙,这是谈妥了多少位大客户?”


    “啊得了,我开侦探事务所,又不是真的要接侦探委托。”安室透用堪比食肉动物的进食方式快速吞咽下盘子里的所有蛋糕,没好气地道,“不过用这种名义接触这些社会名流,倒是听到不少消息。”


    “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么?”


    安室透喝掉酒杯剩下的酒,不正经地勾起嘴角:“现在没有价值,将来某一天总会有价值的。说真的,今晚我可是大开眼界。你是想象不到,这些所谓大人物的圈子有多混乱,随便抽两条消息卖出去,都比什么艺人明星出轨劈腿被包养的丑闻劲爆得多。”


    巽夜一笑了笑,“看来你今晚一切顺利,至少我感觉万一侦探事务所开不下去,你改当狗仔也很容易。”


    “你说得对,又是一个好建议。”


    金发的公安面上玩笑着,心里却如坠着块石头一般沉重。


    想起下午朗姆让他潜入迹部圭介房中投放的匿名信,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大厅内举杯谈笑衣冠楚楚的名流富豪们,以及穿梭其中的侍应生和隐藏在周围的保镖,克制不住的念头源源不绝地从心底浮起,一再挑动着被酒精烧热的神经:


    在这些人里,在这艘庞大的游轮上,到底还有多少人和组织有关联?到底在暗处还藏着多少披着人皮的魑魅魍魉?


    或者更直白地说,到底有多少财阀人士、社会名流甚至政府高官,和那个罪恶的组织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他所进行的是一项多么艰难的任务。组织隐匿在黑暗中编织的大网,千头万绪,可能复杂得难以现象,也庞大得超出想象!


    第222章 摘桃子的幸运儿


    连成一片的闪光灯,将视野照成了短暂的空白。


    但即使有瞬间的目盲,站在台上的男人也不曾眨眼,坚定得仿如一尊完美的雕像。待眼前的景象又清晰起来,他嘴角堪称迷人的弧度进一步向上微微提升,眼睛里流转出熠熠生辉的神采,展现着一种他这个年龄独有的活力。


    男人从容地上前两步,来到讲台的话筒前。面对台下在场所有媒体镜头宛如集火的长枪短炮,面对外围黑压压一片热烈欢呼的支持者,这一刻,他仿佛就是世界的中心。


    [“……我相信,建设一个美丽繁荣的日本,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期许。无论你我有何不同见解,在这一点上,我们都称得上是志同道合之辈。所以,我在此呼吁各位议员,让我们暂且搁置党派之间的分歧,为了日本国民的公众利益,为了创造一个更加公正和平的社会,一起携手向着更伟大的目标努力奋斗!”]


    萮-譆——


    男人对着镜头自信而真诚的讲演画面,成为各个新闻频道报道议员选举结果的摘选镜头。在他那副堪比明星的英俊面容下方,字幕标注是:当选议员高桥银司。


    画面定格,屏幕上的新闻播报被一个单从形貌角度仿佛代表着相反意义的光头男人取代。他约莫年过半百,似乎体格相当健壮。要不是眼尾的褶皱较明显,脸上的皮肤其实看不太出年纪。不过他的眼神令人十分不舒服,特别是他的左眼,几乎看不到虹膜,仿佛蒙着一层白翳,配上他的表情,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阴鸷。


    “你想好怎么向BOSS交代了吗?”


    屏幕里,光头男人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咄咄逼人的质疑。


    这是一间光线幽暗的房间。墙上的电子屏幕投射的冷光照在人脸上,仿佛给皮肤抹上了一层极浅淡的蓝。


    “交代?”


    被光头男人询问的对象,站在屏幕外两三米开外的位置,因为身高的关系,需要稍许低头才能让视线同光头男人对上。但这个显得居高临下的角度,使得被询问者似乎多了一分轻视之意,而他的语气无疑佐证了这种若有若无的猜想。


    “交代什么?”


    “你破坏了组织在日本的重要计划,Gin,我要你的解释。”隔着屏幕,光头男人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还是清晰传递出了极力压抑的声音背后,仿佛待爆发的火山一样积蓄的怒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um?”站在屏幕外的琴酒,声音却相反,好似寒冬季节湖面冰层下流动的水,平静而冷寂。“我怎么不记得,近期组织在日本有什么重要计划?”


    屏幕上的朗姆顿了一下,略略抬高的音调多了两分恼怒:“我说的是常磐荣策落选之事!他的当选原本关乎到情报部门的重要计划,虽然跟你的行动部门无关,但你敢说你不知道?”


    “你没有向我提过,不论是口头上还是邮件,那这件事就不存在。”琴酒冷漠地回答。


    朗姆拉下脸,冷冷地道:“那么,我会如实向BOSS陈述,你为了阻挠我,不惜损害组织的利益,致使组织支持常磐荣策的从政计划失败。”


    “阻挠你?”琴酒嗤笑,“你不会是想说,是我让常磐荣策落选的?”


    “难道不是?我没问你武田太志在哪儿,但常磐荣策可不是你能擅自动手的!”朗姆语气维持着冷静,但眼神却愈发凶狠,“常磐荣策背靠常磐集团,是组织精心挑选的计划关键人物。原本这次他应该顺利当选众议员,为组织的将来铺路,可是现在却因为常磐集团的行贿丑闻遭遇失利!”


    “原来如此。”琴酒眯了眯眼,灰绿的眼珠仿佛掠过一抹冷光,他用确定的语气反问:“土门康辉退选和你有关?”


    “我们在谈论的是常磐荣策!”


    “我有理由怀疑,你只是在为你的失败找借口。”琴酒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向下审视着屏幕,不急不徐地反问:“我更怀疑,常磐荣策到底是组织挑选的,还是你看中的人?”


    朗姆冷笑:“那重要吗?常磐荣策当选,是为了实现组织的目标。现在组织在他身上投入的金钱和资源全部白费了,其中的损失谁来承担?”


    “你是在承认,你的失败么?”琴酒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这让他的脸仿佛呈现出一种冰冷的嘲笑。“再说一遍,我不会为我不知道的计划负责。”


    “常磐集团意图行贿大木岩松议员的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朗姆阴沉地盯着他,“我查过任务记录,上传这条情报的人是Scotch和Mead。一个小小的市议员,值得两名代号成员关注吗?他们甚至不是情报部门的人。我很难不怀疑,信息是他们泄露的,尤其Scotch,他可是你手下得力的新晋代号成员吧?”


    对于他的一连串质问,琴酒就好像吝啬于遣词用句,只吐出一个词:“证据。”


    “如果不是这件事在我派人处理之前就消息泄露,这次剩下的候选人中不论资历和影响力,谁比得上常磐荣策,怎么可能轮到那个高桥银司捡漏?”朗姆阴恻恻的语气带着杀意。


    当然实情是,本次选举倘若不是土门康辉和吞口重彦这两位热门人选,先后或主动或被迫退出,真要论资历和影响力,怎么也不可能轮到常磐荣策出头。


    所以说,这次明明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常磐荣策和他的支持者都以为胜利唾手可得,没想到关键时刻常磐集团后院起火!


    正如当时土门康辉没可能在短时间内撇清同土门信昭的关系一样,常磐荣策也没法让选民相信,常磐集团执行董事的错误只是个人行为,和他这个同姓同族的药理学教授无关。


    结果最终摘到桃子的幸运儿成了那个原本吊车尾的家伙,一个因为过分年轻没人相信他会当选的凑数候选人,谁都以为只是来刷一下名声混个脸熟的高桥银司!


    “和我有什么关系?”琴酒神色冷淡,带着一丝不耐。


    “高桥银司不是你的人吗?”朗姆恼怒地抬高了声音。


    “不是。”


    “你以为我会相信?”


    “和我有什么关系?”琴酒面无表情地重复。


    朗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表情,“要是我说,他妨碍了组织的计划,我要求你的行动部门派人解决他呢?”


    琴酒的眼神一瞬间锋利得仿佛能把屏幕里的人切成两半。“纠正一下,是你的计划。”他的语调却始终没有半点波动,“你不能动他。”


    “看,你终于肯承认了?”朗姆狞笑。


    “代号成员之间不能无故动手。”琴酒冷冷地说,“你太心急了,Rum。”


    “什么意思?”朗姆神情一动,即将爆发的怒火骤然暂停,从屏幕里望过来的眼神仿若阴云密布,声音低沉地道:“别告诉我,他是代号成员!”


    琴酒无声地咧了咧嘴,“以你的权限,想知道答案很容易。”


    屏幕里一阵沉默。


    半晌,朗姆阴沉如水地再度开口:


    “他是谁?”


    “Tokaji。”


    第223章 朗姆的努力


    朗姆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质疑:“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代号?”


    琴酒轻哼一声,讥笑:“我可不信,你能记住‘送’出去的所有代号。”


    组织有权限的诸位干部中,这些年为了拉拢关系、扩张势力,给出了最多关系户代号以至于专门有一本关系户备用代号名录的人,就是朗姆本人。


    朗姆明白琴酒的言下之意,这是讽刺自己经手过的代号名都不见得能记全,没听说“托卡伊”这个代号再正常不过了。


    “你在怀疑我的记性?”


    “岂敢。谁不知道Rum大人记忆出众?”琴酒勾起嘴角,这句极为难得的恭维,不知为何听在对方耳中只觉得充满挑衅,“但是,那位先生又怎么可能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的话让朗姆不由想起了十一年前的失败,却偏偏从明面上找不出揭人伤疤的刻意。


    “彼此彼此。”朗姆假笑,压低的声音蕴含着无尽的威胁:“你以为现在的你,还有资格揣测BOSS的想法么?”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不过,若是因为你的私心,妨碍了那位先生的打算,我不介意先给你一发子弹清醒一下。”


    “……”


    屏幕上的影像毫无预兆地消失,让这场气势汹汹的问罪最终显得虎头蛇尾,无疾而终。


    “他在试探我。”琴酒指间夹住咬在嘴里没点燃的香烟,平淡的语气带着不明显的嫌恶:“明明心里有怀疑,硬要装得一无所知,真令人恶心。”


    房间的灯亮起,巽夜一就坐在靠墙的一组会客沙发上,落座的位置恰好在电子屏幕上方摄像头捕捉范围之外。他穿着黑色底的细纹衬衫,搭配宽松风格的烟灰色短款外套,和同款长裤,一副随时准备出门的打扮。


    不过他的样子似乎与平常又有不同,除了一身看不出什么品牌但像是时装周展品的衣服,他的头发用了点发蜡梳理出层次,手指戴着仅从金属和宝石的光泽就能判断出很贵的戒指,以及普通人只能望着价格感叹的镶钻腕表。


    这个装扮的巽夜一就像是被金钱擦除掉了打工人气质,摇身一变,成了不识人间疾苦的豪门少爷。


    “他可能原本猜测,银司是你安排在政府的卧底。”巽夜一手肘搁在一侧的扶手上,翘着腿,坐姿透着两分懒散,“比起要求你信息共享,还不如试探你的反应更快捷。”


    虽然以A级干部的权限,都可以在组织内网中查看成员名单和卧底名单。但若是卧底不是自己指派的人,或者不是自己管辖内的成员,想要知道卧底人员的确切身份信息,就需要提交信息共享申请。


    当然实际上干部们的私下交流可以跳过这个流程,但从朗姆和琴酒完全不存在的私人关系来看,这是无法节省的步骤。


    “他应该已经相信,银司胜选是你顺势而为的结果。”巽夜一说,“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更生气?怪不得表情这么逼真,都不用演的。”


    想到朗姆借着吞口重彦的名义迫使土门康辉最终退选,又顺势放弃多次判断失误失了分寸已成废棋的吞口重彦,使得常磐荣策最大的竞选对手都提前退出选举,却偏偏棋差一招,将费尽心思的成果拱手相让——即便知道以朗姆的城府不是这么容易被打败的人,他在面对琴酒时表现出来的情绪,大概都是真情实感吧。


    巽夜一对此深表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到,高桥银司这一回纯粹以刷经验值为履历镀金为目的的参选,竟然一蹴而就。毕竟才三十出头的高桥银司在一干众议院议员候选人中,年纪和从政经历都显得格外单薄。


    虽然原先制定的计划也因这一变数需要调整,不过就六年的时间限定来说,当然是好事——所以,他该对朗姆的努力表示感谢吗?


    “Rum的动作越来越大,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不能排除他对付Tokaji的可能。”琴酒说道。以他对朗姆的了解,在暴露高桥银司身份后,即使朗姆碍于托卡伊是代号成员不能无故对后者动手,但不代表不会在背后制造麻烦。


    “我想,他要你解决银司不单纯是试探。如果你否认,那么他一定会顺势向你施压,要求你解决他。不论你答应与否,后果都将由你承担。”巽夜一回忆着当时屏幕上朗姆的语气和微表情说,“既然银司当选成定局,他已经提前站到了台前,暴露他的代号还是利大于弊。”


    琴酒回想刚才的对话,注意的却是另一个细节:“Rum的注意力在Scotch身上,没有留意到您。”


    “唔,优秀的人才是无法掩盖锋芒的。如果不是有Bourbon,Rum想招揽的对象会是Scotch。”巽夜一戏谑地道:“至于Mead,或许在他眼里和蜂蜜水没什么区别。”


    组织里酒名代号的分配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定,但还是会有明显的倾向。过去代号的分配往往倾向于将烈性酒名给予组织内看好的男性成员,甜酒或鸡尾酒则给人数相对少的女性成员。而赠予关系户们的酒名则五花八门,没有明显的规律。


    不过这种倾向因为组织内部不为人知的权力变更,如今愈发不明显。至今仍保持着这种认知的,大多是资历极深的成员,还有朗姆这类未加入组织前与组织的关系就比普通代号成员都要紧密,最后从亲属那里继承代号的二代成员。


    “万一Scotch引起Rum的注意,您也会受到关注。安全起见,我以为还是得再次更换跟在您身边的人员人选。”琴酒灰绿色的眼珠注视着他说。


    “……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巽夜一稍许提高了声音,唤道:“Bitters,有发现么?”


    暗下去的屏幕再度亮起,映现出入江正一那张仿佛深受资本家压迫的憔悴面孔。


    “我查询了Rum同‘那位’联系的所有通讯记录,没有发现与常磐荣策相关的任何信息。”作为过滤信息的审核者,记忆超群的入江正一即便不用搜索,也能确定他们的联络中是否曾经提到过“常磐”这个关键词。


    巽夜一思索道:“Rum声称的支持常磐荣策从政计划,可能有两种解释。一种,Rum自作主张,像Gin怀疑的那样,以组织的名义在发展自己的势力。还有一种,Rum确实接收到了‘那位’的命令,不论常磐荣策是‘那位’的选择还是Rum自己的私心,重点在于他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通过我们不知道的渠道,同‘那位’进行联系。”


    琴酒皱眉:“如果是后一种,在不能保证Rum是否会再度绕过监听,向‘那位’报告Tokaji之事的情况下,可能会增加暴露您的危险。”


    “那样的话,受怀疑的人首先会是你。”巽夜一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敲数下,沉吟着道:“不用太担心,Rum固然愤怒于银司当选,那是因为他的计划被破坏,不代表就重视银司本身。他太年轻了,背景也太干净,不管是Rum还是‘那位’,若是推举常磐荣策意在影响政局,银司的资历还不到能让他们入眼的地步。”


    “您的意思是,我们更需要知道,他们想通过常磐荣策达成什么目的?”


    巽夜一微微颔首,“说不定和我们一直想找的线索有关……”


    “‘七鸦’么?”琴酒接口,他的声线低沉极具压迫感,目中却透出几分不寻常的兴奋。


    第224章 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屏幕上的入江正一,表情则要严肃得多。


    “我会加强对Rum的通讯监控。”


    巽夜一沉吟着道:“近期Rum和那边如果有联系,只要不涉及暴露我们的问题,无需做太多‘干涉’。”


    “是,我知道分寸。”入江正一的视线落在巽夜一方向说道:“另外,通讯部新的监控网建设还是太慢了,必要的时候我会来一趟日本。”


    “你看着办。”巽夜一注意到屏幕上青年的黑眼圈,微笑着宽慰了一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Brandy那边的调查还需要你协助。”


    随后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Gin,送我去酒吧,若是让一位美丽的女士等太久可不礼貌。”


    琴酒脸上掠过一丝不明显的嫌弃,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保时捷停入了大黑大楼的停车场。


    巽夜一和琴酒乘电梯上了顶层,一前一后走进顶层的一家酒吧。


    酒吧并没有到营业时间,里面的座位空无一人,只有吧台后站着一名酒保,以及吧台前坐着一个女人。


    酒保长相端正但普通,普通到令人很难记住——即便此刻他站到工藤新一跟前,这位智商出众的小朋友恐怕都不见得能立刻认出,他就是游轮上将巽夜一领到游戏室的那名保镖。


    而坐在吧台前的女人,用一个充满诱惑的背影背对着他。她微微斜着身体靠着吧台,右手肘搁在吧台边缘,面前放着一杯颜色宛如落日的鸡尾酒。这样的静态就像一幅笔触优美的大师画作,牢牢抓着观赏者的视线。


    “曼哈顿?”巽夜一走到女人身旁的高脚凳坐下,目光掠过三角酒杯杯身透出的琥珀色艳丽光泽,随口问:“用的是黑麦威士忌?”


    “不,是波本威士忌哦,我更喜欢波本的口感。”女人用纤长的手指夹住连在酒杯杯身下的细长握柄,对着灯光欣赏了一下酒液的色彩,才轻轻抿了一口——不知情的人很难想象,这只看起来或许比玻璃握柄更脆弱的手,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释放出足以扭断人脖子的力量。


    “因为都是金发?”巽夜一瞥了一眼对方披散在肩背的淡金色长发,它们在优美柔软的身体曲线上,卷出宛如艺术家手绘般流畅的自然弧度。“你见过Bourbon了,Vermouth?”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十分确定。


    “前天,有项任务交接时见到了。”金发的贝尔摩得撩了一下耳边垂落的发丝,鲜红的指甲仿佛勾动着人的视线。这位大明星穿着一身深V领口的黑色长裙,同色的薄纱缠绕着柔软腰肢,在左边的位置勾勒出一朵连接着胸口的玫瑰,仿佛绽放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轻启红唇,用听起来毫无外国口音的日语,发出戏弄般的音调:“要我说,今年这些新来的成员,单单靠脸就值得一个代号了。”


    这时酒保将一杯刚调好的鸡尾酒放到吧台上,轻轻推到巽夜一跟前。


    “诺吉托?”


    巽夜一瞧着面前这杯被薄荷、柠檬和冰块挤满,冒着咕咕的气泡,从视觉上就十分醒神的无酒精鸡尾酒,显得兴趣缺缺。


    “它看起来就像是用来观赏的水培植物,而不是用来喝的。”


    他又斜眼看向坐在靠近吧台另一头位置的琴酒,盯着酒保给对方递上一只加了冰块的古典杯,再倒入颜色明亮的杜松子酒,意有所指地开口:


    “我还以为你会为我点一杯‘禁酒者’,Gin。”


    禁酒者鸡尾酒和诺吉托一样,都是无酒精的鸡尾酒饮品。


    琴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杯子。


    贝尔摩得却审视着巽夜一面前的酒杯若有所思,“诺吉托和莫吉托的差别,不过在于没有朗姆酒。”她忽然笑了起来,问:“怎么,Rum又招惹Gin了?”


    “谁知道呢?”巽夜一口气敷衍,侧过头观察着她的表情,也露出微笑,“不过,我想Rum一定招惹了你。”


    贝尔摩得很不淑女地耸耸肩,抱怨起来:“你是不知道,Rum恨不得让周围的人二十四小时为他效命。相比之下,只有自己充当工作狂的Gin都比他可爱。”


    旁边传来琴酒的冷哼:“Vermouth,注意你的措辞。”


    “我可没有同你说话,Gin,偷听不是绅士行为。”贝尔摩得一副完全不把他放眼里的态度,颇有点有恃无恐的味道。


    她接着向巽夜一继续抱怨:“Libation,你能相信吗?我明明是来日本度假的!可是Rum动不动就拿那些鸡毛蒜皮的任务烦我,害得我连美容觉都没得睡!美其名曰为了组织、为了BOSS——这家伙过去就最会狡辩,连好脾气的Pisco都受不了他。还有Gin,”她用眼尾瞥了琴酒一眼,“他的任务也莫名其妙变成我的工作。不就是绑架了一回本多吉良,为什么策反他便成了我的责任?你说,BOSS是不是太偏心了?”


    “是吗?”既然知道贝尔摩得口中的“BOSS”不是自己,巽夜一自然不会觉得心虚。不过听到皮斯克酒之名,他露出一点恰如其分的好奇,转移话题:“听你说起来,Pisco脾气很好么?这位先生我虽然听过他的大名,倒没机会见过本人。”


    “皮斯克”这个代号,属于一家汽车公司的董事长枡山宪三。枡山宪三是真名还是化名不重要,重点在于这位是乌丸莲耶早年的部下,曾经担任过组织干部,可以说是元老级的成员。不过大概在十几年前,他在获得乌丸莲耶准许后基本退居二线,在日本过起了悠闲的富豪生活。


    但这位半退隐的元老级人物,不仅过去认识宫野志保的父母,未来还差点害死变成小学生灰原哀的宫野志保。


    “与其说‘脾气很好’,不如说他总让人觉得‘脾气很好’。”贝尔摩得的声音里透着玩味,她喝了一口酒,吐露的评价却带着不加修饰的刻薄讥讽,“Pisco惯会左右逢源,和那些个穿白大褂的恶魔关系都不错。不过他无往不利的这一套,在Rum面前没用。Rum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伪君子。他当然也看不上Rum,觉得他是个无耻小人。”


    女明星放肆地嘲笑着,东拉西扯地也没忘记把话题扯回来,仿佛能肉眼可见她背后散发出的名为“假期加班”的怨念。


    “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那个本多吉良。我说啊,这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我策反。他就像一个内里腐烂的苹果,再耐心等一等,不用上去咬一口,里面的虫子会自己钻出来。只要给他指条道,他自己就能走到黑。这样的人何必让我出面?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贝尔摩得说着,干净利落地一口喝干杯中的“曼哈顿”,向酒保眨了眨眼示意:


    “再换一杯,琴费士。”


    第225章 贝尔摩得的提醒


    琴费士是以琴酒为基酒的鸡尾酒,加入冰块、鲜榨柠檬汁和苏打水配制。


    “就用Gin喝的那一款杜松子酒*。”贝尔摩得又补充道。她的目光瞟向琴酒的方向,说到酒名时,刻意放软拉长的语调充满了暧昧的气息。


    琴酒放下酒杯,微转过头,眼神像冰锥一样仿佛能穿透她的心脏。


    “那恐怕,它会变得难以入口。”他低沉的嗓音透出毫无遮掩之意的厌恶。


    “这真是我听过最恶毒的话……”


    贝尔摩得闻言一手捂住胸口,露出一脸受伤的失落神色,令旁观者忍不住心生怜惜——可惜,在场的诸人都对她的本性过于了解,很难被她奥斯卡级的演技打动。


    酒保看了巽夜一一眼——后者右手搁在吧台上撑着下额,左手摆弄着酒杯,好整以暇地露出看戏的表情——收回目光,顶着琴酒让人打战的视线,动作不急不徐稳定如常地调了一杯琴费士,轻轻摆到贝尔摩得面前。


    贝尔摩得收起那副我见犹怜的神情,朝琴酒抛了个媚眼,端起她的琴费士,转头就向着巽夜一万分不满地道:


    “说真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记得你不能喝酒,对我却是这种态度?你不就是给他上过几天课吗?我也给他上过让男孩如何成长为男人的人生第一课啊!”


    巽夜一握拳抵住差点溢出唇线的笑意,眼角瞥见琴酒已黑如锅底的脸上露出似乎下一秒就要拿出/伯/莱/塔的表情,忙干咳一声,出声制止女明星继续在琴酒的雷点上拼命蹦跶:


    “好了,亲爱的Vermouth,你特地约我出来,难道是为了当着Gin的面对他评头论足吗?”


    贝尔摩得轻哼一声,没再挑战吧台另一端那位同僚的忍耐力。


    “只是许久不见,找你喝酒,相信以你的绅士风度也不会让女士买单。”


    她微笑着,仿佛不经意看向巽夜一的眼神,却带着毫无情绪的探究。


    “而且——我有点好奇,你怎么会成了东都塔炸弹犯的人质?我可不记得谁会派给你这种危险的任务?Rum不会关心获得祭酒代号的人,也不敢。BOSS不可能,在你成为祭酒,而且是活得最长的祭酒之后,他比谁都在乎你的安危。那么其他人就更不会了……”


    贝尔摩得抿了一口酒,用轻盈而醉人的语气问:


    “所以亲爱的Libation,你能满足一位女士单纯的好奇心吗?”


    “没那么复杂,Vermouth,不是所有的事都像你出演的戏剧那般充满曲折。”巽夜一摊开手,微笑的脸庞带着些许无可奈何,“就不能单纯只是一个意外么?我因为恰好认识了一名警察而受到牵连。”


    “上塔的是你,并没有基德。”贝尔摩得虽然也在微笑,但表情却有点冷,她知道基德自两年前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巽夜一没有否认:“因为是基德的话,警察对调查不出结果不会感到奇怪。我可不想引起警方的额外关注,相信‘那位先生’更不想。不然他们要是追根究底我为什么去东都塔,才是真的麻烦。”


    贝尔摩得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最后那句话中的含糊其词,“难道你真的有什么任务?或是要接触什么人?”当时电梯里的人质都是游客,她不由联想,这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巽夜一只是微笑。


    贝尔摩得噎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狠狠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琴费士。


    “算了,不管你在玩什么,别太过火。”她注视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里的冷漠,“尤其是最近,给你提个醒——出于某种我们共同的处境。”


    “哦?”巽夜一意识到什么,神情微动。


    “近期绝对不要碰任何会对身体状态造成损害的东西,你可能会被要求进行‘适应性体检’。”贝尔摩得在吐露最后一个词时,压低了声音。


    适应性体检?巽夜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已经很多年没听到这个词了。他面上没什么反应,倒是感受到来自吧台另一端的视线,显然琴酒也听到了。


    或者说,心思莫测的女明星并没有真的只想让他一个人知道。


    被身旁的同僚腹诽的金发女郎思索间,手指卷起搁在自己肩头的发丝,纤纤玉指宛如挑逗般转动着,出口的话语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可能,我是说可能,会有一种新药即将进入临床测试,是专为BOSS定制的药。”


    她在“BOSS”一词上加强了语气。


    “可是,”巽夜一停顿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又像是在思考措辞,然后他用如同寻常一般平静得听不出半丝属于人类情绪的声音继续开口,“我并没有接到任何消息。Margarita不曾联系过我。”


    “Margarita?”贝尔摩得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细细的宛如轻烟,却带着任何人都不会忽略掉的不屑之意,“她能知道什么?”


    金发的女明星撑着头,斜睨着他,“男人奇怪的自信常让女人觉得是个谜题,即便是你——我说,你对你的学生到底抱着什么样不切实际的期待?一个酒名甚至不是纯酒的代号成员,你不会真的相信她能被BOSS看重吧?”


    “但至少,她的药剂为组织贡献了丰厚的利润。”


    “当你的财富足以买下一个国家,金钱反倒变得最不重要了。”习惯浪费组织经费的女明星含笑着表达不屑,“你的‘那位先生’需要的从来不是金钱,Margarita的小聪明在他心里能有多少价值呢?想想吧,为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小鬼会得到BOSS的重视。”


    说到最后,贝尔摩得的语调流露出冷冰冰的一丝杀意。在美国的时候,明知道那对夫妇留下的两个孩子在哪里,偏偏连靠近她们都要被某个混蛋警告,一想到此,她心里就格外不痛快。


    “说到被看重,有谁能与你相提并论?”巽夜一瞧出她心情不渝,微笑着安抚,即便语气不怎么认真甚至带了几分轻佻,却令人生不出讨厌的观感,“毕竟组织里谁不知道你才是‘那位先生’最宠爱的女人,不是么?”


    “你这样说,我很难把它当作称赞。”贝尔摩得端着酒杯,笑得越迷人,脸色越冷,“什么样的宠爱?试药的宠爱么?”


    “Vermouth,别喝得太快。”巽夜一伸手挡了挡她意图一饮而尽的动作,“我不认为你喝醉了Gin会愿意送你回去。”


    “这不是有你吗?”贝尔摩得娇嗔地横了他一眼。


    可惜她的媚眼并没被接收到,巽夜一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第226章 祭酒的意义


    “你不觉得奇怪么?从我们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接到过药物测试的任务来看,说明研究陷入停滞很久长时间了。”


    巽夜一沉吟着道:


    “按你所说宫野志保才十二岁就被‘那位先生’看重,可见除她以外暂时找不到可以接手研究的人选。既然她目前在美国读书,眼下突然出现需要你我参与的临床测试需求,到底是有新的项目出现,还是有新的人选加入了原本的项目?”


    贝尔摩得没有回答他的推测,只是伸出食指竖立在红唇前,轻声说:“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这都不是我们有资格谈论的话题。即使是我,也必须小心呢,Libation。”


    她微笑着用手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垂眼看向杯中未尽的鸡尾酒,阴影落在眼底,如同翻腾的乌云,久久不散。


    “比起这个,我觉得奇怪的是——你真的完全不在意吗,Libation?你看起来,像是一点都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受到影响。”贝尔摩得和容貌一样迷人的嗓音,仿佛携带着含糊不清的暗示和探究,“是因为距离上次实验太久了,已经忘记了躺在实验室里像死鱼一样任人宰割的感觉,还是忘记了自己身负代号的意义?”


    明明是含笑的声调,却让整间酒吧的温度都开始下降。


    但巽夜一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周围变得险恶的气氛,温和地看着她,说:“怎么会?就像你称呼我的,Libation这个名字,每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不都是在提醒我存在的意义么?”


    Libation,祭酒,古代供奉给神的祭品。这个完全不同于其他代号类型的酒名,无疑说明了代号拥有者的特殊性。


    在组织内,祭酒代号地位崇高堪比干部,却只是没有实权的虚名;得到的待遇甚至比干部更优渥,却不用出任务就能无条件享受组织最好的资源。


    不过,这是一种供养。


    因为祭酒的价值在于他的身体,是一定条件下,各方面身体指标最接近“那位先生”乌丸莲耶身体状态的个体。而组织最核心的研究方向,都是为了满足乌丸莲耶的身体需求,因此研发后期需要祭酒充当临床测试的实验对象,以最大程度确保研究成果一旦让乌丸莲耶使用,效果和安全性都能处于一定的可控范围。


    说得再直白一点,祭酒就是具备一定稀缺性的“小白鼠”。


    至于贝尔摩得,则是另一种试药对象。她的部分基因与乌丸莲耶同源,偶尔也会被要求协助临床试验。不过通常需要她亲自下场的,都已是完成研发的成品药物。


    这也是贝尔摩得对巽夜一多了两分另眼相看的原因,相似以及更糟糕的处境,让前者对后者产生了一丁点的同病相怜。而在消耗掉不知道多少个短命的“祭酒”后,现在这位不管因为什么缘故能活到现在,单单活得久这一点就值得她多给一份耐心了。


    “但愿吧,希望你真的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贝尔摩得语气不善的警告其实更像提醒,“在组织里,想要留下来就必须向BOSS证明你的价值。”


    “谢谢关心。”巽夜一微笑,他没有再追问诸如“你对新药到底知道多少”的问题——尽管这个女人难得发了回善心,但再多的不会有了。


    “你知道就好。”贝尔摩得哼了一声,喝完剩下的酒,放下空杯站起身。“好了,我还有约会,先走一步。”


    巽夜一坐在高脚凳上转过身,看着酒保取了贝尔摩得的外套递给她,好心地问了一句:“需要叫车送你吗?”


    贝尔摩得瞟了一眼吧台那端对她的动静不闻不问,如同当她不存在的银发男人,翘着唇角发出不屑的鼻音:“用不着,我可不缺司机。”


    女明星踩着高跟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酒吧门口。因为她的离去,空间短暂地恢复了沉寂。


    琴酒不知何时来到了巽夜一的旁边,表情冷得让人以为酒吧的空调发生了故障。


    “Bitters失职了。”他尽力表现得像只是陈述事实,如果神色不是那么凶狠的话,“核心研究所一向是他在监控。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琴酒的嗓音仿佛暴雨之前的雷云,低沉地压在人的头顶,气息沉闷得有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错觉。


    巽夜一喝着杯子里的诺吉托,一边感受着小气泡在味蕾蹦跶出的凉意,一边努力想象着酒精的口感,闻言笑了一下。


    “放松一点,我又不会真的去替‘那位’试药。何况知道我是Libation的人很少,见过的更少,哪怕Rum也只是知道而已。”


    同乌丸莲耶有关的都是机密中的机密,因为这个贝尔摩得不肯多说,倒也不是故作神秘。所以组织内知道祭酒代号的人非常有限,基本局限于高层干部和核心实验人员。


    朗姆虽然是少数知情者,但就像巽夜一没见过皮斯克一样,那时也没机会见到这位曾经得到过乌丸莲耶重用,后来又“失宠”的组织干部。除了因为事关乌丸莲耶本人,朗姆向来保持着必要的谨慎,或许也因为获得祭酒代号的人选更替太快了,长不过五年短则数月就可能换张面孔,可以说是换人频率最高的代号,这使得朗姆认为没有必要去接触一个随时会死的人。


    对信奉时间就是金钱的朗姆来说,大概没价值的人或事不值得他关心,巽夜一心想,说不定他根本没注意祭酒已经多年没有换过人了。


    而当时巽夜一能顺利接手“祭酒”身份,是因为原本的代号获得者,在得到代号不到一周健康状况突然恶化去世。


    不过,不同于巽夜一用过的其他马甲,比如说身份信息基本靠白兰地编写脚本的“蜜酒”,他在“祭酒”这个代号下被记录在档案中的信息是真实的:


    一个已中止的研究项目的实验幸存者,因为特定条件下身体状态能满足某些项目的临床测试标准,自愿成为测试人选,用以换取最好的生活条件和医疗资源,以及一定限度的自由。


    巽夜一能作为祭酒,是因为当他的身体没能摄入URD2516时,各项生理指标与早就超过一百岁依靠组织药物维持生命的乌丸莲耶十分接近。从这个角度来说,祭酒是当时最理想的伪造身份,并且还能反过来掩盖他身上的某些异常。


    ——例如,他被认为和贝尔摩得一样,注射过相同或相似的药物。


    第227章 无法取代


    “十一年前那次事故后,这十年都没有再出现研究进展到需要做临床测试的新药物,Rum不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个试药的成员身上。”巽夜一说道。


    这不仅因为这十年乌丸莲耶的身体到了难以负荷的地步,使得他对任何加诸于自己身上的治疗手段采取更为谨慎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目标药物处于研发停滞的阶段,只能长时间保持静养。


    “现在有了。”琴酒沉声道。


    “是啊。”巽夜一端详着手中这杯“水培植物”,微妙的表情看不出是觉得好喝还是难喝,“所以这不是好事么?新药物的研究者是谁,实验室在哪里,还有资金和资源的提供渠道,以及曾经存在过的‘七鸦’——一直以来我们想找却不得其门,现在不是自己打开了大门欢迎我们么?”


    这一世他不再是锚点,却第一次被锚定在了离乌丸莲耶如此接近的身份。当然,正如他不能直接对剧情人物出手,他更不能直接对付这位与世界核心有近乎光与影关联的组织BOSS。再加上那个时候他对自己的新身份和因为失去锚点而变化的规则还没有完全熟悉,他只能一点一点去适应和摸索。


    每一个投影世界转化为现实世界,都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骤然改变。很多变化在这个过程中,或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那就好比是一具身体起初皮下只有一副骨架,慢慢地开始有肌肉组织和五脏六腑逐步填充进去。他所经历过的最终能转化为现实的投影世界,往往在锚定之前,已具备了足够充实的“血肉”。


    但唯有最后“心脏”能够自主跳动,投影世界才算实现进化,不然也只是一具看起来完美的“尸体”,终究会分解消失。


    为了推动这最后一个世界能够成功进阶,他根据这一世的身份进行演算,最终选择了成功率最高的方案,也就是借助当时组织的一次重大危机,暗中架空乌丸莲耶。


    具体的内情,其实他们至今也不甚明了。只知道组织内部遭遇背叛,失去了重要人物,导致最核心的研究项目全部停止,而这件事可能与朗姆的失误有关——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他们仍然没找到其中的关键情报。


    但能确定的是,朗姆从那之后“失宠”于乌丸莲耶。不仅仅是朗姆,乌丸莲耶像是对原来的干部都失去了信任,开始大力挖掘和提拔年轻的新面孔。


    琴酒、威士忌诸人就是这个时候作为组织“新鲜的血液”被选中,用以遏制那些势力大到让身体状况不佳的乌丸莲耶开始感到威胁的老部下,逐步成为组织新的中坚势力。


    同时他趁着这个超长待机到超出正常人极限的老人需要长期静养,并且对新兴技术手段的认知不够敏感也还不够重视的机会,借着入江正一的手,逐渐隔绝了乌丸莲耶对外的信息流通,才得以达成事实上替代他掌控组织的局面。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完全取代他。


    “你知道,我无法取代他。”


    巽夜一放下杯子,拒绝再尝试第二口。他撇过头看向琴酒,像是读懂了他未出口的不赞同,笑了笑。


    “这是事实,我无法取代‘那位先生’,哪怕我们几乎已经控制了组织绝大部分的势力。重点从来不是Rum,而是‘那位先生’本人,以及他的——核心研究所。”


    “乌丸”是“铃木”之前日本第一财阀的姓氏。不过在乌丸最鼎盛的时代,没有哪个姓氏能称得上第二或者第三,因为根本没有相提并论的资格。可能当今日本最显赫的财阀铃木和大冈两家相加,才能堪堪相抵它当年的富贵和权势。


    但是这样的乌丸家族在乌丸莲耶“死后”骤然没落。乌丸集团虽然还存在,不过已沦落到三流的家族企业,继承人也不是乌丸家族的直系,而是血缘已十分淡薄的旁系后裔。


    那么,乌丸家族在乌丸莲耶当家时达到鼎盛的巨额财富,最后流向了哪里呢?又是什么能让他一手建立的地下组织,经过这么多年扩张到各国官方机构都要投入大量卧底,却始终无法解决的规模?


    答案就是:核心研究所。


    那是组织最核心的机密,也是乌丸莲耶最大的仰仗。


    “说实话,十一年前如果不是Rum的失误造成了致命后果,我们不见得能那么顺利地掌握组织大部分力量。然而就算核心研究所遭到重创,这些年来我们也没能找到它的真正所在,甚至连TFY7934的完整资料都没有。所以,不要小瞧了‘那位先生’的手段。”


    巽夜一语气认真地提醒。


    TFY7934,它的另一个名字是“不老之泉”。更确切地说,TFY7934是不老之泉项目研究的阶段产物,有限度地停滞“身体的时间”。这也是贝尔摩得多年外表不再改变,不得不扮演自己女儿的原因,更是乌丸莲耶活到现在的关键。


    不过既然是阶段产物,TFY7934自然不是成熟的最终产品,并不能真的让身体时间完全停止,从而实现真正意义的长生。同时因为乌丸莲耶服用药物时行将就木,TFY7934也不能逆转他的时间,让他重获青春和健康。


    ——反过来说,正因为TFY7934不够成熟,这个投影世界才留着进阶为现实的可能性。


    所以乌丸莲耶最重视的是由宫野夫妇主持的核心项目,只可惜他们在更早之前已遭遇火灾身亡。


    而等到了十一年前的那次变故,核心研究所的核心项目全都进入停滞期,大量秘密实验基地被关闭,只余少数研究还持续消耗着组织的资金。也正是这个缘故,一些新项目得到启动许可,加上核心研究所剩余那几个还在进行的研究,才成立了后来的研发部,并在几年前扩张为三个分类部门。


    每年入江正一以研发部名义发送给乌丸莲耶审阅的项目进度报告,后者重视的也只是那几个核心研究所的保留项目。即便如此,他们对被关闭的那部分研究,除了少许资料,其余仿佛不存在一样,完全查不到任何痕迹。


    这成了他们始终无法消除的隐患。


    “您说得是。”琴酒灰绿色的眼珠在酒吧晕黄的灯光里,仿佛透着白刃般的寒光,“但我相信,不管‘那位’想做什么,结局都只有一个。”


    第228章 安室侦探风评被害


    季节的更替充满了魔法一般的神奇。有时候走在街头,不经意间发现踩过的落叶渐渐染上层层金黄,有时候又只是过了一个雨夜,出门时身上的衬衫和风衣已挡不住风吹的凉度。


    不知不觉间,整个城市走入了深秋。通透度极高的天空与街道两边树木和灌木的色彩,在黄昏时分浓艳的橙红色夕照浸染下,如同构成了一副色彩明丽又多变的印象派油画。


    巽夜一稍稍压紧了围巾,快步穿过了人行道,看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女孩子们穿着及膝的裙子嘻嘻哈哈地在寒风中大步前进,莫名生出一丝“输了”的挫败感。


    今天这位已经习惯准时下班的设计师先生,在他的邻居表示晚饭准备做新学的法餐,需要搭配面包但可能来不及现烤时,自告奋勇提议他可以出门购买,新开的面包店步行过去也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谁知道走到半道他被秋风吹凉的头脑,便开始后悔了呢?


    那么现在是掉头回去换一件厚实的外套,还是拿出男人的风度咬牙前进?


    巽夜一抬头望向前方一个街口之后隐约可见的招牌,脑内计算了一下原路返回和到达目的地面包店需要的步行时间,最终前一个方案以节省11秒的优势胜出。


    做出决定的设计师先生蓦地停步转身,没想到却差点和一个男人迎面相撞。


    “啊,十分抱歉。”对方后退一步,歉意地低头。


    这个男人中等个头,穿着件袖口磨损的棕色夹克,和灰扑扑的牛仔裤,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他面容憔悴,一头黑发夹杂着许多银丝,而且似乎很久没修剪的缘故,杂乱的刘海长得挡住眼睛,遮了他近乎一半的视线。尽管如此,从他面部皮肤和肌肉状态来看,这人其实年纪不算大,外表再老成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巽夜一摆手表示没关系,还没迈步,又被男人叫住了。


    “对不起,请问,您知道毛利侦探事务所怎么走吗?”


    巽夜一扫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街道,回答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第一个路口向右拐,再直走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毛利侦探事务所的招牌。”


    “啊,谢谢,真是太感谢了。”男人点点头,又低头弯腰。


    “不过,毛利侦探现在不在家,你要是想找他……”巽夜一又指了指男人身后的方向,“回头,他就在你后面。”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大嗓门:


    “巽先生!真巧啊!”


    超过常人的灵敏听觉,有时候真是一种困扰。


    巽夜一没什么表情的脸在一秒内扯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朝着男人后方大步赶来的身影抬了下手,尽量将举手招呼的姿势与招财猫的经典动作做出区别。


    社恐是不会大声打招呼的,死也不会……将不崩人设练成条件反射的设计师先生,直到老远就冲他招呼的毛利小五郎走到近前,才僵硬地出声回了一句:


    “真巧,毛利先生。”


    毛利小五郎穿着一身灰西装,手上提着一袋子食物和啤酒。他头发抹了发蜡梳成背头,嘴上留着两撇胡子,只要不喝醉、不乱说话的时候,眼睛很有神,看起来有种异于常人的活力。尤其现年才三十出头的他,虽然生相老成,不过捯饬一下确实有种精英范儿,对不了解他推理水平的人来说,还是挺能唬人的。


    寒暄了两句,毛利小五郎问:“我正想找你,巽先生,你有同朝日山优人联系过吗?我有他之前留的电话号码,但打过去变成了空号。”


    “是这样吗?”巽夜一抱歉地看着他道:“我和他也没什么联系,或许你可以找工藤先生问一问。怎么,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不是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说要找他父亲,因为一直没什么进展,我想再询问他一些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毛利小五郎一本正经地解释,如果他表情不是带着一丝心虚的尬笑,可能更有说服力。


    巽夜一猜想他大概率根本忘记了这件事,直到最近可能没什么委托才想起来。不然真要找人,不会等到现在才想着要联系对方。


    “这样啊,可惜我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据我所知,朝日山应该回美国了。”


    “什么?不会吧?他不是要找他父亲的下落吗?”毛利小五郎面露意外之色,不过表情带着两分惋惜,看起来更像是为失去可能的金钱来源而扼腕。


    “可是,朝日山得回去上学吧?美国的大学也是九月开学。”巽夜一提醒道。


    “呃……对,对对,是这么回事。”毛利侦探咳嗽一声,收敛了乱飞的五官,端正语气说道:“瞧我,差点忘了他还没毕业。”


    “毛利先生?您就是,毛利侦探吗?”


    站在一旁方才问路的男人,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他关注的目光落在毛利小五郎身上,语气带着一点克制之后激动。


    “您是?”毛利小五郎疑惑地看向陌生男人。


    “您好,毛利先生!我叫汤屋仁,是一名记者,”男人停顿了一下,修正道:“曾经是。”


    “啊,您好,汤屋先生!”毛利小五郎眼睛闪着光,伸手与他相握,期待地问:“您是要采访我吗?”


    “呃,不,我已经不在报社工作了。我找您,是想委托您帮我找人。这件事我想只有您才能办到。”自称汤屋仁的男人一脸认真地道。


    不管是客套的恭维还是真心诚意的误会,毛利小五郎显然很受用,用极富穿透力的大嗓门哈哈笑着道:


    “啊哈哈哈,是吗?汤屋先生您真有眼光!不像有的人就是不明白,长得好看不代表有本事!现在有些年轻人,成天只想着靠一张小白脸,不,小黑脸不劳而获,败坏的却是我们侦探界的名声!”


    巽夜一的脑门上仿佛亮出了一个问号。听着毛利小五郎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抱怨,不知为啥在“小黑脸”这个词上,他联想到了安室透的面容——虽然严格来说卧底先生的肤色还不到称呼为“黑”的程度,特别是比起未来的关西名侦探,只能算是健康色。


    汤屋仁一脸茫然地问:“毛利先生,您在说谁?”


    “还不是那个金发的——”


    毛利小五郎忽然想起眼前的人是找上门的新客户,及时住嘴,再度干咳一声,硬生生地转过话题:


    “啊这个不重要,我是说,我们来谈谈您的委托吧。我的事务所就在前边不远,请跟我来,汤屋先生,有什么话请到我的事务所详细说。”


    毛利小五郎不等汤屋仁反应,便自来熟地搭着他的肩膀,热切地带着他往自家事务所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匆匆挥了下手臂,用足以吸引整条街关注的音量大声道:


    “巽先生,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有空一起喝酒!”


    巽夜一扯着笑脸挥着手,假装没看见周围路人奇怪的目光。


    好了,可以确定了,确实是安室透惹到他了。在毛利小五郎还没成名之时提前披上侦探马甲的安室透,这回没打着拜师的名义接近对方,倒先成了被惦记的竞争对手。


    改天问问,看毛利小五郎这么义愤填膺的样子,难道那位公安扮演太投入抢了他的客户?


    第229章 我可是守法市民


    不知道自己风评可能被害的安室透,此刻正躲在屋子里,将自己藏匿在窗帘厚重的阴影后。


    这里是他刚开张一个多月的安室侦探事务所,位于米花5丁目。原本铃木财团拟定赠送的是2丁目的独栋房屋,但安室透认为那片区域的住宅多为富豪住所,远不如5丁目人流密集,最终选择了5丁目的普通住宅区。


    事务所的房子有两层。正门开在一楼临街位置,玄关后就是招待客人的会客厅,摆放着沙发、书桌、文件柜衣帽柜等家具。尽管这些家具大都是二手的,但过于整齐的摆放和细节的空旷,很容易说明这里的主人和家具一样是新来的。


    会客厅一面是窗户,另一面连着一间书房兼办公室,而靠近楼梯的位置是厨房和洗手间。沿着楼梯向上则是完全的私人空间,也是安室透真正的工作场地。


    不过此时侦探所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主人外出的提示,而侦探本人却躲在屋内隐蔽处,像是等待着什么。


    深秋季节的夜幕下降得更快了。原先那点夕阳的光照,仿佛转眼之间就剩下了几抹余辉。


    在静谧的等待中,从书房方向隐约传来一些响动,还有窗户开启的推拉声。这些声音并不大,但在被刻意营造的“无人”环境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黑暗中,安室透的嘴角勾起波本式的弧度。


    书房里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不像正门外的街道人来人往。窗户最右的搭扣有些小毛病,要完全锁上需要一点小技巧。在下午发现有人监视后,他就做好了准备,故意留下没扣紧的破绽,然后制造了出门的假象,等着对方上钩。


    书房内起初传出拉开抽屉的声音,以及悉悉索索的摩擦声,然后还有轻微的碰撞声。看来来人并不那么专业。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从内被拉开了,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出来,目标明确地走向会客厅大书桌后的文件柜。


    文件柜里东西不多,毕竟这间房屋的主人是个才开张的新侦探,理论上甚至存在有几个月没有委托的可能。不过因为室内光线昏暗,入侵者却不敢开灯的缘故,他打开抽屉翻看的速度并不快。


    “这是什么……血液形态案例分析?”人影捧着从抽屉里取出的一叠报告,声音里透着迷茫,“合同呢?他到底把合同放哪里了?”


    “什么合同?”


    “柳原家那位的——”


    下意识的回答骤然卡在喉咙里,人影骇然转身,看到一张被浓重的阴影所覆盖的脸,“哇啊”大叫一声本能地把手里的报告书往对方脸上砸去。


    安室透身形一矮,同时伸手一抓一拉,人影整个人不可控制地朝前扑去,堪堪在脸砸地前护住了头。下一秒后背被人狠狠踩住,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身上一样,人影徒劳地挣扎着,可笑地撅着屁股挥舞四肢,却怎么都无法起身,更挪动不了半步。忽地他又痛叫了一声,感觉肩膀被人一拉脱臼了,手臂无力地瘫在身侧,这下彻底没了挣脱的可能。


    “啪嗒”,书桌上的台灯被打开了,照亮了已渐入夜色的房间。


    因为光源来自后方,入侵者看不见身后的人,只能看到地板上多出的影子,正在他的影子旁边,同时感受到有管状的东西隔着衣服抵在了背脊上的触感,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我问,你答。如果我发现你说谎……”安室透手中的东西稍稍用力顶了一顶。


    “这位大哥,我说!我说!千万别开枪!”入侵者声音紧绷,他看不到对方手里的动作,却更能感受到命悬一线的恐怖。此刻他无比懊悔看到窗没关紧就偷偷进来决定——谁能想到这家伙居然有枪呢?不会跟极道上的人有关吧?


    “名字?”


    “柳、柳濑隆一,我叫柳濑隆一,我是个记者!”


    “记者?”


    “对,我是《日卖新闻》社会部的摄影记者,”自称柳濑隆一的男人声音又卡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上个月是。”


    “什么意思?”


    “呃,我、我因为采访得罪了有钱人,报社迫于压力把我解雇了。所、所以我想搞一条大新闻,偶然看到柳原夫人进了一家侦探事务所,就、就偷偷在事务所外蹲点,看看能不能拍到什么照片。”


    柳濑隆一也不用安室透催促,就像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都倒干净了。


    他说的柳原夫人是指名门柳原家族,祖上出过公卿的贵族后裔,柳原夫人的丈夫目前在法务省担当要职。热衷挖掘名流秘闻的柳濑隆一,曾在迹部少爷的生日会上见过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没想到蹲守了半个月,不知为什么柳原夫人突然不再和原来那位毛利侦探合作,我暗地里跟着她,才发现她跑到你这儿来了。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找你,是要调查丈夫出轨还是其他原因,看到你出门了就想试着进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委托合同。”


    原来如此。安室透明白过来,这个柳濑隆一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他今天接待的委托客户。至于柳原夫人怎么会找到安室侦探事务所,当然归功于他在游轮宴请时努力结识船上的宾客。


    不过说到底,还是上一家的侦探无法为那位夫人及时解决问题,柳原夫人等不及之下才会找自己这样一个虽然有着铃木家的关系,其实开张没多久的新人。至于最终能拿下合同,当然靠的不是口才,而是能力的证明。


    安室透看中了柳原夫人的身份和影响力,这是游轮晚宴上观察的结果。不论是自持身份的政要富豪,还是做派清高的名流人士,她与他们都能相谈甚欢。虽然本职是警察,也不可能真把侦探当兼职发展,但安室透认为若是能赢得这位女士的友谊,会对他搜集情报的工作很有帮助。


    沉浸于侦探角色的安室透,又技巧性地问了入侵者柳濑隆一几个问题,差点把男人问崩溃。随后用十分专业的手法——至少比当时某位劫持犯专业得多——将对方的双手用绳子固定住,确认没有挣脱的可能,才将他脱臼的关节按上,起身把他一并提了起来。


    冷汗涔涔的柳濑隆一被突如其来的视野变化吓了一跳,踉跄了两步堪堪站稳,一脸惊魂不定的表情,总算正面对上了房屋的主人。


    这个有着一头金发的侦探明明和自己年纪相差不大,个头更高显得比自己更瘦,却不想力气这么大。当他的目光落到对方手中的迷你手电筒时,突然反应过来刚才抵着他后背的到底是什么,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你——”


    安室透没给他控诉的机会,扳着他的肩膀往外推。


    “喂喂!你干什么?你要把我带去哪儿?”柳濑隆一惊慌地问。


    “当然是警察署。”安室透露出一个宛如便利店店员的礼仪式笑容:“别担心,我可是守法市民。”


    第230章 被当成关系户的心情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然后我想起通讯录里有白鸟警官你上次留给我的电话,便贸然联系了你。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搅你。”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办公室内,此刻灯火通明。虽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座位上依然还留着不少忙碌的身影。


    安室透坐在椅子上说完他的遭遇,拿着罐装咖啡喝了一口。


    在他对面,白鸟任三郎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整理速记的内容,一边摆手笑道:


    “哪里,抓捕罪犯原本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该是我们感谢你帮了大忙才对——对了安室先生,你抓到犯人后,有检查过家里还丢了别的东西吗?”


    “至少从他身上,我确定他还没来得及带走其他东西。”安室透没有隐瞒自己搜过身,“不过他的那张记者证,我一时半会也看不出真假。”


    “这个我们会去核实的。”白鸟任三郎想起什么,笑着问:“听说,安室先生现在转行做侦探了?”


    “是的,其实这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安室透露出一个少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作为侦探我完全是个新手,有机会还想找业内前辈请教呢。”


    白鸟任三郎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敞开的大门外,随口建议道:“那倒可以找毛利侦探咨询,他是位热心的前辈,他的事务所似乎离你的事务所也不远。”这位年轻的职业组警官,这时完全没意识到同行之间过于相近的距离,通常造就的都是竞争对手。


    “前辈?”安室透顺着他的目光转头,恰好看见走廊上,目暮十三警部与一个梳着大背头留着两撇胡须的穿西装男子一同经过,他们神色严肃地说了什么,随后匆匆而去。


    “那位和目暮警部一起离开的就是毛利小五郎侦探,听说他原先也是搜查三系的前辈,后来才转行做侦探的。”


    “原来如此,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一下。”


    嘴上这么说,安室透却想着最好避免同这位毛利侦探打交道。一位刑警出身的资深侦探,不论头脑和眼力都不能小看,万一他盯着自己从而发现了组织的存在,可能给他和他的家人带去生命危险。


    被自己警惕的新同行暗中警惕的毛利侦探,这时摆出一副少有的正经表情,跟着目暮十三来到了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的办公室。


    “小田切……部长,”看到坐在办公桌后的过去的上司,毛利小五郎本能地发怵,低着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完全不见平时毫无道理的自信模样,“许、许久不见了……”


    不过小田切敏郎显然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他的纠结,单刀直入地问:“毛利,东西在哪里?”


    “在这儿,我、我就带在身上。”毛利小五郎慌慌张张地翻了半天内口袋,掏出一只黑色的U盘,上前一步放到前上司的办公桌上。“就是这个。”


    小田切敏郎没有动,只是看了U盘片刻,抬眼目光犀利地问:“你确定,这里面是另外剩下的名单和照片?”


    毛利小五郎咽了咽口水,才磕磕巴巴地回答:“我不确定,所有文件都加密了,我没有打开,但是汤屋仁给我看了其中一张照片。”


    他不可能看过警方已经得到的那部分名单,如果不是汤屋仁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里拍到的面孔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和危险性,他也不会急忙联系过去的同僚。


    “汤屋仁自称是他请黑木杏子帮忙调查会所内客人的信息,他手里有最先得到的一半名单和照片。剩下的另一半名单,黑木杏子还没来得及给他就出事了,所以他始终不相信黑木杏子是自杀的。”


    毛利小五郎也没想到,今天半路找上门的委托者,居然关系到这么一起大案。


    汤屋仁原先是一名记者,在暗中调查吞口议员私下经营的会所内幕。黑木杏子跟着经纪人有时会出入会所,被汤屋仁注意到了。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接触后,黑木杏子被汤屋仁说服,答应为他的调查提供帮助。


    没想到他通过黑木杏子得到的会所客人名单,牵扯之大远超他的想象。当从新闻得知黑木杏子因为包养丑闻罹患抑郁症自杀时,他惊慌之下躲了起来。直到听说吞口议员被正式逮捕,才想着把自己手里那部分的名单和照片交出去。


    “……他说他的那份名单里有警界高层,所以他不敢直接报案。他曾经从一个报社前辈那里听过我当刑警那会儿的事,所以找到我,希望我能替他交给能信赖的警察。打开里面文件的密码,他放在另一个地方,等到确认安全后才会提供。”


    所以当时汤屋仁才会说,这是他才能完成的委托……想到这里,毛利小五郎总有种被当成关系户的复杂心情。


    “另外,他也想通过警方的关系,找到黑木杏子的亲人。他对黑木杏子感到愧疚,希望能对她的亲人做出力所能及的补偿。”


    “我知道了。”小田切敏郎听完他的叙述,没有过多评价,只是道:“我会派人为汤屋仁提供必要保护,你不要再与他接触。名单的事,等你从这里出去后,不管知道什么都忘掉,明白么?”


    毛利小五郎肃立,认真地道:“是,我明白。”


    这位前刑警深知,很多犯罪事件的发生,不在于确定的信息,而在于不确定的信息。即便他只看到了一张照片,但只要他是可能的知情者,就有遭遇潜在危险的可能。


    等到毛利小五郎和目暮十三离开办公室,小田切敏郎望着桌上的U盘,面色凝重地陷入沉思。


    这位刑事部长心里很清楚,要是这里面的东西是真的,加上之前已经得到的那部分名单和照片,这个案子在他这里就到此为止了。


    其中的牵扯级别之高、范围之广、影响之大,都不是他一个警视长级别的刑警做得了决断的。甚至,即便他汇报给了白马警视总监,警视总监阁下也只能继续上报。最终拍板如何处理这份证据,恐怕需要警察厅的上层出面。


    想到这里,意志坚定如小田切敏郎,也忍不住无声叹了口气。能坐到刑事部长这个位置,小田切敏郎自然不可能对高层某些不可言说的内幕一无所知,所以他也十分理解以诸星副总监为代表的铁血作风,为何能在警察群体中获得那么多支持。他也并非反对诸星副总监的观点,只是不赞同对方过于激进粗暴的手段而已……


    想到这里,小田切敏郎拿起电话,正准备找人来破解U盘内的信息,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一名五十多岁、面目和体型都十分硬朗的警官,搜查一课的管理官鲛崎岛治。他头发已大半花白,唯有两道粗眉仍然浓黑,此时凝结成十分严峻的形状。


    “部长,刚刚得到的消息,吞口议员在看守所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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