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叫调查结束了?”松田阵平瞪大眼睛,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冷静一点,松田君。”奈良泽治确认了下他身后的房门紧闭,才继续道:“吞口议员自尽,幕后主使既然已死,这件事案子就可以了结了。”
“哈?我听不明白!炸弹犯没有抓到吧?这个案子有极道组织参与吧?还有杀死黑木杏子的凶手,以及那个神秘会所涉及的人员,这些难道都调查清楚了?”
“没有什么不清楚的。”
奈良泽治的声音平静得毫无波动:
“议员吞口重彦收受贿赂,非法经/营/情/色/场/所,并雇凶杀人。因为他的犯罪行为被黑木杏子意外得知,吞口重彦为了灭口,不惜勾结极道组织先后杀害了黑木杏子,以及黑木杏子逃跑过程中遇见的志水俊也。
“事后,吞口重彦为了报复严厉打击极道犯罪的诸星副总监,并且妄图引导舆论迫使他下台,再度勾结极道组织制造了连环炸弹案。案发后,犯人因赎金分赃不均内讧身亡。在事情败露后,吞口重彦无法面对身败名裂的后果,被关押期间,趁着看守不注意时自尽谢罪。”
“这就是全部?”松田阵平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讥讽之意。
“这就是全部真相。现在,随着吞口的死都结束了。”奈良泽治沉声道。
“武田太志呢?你们之前调查的鬼州组呢?”
“参与犯罪的嫌疑人因分赃不均,内讧身亡。”奈良泽警官淡漠地重复着刚才的话。
“还有那些名单里的人呢?你相信这个会所背后只有吞口重彦一个?”
“你果然看过名单。”奈良泽治嘴角动了动,勾起一抹微弱的苦涩,让自己的语调尽量显得平和地说:“忘掉你看到的那些东西,它们不属于这个案子。”
“如果我不愿意呢?”松田阵平咬牙。
奈良泽治无声叹气,随后端起严肃的表情道:“这是命令,松田阵平。”
“谁的命令?”卷发青年显然不依不饶。
“上面的命令。”
“上面是谁?管理官?刑事部长?副总监?还是警视总监?”松田阵平问得咄咄逼人,他的眼里仿佛闪烁着火光。
“更上面。”奈良泽治极为简短地回答。
更上面……那就是来自警察厅的命令。松田阵平明白过来,但心中燃烧的火却烧得更旺盛。
其实,他不是没想到过这个结果。
既然前任警视总监当时可以因为一位议员的要求,施压小田切部长将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调查搁置,现任警视总监当然也可能因为更高层的命令,迫使这起连环炸弹案结案。毕竟那份不完整的名单和照片内透露的信息,足以制造出震动内阁的大风波。
可是,当现实真的发生了最坏的预想,他的内心依然难以自已地泛起说不出的灰色情绪,如烟雾般静静地充满了胸腔。
奈良泽治自然看出了他的失望之情,但也只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充作安慰。
“到此为止了,松田君。”年长的警官顿了顿,努力用委婉的方式提醒:“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刑警的职责,还是交给我们吧。”
松田阵平是属于警备部机动队的拆弹警察,尽管平时经常和搜查一课打交道,也不时会在案件侦破过程中提供协助,但他到底并不隶属于刑事部。他们愿意将案情的进展和结果知会于他,不仅因为他是经历整个案件的当事人,更是出于对他在连环炸弹案中英勇应对的敬意和尊重,也是出于同僚之间的善意。
这些松田阵平心里一转便已了然,但他并不觉得高兴。他抿紧嘴,低头,转身不发一言地打开房门,大步离去。
背对着年长的前辈,脑海里浮现出萩原研二自信微笑的面庞,松田阵平向来神采奕奕的俊容露出失落的神色。
曾经被搁置的案件再度重见天日,多起炸弹案的罪魁祸首都已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样看来,害死萩原研二的仇也终于了结了。可是为什么,他心头没有半点释然的安慰,只剩下难以用言语表述的茫然?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Hagi?
他心里默念着挚友的名字。
我还能……做点什么呢?
长长的走廊上,用力到忿忿的脚步越走越慢,踩出了一步步深深的无力,最终停在了警视厅大门口。在来来往往忙碌的身穿警服的人影之间,唯有松田阵平伫立在门口的背影,如雕塑般凝结成了定格的影像。
*
黑色的签字笔在文件下方的空白处,飞快划上包含名字信息的笔画。
今天依然在坐满工位的办公室同事们注视下准时下班的设计师先生,此刻却坐在组织基地某个房间的书桌后,继续另一份职业的工作。他翻开下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一边阅览,一边一心二用听着站在桌前的琴酒报告。
“吞口重彦秘密会所的客人完整名单?”
“是,这是本多吉良传来的消息。警视厅高层为得到的名单召开机密会议,他被允许旁听。”琴酒说着,递上了一份打印好的名单,“会议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记录,本多凭借记忆力,尽力记下了看到的名字和照片上的人物。”
“他倒是积极。”巽夜一做了个手势,让琴酒将名单放在一旁待审阅的文件上。
“他希望能早日通过代号成员考核。”
“本多吉良不是刚回日本没多久么?警视厅高层的秘密会议都能让他参加……”巽夜一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聘用他作为特邀顾问是谁的提议?”
“警视总监白马高士。”琴酒答道:“本多吉良在国际刑警组织任职期间,曾与被公派到英国的白马高士共事过一段时间。”
“唔……白马高士看中的可能是他过去常驻欧洲,在本国和谁都不熟的干净背景。不过,同样的问题,”巽夜一终于肯从文件中抬首,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琴酒的面庞上,“既然他过去常年不在日本,刚回国没多久,你又是因为什么选中他,判断他是可以策反的人选?”
他不等琴酒想好怎么回答,又道:
“或者,我再换个问题——到底他是你选择的卧底,还是Brandy看中的人选?”
琴酒沉默了一会儿,半垂下头,低声道:
“Brandy。”
第232章 没逃过的命运?
巽夜一毫无意外。在听到贝尔摩得抱怨本多吉良根本不用她专程去“游说”时,他就确定这个人是白兰地做过筛选的。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语气不明地调侃了一句:“你居然愿意让他插手。”
“我们安插在日本警方的人手不够。”琴酒不假思索地道。
即便对白兰地的嫌弃程度随着年龄增长而稳定增长,但在正事上琴酒自信能克制住私人喜恶,不会因为每次白兰地说话的时候他都想要用/伯/莱/塔/堵住他的嘴,而影响到对于对方提出的建议做出正确判断和有效决策。
琴酒提及的问题,也是他们面临的现状。
就跟各国官方成天想着往组织安插卧底一样,实际上组织派出去的卧底也不少。这些人的信息当然是机密,查阅权限的限定级别极高,完整名单只有组织BOSS能调阅。
但唯有日本警方和政府内的卧底,在他们架空原来的BOSS后,依然无法确定所获得那份名单的完整性。毕竟日本是组织的起始之地,过去漫长的时间足够乌丸莲耶及他的追随者埋下数不清的秘密,而那时秘密的保存和传递并不依靠电子设备,这让最擅长信息追踪的比特酒都没机会发挥所长。
“记得把这人的档案给我。”巽夜一道,他对本多吉良产生了少许好奇。
白兰地在某方面来说,确实称得上“眼光独到”。但通常正常人不会被白兰地关注,没特殊价值的也不会被他看中。那么这一回,这位从欧洲就被相中空投过来的本多先生,又是因为什么得到白兰地的另眼相看呢?
快速审阅完面前的文件,再度签上名字,巽夜一拿起放在文件堆最上面的那份由新卧底默写的名单。
“警视厅确认吞口重彦是自杀?”
“对外公告如此。”琴酒语带讥诮。
不论吞口重彦是真自杀还是被自杀,他的死亡推手可能就在那份会所的客人名单里。难怪警视厅迫不及待地结案……巽夜一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不乏如雷贯耳的名字,涉及人员范围之广、地位之高,令人咋舌,甚至牵扯到了宫内厅的官僚……
但最终,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名单最后一段空行之后的一位企业家名字上:枡山宪三。
“Pisco也是会所的客人?”巽夜一问。
“名单上没有他,但是有张照片拍到了他。”琴酒回答。
“本多吉良认识Pisco?”
“他不认识。”琴酒停顿了一下,控制住下意识上扬的嘴角,“不过会议中有人认出了‘枡山宪三’是近期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
巽夜一也觉得讽刺。原来的轨迹里,因为吞口重彦即将遭遇警方调查,化名枡山宪三的皮斯克接到了将他灭口的任务,却最终因为被人拍下了杀人过程的照片,自己同样遭到组织灭口。
如今吞口重彦提前六年死了,没想到皮斯克依然倒霉地被拍下了可能致命的照片。
“吞口重彦的死亡虽然能让警视厅停止调查,不代表枡山宪三这个身份不会被惦记。”巽夜一屈指轻敲着桌面,“和名单上那些不能调查的大人物比起来,对一个明面上的普通企业家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现在不能查,可以等以后。就算不能公开查,也可以暗地里进行。”
“他这个‘成功’企业家的身份,完全来自组织的支持,根本经不起刨根问底。”琴酒冷静地问:“需要解决他吗?”
巽夜一用琴酒不理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才说:“暂时先派人盯着Pisco,注意别被发现。”
“是。”琴酒应道,又问:“那要给他提个醒吗?”
皮斯克曾经是组织干部,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普通成员,如果真被警察逮住什么把柄,以他对组织的了解若是被警方获悉,可能对组织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这也是为什么方才他第一反应是对皮斯克进行灭口。
巽夜一笑了笑,反问道:“既然你能通过本多吉良知道名单的事,为什么就肯定皮斯克不会知道呢?”
琴酒挑眉,“您是指他在警方的卧底?”
“想一想Irish给Brandy制造过的麻烦,别小看了这位元老。”
Irish,爱尔兰威士忌,是皮斯克一手提拔的代号成员,拥有B级干部的权限。当年白兰地入主欧洲分部的时候,爱尔兰和他手下的人,就是白兰地掌控欧洲分部势力的过程中,所遇到的最顽固的阻力。哪怕到现在,爱尔兰也可以说半游离于欧洲分部的辖制之外。
“Pisco曾经的地位不止来源于资历,他可是Rum都忌惮过的人物。在你被重用之前,或者更早一点,在Rum失宠于‘那位’之前,Pisco就已经在日本以枡山宪三的身份活跃于台前了。他培养Irish也差不多是那个时期。以他的身份,他能做的很多。‘那位’愿意放任他,说不定就是以为组织寻觅卧底人选和合作对象作为交换,毕竟和人打交道是他的专长。”
“这就是说,我们始终没找到的另一部分卧底名单,也可能掌握在他手中。”琴酒补充,表情像露齿的大白鲨。
“从时间上来推算,他是最可能的人选之一。至于到底是不是,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巽夜一好整以暇地道,“Vermouth说他左右逢源,当年他左右逢源的可都是‘那位’看重的人。就算没有卧底名单,能从他身上挖出的消息,想必也会有惊喜。”
巽夜一虽然没见过皮斯克本人,但对他的了解并不比贝尔摩得少。当年的皮斯克,只要他愿意几乎能和任何人攀上交情。除了一心在为人类未来奋斗的宫野夫妇,还有另外两位性格志向迥异的项目主持者,皮斯克都能与他们相谈甚欢,称得上一句交情不错。这也是皮斯克一度深受乌丸莲耶看重的原因。
当他初步掌握组织后到米花定居时,也不是没有找人盯着皮斯克,可惜没发现有价值的情报。不过眼下皮斯克犯了错,被拍到出入吞口会所的照片这件事俨然成了致命破绽,就算他不处理,让乌丸莲耶知道了依然会走到同样的结局。这对他们,反倒成了难得的契机。
“让人留意他的对外通讯,看他最近会联络什么人……”巽夜一沉吟片刻,微笑道:“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Rum。不管怎么说,Rum现在是情报部门负责人,这么重要的情报,怎么能不向他报告呢?”
在灰原哀出现的那一年,皮斯克在组织中的地位无疑已被彻底边缘化,沦落为可以随意灭口的废棋。而朗姆则成了真正的组织二把手,更是掌握着组织所有派遣出去的卧底名单。
不过如今,朗姆才刚刚重获乌丸莲耶信任,调任日本重组新的情报部门。那么将来他所掌握的资源,现在又会在谁手里呢?
巽夜一这么想着,随手将名单放到一旁,目光扫过面前叠成一定高度的文件,嘴角轻微的弧度从上扬变成了下撇。
——别说琴酒觉得组织的卧底不够用,其实他也觉得能干的部下不够用啊!
可惜不管是面前这位劳模干部,还是除了睡觉都在远程为他工作的万能兼职副手,出于长远的可持续发展考虑,都不能再进一步压榨了……
想到这里,巽夜一只能在心里叹息:
就算逃过了打工人的内卷,终究没逃过加班的命运!
第233章 没有阅读价值
冢本企业米花分公司市场部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处于格外安静的氛围里。尽管每个工位都有人忙碌,但整个办公室如同已经开演的剧场一般肃穆,只不过表演的剧目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巽夜一扫了一眼周围的同事们如默剧的演员般眉来眼去、手舞足蹈,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和传纸条的方式热烈交流,手指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看来就算经历了连续加班,今天办公室诸位的精神状态依旧充满活力。
在第三次接到“你听说了吗”“你怎么看”这样的字条,设计师先生无奈停止借着电脑屏幕遮挡的摸鱼进程,勉为其难地加入了这场无声的交流活动,终于肯给出一个“出了什么事”的回应。
——然后没一会儿他的桌上如同垃圾桶一样被投掷了更多纸团。
巽夜一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要么低头仿佛认真看文件要么抬头仿佛在思考工作难题的同事们,克制住把这些纸团一并扫进桌下垃圾桶的冲动,耐着性子打开阅读。
[“江口部长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正在他的办公室疗伤。”]
[“他的偶像出大事了!”]
[“你知道江口部长的本命是谁吗?”]
[“巽君是不看艺人的新闻吗?苏芳红子因涉嫌多起严重犯罪被逮捕。啊对了,你知道苏芳红子是谁吧?”]
[“江口部长爱慕了三十年的女人被警察抓了!对部长来说,这可能是比妻子出轨都令人崩溃的事吧?”]
[“虽然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向部长汇报,但如果现在进去看到部长在哭该怎么办?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只要一想到江口部长这样的男人独自躲在办公室偷偷哭泣的模样,我就有种被雷劈的感觉……”]
去掉内容相似或重复的字条,这些愣是用文字凑出七嘴八舌效果的信息,归根到底都是一个意思:江口部长因为听说喜欢多年的偶像苏方红子被捕,情感上遭到了沉重打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无心工作。
巽夜一无语。他当然早就知道昨天傍晚苏芳红子被警察带走的事,以金发公安的调查能力和行动力,这么多天能查的自然都查明白了。除了肇事逃逸,这位女士借着慈善名义干的非法勾当,足以让她人生剩下时间在监狱里学习遵纪守法。他不明白的是,这样的小事为什么能让这些人营造出如同晴天霹雳的氛围。
就在后续的纸条内容变成“该怎么安慰江口部长”“是否需要开一个鼓励部长振作起来的座谈会”时,被讨论的话题中心人物,忽然推开他那间单人办公室紧闭的房门,大步走了出来。
所有职员熟练地瞬间摆好专注工作的姿态,在只有敲打键盘和翻动文件的轻微背景音里,前一刻的热烈讨论如同幻觉一样仿佛从来不曾出现。
江口部长没有发现异样,或者说他根本没注意这些。他穿好了大衣,戴上了帽子,手里提着公文包,目光扫视了一圈工位上正在“认真”工作的诸人,最后定格在巽夜一身上。
“巽君,有个客户需要拜访,你跟我一起。”
巽夜一停下移动鼠标的手,从电脑屏幕后冒出头,慢吞吞地问:“部长,为什么找我?难道需要我给客户当场做图吗?”
江口部长好脾气地回答:“客户是有名望的人,住在杯户的别墅区。你可是我们之中唯一出席过迹部财团继承人生日宴请的人,同有身份的人交流最有经验,这样的小场面想必不在话下!即便是我,也要向你多加学习呢。”部长先生的语气十分诚恳。
“您过奖了,事实上我只是躲在角落吃蛋糕而已。那种场合,周围可都是社长和名人,您觉得谁会和一个小小的普通职员有交流的兴趣?”设计师先生的语气也十分真挚。
江口部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明白,我明白,到时候你只要像在迹部少爷的生日会上一样就行了。”
像游轮上一样躲在角落吃蛋糕吗?巽夜一腹诽了一句,盯着部长先生的脸,怎么瞧也没找到众人传说的所谓“偶像崩塌心灵受创”的痕迹。他放弃地关上电脑,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背包,在周围人的面面相觑中,跟在江口部长身后离开了办公室。
路上,江口部长大致介绍了一下这次的拜访目标。对方住在杯户3丁目的别墅区,是冢本企业一位董事的朋友,有一个商业项目要同冢本企业合作。
“这位先生更喜欢别人将他视为学者和旅行家,不喜欢‘社长’这样的称呼。”
“旅行家?”
“嗯,他喜欢旅游,还出版了游记,最近打算把一些旅游中拍摄的素材做成纪录片发行。我包里有一本他的游记,你可以看看,从书里了解一下他的喜好。”
江口部长握着方向盘,示意巽夜一自己去拿搁在车后排的公文包。
巽夜一从他的包里抽出一本全新未拆封的书籍,目光落在封面的作者一栏,上面印刷着“奥平角藏”这个名字。
原来是他,一个将来因为害死自己的管家,而被复仇的女佣吊死在书房的男人。
对于隔三岔五遇见未来的受害者或罪犯,巽夜一已经习以为常。
不过这一次略微不寻常的是,上一位在奥平角藏家担当家政工作的女佣姓“本堂”。虽然在四年前病逝了,但她的丈夫是一个日裔美国人,真实身份是CIA特工,如今已在组织卧底多年。而她的女儿也是CIA特工,将来到同一个组织担当卧底。她的幼子则会在六年后成为世界核心的同班同学,立志追随父亲和姐姐的脚步。
其实以伊森·本堂常年不在家的工作性质,能教养出这样一对出色的子女,更大功劳想必属于母亲。可惜即便在锚点的记忆库里,她也只有一张照片上的形象和一个姓氏而已。
她的女儿,就是真名本堂瑛海的水无怜奈,未来的组织代号成员基尔。
本堂瑛海从小就被送出国读书。现在她作为“水无怜奈”的姓名和身份,想必是CIA为了下一阶段让她卧底组织的任务做准备。比起她的父亲,她是他更关注的对象,不然他也不会刻意让入江正一压着伊森·本堂是CIA的消息。
按照预计,水无怜奈加入组织大概率就在今年底或明年……巽夜一一边心里盘算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翻开了那本奥平角藏的游记。
三秒钟后,他确定这本书没有任何阅读的价值。
第234章 甜咖啡与苦咖啡
同一时间,在杯户3丁目的一栋别墅内,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水无怜奈,面对膝上翻开的书页,心里发出了同样的感想。但她略显冷淡的面容完美掩盖了脑海中的真实评价,听着原书作者陈述创作时的心理历程,给出了对方想听的附和:
“原来是这样,您的想法真是特别。我相信读者如果读到这一段,一定会为您与众不同的感触而惊讶……”
作为一名刚离开校园的实习记者,她的看法自然听起来比深谙社交语言的前辈更显得真诚可信。至少坐在她对面,正在接受她采访的奥平角藏,为此露出了介于得意与满意之间的笑容。
奥平角藏不到六十的年岁,个头低于平均水准,体型和脸一样宽。他头发花白,尽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凸出的额头强调了发际线的后退,加上他老派的作风和着装,使得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年长。他的眉眼也称不上面善,不过对待水无怜奈很和气,言谈也比较平易近人。
“那是他们看得不够多,眼界所限。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缘由,我希望我的旅行经历,能给阅读它的人都有所启发,帮助他们走在人生的正道上,避免走入歧途……”
年轻美貌的女记者的认同,无疑激发了奥平角藏强烈的分享欲。
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写这本游记的心得,水无怜奈拿出在CIA经受过严格训练的表情管理水准,才勉强控制住了脸部肌肉避免下意识抽搐。
单听奥平角藏的言论,仿佛他是位深受欢迎的旅行家、受人崇拜的畅销书作者、德高望重的人生导师——但其实不过是仗着自己有钱写了本游记自费出版,还通过人脉让人上门采访,花钱听吹捧罢了。
而负责吹捧的她,则是因为要被调去电视台的事受到本社前辈嫉妒,才会得到这种受人嫌弃的工作。
——这也是因为奥平角藏只是个普通富豪,不是真正的豪门。若是换成铃木、迹部这种人家的采访,恐怕抢破头都轮不到她一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
摆出洗耳恭听表情的水无怜奈,脑袋里的思绪却不断走神。饶是以身为特工的心理素质,都没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今天的采访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还没开始进入某组织卧底的特工小姐,首先开始饱尝了职场的艰难。
所幸这时,新访客的出现吸引了奥平角藏先生的注意力,给了她喘口气的时间。
“您好,奥平先生,我是冢本企业的江口……”
“冢本?冢本……啊我想起来了,抱歉抱歉,是我记错了时间,我忘记你们今天下午要拜访,结果答应了日卖新闻社的采访……”
水无怜奈稍稍探头,从她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半玄关的情形。两个标准职场穿着、提着公文包的男人,一前一后地站在门口。领头的男人,从发量和年纪上显然是后一位的前辈,不过水无怜奈觉得后面那个更年轻的男人有些眼熟,至少那副眼镜她似乎有印象……念头一转,她便回想起来,那是红花大楼劫持案上的人质之一,似乎姓巽?
水无怜奈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抬眼忽然对上了对方似乎为难的神色,心中一动,微微笑了一下,起身走了过去。
“奥平先生,既然这样,您不妨先接待这两位贵客吧。正好我可以先将刚才的采访内容整理一下,以便我们接下来的采访能更流畅。”
水无怜奈主动提议道,礼貌地朝来自冢本企业的两位访客点点头,表现出对待陌生人的友善,丝毫不提及她与访客中的其中一人曾经在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场合见过。
面对一名漂亮女孩善解人意的退让,在场的男士们没有不受用的。
“谢谢你,水无小姐,你的善良弥补了我的失误,让我不至于在客人面前失礼。”奥平角藏道谢的姿势相当郑重。
水无怜奈面上做出一点不明显的受宠若惊,又客套了几句,便跟着奥平家的女佣离开了客厅。她被带到一间起居室,偌大的玻璃窗视野通透,能看到别墅后院的圆形泳池和精心布置的花圃。
“平日里夫人会在这里插花,或者陪同老爷看录像。不过今天夫人不在家,您在这里休息不会有人打扰。”面盘圆润的女佣田端菊代重新端来了咖啡和点心,便退了出去。
水无怜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并没有真的打开录音听回放的工作意愿。对她来说暂时不用继续做无聊的采访就当中场休息了。她脑子里一会儿想着报社前辈的故意为难,一会儿想着这个月底去电视台前需要做的准备工作,一会儿又开始回想最新收到的联络人的邮件内容。她迅速在心里将明面上的工作和暗地里的任务梳理了下,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有点太甜腻了……水无怜奈皱了皱眉,也没有叫女佣,自己拿着杯子往外走。刚才过来的走廊经过厨房,厨房门没有关,她注意到料理台一侧的咖啡机上有灌满的咖啡壶。
等她来到厨房,没看见女佣,却见那位冢本企业的设计师先生在里面转悠。
“你在找什么?”她出声问。
“找方糖,咖啡太苦了。”设计师先生转身,微微抬头,但眼睛像是有些不太敢与她对视,磕磕巴巴地说:“奥平先生让我出来找女佣,但我没看到人。”
水无怜奈一眼瞧出对方其实根本没想找人,心下微感好笑。
“我来看看……或许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大理石台面上的咖啡机,然后伸手,精准地从咖啡机后靠墙的金属架子上挑出了一盒方糖。
“谢谢。”设计师先生接过方糖,低着头道谢,顿了一下又说:“刚才也谢谢你。”
“这没什么,巽先生——是这样称呼没错吧?”作为当事记者,她有看过人质的名单,尽管最终报道为了安全考虑都模糊掉了这些人的真实姓名。
“呃,我叫,巽夜一。”
“水无怜奈。”她指了指自己,“当时我向犯人介绍过。”
“我记得。”巽夜一神色带着一点庆幸地说:“幸好刚才你没提起,说实话在奥平先生面前,我并不想重复过去的经历。”
“别客气。说不定不用我提,他也会认出你,犯人劫持你们的时候可是有直播的。”
“显然他没有,再说我又不是什么明星。观众大多是健忘的,过去这么久了,谁还会记得当时的新闻。”
水无怜奈淡淡笑了一下,“我猜,这里面还因为有人特意压下了新闻。”
“为什么这么说?”巽夜一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露出一丝好奇。
“那件事发生后,紧跟着娱乐圈接连闹出几件爆炸新闻。我写过两篇后续报道,最后都没能发表,理由是在案件调查结束前需要保护未成年的人身安全。”水无怜奈语气平淡地道。
“是这样吗?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巽夜一微微张口,“是为了那两个孩子?”
“那是两个姓‘铃木’和‘迹部’的孩子。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而已。”
第235章 有价值的报道
就水无怜奈接受过的培训来看,这是很典型的财团公关手段。
别说日本,美国那边的媒体也一样。真涉及到那些金字塔顶端的家族,一般媒体也不敢随意报道,凡是通过内部再三审核放出的信息,不过是他们不在意或者别有目的的内容。
“巽先生最近应该有见到他们,那两个孩子没事了吧?”水无怜奈关心了一句,就算对财团抱着不算正面的看法,但小孩子却是无辜的。
“呃,是的,他们很好,已经从那件事的阴影里摆脱出来了。”设计师先生不知道想到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别在意,我知道迹部家邀请了你们参加迹部小少爷的生日会,但没邀请我们。”水无怜奈很容易就看穿了他的纠结,微微一笑道:“迹部家其实有给我和我的同事寄来礼物,说是因为宴请谢绝媒体,不方便招待我们。”
她没说的是,大财团的慷慨可不仅如此。当时在场的摄像师以及那名受伤的记者,都得到了诸如升职加薪之类的隐性奖励。至于她自己,那位迹部董事长答应给日卖电视台一个独家专访的机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不必明言的默契中,她获得了调去电视台正式任职的机会——这让努力多年也终究没能被调去电视台的报社某位前辈,因此嫉恨上了她。
“不去也没什么可惜的,就是游轮上的餐点还不错……”
一声突如其来的尖锐刹车声和几乎同时响起的短促尖叫,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水无怜奈以为发生了车祸,忙几步冲到能看到后院的窗口前张望。只见一辆汽车斜停在泳池旁,地面两排拖曳出来的深色轮胎痕迹看起来像是急转弯时突然停下。而车头前方,女佣田端菊代一屁股坐倒在地,手边的购物袋掉在递上,里面的食品和调味品洒了一地。
“田端!你没事吧?有伤到哪里了吗?”
一名穿着管家制服的高个中年男子,急急忙忙从别墅一侧跑出来,跑到女佣身旁,忙不迭地查看她的状况。
“什么嘛,我又没撞到她。”车门打开,一名方形脸的矮胖男子走了下来,一手搁在车门上,一手插在兜里,不高兴地嚷嚷:“是她自己突然摔倒了。”
“我、我不是……我……”田端菊代声音哆嗦,显然惊魂未定。
“她是被你吓到了,少爷。”中年男子仔细检查确定女佣没受伤后,松了口气,把她拉了起来,一边蹲在递上帮忙收拾掉了一地的东西,一边转头劝告道:“少爷,您的车从后门进来时开得太快了,这么近的距离刹车很容易出事故……”
矮胖男子不耐地撇头,“管家,你真啰嗦。”
另一边,别墅奥平角藏从一扇客厅窗户探出身,问:“怎么了?锻吾,出什么事了?”
水无怜奈眼底掠过一丝厌恶,确认没人出事后,便关上窗。
“那是奥平先生的儿子吧?”跟在她后面来到窗前的巽夜一咕哝了一句,“这样开车太危险了。”
“应该是吧。幸好没出事。”水无怜奈语气冷淡。
“这里有些偏僻,真要出事,也可能无法及时得到处理……”设计师先生嘀嘀咕咕,抬眼突然接触到记者小姐的目光,有点慌乱地推了推眼镜,“呃我是说,今天看到苏芳红子女士的新闻,里面提到她涉嫌一起车祸肇事逃逸的案件,就是因为出事的地方在荒郊野外才……”
“我知道这件事。”水无怜奈微微点头,淡淡一笑:“在报道发布前就知道了,毕竟我是记者嘛。”
她的视线掠过别墅后院,看向远处的建筑轮廓和更远处隐约的山林,赞同地道:“你说得没错,日本这样的道路有很多,由于人烟稀少,车祸救援和追责都是难题。”
“其实……也不算难解决,在这些地方多安装几个监控摄像探头,如果出现事故就能及时发现。这种人流稀少的道路,根本不涉及侵犯隐私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就——”认真思考的设计师先生在发现记者小姐眼神专注地听他说话时,陡然慌了一下,“对、对不起,突然对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实在是失礼……”
“不,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水无怜奈认真地道。她用温和而肯定的语气,轻易安抚了对方的慌张——过往的训练和实习经历早就让她明白,自己的外貌优势在异性面前,有时无需主动都能获得更多搜集情报的机会。“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话题,现在汽车普及率越来越高,事故发生率也大幅增加。如果有机会,我倒想做这样一篇专题报道。”
她心想,即使记者的身份不是完全真实的,但报道这种社会问题,怎么也比采访一个富豪自费出版的旅游书籍有价值得多。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不久的将来能看到水无小姐的报道。”
看了眼窗外的骚动平静下来,设计师先生告别水无怜奈,带着方糖返回了客厅。
会客厅内,江口部长正稳定发挥着他口若悬河的才能,向奥平角藏介绍他们企业的优势和过往的成功案例。出发前被上司言语寄予厚望的巽夜一并没有发挥余地——当然他也庆幸没有——只是沉默地充当着一个背景板,坐在江口部长身旁扮演好工具人。
或许对部长先生来说,他心目中这位与大财阀多有接触的部下,今天一起陪他拜访的意义,就是作为给他心理底气的存在。
不过奥平角藏并没有给江口部长太多发挥口才的时间。他很爽快地就同后者敲定了大致的合作意向和要求,约定了初步方案的提交时间后,便起身摆出送客之意。
江口部长带着巽夜一满面笑容地告辞出门。等他来到车前,看了眼手表,对后者说:“巽君,我还有点事,送你到最近的车站,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那您先走吧,部长,不用管我,我可以自己回去。”
巽夜一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江口部长,看了眼手机最新一条短讯,沿着道路继续朝前走去——他是答应可以自己回去,可没说回公司。
不到五分钟,绿川真平日驾驶的汽车出现在路口,向着他的方向逐渐减速。
“今天真早。”蓝色眼睛的司机放下车窗,含笑道。
“啊,来拜访客户。”
巽夜一刚拉开车门,前方对面道路驶来一辆红色的汽车,经过他们这里时停下。
车窗下降,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容貌秀美,即便岁月在脸上留下些许痕迹但更添气质的女子。她的目光落在绿川真的脸上,顿了下又转向巽夜一,问道:
“请问,这附近有姓奥平的人家吗?”
“就在前面。”巽夜一指了指他身后不远处的别墅大门方向。
“谢谢。”女子礼貌地点点头,摇上车窗,驾车离去。
巽夜一注视着远去的车尾,若有所思。
第236章 请你帮个忙
“怎么了?”绿川真问。
巽夜一瞥了眼卧底先生看不出半点异样的面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没什么。”
刚才那名女子原本要开口的对象是绿川真,但在注意到他的存在后,瞬间转换了提问对象。而且她一开始的表情,与其说是要问路,不如说是想打招呼。
另外引起他注意的是女子的长相。那张脸虽然不在他的记忆之中,却让他想起了另一张相似却性别不同的面孔——一度被十七岁的工藤新一视作情敌,又被贝尔摩得假扮过的年轻校医,新出智明。
在见到女子的面容时,他确定新出智明那副满足少女幻想的出色外表,显然主要遗传自母亲。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的诸伏景光居然也认识新出智明的母亲?
更有趣的则是那位新出女士的反应,她认识的是绿川真,还是……过去的诸伏景光?
绿川真被巽夜一笑得心里有了一丝不确定。他也很意外会在这种荒郊野外又遇到新出千晶,不过蜜酒不认识新出医生,应该不会起疑吧?
“走吧,希望回去不要碰到堵车。”
等巽夜一上车绑好安全带,绿川真发动引擎,心思却随着目光落在反光镜上。看着那辆已经驶入别墅大门的红色汽车,他心想冒出疑问:新出医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候的新出千晶也在想,小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确定和诸伏景光在一起的男人是什么来历,但谨记小景现在的身份,只要有第三者在场,她都装作不认识。
“请问您找谁?”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在她下车时迎了上来。
新出千晶回过神,客气地致歉。
“冒昧打扰了,我想请问,是否有一位本堂女士曾经在这里工作?”
“本堂?”管家先生微微睁大眼,表情诧异。
“对,本堂,”新出千晶顿了顿,“本堂日花。”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发音清晰而带着韵律,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管家先生理解这种郑重,他轻轻叹了口气,放缓语气道:“是的,本堂生前在这里工作。请问您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朋友,我叫新出千晶,是一名医生。”
新出千晶态度谦逊地递上一张名片,名片上印刷着“新出医院内科医生”的身份。
“得知她去世的消息后,我一直想拜访她的亲人。但因为没有联系方式,就想看看她曾经工作的地方,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啊,是这样……您先请进吧,我去问问我们老爷。”
就职的医院和姓氏同名,似乎让管家先生联想到什么,客气地引着新出千晶来到玄关。此时别墅主人奥平角藏已经听到动静,站在客厅门前问:
“是什么人?”
他的语气因为采访再度被打断有些不满,不过这点不悦在见到新出千晶时,收敛为端正的温和。
“这位是新出医生。”管家走过去,将名片递给奥平角藏,低声解释对方的来意:“她说她是本堂日花生前的朋友……”
新出千晶察觉有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视线越过奥平角藏的肩头,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水无怜奈。虽然有点距离,但那双特征鲜明的眼睛和似曾相识的面容,不禁让她感到意外。
那不会是……日花的长女,本堂瑛海吧?
*
赶在下班前改完报道上交,水无怜奈像摆脱了什么麻烦一样微微松了口气。她婉拒了两名同事晚上一起喝酒的邀约,快步走出报社大门,没多远就看到了一辆红色汽车停在她经过的路沿。
驾驶座上的女士从窗口探出头,那张脸她有印象,是昨天在奥平角藏家采访时突然上门的客人,她只听到管家说对方是一名医生。让她在意的是,这位女士当时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水无小姐,”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士对着她露出和善的微笑,“你好,我是新出千晶。如果你还记得,我们昨天在奥平先生那儿见过面。”
“我记得您,您好,新出女士。”水无怜奈礼貌地问候,心中疑惑对方的来意。“您有什么事吗?”
“是的,水无小姐,冒昧问一下,能耽误你几分钟吗?或者,你想去哪儿,我可以送你一程。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她轻快柔和的语调,虽然遣词客气,却偏偏又带着一丝莫名的亲昵。但这种没由来的亲近,让水无怜奈愈发感到诡异。
“请教不敢当,新出女士。”水无怜奈端着礼节式的笑容,但丝毫没有上车的意思,“有什么我能帮您的,您尽管说。”
“是一些比较私人的话题,请原谅我的失礼……不过和你有关。”新出千晶抬头看她,眼神却仿佛透过她看着谁,“其实我昨天认出你的时候也很吃惊,所以今天特意过来找你,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认识……本堂瑛海吗?”
最后那个名字她特意放轻了声音,只确保对方能听见就行。
这是新出千晶从先前与诸伏景光的偶遇得来的经验,时隔多年在不知道对方情况的前提下,不在公开场合贸然相认,以免给对方带来麻烦。尤其后来从奥平角藏那里听到对方是“日卖新闻社记者水无怜奈”时,她意识到她的谨慎十分必要。
因此即便是眼下与水无怜奈面对面,新出千晶也换了一种委婉的询问方式。
然而对水无怜奈来说,当新出千晶吐露“本堂瑛海”这个名字时,无异于给她带来晴天霹雳般的惊吓。她依靠过往训练的表情管理能力及时控制住了脸上不露出情绪,却掩盖不了瞳孔骤然的变化。
水无怜奈微微后退一步,面上一副迷惑不解的神色,眼底却透出宛如实质的戒备。
“本堂瑛海是谁?抱歉,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表情变化过于明显,与平时表现的性格有差异,很容易看出是伪装,看来还是吓到她了……新出千晶心里评估着,以带着安抚的音调缓缓说道: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叫本堂日花,她去世前有些东西寄放在我这里。我希望能找到她的女儿本堂瑛海,或者她的其他亲人。听说你是日卖新闻的记者,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她抬眼,接触到水无怜奈充满警惕的审视目光,心中掠过一丝奇妙的感想:这样的眼神,不久之前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呢。
“具体的情况有些复杂。”新出千晶微笑着,再度发出邀请:“能请你上车听我说吗,水无小姐?”
水无怜奈沉默片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第237章 新出与本堂
“您是想通过报社找人吗?”
水无怜奈用平常的语调问,表现得像真的在谈论别人的事。
“只有名字的话比较难,还有其他信息吗?”
“我知道得也不多,只知道她生前丈夫常年在外工作,似乎是在大阪,一年难得回来几次。有一个女儿,从小就被送到国外读书,每年回来的次数也很少。还有一个小儿子叫瑛祐,同样跟她姓,她的丈夫是入赘的。不过我只见过瑛祐,当时他还很小,不会说话,和他的姐姐一样,长得很像妈妈,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新出千晶神色温和,语调不急不徐,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即便水无怜奈心底并未放下戒备,但神情却和缓了很多。她开始相信这位女士真的是母亲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您没有她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呢,其实我们甚至没见过几次面,一直以来都是写信。”新出千晶明白她在试探什么,微笑着道:“说起来可能会让你见笑吧,十多年前我们也流行过交笔友,我和本堂日花就是在信纸上相识多年的笔友。”
“笔友?”水无怜奈感到意外,她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笔友。但她此时也无法验证这话的真实性,因为从小离开母亲在海外求学,她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
“哦,虽然我们来自不同地方,不同的身份和经历,但交流起来却一点没有隔阂,总是能理解彼此的想法。说起来,一开始明明是我给她做心理咨询,结果后来很多时候却是我从她那里得到安慰。”
新出千晶没有去看水无怜奈脸上的诧异,眼神像是沉溺于回忆中,如同讲述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我家世代是医生,经营着一所私立医院。到我这一代,我是独女,大学读的也是医学院。但是家里的长辈都很传统,他们认为即便继承家业的是女儿,经营医院也是入赘女婿的职责,而我结婚后应该相夫教子,所以不希望我从事医生的工作。
“这让我有点不甘心。就算不当医生,我也希望能用我学到的专业知识去帮助更多的人。那时我在一些报纸和杂志上读到过的读者来信,有不少因为生活中的遭遇无法同身边的人诉说,长久以往产生了不同的心理问题。
“我大学毕业后又去国外进修心理学,结婚前也当过一段时间心理医生。我觉得我或许能提供一点有用的建议,就给他们写信。逐渐地,在频繁的通信中,我与几位长期交流的笔友成了现实中的朋友。本堂日花就是其中一位。”
水无怜奈听得有些失神,这是她不知道的母亲的另一面。在她早已模糊的印象里,母亲似乎永远保持着温柔的笑颜,她不记得曾在母亲的脸上看到过任何不愉快的痕迹。
“最开始日花只是倾诉,她的丈夫一直在外工作,女儿稍大一些就被送去国外读书,她很难见到他们,家里空荡荡的。有了瑛祐后,为了照顾孩子,她带着孩子做住家佣人,即便感到辛苦的时候,都无人能分担。”
新出千晶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怜惜。
水无怜奈脸上却掠过一丝茫然,原来母亲也有很多的烦恼吗?
“她遇到难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又该与谁诉说。丈夫在外面工作一定很辛苦,女儿小小年纪在国外求学一个人更可怜,说了能解决什么呢?不可能因为这样的缘故就让他们都回来。”新出千晶轻轻叹息,“日花这样的脾气,是因为过去的成长经历,让她习惯了以忍耐来应对。她是那种就算感到难过或痛苦,都默默忍受下去的人。”
水无怜奈转头看着她,“什么叫过去的成长经历?”
新出千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盖过去,用平淡的语气说:“一个人性格和认知的差异,不仅取决于经历的差别,也取决于这些经历中的应对方式。日花是被收养的,收养她的时候,她的养父母年纪不小了。后来她养父母生病去世,因为一些原因她没能继承多少遗产,没有条件继续学业,只能早早出来工作。结婚后,她和本堂家的亲戚就更没什么往来了。”
水无怜奈努力回想。她从没听母亲提过自己的身世,也不记得见过母亲那边的亲戚,不,似乎是有那么一两次,曾经有自称本堂家的人来找过母亲。但再多的,她就没什么印象了。
新出千晶继续道:“在这样的成长环境里,她固有的应对方式让她习惯于遇到问题自己解决,习惯于面对冲突用退让化解矛盾,习惯于照顾他人的情绪,也习惯于不抱怨不诉苦。不给人添麻烦是她根深蒂固的观念,所以越是亲近的人,她越是不想给他们增加烦恼。”
说到“他们”这个词,她回视水无怜奈。
“而她愿意同我倾诉,最开始正是因为我对她来说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她可以把我当作不存在的人,那就不存在‘给人添麻烦’的前提了。”
“是这样么……”水无怜奈垂眼,掩下眼里流转的思念。或许正是因为相处不多,或许正是因为母亲早逝,她对母亲所有的印象,都定格在最美好的一面。
“我和她的交谈更多的在书信中,见面次数很少。后来有一段时间,因为某些缘故中断了通信,等到我再次得知她的消息,她已经去世了。真是遗憾啊,虽说是朋友,结果没能在她生病的时候给予帮助,甚至连葬礼都没能参加,每次想起来,都感到十分惭愧……”
新出千晶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在平复情绪。半晌,她抬头又对水无怜奈温和地笑了笑。
“日花有一些东西留在我这里,现在成了她的遗物,我一直想把东西交还给她的亲人。但直到最近,我才查到她去世前做家政的那户人家确切地址,所以就找上了门,看看能不能获得她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可惜日花去世后,本堂先生就带着瑛祐离开了,奥平家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原来保留的联系方式也作废了。”
水无怜奈忍不住问:“我能知道是什么遗物吗?”
“有一些照片,还有一本日记。另外有一部分信件,因为讲述的都是她的生活经历,我也愿意给她的亲人留念。剩下的私人通信请允许我保留,作为一个朋友对她的念想。”新出千晶望着她,目光带着怀念。
水无怜奈微微转头,下意识地避开这样的眼神,不然她会感到无所遁形。她默默深吸口气,让理智重新站到情感的上峰,才以旁观者的口吻同对方交谈:
“我明白了,新出女士。您还有其他线索吗?”
“这里有我和她的一张合影,一封我们曾经的通信,另外还记录了一些我们过去的通信地址,包括她过去工作过的地方。”新出千晶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其实她们彼此心知肚明,水无怜奈想要的并不是用以发布寻人启事的信息,而是新出千晶所言属实的证明。
水无怜奈从信封中抽出一张照片。她注视着照片上茶色头发、与自己容貌相似但气质柔软的女子,不由眼眶发热。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放回去。
“我知道了,新出女士。我愿意帮助您寻找您这位朋友的亲人,您可以给我一个电话吗?这样一有消息我就能通知您。”她用非常克制的语气问。
“当然可以。”新出千晶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我期待着你的电话。”
第238章 你想要什么
深秋干爽的气候,将天空吹成了一幅淡淡的水彩画,让不经意抬头的行人发出赞美的喟叹,惋惜于自己没有一双画家的手,能把这一刻映入脑海的美给予时间定格的魔法。
在这幅以天空为画布的创作中,云絮、飞鸟、高楼、电线,或者几只不知从谁人手里挣脱的气球,任何入画框的元素,都自然而然地成为其中生动的点缀。
有一只气球飘飘忽忽地经过一栋欧式别墅的窗台时,不知触碰到什么,倏地发出“啪”的声响炸裂开来。伴随着四分五裂的胶皮,还有些许如同彩色碎纸片一样的片状碎屑散落下来,掉到了窗台上。这其中,有一片碎屑随着惯性飞进了窗台里面,黏在了窗帘布的背面。
窗帘布看起来比较厚重,虽然会随着风轻轻摇晃,但普通的风力并不能加大它的摆动幅度。这使得那片碎屑始终安静地依附在窗帘上,不曾被抖落。
不知过了多久,窗台内忽然伸出一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手,将窗户关上,同时拉上了窗帘。
这块宽大厚重的绛红色窗帘遮蔽了整扇窗户,将透光的玻璃窗格遮盖得严严实实,毫无半丝缝隙。假如有人这时走进房间,大概会很难分辨此刻外面是黑夜还是白日。
桌上唯一亮起的金属灯罩台灯,照出这里是一间书房。四周摆设着维多利亚风格的深色古董家具,书桌后方还有占满整墙位置的木制书架,不过书架上的书籍排列整齐得好似一种装饰。
关窗的人坐到书桌后的靠背椅上,沉默地面对着桌上摊开的一本棕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灯光照在笔记本打开的页面,上面排列了一行行人名、字母,每一行后都跟着一串数字。
书桌后的人影伸出手,身体前倾,从台灯旁的电话机上拿起了听筒。这个动作让他的脸大半暴露在光线下。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不论从气色还是面部皮肤的光洁度,都看得出来保养得相当好,如果能将灰白的头发和胡子染黑,大概会被认为只有五十余岁。
即使坐在靠背椅上,老者的背影也显得比寻常人更高大,少许富态的身形并没有走样,依旧给人以挺拔和健朗的感觉。
他的面容五官端正,气度不凡,唇上的两撇胡须浓密,经过精心修剪的造型让他看上去像一位英伦的老派绅士。这张脸与堆叠在书桌左上角最上方一本杂志的封面人物,可以说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封面人物的从容风度,此刻并没有出现在本人脸上。他抿紧的嘴唇,使得两边的法令纹刻出几分焦灼的深度。
灰发绅士的另一只手,在预备拨动拨号盘时突然停住,忽地他又将听筒搁下了。
他的目光流连在笔记本页面的手写数字上,闪烁的目光似乎犹豫着挣扎着,片刻后下定了决心一般,以一种格外用力的姿势再度拿起听筒。
“你准备给谁打电话?”
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房间内响起。
“谁!”
老者蓦地站起,因为动作太过急促险些带翻了椅子,右手一翻便多了一只手枪。
被枪口指着的方向,一个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靠近门口的立柜旁。人影的手按在墙上,轻轻一压,打开了天花板上的顶灯。昏暗的房间瞬间一片明亮。
“是你!”老者惊愕地瞪着不速之客,“Rum,你怎么进来的?”
“你难道不该问问自己,为何竟然没发现我进来吗,Pisco?”
不请自来的客人朗姆,打量着书桌后的灰发绅士,神态就好像他才是房间主人一般随意,语气还带着丝毫不客气的讥讽。
“我很惊讶,没想到养尊处优的生活,似乎把你完全变成了一个废物。”
被朗姆称为“皮斯克”的灰发绅士——登上财经杂志封面的知名企业家枡山宪三,面部肌肉抽动,露出恼怒之色。他扬了扬手中的枪,冷冰冰地道:“你以为我不会开枪吗?”
“你当然不会。”朗姆呵呵一笑道,“收起你的虚张声势,Pisco,那对我没用。”
“……你来干什么?”皮斯克阴沉着脸问,他没有开枪,但也没有更换枪口的指向。
“当然来看你笑话。”朗姆无视他的枪口和威胁的语气,径直向他走来,“顺便来确认下在惹下天大麻烦后,你准备怎么解决。”
皮斯克皱眉,“什么大麻烦?”
“在我面前装傻是浪费我的时间,Pisco。我不像你,我的时间很宝贵。”朗姆身体前倾,微微抬头看他,虽然面上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眼底却散发着令人发寒的光芒,“别忘了我现在负责哪个部门,不是只有你在警视厅有眼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不是鬓角隐约可见有渗出的冷汗,只从镇定的表情还真看不出皮斯克的心虚。
朗姆无视他的否认,自顾自地道:“猜猜看,如果你现在敢打出这个电话,明天还有没有可能走出你的家门?”
“你在威胁我吗?”皮斯克语气凌厉地反问。
“我是在好心劝告你。”
“你——”
朗姆忽然伸出手,大手一挥做了个制止他说下去的手势,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扁平盒子。只见盒子上面有一个红色指示灯在不停地闪烁。
皮斯克显然认识这是什么,面色一变。他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朗姆抓着盒子腾空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那台拨号电话机前。
朗姆拿起电话机,抬手一摸,片刻后从底座下抠出一枚窃听器。他冷笑着把窃听器扔在地板上,抬脚用力一压,将它碾成了碎块。
“Pisco,”朗姆平静地注视着他道,“你真的老了。”
比起被嘲笑为“废物”的恼怒,这时皮斯克却是脸色煞白。
他瞳孔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儿,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握着枪的手终于垂下,无力地贴在身侧。好半晌,他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
“你想要什么?”
朗姆随手拿起摆在书桌前方的雪茄盒,抽出一支不急不徐地点上,在房间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自顾自地抽了两口,像是欣赏够了昔日对手的沮丧和惊慌,才扯着嘴角出声道:
“我要你手上的‘通讯录’,还有——Irish。”
第239章 朗姆的怜悯
“不可能!”
这是皮斯克的第一反应。他反射性地伸手,“啪”地合上了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手掌按在棕色的封皮上,一反刚才的颓丧,眼神凶狠得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
因为朗姆索要的都是他赖以生存的仰仗,是他计划中用以维持他在组织中的地位以及享受安逸生活的关键。
朗姆提到的“通讯录”,当然不是指普通的通讯录,而是皮斯克掌握的组织在日本的完整卧底名单,和组织在政经界高层隐藏的人脉。
这是他作为组织干部时乌丸莲耶交给他的任务,利用他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和擅长说服的口才,为组织拓展和经营秘密的关系网络。
所以皮斯克之所以能得到乌丸莲耶看重不是没有原因的,绝不仅仅因为他的长辈与乌丸莲耶有交情。至少在创建和维护“通讯录”的任务上,他做得很好,并且倾注了很多心血。在当时他有过一个不曾宣于口的认知,这可能是他于组织中的立身根本,尤其是当他看惯了组织内人员飞快的更迭之后。
但是随着这张网络越来越庞大,通讯录越来越厚,他在得意之余,也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当他醒悟到自己知道得太多时,在还算年富力强的年纪,果断辞去干部一职,放弃一切相应权限,选择留在日本“养老”。
不过就算退居二线,在没有接到BOSS的命令前,他也没有停止经营“通讯录”的关系网。得益于这种及时刹车的警觉,他也因此躲过了十一年前那次大清洗,并依靠组织的资源顺风顺水享受了十多年的风光,谁想到因为一张照片,他又被逼到了绝境!
“你已经不适合掌握它们,原本就该交给作为情报部门负责人的我。如果你早有觉悟,就不会被人拍到不该拍到的照片。”朗姆吐着烟雾,冷眼瞧着他,不客气地道,“交给我,我保证你的那些麻烦就会消失。”
“你准备怎么做?找人毁掉照片吗?”皮斯克反过来质疑道:“就算没有了照片,那么看过照片的人怎么办?”
“难道你有办法把他们都解决?”朗姆看穿了他色厉内荏下的挣扎和不甘,蒙着白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面上却带着微笑问:“如果你没有能力自己搞定这些麻烦,那你还在犹豫什么?还是你认为,这些东西现在自愿交给我,不比被BOSS下令交给我更好?”
皮斯克目光凌厉地瞪着他,嘴皮颤抖。半晌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通讯录?”
朗姆摇头,“你瞧,别怪我讨厌你的虚伪,这种时候你还在装傻——通讯录,还有Irish。”他语调平静,却不容置疑。
Irish,爱尔兰威士忌,皮斯克心腹,也是他的养子。他当初放弃了干部的身份和权势,也放弃了曾经的部下,但没有放弃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爱尔兰就是那条后路。皮斯克很清楚,朗姆要的不仅是爱尔兰,更是包括了爱尔兰手中的那股势力。
“Irish……Irish不一样,他不是什么物品,我把他当作我的孩子一样看待!”皮斯克眼睛里泛起了血丝。
朗姆在威胁他,但确实抓到了他的软肋。他不敢设想这件事被乌丸莲耶知道了,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他已经很久不曾和BOSS联系了,曾经他满足于这种被遗忘的自由,现在却惶恐完全无法预知可能的后果。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要一个保证!
“他当然不是物品,他可是组织出色的人才。”朗姆摊手,语调略显浮夸地赞叹了一句,“你不是将Irish视作接班人吗?你不是一直想让他接替你曾经的位置吗?让他跟着我,我把他当作你将来的接替者对待,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向BOSS举荐他晋升A级干部。”
朗姆说着,弹了弹雪茄,任由飞溅的火星轻轻散落在名贵的古董书桌上。他看着皮斯克,看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作对手的“元老”,脸上露出一丝假惺惺的怜悯。他和皮斯克相差的年岁其实不算太大,但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他的衰老——这个过去喜欢用温和油滑的皮囊包裹着胆大妄为和阴险狡诈的对手,如今甚至丧失了承担错误、对抗威胁的胆量。
这次之后,皮斯克真的没用了,朗姆心想,他连让自己正视的资格都没有了。
皮斯克胸膛快速起伏,他低着头,迟迟无法给出那个把命运交给他人掌控的答案。
“如果你真的在意Irish,替他想想,Pisco,你还能给他提供什么帮助?凭他的资历和能力,按理早该晋升了,为什么现在只能龟缩在英国,被Brandy那种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压得抬不起头来?”
朗姆手指夹着雪茄,动作随意地朝他点了点。
“但我和你不同,BOSS将情报部交回给我,就是最好的证明。你给不了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他。比起已经退休的你,难道不是跟着我才有更多机会发挥他的才干么?”
皮斯克重重地捂了把脸,他怎么会感受不到呢?朗姆微笑的面皮下,那轻蔑的眼神宛如实质,刺得他浑身发疼。但是,他老了,已经无力再追随BOSS的脚步。他得为自己,也为爱尔兰的将来考虑。
最终,皮斯克长长地吐了口气,抬首,用努力克制下的平静语气缓缓开口:
“你想要我……做什么?”
*
新出千晶坐在咖啡馆里,看了眼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过去十分钟了。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打算给对方打个电话。
“是……新出女士吗?”
桌面移过来一片淡淡的影子,新出千晶抬首,看到了一个中等个头的年轻女子。她穿着最常见的黑色职业装,背着最常见的黑色女士包,留着齐耳短发,即使化了淡妆但相貌依然平凡得令人找不到能特意称赞的地方。她面对着新出千晶,神色拘束地欠身。
“您好,我就是通过水无小姐联系您的真锅知子。对不起我来晚了,抱歉让您久等了!”
自称真锅知子的年轻女子,十分不安地鞠躬道歉。
“没关系,我也没有等太久。请坐,真锅小姐。”新出千晶微笑着做了个手势,“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不用了。”真锅知子拘谨地坐在她对面,身体绷直没有靠上椅背,“我是,代替瑛海来见您的。请您将她母亲的遗物交给我,我会邮寄给她。瑛海她,一直都在国外,实在没办法马上回国。”
“我知道,这些你在电话里也都告诉我了。”新出千晶礼貌地笑着,“那么你怎么证明,你和本堂瑛海的关系呢?”
第240章 卧底之前
“有、有的!”
真锅知子连忙打开包,慌慌张张地从里面掏出一堆东西摊在桌面上,手忙脚乱地还险些碰翻新出千晶的咖啡杯。
“这是我的驾照、我的工作证件,哦,还有,我和瑛海的照片!我和她是在一次暑期打工时认识的,当时多亏了她,要不是她帮忙我就惹大麻烦了……对了这个!您瞧,这是以前新年她寄给我的信件和贺卡,就是、就是我不知道,您能不能认出她的字迹……”
新出千晶笑容始终不变地看着对面的女子一个一个摆好证件、照片,还有一些似乎不知道是否有用,也一并带过来的信件。她将它们逐一拿起仔细查看,目光扫过泛黄的信纸上有些变色的字迹和落款签名,随后又放回去。
“这些、这些够了吗?”真锅知子表情有些惴惴不安,在没有得到回答前她保持着一种无措的神情,仿佛在幻想倘若这些东西不足以取信她又该怎么办才好。“如果、如果您还不相信,那需要我提供什么,才能让您相信我和瑛海的关系呢?”
“我知道了。”
在短暂的沉默后,新出千晶这么说。她向对面的女子露出一个安抚似的笑容,随后将放在脚边的一个大大的购物袋递了过去:
“我要交给本堂瑛海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真锅知子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有一个陈旧的深色皮包,和一个牛皮纸袋。皮包里有一本家庭相册和若干个人用品,牛皮纸袋内则放了日记本、照片和少量信件。
“这个包是在奥平家的佣人房发现的。在知道我的拜访之后,奥平夫人很上心,让人又整理了一遍房间,发现了一点日花遗留的东西,她委托管家先生给我送来。奥平夫人希望如果联系上瑛祐,能替她转达问候。”
新出千晶指着那只旧皮包解释了一下来历。至于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则是她之前对水无怜奈提到过的遗物。
真锅知子低着头不断点头称是。她随手打开相册,里面大多是围绕着一个小婴儿长到幼童的照片,有单人照也有母子合照。那是个十分漂亮的男孩子,大大的蓝色眼睛像猫咪一样可爱。
真锅知子手指顿了一下,合上相册,继续简单查看了一下其他东西,重新整理好装回购物袋,面露欣喜地站起身,十分郑重地朝新出千晶深深鞠躬:
“真是太感谢您了!”
又过了几分钟,真锅知子拎着购物袋离开了咖啡馆。她走到一个街口,左右看了看,越过马路。一辆出租车停在她旁边,等车子再度启动,街上已经没有了她的人影。
出租车向前行驶了一段路,坐在车上的“真锅知子”取下假发,甩了下头发,松开领口的扣子,吐了口气。
“东西拿到了?”坐在驾驶座的司机问道,她微微抬头,目光对上车内后视镜,帽檐下露出水无怜奈那双和照片上的本堂瑛祐如出一辙的猫眼。
“当然。”“真锅知子”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不过现在不能给你,要等审查过,确保没有可能涉及泄露你身份的内容。如果有的话,还得再联系那位新出女士。”
她伸手快速取下黑色的隐形眼镜,露出蓝灰色的眼瞳,看向后视镜:“必要的时候,为了你和她的安全,可能需要将她纳入证人保护计划。”
水无怜奈抿了下嘴,“我知道。”
“希望你真的知道。”
“真锅知子”收拾好假发和隐形眼镜,坐直身,表情有些严肃地说:
“你已经开始接触那个组织,如果他们对你有兴趣,很快会对你进行审查。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一个知道你原来真名的人,你明白这有多危险吗?要不是上头有决断,现在也不可能再更改计划,我宁愿申请中断你的卧底行动。”
“不会的,不会有人查到我的身份的。那位新出女士也没见过我。”水无怜奈听出她是认真的,连忙辩解道。
“别忘了,新出千晶有知名大学心理学博士学位。她虽然以前没见过你,也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但我想,她应该很清楚你就是本堂瑛海。”
“真锅知子” 回想起刚才新出千晶在交给她东西时那句“我知道了”而不是“我相信你”,嘴角扯出一抹意味古怪的弧度:
“今天或许只是她愿意陪我演一出戏。”
水无怜奈愣了一下,问:“你的意思是她知道那些证明是假的?那她为什么还把东西给你?”
“她不一定能看出我们提供的证件真假,可我认为,所谓证明的真假不重要,她能看得出来我认识你,我的确是受你委托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她愿意把东西给我,反过来也证明,她心里恐怕清楚你是谁。”
“真锅知子”撇嘴,想起刚才面对新出千晶时,那种仿佛做心理测评面对那些专家的既视感,叹了口气:
“你该庆幸她十分善解人意,对你也保持着善意。但总不能永远寄希望于别人的善意,尤其是你即将开展的行动,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是致命的!你要吸取教训,明白吗?”
“我明白!”水无怜奈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海伦。”
化名为“真锅知子”去见新出千晶的女子,真名海伦·拉尔森,在日本使用的名字为绪方海伦。她是一位日裔美国人,资深的CIA特工,也是水无怜奈在日本行动期间的上级负责人。
水无怜奈知道海伦其实一直不太赞成让她加入那个组织卧底的计划,但那是出于前辈对后辈的爱护。海伦觉得她太年轻了,受训时间不够,而她要前往卧底的组织十分危险,势力深不可测,多年来各国情报机构都在其中折损了不少人手。
只不过,这不是海伦能决定的事。水无怜奈心里也清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目前最符合条件的人选,以她的资历和背景,不可能被纳入这个计划。
尽管如此,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轻易退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更接近那个她从小就在追赶的伟岸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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