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索密尔庄园的国王房间


    巽夜一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它被妥善放置在桌上的收纳盒里,却无人关注它的动静。


    白兰地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它的提示,但也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专注地看向眼前忙碌的卢西亚诺·格雷柯。


    这位前不久才调到日本的医生原本迟个几天也会跟着飞法国蹭个假期,谁也没想到他们一下飞机就在半路出事了。


    已经一周时间了……白兰地坐在金色镶边的深红色天鹅绒扶手椅上,沉默地注视着卢西亚诺·格雷柯围在床边给躺在帷幔后的人影做检查,不时转头看着监测仪器。


    这里是一间巴洛克风格的房间,处处充满了法式宫廷的奢华气息。从天花板的石灰雕饰,以及布满墙壁色彩丰富、线条繁复的壁画来看,更接近凡尔赛宫的风格。房间里的家具、摆设和天花板垂落的巨大水晶吊灯,乃至白兰地坐的那张椅子,看起来都更像用来被人参观的展览品。


    实际上不止这间仅仅视觉上就无比豪华的房间,连同整座庄园,挂个博物馆的铭牌完全可以当作游览景点。


    索密尔庄园是白兰地从一名急于挽救家族财政的富豪手里买下的。索密尔是富豪的家族姓氏,自称贵族后裔。其实一百多年前,这个姓氏虽然登上了财富金字塔顶端的位置,却是旁人眼里的暴发户。为此平民出身没有贵族血统的索密尔先生,用钱买到了贵族头衔,同时还豪掷千金买下了这座历史上由一位顶级大贵族建造的奢华庄园,并冠以自己的姓氏。


    传说那位大贵族将庄园建造得过于奢侈,以至于遭到了国王的嫉妒,因此被国王的弄臣找到机会陷害入狱,再也没能从监狱里出来。而这座原本用以象征显赫权势和财富的庄园,几经转手,最终被空有姓氏和头衔唯独缺钱的某位贵族后裔,卖给了当时一无所有唯独有钱的索密尔先生。


    在庄园诞生的年代,国家的统治者是国王。按照当时的律法,所有贵族都得在家中留出专门为国王准备的房间,以备国王造访时休息或留宿。哪怕国王可能永远不会莅临,也必须以最高的规格、最多的装饰建造这样的房间,用以彰显贵族对其效忠的君主表达的敬意。


    索密尔庄园内的国王房间,其实不是一间房间,而是套间,包括了客厅、起居室、书房,以及最大的卧室,可以说是整个庄园布置最华贵的部分。在被索密尔购入后,国王房间被当作艺术品收藏室,尽可能保留了原貌。等到白兰地接手,便毫不客气地将它改造成不止看起来奢华,舒适度也能匹配它设计等级的可居之所。


    这是白兰地特意为他的老师来庄园度假准备的住处,然而老师住进来至今都没能看上一眼。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阴沉如水。


    这时格雷柯医生完成了所有例行检查,转过身看向白兰地,踌躇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查不出原因?”白兰地仿佛猜到他要说什么。


    “是的。”格雷柯无声地吐了口气,不知道是室内暖气开得太大的缘故,还是查不出身后这位患者的病因所带来的压力,他抹了把额头细密的汗珠。“我只能说,除了头部轻微伤,他的身体无任何异常。但你知道,他的大脑本身就有异常人,也许这种程度的撞击对别人来说只是普通脑震荡,对他却可能产生了某些未知的影响。”


    其实还有些检查是这里没法做的,也是他没资格做的。有资格掌握这位患者身体状况真实数据的人,唯有玛格丽特小姐。


    ——尽管作为少数对巽夜一的真实身份和健康情况有所了解的知情者,一直以来他心中多少有一点自己的猜测,但以他的谨慎,所有做不得准的想法只会被他埋在肚子里烂掉。


    格雷柯所言的前半段,白兰地在他到来之前就听过一遍了。


    欧洲分部内当然也有可信的医生,在他们一行抵达庄园后,白兰地立即将医生找来为老师做检查和救治。那位医生得出的结论与格雷柯相似,他认为病人因为撞到头造成轻微脑震荡出现短暂昏迷,醒来后会有晕眩和呕吐反应,除此以外身体别无异常。他表示这种情况连额外的治疗都不需要,只要卧床休养几天就能自行恢复。


    当时白兰地松了口气之余格外恼怒,忙着安排人善后、审讯俘虏,火速调查这起袭击的幕后主使。此外他在意的是,不谈袭击的目标人物和主使者,单单那两次爆炸,就不是撞车起火这么简单。


    然而等他回过头却发现,本以为很快就会醒来的老师,依然没有恢复意识。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第三天亦如此……乃至到今天,老师要这样一直睡到新年吗?


    白兰地看了眼窗外已开始徐徐落下的夜幕,今夜过去,新的一年就要到来了。


    “也就是说,以你的能力,也对老师现在的情形束手无策。”白兰地用的是纯粹陈述的语气,不带丝毫指责之意。


    然而习惯了被各种身份的病人们都客气礼待的格雷柯医生听在耳中,只觉得分外扎心。“虽然惭愧,但……确实如此。”他无奈地承认。


    “Margarita到哪里了?”白兰地又问,从头到尾他的语调都格外平稳。


    “Margarita小姐有事耽搁了,”格雷柯看了下手表,“不过最多一、两个小时,她应该就能到了。”


    他都被提前召来法国了,BOSS受伤这种事自然不可能瞒着玛格丽特。只不过起初谁也没料到一个轻微脑震荡,会导致BOSS迟迟醒不过来。玛格丽特原本正赶着制作新型高浓度营养液URD3516的首批成品,打算带过来见BOSS。现在么……格雷柯看了眼国王大床上额角贴着纱布、安静地闭着眼睛,看起来只是睡着了的巽夜一,无声动了动唇:


    麻烦大了。


    白兰地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出了卧室。


    房门外,等候在外的清水是一和戴着黑色口罩的陆奥奎二见他出来,一起走进卧室,关上门。即便格雷柯是玛格丽特的手下,他们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放他和BOSS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白兰地脚步不停,走到外面的客厅。


    客厅很大,第一眼视觉就被富丽堂皇的奢华占满。它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让充分的采光照出室内的金碧辉煌。顶端垂下金银丝线编织的锦缎窗帘被金色的绳结整齐收拢,只在夜晚展开它们的华美。房间的护壁镶嵌着精细的铜雕装饰,大多是天使守护太阳的主题,这种风格延续到房间顶部雕饰及天花板,而内嵌的油画同样是几个世纪前的古董,描绘着君主在天使的护卫下,将和平带给欧洲。


    客厅四处的陈设也保持着一致的巴洛克风格。其中靠墙的一组长沙发里,女装打扮的菲利普少爷——苏玳,和另一名男子已经等候多时。


    第342章 刻在基因里的爱好


    苏玳只是中等身高,那名男子比他明显高出一截。他身材笔直修长,一头过肩长的浅灰色头发被一条黑色发带整齐地束在一起垂落颈后,加上一身米色的长风衣,从视觉上进一步将他的体型拉长。


    男子外表看起来比苏玳年长,不过顶多也就三十出头。他长相极其斯文,蓝灰色的眼睛掩在金丝边眼镜后,看起来像是那种性格谨慎内敛的人,也许是医生、教师或者法律工作者。


    而苏玳“小姐”则是一副刚从某个高规格宴会里溜出来的模样,在十二月的冬日穿着唯有夏季才不会因为温度困扰的露肩晚礼服,戴着与礼服面料同款手套的双手,姿态优雅地拢着披在肩上从身前垂下的羊绒披肩两边。他这副打扮看起来比穿公主裙要端庄许多,似乎气质也成熟一点。但那张年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的脸蛋,不论切换什么装扮都显得理所当然。


    要知道,女装打扮可是刻在他的基因里的喜好。几百年前那位与他同名的祖先,就总爱穿着漂亮裙子穿行在太阳王的凡尔赛宫,向经过的每一个长得好看的贵族男子抛飞吻,可这并不影响他同时也是一名天赋出众的军队统帅——所以在苏玳的社交圈里,从不会有人对他投以异样的眼神,那只会暴露自己缺乏见识或者族谱不够长。


    不过此刻苏玳一见到白兰地,整个人像坐在弹簧上似的瞬间弹起,身体紧绷地站得笔直,如同受惊吓的兔子,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似的。


    其实白兰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更确切地说,是没有丝毫属于人类的情绪,连先前在国王卧室里与格雷柯交谈时的阴沉脸色都没有了。


    可在苏玳眼里,白兰地就像他收藏在柜子里的那些可以活动关节的精致人偶。


    完蛋了,他心想,白兰地大人这是气疯了吧?


    苏玳所认识的白兰地,对外人永远端着虚假无害的笑容,只有被他接纳的人,才能见到他不假辞色的冷脸。但不管是伪装表情还是面无表情,至少都是有情绪的。可现在,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


    “查到什么了?”白兰地随意地找了张面对着他们的椅子坐下,用没有波动的语气问。


    苏玳滑动着喉结,咽了口唾沫。他眼尾的余光观察了一下身旁的同僚,看到对方一副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当做摆设的模样,狠狠地在心里问候了同僚的祖先。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不过在心底飞过了一瞬,面上他可不敢让白兰地再多等一秒,努力控制着声音和语气,尽量不带入情绪地报告道:


    “前段时间1789酒吧来了一个英国女人。她需要一些无法从正规渠道获得的化学品,因为她出手很大方,尤达帮的‘野马’就接了这笔生意。从警方对车祸现场的痕迹调查来看,确定了‘野马’卖出东西的最终用途。”


    1789酒吧在马赛众多街头酒吧中,普通得除了周边街区,再远一点仿佛就没人听过它的名字。而它本身除了酒水的价格还算有点吸引力,其他只能说平平无奇,连漂亮的女招待都见不到。


    其实这也是因为正经人家的女招待不会来这里应聘——在地下世界,这家酒吧是马赛一个知名的黑市交易点,不论情报、危险品还是热武器,只要出得起价钱,几乎没什么不能交易的。


    尤达帮是在马赛颇有势力的中型帮派,走私也是他们重要的收入。不过从不以效率著称的马赛警方这回能这么快查到尤达帮头上,还是因为苏玳通过他认识的某位议员,给警察局长施加了压力。


    “尤达帮的‘野马’说,那个英国人叫赫斯提亚,真名不知。酒吧的客人里,有人认出了这个女人。她过去曾在军队服役,是一名炸弹专家,去过中东战场,后来因为心理问题退役。退役后就做了雇佣兵,在伦敦的活动更频繁一些。”


    苏玳说到这里,注意到白兰地的手指下意识轻敲腿部的频率在增加,心头一紧,加快了点语速:


    “另外从英国方面传来的情报,圣诞节前鲍尔斯的罗纳德在黑市发过一次匿名悬赏,不过很快又撤了。没人知道他是改了主意,还是已经找到愿意帮忙的人了。”


    “鲍尔斯的罗纳德……”白兰地重复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鲍尔斯?”


    “是的,鲍尔斯家族有一个男爵爵位,历代祖先中出过议员、国王顾问和财政大臣。但到了罗纳德·鲍尔斯这一代,要不是他的妹妹嫁给了这一代的额尔金伯爵,差点就需要变卖家产维持体面了。”


    苏玳只是陈述事实,并没有嘲讽的意思。欧洲的贵族追根究底,彼此之间都有逃不掉血缘关系,这就好比听到某个远亲家境没落,顶多是物伤其类地感叹一句。而鲍尔斯家族在他看来及时依靠联姻摆脱了困境,却是相当幸运且明智的选择。


    “成为额尔金伯爵的姻亲没几年,罗纳德·鲍尔斯名下就多了几家公司,同时还成为多家公司的大股东。他利用这些公司名义豢养了一些人手,专门替额尔金伯爵解决一些伯爵本人不方便‘知道’的小问题。所以活跃在伦敦黑市的情报贩子都认识他。”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挂出的是“匿名”悬赏,这位先生还是被人知道了真实身份。


    其实这种事在上流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很常见,只不过用的名义不同罢了。好比他信任的助理瓦莱里,身兼多项事务。而他父母身边的服务团队,必然也有一、两个人专门负责不方便宣于口的“琐事”。


    “也就是说,目标是我,额尔金伯爵想找人干掉我?”白兰地语调没有起伏地问。


    “呃……目前还没收到确切情报,但确实很有可能。”苏玳用了谨慎的措辞,尽管这也是他认同的结论。


    白兰地瞥了他一眼,终于把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了他的同僚身上,点名道:“Cognac?”


    苏玳偷偷松了口气,他握着拳的掌心一片湿冷,被指甲掐得隐隐作痛——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


    糟糕极了,他心想,可以确定的是,白兰地大人的心情糟糕极了。


    “抓到的那名货车司机招认了。”


    第343章 一到关键就出现的临时


    站在另一边有着浅灰色头发、长相斯文,酒名代号柯尼亚克的男子,面对白兰地的目光,姿态恭敬地微微低下头。他的声音节奏舒缓,有种令人安静的奇异腔调:


    “货车司机是帮派分子,他和那些摩托车骑手接受了赫斯提亚的雇佣。不过赫斯提亚不是雇主,真正雇佣他们的金主也是英国人。据货车司机供述,虽然赫斯提亚对他们保密,但他们还是知道了雇主的身份。”


    这个声音不久之前曾在白兰地坐飞机前往日本时,在电话里表达了未能替上司分忧的自责。不过眼下这种场合,他自然明白需要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措辞客观、描述详细,且没有半点添油加醋的修饰。


    “雇主是个名叫哈迪斯·沙巴拉的男人,伦敦一家商业服务公司的职员,同时他被认为是赫斯提亚的情人。他曾跟着赫斯提亚去过伦敦的一些地下交易点,货车司机从帮派的情报渠道打听到了这些消息。据说沙巴拉背后的主人是那家公司的大股东,给钱很爽快,信誉良好,所以货车司机和他的朋友们便冒险接下了这个任务。”


    说到这里,柯尼亚克顿了一下,看向苏玳:


    “那家商业服务公司的全名是弗莱彻管理咨询公司,听过这个名字吗?”


    苏玳立刻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仔细回忆了一下,严肃地点点头:“鲍尔斯拥有大股东身份的公司中,有这个名字。”


    柯尼亚克又转向白兰地,垂下眼接着说道:


    “他们的目标确实是您,更确切地说是‘坐在黑色雷诺车上的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赫斯提亚还为他们提供了特制炸弹,因为他们事先并不知道您会坐哪辆车。但按照他们的认知,越有钱的人越可能出行都坐防弹车,若是子弹打不穿车板,他们再尝试依靠赫斯提亚的炸弹威力给防弹车造成破坏。”


    可惜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炸弹还没来得及使出来,最终却炸死了他们自己人。就是不知道死在爆炸中,和落在白兰地大人手里,到底哪个更悲惨一点……柯尼亚克在心里颇为同情地想,仿佛为了尽快获得有效情报而下令可以不限于用任何方式让俘虏开口说真话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如果沙巴拉背后的主人,真的就是Sauternes提到的罗纳德·鲍尔斯,那么我们需要确定的就是,鲍尔斯是受额尔金伯爵指使,还是出于某种目的的私自行动?”


    “额尔金……”白兰地平静地念着这个封号,“是因为收购被迫中止不甘心吧?”


    因为有了日本两大财阀赤司财团和迹部财团的支持,圣诞节前一天白兰地就已得到消息,原本密谋参与吞并时空锚集团的投资人退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中,除了还在观望的人,有不止一位先生向额尔金伯爵提出建议,可以和时空锚集团所有者谈谈平等的合作。


    这话对资本家们来说无可厚非,他们的观念里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既然不能一口吞掉“时空锚”这样美味的蛋糕,那不如坐下来一起把蛋糕做大一点,好顺势分得一杯羹。


    ——当然啦,将来若是又有了机会能一口吞掉,再掀桌也不迟。


    但额尔金伯爵的态度则暧昧不明。其实他迟迟没有给出答复,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白兰地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全是因为那些头脑灵活的投资人里有人看到了新的机会,已经暗中朝“时空锚”递来了试探的橄榄枝。


    至于鲍尔斯是受人指使还是私自行动都没关系,既然都和这个额尔金有关,反正他怎么都不可能放过他。白兰地只要一想起在车内看到巽夜一额头渗血失去意识的情形,就觉得浑身发冷——那会令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过去不好的回忆。


    唯一令他感到庆幸的是,这些袭击者是冲他来的,或者说冲“时空锚”来的,而不是目标指向老师——不然的话就说明老师的身份极可能暴露了,那才是最糟的情形。


    “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我的行踪?”白兰地淡淡地问。


    “……虽然这让我感到无比羞耻和惭愧,但我无法向您否认,这可能,不,这完全是我的疏忽。”柯尼亚克摘下眼镜,表情郑重地垂下头,“为了赶在您和那位先生到来前完成对庄园的重新布置,我联系了多家服务公司。其中一家公司因为年底人手不足,擅自招来了几位临时工人冒充他们公司的员工进出过庄园。虽然在发现这件事后,我就让他们滚蛋了,但那段时间庄园人多口杂,消息很可能就是那时候泄露出去的。”


    苏玳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低下头的脸。平时苏玳经常腹诽这位同僚是名偏执狂,顶着这么一张正经人的脸,却总在白兰地大人面前露出一副谄媚到可怕的表情,可如今看到对方神色真的正经起来,还一副内疚不已的样子,苏玳只感到浑身都不自在了。


    ——这种感觉类似于小时候母亲因为他犯错而惩罚他,久而久之只要一听到类似皮鞭抽打到物体的声音,他就反射性地会发抖。


    而眼下柯尼亚克反常的表现,就像鞭子挥开时的“啪啪”声。


    苏玳不由偷偷瞄向白兰地。尽管白兰地大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他总觉得他的面容仿佛正散溢出丝丝瘆人的气息。


    “临时工?”白兰地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模糊的、类似于笑声的响动,“那么,又是谁负责看管他们?”


    “戈丹,他虽然不是代号成员,但加入组织多年,到我手下也有两年了。这一次他是监工之一。他原先跟着Buckfast。”柯尼亚克平稳的声音不知不觉下降了两度:“这次是我的失误,我甘愿接受您的任何责罚。同时我建议除了戈丹、Buckfast,还有他以前的搭档Munn,甚至包括Amaro和Sauternes,都得接受内部审查。”


    Buckfast巴基酒,一种酒精度不高的葡萄酒,因为高得可怕的咖啡因含量而闻名。巴基同样属于某位成员的代号酒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另一位代号成员马姆酒Munn,主要在英国活动。


    而阿马罗和苏玳作为白兰地的心腹,一个暗中控制了英国的部分帮派势力,另一个兼顾着英国方面的情报工作。如果以此为标准,所有涉及英国事务的组织成员都得接受审查,加上他们各自的人手,这必然牵扯到半个欧洲分部的人员。


    苏玳张了张嘴,瞪圆了眼睛看向这位同僚,因为太过惊愕,以至于连生气都顾不上。他心里只想着:这家伙疯了吗?


    然而当他瞥见白兰地微微勾起的嘴角——尽管那依然只是一种形式上的情绪而缺乏实质——忽地恍然大悟:可恶!柯尼亚克这家伙可真会揣摩上意!


    然而可恶的柯尼亚克有利可图就不管别人死活,别说是他,天知道会炸到多少池鱼。一想到将会出现的后果,苏玳不由生出一种“我为什么要知道这种事”的沮丧感。


    这时他听见白兰地声音轻柔地问:“既然如此,你认为谁适合负责这件事?”


    柯尼亚克手按着胸口,微微欠身,“如果您信任我,我愿意替您完成任何任务,至于我本人,我愿意接受您任何方式的审查。”他在“任何方式”上加了重音。


    好吧,苏玳斜眼瞥向这位同僚,更正前言,为了达到目的他也不管自己死活。这种得罪人的活儿都抢着干,不愧为“头号走狗”的美名。


    “你想清楚了?”白兰地问,“这是一份会让所有人视你为敌的工作。”


    “是的,既然是我的失误,我甘愿为此付出代价,直到您觉得够了为止。”柯尼亚克平静地说,他抬眼看向他,眼底含着一丝模糊的狂热之意。“就算与所有人为敌又如何?只要我对您还有价值,其他的我不在乎。”


    疯狗。苏玳脚下默默地挪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柯尼亚克的样子让他深感不适。说实话他一直觉得在白兰地大人身边的人当中,干杂事的柯尼亚克才是最危险的一个,比混帮派的阿马罗和做杀手的冰酒都危险。


    “那么,如你所愿。”


    白兰地拍了下扶手,起身离开了客厅。


    苏玳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肩膀一松,无声地呼了口气。


    白兰地回到国王卧室,等着格雷柯和编号成员们都退了出去,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床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因为他不接电话,手机已经被某些人打到关机了。他随手将回归死寂的手机搁到一边。


    “这下终于安静了。”白兰地轻声自语。


    所有的生气从这张五官线条柔和的面孔上消失无踪,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但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黯了下来,宛如深潭,仿佛吞没了一切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又响起了白兰地的声音:


    “新年快乐,老师。”


    第344章 大家都不好过


    新年过后的伦敦街头,总有几分凄冷。


    道路两边的房屋多数大门紧闭,仿佛整个城里的人都跑去暖和的地方躲避过于寒冷的冬日。至于那些没有足够经济支持举家旅行的人们,在这种猫都不会拒绝人类拥抱的日子,宁可龟缩在家里——最好是壁炉前,配上热红酒或者热咖啡——而不是出门呼吸大自然的新鲜空气。


    Y.U.X.I9


    但对有些不得不出门的人来说,走在这样的道路上,容易有种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藏的错觉。


    “砰砰砰”的敲门声震动着寂静的空气,尽管很有节奏,在没什么人经过的街巷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声音的源头是一个浅金色齐颈短发、头戴贝雷帽的年轻女人,她站在一家没开业的二手用品店门口,看了眼还挂在门上的圣诞装饰,在等待许久都无人应答后,再度抬手敲门。


    “吵死了!”


    伴随着一声怒吼,楼上的一扇窗户“啪”地打开。一个体型看起来比窗户宽阔得多,还戴了顶老式睡帽的男人伸出头,对着下面的女人喊道:


    “这家店的主人去度假了,别白费力气了!”


    女人按了按帽子,抬头匆匆道了声“抱歉”,便转身飞快地离开了街道。当她转过一栋房子的拐角,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


    不太妙,她心里想。那家店当然不是普通的二手用品商店,店里除了确实会售卖一些廉价的日用品给经济拮据的邻居,还兼顾一些地下军火交易。她原本预定的一批装备,约定了今天来取。可是紧闭的店门以及“店主人度假”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她当机立断改变了来时的路线,换了个方向离开。她特意挑选了一条更宽阔的大街,数量更多的行人往往是最好的掩护。


    但是走着走着,女人开始觉得不对。虽然今天路上确实冷清,可是原本走在这条大街上,不时会有行人擦肩而过。然而现在,她越走,视野里的人影越少。


    她借着左右扭头假装辨别方向的动作,用眼尾扫了眼身后。空荡荡的街边,有两个人影走在她后方。他们都穿着黑色大衣,戴着相似的帽子以及黑色皮手套,看起来不紧不慢的步伐,在见她回头后,突然加速!


    几乎同时女人也立刻加快了行走的速度,几乎三步并作两步。然而对方显然不甘心被甩脱,眼见就要朝她冲过来,她一边回头确认他们的距离,同时脚下步频一变跑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似乎捕捉到来自后方的破风声,心中一惊反射性地转回头向前看,眼前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当头砸下——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女人被砸得脑袋一撇,膝盖一软,仰头便倒!


    跟在她身后跑过来的两个黑衣人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她,将她扶进了开过来的一辆汽车内,很快驶离了这条大街。


    过了片刻,又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唯一留在现场的袭击者跟前。


    袭击者是一个全靠脸和身材支撑奇特品味的男人。虽然充满了三十岁以上成熟男人的魅力,但熟悉他和不熟悉他的人,都不会想要同他靠得太近——前者是不敢造次,后者或许是怕被人误会审美。


    男人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定制西服,V字领口内是在一月的伦敦气温里敞开衣襟露出小半片胸口肌肉的衬衣花边。一头长到脖根的金棕色头发,被发蜡根根分明地往脑后固定,发梢却不听话地往外翘起。配上一张五官如大理石雕塑般英俊又立体的面容,以及一双仿佛阳光下的海水一样迷人的眼睛,即便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能令路过的人不论男女,视线都被他吸引。


    ——假如他手上没拿着一根棒球棍,同时踩进意大利手工皮鞋的双脚没有蹬着一双可怕的、荧光绿色的长筒袜的话。


    男人坐进车内,随手把棒球棍搁到一旁。


    司机发动车子,跟着前面那辆车离去的方向行驶。从车内后视镜看了眼棒球棍,迟疑片刻后,司机忍不住道:“那个赫斯提亚,上头要求抓活的,还要找她问话。”


    “我有分寸,保证她醒后连脑震荡都不会有,能清醒回答任何问题。”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敷衍。他翻出烟盒,抽出了一支点燃,随后问:“另外一个也抓到了?”


    “是的,非常顺利。”司机答道,“一个坐办公室的普通职员,聪明又狡猾,但很识时务,在发现没法溜走后立刻很配合地主动上车了。”


    男人降下车窗,让流通的冷空气吹散车厢内的烟雾,哼笑一声:“普通?普通人会有高利贷公司的朋友,能制作炸弹的雇佣兵女友,同时还为一个有着体面出身的老板干脏活,并且让你对他的狡猾感到欣赏?”


    司机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闭上嘴。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问:


    “会很糟糕吗?”


    “什么?”


    “我是说内部审查,我听说了。”


    男人喷出烟圈,用鼻音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应,然后道:“放轻松,Munn,还有更糟糕的——恭喜你和我一样,首当其冲都在审查名单上。”


    体态粗壮、毛发旺盛的司机——酒名代号马姆酒的组织成员,着实慢半拍才理解了他的意思,顿时露出错愕的表情:“怎么,Amaro,你也要被审查?可你不是Brandy大人的……”


    虽然大家都是代号成员,明面上人人平等,但大公司并不流行扁平化管理,跨国组织也一样。成员和成员之间权限不同,自然存在地位差异,所以眼下充当司机的是他,而坐在后排开窗抽烟让他冷得不敢吭声的则是阿马罗——当然,他不是抱怨,毕竟这位不仅有B级干部权限,还是分部负责人白兰地的心腹之一——因此马姆酒很难理解,只是普通代号成员的自己得接受审查,还能说是受到以前搭档的牵连,可阿马罗又是为什么?


    “是的。并且最糟糕的是,这次审查是我们忠心耿耿的Cognac提议的,同时也将由他全权负责。”


    阿马罗笑着回答,从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欣赏着同僚瞬间变脸的过程。


    “那个Cognac?真见鬼!”马姆酒恶狠狠地咒骂一声,只觉得新年开头就听到这个噩耗,仿佛未来一整年都不祥似的。


    在马姆酒的认知中,要说英国最不受欢迎的人,除了首相,就是柯尼亚克——哪怕后者并不是英国人,但他总是惺惺作态的样子,像极了本地报纸和电视上那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政客。


    阿马罗见司机骂骂咧咧的模样,倒是心情转好,连带再听到柯尼亚克这个名字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当外面的人都还在享受着新年假期的时候,不仅得忍受着宿醉的头疼大清早跑出来工作,还得接受讨厌的内部审查,可以说这真是他度过的最糟糕的一个新年了!


    要知道哪怕在他无家可归的小时候,这种日子都有大胸脯的好心女人肯大方让出一个温暖的壁炉,允许他和家里的猫窝在一起不动弹。


    既然如此,只要大家都不好过,他就觉得好过了。果然找马姆来接应他是正确的。


    阿马罗勾起半边嘴角,眼睛却如阴云密布的大海,晦暗不明。


    第345章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


    赫斯提亚从额头剧烈的抽痛中醒来,眼前还有些模糊,一时分辨不出自己身处何方。在她想起昏迷前的记忆之前,过去如何在战场上生存的职业经验已经在视觉还未发挥作用的情况下,将周围环境和她眼下的处境汇总到了脑子里。


    此刻她似乎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双手、双脚还有腰腹都被固定住坐在一张椅子上。不过除了身体僵硬和额头的疼痛,她并没有感受到其他明显的不适。周围很安静,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注视她。


    赫斯提亚完全清醒过来的脑袋想起失去意识前遭到的那一棍子,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视野里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醒了?”


    一个样貌十分年轻的男人,坐在一张瞧上去比她的舒适得多的椅子上,就在她对面。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能放下一张大桌子,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就跟这整个房间一样,除了墙壁和顶角的照明灯,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赫斯提亚很清楚这种房间是用来干什么的,她在职业军人时期就见识过。表面上空荡荡的墙壁后也许是另一间能对这个地方一览无遗的房间,也许是站在监控屏幕前的人,又也许是布满斑驳血迹的各种刑具。


    年轻男人有着一副好相貌,穿着体面,是那种一看就出身富裕、有着良好教养的人,最重要的是,在她的第一印象里,他看起来更应该在校园读书,而不是出现在她的面前。


    赫斯提亚抿了抿嘴,通常这种违和感代表对方一定不好对付。


    “我很抱歉,赫斯提亚小姐,为你遭受的粗鲁对待。我只是想找你询问一些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让去邀请你的人产生了一点误会。”


    他说的是英语,但赫斯提亚觉得他的伦敦腔有些刻意,直觉对方并不是英国人——那么,她还在伦敦吗?


    “用棍子袭击我的误会?”赫斯提亚开口才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也就是说,她昏迷的时间可能不短?她稍稍动了动手脚,关节没问题,但有些使不上力气,是手脚被固定得太紧,还是因为……她被注射过什么药物?比如肌肉松弛剂?“你是谁?”


    白兰地的表情似乎有一丝微妙,他看着她,然后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这不重要,小姐。”他说,“重要的是,你决定用什么态度回答我的问题。”


    赫斯提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而这就是你的态度?”


    “请原谅,赫斯提亚小姐。我自幼被教导对待女士要懂得礼貌,我也一直恪守这一点。”白兰地温和有礼地说道:“但对待你,我想得附加一些条件。毕竟你曾是一位士兵,不,一位低阶军官,你还上过战场,现在也没对你学到的技能生疏。如果我用寻常的态度,对你这样经受过真枪实弹的战火考验,有着坚定意志的战士来说,未免是一种不尊重。”


    赫斯提亚皱眉,为他对她的了解,也为没能解读出他话里隐藏的含义。


    “你到底要说什么?”她回想起二手商店紧闭的大门,和追踪她的黑衣人,心里对于对方的来历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你难道是……那个组织的人?那个用酒名做代号的组织?”


    “那个组织”的存在对于官方情报机构和地下世界从来不是秘密,但另一方面,它又很神秘。赫斯提亚其实对它并不了解,只是成为雇佣兵后才听说过,一般道上的人就叫他们“那个组织”,或者“穿黑衣服的人”,又或者“酒厂”,但还有些上了年纪的情报贩子会直接叫他们“黑乌鸦”。


    赫斯提亚不在乎这些。从那个血肉横飞的世界退出后,她在乎的东西就不多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充满了不能见光的怪物,穿黑衣服的乌鸦也就显得没什么奇怪了。


    白兰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我想知道,你这次的任务目标是谁?”他看着她的表情,不等她出声就补充道:“千万不要对我说,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是个雇佣兵,我既然能找到你,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赫斯提亚抿着嘴,对方似乎很有耐心,但她心里清楚,不说实话他显然不会罢休。


    “你也说了,我是雇佣兵,我如果还想在这一行干下去,就不可能泄露雇主的信息。”她试图讨价还价。


    “但我认为,你如果还想活下去,就没什么不能说的。”威胁人的话从白兰地的口中说出来,就好像朋友之间的交谈般轻松和气,“也许你可以不太在乎自己,但是沙巴拉先生呢?那位哈迪斯·沙巴拉先生,你不在乎他了吗?”


    赫斯提亚自醒来后始终保持着冷静的神色,终于变了。


    “你们把他怎么了?”她眼神凶狠地盯着眼前的青年,“不关他的事!”


    白兰地宽容地笑了笑,并不介意她不友善的姿态。“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你和我都清楚,这没什么可信度。不过我可以回答你,沙巴拉先生很好,比你看起来要好得多。在我的人去邀请他时,他可是非常配合地自愿跟着走,全程都没有吃过苦头。当然了,他之后是否还能保持这样的从容,这完全取决于你。”


    赫斯提亚张了张口,又死死闭上嘴。


    这世上她在乎的东西不多了。但是哈迪斯·沙巴拉,就是那为数不多的一个。在她沉溺酒精每天过得犹如一滩烂泥的时候,是他将她从即将没顶的绝望里拉出来,陪着她积极接受治疗,推着她出门,鼓励她终于重新有了走出门接受阳光照射的勇气。


    “所以,小姐,你想好该怎么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令人烦躁的声音在片刻的安静后再度响起。


    赫斯提亚双唇微微颤动,终于认命似地闭上眼睛。


    “你得保证,你们得保证不伤害他。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他只是……只是给我介绍了一个雇主。”


    “我只是……只是把我的雇主介绍给她。”


    一个小时后,在另一间一摸一样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男人以相同姿势被固定在椅子上不能动弹,对坐在对面的白兰地这么回答。


    这个让雇佣兵赫斯提亚竭力想要保护的男人,普通得几乎没有值得书写的地方。他大约四十岁左右,棕色头发,看起来不太服帖,小眼睛,长眉毛,下巴有点凸出,长得绝对不丑,可也很难找到能称赞的地方,顶多说一句鼻梁高挺——这是高加索人种的典型特征。


    不过他将自己收拾得很整洁,因为被带过来的过程十分配合,他看起来依旧保持着原先的体面。


    “我的雇主罗纳德·鲍尔斯先生,是公司的大股东,也是我实际上的老板。像我这样的人,在公司还有好几个,我们的工作就是完成鲍尔斯先生交代的差事。”


    哈迪斯·沙巴拉,赫斯提亚的情人,或者说男朋友,在被绑架到未知地点的处境下,依然镇定如常。就这一点的定力而言,便不算寻常了。


    “我不知道鲍尔斯先生背后有什么人,也不敢知道。像我这样的工作,说白了就是以前给贵族老爷跑腿的仆人,懂得闭嘴是能长久做下去的诀窍。我高中毕业后没能上大学,因为付不起学费,而现在收入高的工作也不会欢迎我。给鲍尔斯先生办事,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就算他并不容易相处,但他至少出手阔绰。”


    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下,看了眼白兰地,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我需要钱,我的母亲身体不好,免费医疗没法解决她的问题。我想带她换一家私立医院,得先攒钱,银行甚至不肯给我提升信用卡透支额度。我知道鲍尔斯先生交代的事情有些不怎么合法,或者不能让人知道,而且有一定的危险性,不过他会给额外的小费。”


    他目光闪烁,小心翼翼地看过来,语气诚恳地道:“或许那对您这样的人来说,不比一顿午餐钱更贵,对我来说,却是一大笔钱。”


    白兰地眼底的冷意加深。他从沙巴拉不动声色博取同情的坦白中,闻到了某种刺鼻的“气味”,他称之为:嫉妒。


    第346章 工作超纲后怎么办


    除此以外,还有谎言的味道。不过相比之下很淡,却带着萦绕不散的微妙。


    “这一次也是这样,鲍尔斯先生说他遇到了大麻烦,他要求我替他找个能一劳永逸解决麻烦源头的人。他说,如果我做不到,他就要破产了,而我也将失去工作。”


    沙巴拉保持着那副被老板交代超纲工作的愁苦表情,却没能从白兰地的脸上找到应有的,或者说他想要的反应。他只得按捺住心里腾升的不安,继续说道: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这样的人,也不敢找。我唯一认识的只有赫斯提亚,所以我最后把她带去见鲍尔斯先生。”


    “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一开始我不知道,我认识她的时候,在社区兼职社工。我的母亲得到过他们帮助,所以我有空也会去帮忙。那时赫斯提亚酗酒、药物成瘾,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我同情这个受到战争伤害的姑娘,尽我所能帮助她。当她成功戒酒后,我们就交往了。”沙巴拉微微低头,“再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是个雇佣兵,经常接一些地下悬赏。因为她很难像正常人那样工作,她也习惯了那种生活。”


    “而你完全没有犹豫,即便她出门可能是去杀人?”白兰地轻声问。


    “……我没想那么多,她从来不让我接触这种事。”沙巴拉犹豫了一下,又补充说:“我们在一起也不会谈论各自的工作,除非有必要。我们尊重彼此,这是我们的相处方式。”


    又撒谎,甚至不需要用额外的方法辨别……白兰地淡漠地瞧着他的表演。


    “那么这一次你又为什么毫不避讳地将你的女朋友,介绍给了你的老板?”


    “不管怎么说,赫斯提亚是我最信赖的人。”沙巴拉坚定地道。


    “你知道,你的老板要赫斯提亚做什么吗?”白兰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我知道……他们第一次见面交谈的时候,我也在场。”沙巴拉避开了他的目光,口中诚实地回答:“我为鲍尔斯先生做了不少事,我不可能置身事外。鲍尔斯先生要求赫斯提亚解决一个人,他会提供对方的行踪。但鲍尔斯先生不会也不能出面,我作为他的代理人,就得跟着赫斯提亚,监督她的行动。”


    “你和她一起去了马赛?”


    “是的,不过大部分时候,她都让我待在安全屋里。”沙巴拉飞快地看了白兰地一眼,“她不希望我和那些人接触过多,那不是伦敦,她担心我会遇到不必要的危险。我尊重她的意愿,而且我以为如果我一直跟着,说不定会成为她的累赘。”他垂下眼睑,侧过头看着地面,似乎在这样的讲述里表露出的某些私人感情,令他感到不自在。


    但白兰地完全不为他深情男友的模样所动,拨开这段被主观包装过的宛如“谈谈情杀杀人”的法式浪漫之行的表皮,他只看到他想看到的关键:


    “你的老板有告诉你,要解决谁?”


    这是白兰地之前就注意到的问题。


    货车司机供述的目标是“坐在黑色雷诺车上的人”,再详细一点也只是“一家公司的负责人”,连名字都没有。可以说司机和摩托车骑手得到的情报既详细,又少得可怜。详细诸如他们乘坐私人飞机的抵达时间,苏玳驾驶的车辆颜色、型号和车牌等,少得可怜的则是目标人物本身的信息。


    这在地下黑市的悬赏中很少见,但不能说绝对没有。毕竟踩进这个世界的人,胆大妄为的才是主流,小心谨慎一般特指他们之中活得更久的群体。只要给的钱足够,总有前赴后继的亡命之徒愿意接这种目标模糊背景不明的单子。那种会瞻前顾后,认真思考可能后果的人,通常更愿意安稳地行走在阳光下——或者图谋更大的。


    而那位赫斯提亚小姐,显然同样深谙这一点。她雇佣的货车司机,并不是马赛本地的帮派分子,而是来自南部边境,一个金钱就是万有引力的地方。


    更有趣的是,赫斯提亚也好,还有这位沙巴拉先生,见到他都如同见到陌生人。他们并不认识他。


    所以他们的目标真的是他吗?还是说他们和那群边境来的亡命之徒一样,对目标的身份一无所知?


    从开口说话就表现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始终极度配合问询的沙巴拉先生,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却沉默了。尽管,他思考的时间并不久,但起码能让人感受到他毕竟在对老板的忠诚上和对自己人身安全的担心上是做过衡量的——至于是真的犹豫还是假的迟疑,这个房间里的并没有人真的会在乎。


    “我同样不知道名字,”沙巴拉放轻了声音,但没有停顿,就像唯恐对方误会他的回答是负隅顽抗一样,立刻给出了他所知道的答案,“不过我知道、我知道是时空锚集团的人,是‘时空锚’的高层。”


    他自以为隐晦地偷觑白兰地的脸色,并没有看出什么变化,这倒让他稍许放松了一些过于急促的语速,继续坦白道:


    “鲍尔斯先生连对我都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也没有照片,但是他给出了对方乘坐私人飞机的航班信息。那家私人飞机,鲍尔斯先生以前提起过,他一直也想要有一架那种规格的私人飞机。他私底下非常嫉妒,我听到过他的抱怨,那似乎是‘时空锚’的飞机,可能就是‘时空锚’的神秘老板所有。所以,我当时就有了一点自己的猜测。


    “而对方使用的车辆信息却来得很晚,在行动前两个小时,我才收到鲍尔斯先生的消息。赫斯提亚有一些自己的情报来源,她很快查出那辆车似乎属于波旁家族的一位小姐,更巧的是那位波旁小姐在时空锚集团高层担任要职——其实那时候,我就已经后悔了。”


    “后悔?”白兰地重复着这个词,听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语气,但又好像透着隐晦的讥讽。


    “是的,或许您认为这很可笑,但那时候我已经后悔了。”


    沙巴拉看了他一眼,又微微垂下头,像是有些不敢接触他的视线。


    “我后悔接受这个任务,我并不是完全找不到推脱的理由。那顶多降低鲍尔斯先生对我的评价,但还不至于让他开除我,我说过他是一个大方的老板,我——我是说,就算我不是法国人,也知道波旁这个姓氏的意义。这也解释了鲍尔斯先生一直针对时空锚集团,却拿它没办法,因为它的背后是波旁家族。当我意识到任务目标很可能就是波旁小姐,我意识到我承担不起参与这件事的后果,我就想退出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出现了一丝颤抖。这次当他抬起脸,原本镇定自若的面庞倒相比先前显得生动得多,将懦弱、恐惧和无能为力的绝望表露无疑。


    “可是赫斯提亚说办不到。如果她就这样无理由放弃任务,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止是高额赔偿,她的信誉就完蛋了,甚至可能被人追杀……您可能嘲笑我的犹豫和无能,最终我除了在安全屋里等待赫斯提亚的消息,我什么都做不了……再后来,赫斯提亚回来告诉我行动失败,立刻带着我离开马赛回到了伦敦。”


    ——而直到他被人蒙上眼睛请到这里,他都没来得及想好怎么跟他的老板鲍尔斯先生汇报实情。


    “对我来说,这就像一场噩梦……”沙巴拉以这句话做结尾,然后双手捂住了脸。


    真恶心……白兰地看着他,只觉得有些反胃,如同看了一场拙劣又低俗的表演。但不行,他还得再忍耐一会儿。


    “认识这个人吗?”白兰地手一翻,就像魔术师的魔术一样,指间多了一张照片。


    第347章 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照片上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是爱尔兰威士忌。白兰地将照片展示给沙巴拉。


    沙巴拉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我从未见过他。”


    “可是赫斯提亚认识他。”白兰地的动作快得沙巴拉完全没看清,只觉得一眨眼他的手上便空空如也,“而且我听说,她不止一次在去地下交易点的时候也会带上你。”


    言下之意,他不相信他的回答。


    ——实际上,赫斯提亚只是承认单方面地认识爱尔兰威士忌。毕竟在伦敦的地下世界,又有几个不知道爱尔兰呢?也是因为爱尔兰,她才知道了他背后那个组织的存在。同理另一位以酒名作为化名的阿马罗,一样是本地情报贩子会严肃告诫新人和外来者——通常看在金钱的伟力上——提醒他们不要去招惹的人物。


    有人说只要搞定他们两个,就能控制伦敦的帮派势力。不过幸运的是,听过这个说法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个英式笑话,顶多配合地哈哈一笑,不会当真。因为尽管他们向来关系恶劣得随时可能给对方来一枪也不稀奇,但他们背后有同一个组织,对其中一个下手,一不小心就变成对整个伦敦地下势力开战。


    沙巴拉咽了咽口水,心想,失策了。先前他费劲口舌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让对方相信自己只是个给老板跑腿的普通打工人,对女友的业务并不熟的形象,似乎起了反效果。对方对赫斯提亚的了解超出了他的预计,以至于刚才他明明说的是真话,反倒被认为自己在说谎。


    一时间,沙巴拉先生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懊恼。


    “真的,先生!请相信我,我确实不认识他!”该死的女人,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都怪她把事情搞砸了!他忍不住暗暗迁怒。


    白兰地好整以暇地审视着他层层叠叠的面皮如同裂开了一道道缝隙,这一次终于露出真正慌张的模样,手腕再一翻,又一张照片出现在手上。


    “那么,这个人呢?”


    照片上是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椭圆脸蛋、带褶皱的下巴和头顶明显开始稀疏的头发,以及来自中产家庭有教养又过于恰到好处的笑容,每一处都符合英式官僚模板化的特征。


    “他和赫斯提亚见过面,对吗?”白兰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异常温和地问。


    “不,是的,我是说——”沙巴拉深吸口气,努力把舌头撸直,“我是说他们见过面,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


    “你确定他们有过接触?”白兰地不等他想好措辞,加重语气地追问。


    “对,是的!”沙巴拉回答得很用力,仿佛是为了纠正方才矛盾的用词。“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再次强调,“但她见过他!”


    事实是这个可能是一位政府官员的男人,在他眼里和穿迷彩服的男人都一样——他一样不认识。


    可为了让对方相信他不认识,相信他确实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更多的信息,他只能先承认赫斯提亚同照片上的人见过面——以他的经验,真话假话都有不被相信的风险,半真半假的说辞却更容易被取信。


    “这个男人是亨利·伍德,任职于MI6。”这一回白兰地主动透露了照片男人的身份,随后又问,“那么你知道,你的女友赫斯提亚可能是MI6的卧底吗?”


    “什……什么?”沙巴拉像是听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话,露出茫然的表情。对方扔过来的消息像一个又一个的炸弹,每一个都不在他的预计和理解之内,强烈的冲击让他头昏脑胀。


    “亨利·伍德是MI6的情报官员,赫斯提亚认识他多年,为什么赫斯提亚不能是亨利·伍德的卧底,或者说,线人?”白兰地反问。


    沙巴拉觉得他说得对,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无法判断,对方显然掌握了很多他不了解的情报,最终他只能无奈又惶恐地点点头。


    “或许您是对的,先生。赫斯提亚并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我,她有很多事并不会跟我说。但我知道她有时会和一些人见面,一些看起来很有来头的人,尽管她从不把他们介绍给我认识。请您一定相信,我确实不认识这个叫伍德的男人,我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些,我……”


    “啪”,白兰地打了一个响指,打断了他自证清白的恳求。


    “好了,哈迪斯·沙巴拉先生,看着我。”


    白兰地声音柔和悦耳,舒缓的语调令沙巴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对上了白兰地翡翠般的眼眸,就像看到了稀世的珍宝,一时间竟然无法移开视线。


    “我相信你。现在,我们的谈话就到这里,你会忘掉它的,对吗?”


    ……


    门外,苏玳靠墙等了一会儿,见到白兰地出来,忙站直身。


    “怎么了,波旁小姐?”白兰地轻声开着玩笑。


    虽然苏玳也曾不止一次被圈子里的朋友戏称为“波旁小姐”,但上司看起来并不严肃的态度,并没有缓解他的拘束。


    “我很抱歉,Brandy大人。”苏玳僵硬地开口,这时他倒羡慕起某位同僚认错无比自然的技巧,“我一定会查清楚是谁泄露的情报,给您一个交代!”


    苏玳去接机那天选择开雷诺车,事先连他的助理瓦莱里都不知道。他也不会告诉瓦莱里自己是去做什么,瓦莱里也只是接到他的命令后才去车库将雷诺车停到门口。


    也就是说泄露了他车辆信息的人,尽管不排除有人在他住所附近蹲守的可能,但更大可能是在那栋房子里为他工作的人——保镖、仆人以及其他工作人员。他们不全是他的私人雇员,也有家族名义聘用的服务人员。


    如果证明了是他家里内部出的漏子,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兰地大人。


    ——好吧,这下柯尼亚克一定会在背后幸灾乐祸,他对被他列入审查名单的事都还没来得及抗议,现在倒成为巩固柯尼亚克先生作为白兰地大人身边第一人之地位的砖瓦基石。


    “我会等着你的消息。”白兰地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像腾升的烟雾一样感受不到实质。


    苏玳连忙跟上。他刚才在另一个房间通过监控设备旁观了白兰地审问对方的全过程,不免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问:


    “Brandy大人,您怎么知道那个叫赫斯提亚的女人是MI6的卧底?”


    在监控室旁观对赫斯提亚的审问过程时,他不记得对方供述的内容也包括了这一件事。是他漏掉了什么关键吗?


    白兰地平淡地回答:“亨利·伍德是MI6的情报官员,这是事实。赫斯提亚和他有交情,有时会接受一些他以私人名义提供的工作,这也是事实。”


    从得知“赫斯提亚”和“沙巴拉”这两个名字后,白兰地就已经派人搜集了他们的一切信息。当这对亡命鸳鸯被带过来时,他对他们的过往可能知道得比两位当事人的记忆更清晰,毕竟比特酒可是为此黑进了英国军方的内部系统。


    赫斯提亚当然不是真名,这是她认识哈迪斯·沙巴拉后才改的名字,只是因为后者喜欢。当然哈迪斯同样不是沙巴拉的原名,他原名汤姆,因为觉得这个名字太过普通,不够与众不同,一到成年就自己改了名字。


    赫斯提亚在成为雇佣兵之前的生涯并不神秘。她在军队受训时表现优秀,加上精通炸弹技术,后来被派往中东战场参与维和任务。亨利·伍德当时作为军方情报人员也在中东执行任务,由于工作关系认识了赫斯提亚,并在偶然的机会下给过她一点帮助。


    这份联系在赫斯提亚退伍,而他调任MI6任职后也并没有断开。赫斯提亚能有钱接受最好的酒精及药物戒断治疗,每周定期约见伦敦最贵的心理医生,除了依靠军队之前给予的补助,伍德先生也利用职权出了不少力。


    这当然是需要回报的。据调查赫斯提亚没少以雇佣兵身份接他的私活,给他递过不少情报,甚至替他从物理层面消除的方式处理一些特定目标。


    “另外,赫斯提亚认识Irish,这同样是事实。当三个事实放在一起,得出一个类似于‘MI6培养的线人或者卧底认识Irish,试图通过他渗透组织’的结论并不难。至于MI6是不是真的这么干了,那无关紧要。”


    最后一句白兰地说得轻描淡写。


    苏玳停住脚步,看着白兰地远去的背影,漂亮可怜的脸蛋露出一副惊疑中夹杂惊恐的表情。


    半晌他微微低头,捂住胸口,就像掩盖住加速的心跳,以及仿若从眼底渗出的丝丝兴奋之意。


    ——哎呀,他已经开始兴奋了呢。


    *


    索密尔庄园。


    国王卧室内,房间里安静得只有机器的低鸣。玛格丽特调整了一下滴液速度,在床边坐下,隔了一会儿又看向监测仪器的屏幕。格雷柯就站在机器旁,低头做着记录。


    第348章 你梦到了什么


    给最后一个数据做完标注,格雷柯转头,看了眼玛格丽特。


    金子般闪耀的短发在她的脸侧卷出浅浅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像静物般静止,无声之中给人一种淡淡的忧郁之感。


    格雷柯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沉寂:“没有变化。”他顿了下,又补充说:“你知道的,没有变化就是好事。”


    床上的人虽然昏迷不醒,但体征一切如常,即便额头的伤口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了。只是快速的脑电波活动,显示他依然处于做梦状态。在玛格丽特给他用上了最新的“乌尔德之泉”后,平稳的体征代表他的身体并没有对这种新的营养液产生排斥。


    “我知道。”玛格丽特淡淡地道,如果没有把握,她也不可能给老师用。


    格雷柯对她的冷漠习以为常——虽然年轻的天才让人嫉妒,但年轻又美丽的天才则有摆脸色的特权——他相信玛格丽特收到了他的安慰,说多了反倒过犹不及,便自觉地闭上了嘴巴,默默离开了房间。


    在他这位上级抵达后,他已经不需要对卧室主人进行二十四小时看护,只需要在玛格丽特不在的间隙替她守在这里。


    玛格丽特耳边捕捉到关门的声响,伸手轻轻盖在巽夜一打着点滴的手上,感受着自己掌心的温度向着他冰冷的皮肤传递。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想。记忆里在她还需要抬头仰视他的年纪,是这只手盖住她年幼的小手,隔绝了一切不安和恐惧,将她坚定地从绝境中拖了出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幼小的手掌变得和他的差不多大小了呢?当她还是个孩子,她日夜盼望着可以尽快长大,长大到能够帮到他的年纪。等她真正的长大了,蓦然回头,才发现他就像被冻结在了时间里,始终不曾改变。


    有时候她为此感到恐慌,恐慌自己不再是只要抱住他的手臂祈求,就几乎什么都能得到满足的小女孩。若是现在的她祈求他不要抛下自己离去,他会答应吗?


    玛格丽特死死咬住唇,努力克制想要啃指甲的冲动,在来见老师的路上,她都没忘记将啃得凹凸不平的指甲修剪整齐。


    她的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冷静分析着自己焦虑不安的源头。那股非理性的、不断触碰她神经最敏感之处的情绪,是从圣诞节前她收到贝尔摩得的电子邮件开始的。


    那位外表同样被冻结在时间里的女士,任性善变又捉摸不定,当然不可能闲得无聊给她发圣诞祝福。在邮件末尾仿佛不经意地提到的宫野姐妹,恐怕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玛格丽特从那几句语义模糊的言辞里看到了刻意的提醒,或者说,挑拨。


    宫野志保同她的姐姐宫野明美,是死去的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的女儿,而这两位都是他们少有知道完整姓名的、参与过组织核心研究的科学家。


    贝尔摩得憎恨所有用她的身体做实验的科学家,宫野夫妇首当其冲。既然他们死了,那么这种情绪就转移到了他们的女儿身上。特别是相比姐姐,年仅十二岁的宫野志保是个智商超过父母的天才,眼看最有希望继续她父母研究的人选。而她越是得到原先那位BOSS的重视,越是让贝尔摩得视为眼中钉。


    然而在美国有威士忌奉命看顾她们,贝尔摩得忌惮威士忌没有机会下手。但她一定不希望看到她们过得无忧无虑,她知道同样是实验体的“祭酒”做过玛格丽特的老师。纵使她碍于威士忌的防范接触不到那对姐妹,玛格丽特可就不一定了。


    玛格丽特甚至能理性分析出对方发邮件前后的想法——可并不代表,她看到邮件里那张宫野姐妹在校园里的合影时,也能保持不在意的态度。


    贝尔摩得不知道“祭酒”这个身份其实另有其人。但有一点,老师的确曾经是实验体,而她是他们之中最了解老师的身体曾经遭受过什么样的对待。


    作为唯一看过巽夜一真实体检报告的人,贝尔摩得的邮件勾起了她长久压抑在心底的焦虑,直到白兰地打来电话。


    “老师……”她不敢看他沉睡的面孔,双手捧着他的手,趴在床边,垂下的发丝盖住她所有的表情。“真是讨厌……姓宫野的人,Vermouth,还有Brandy也是……害得老师不能对我说话的人,和他们有关的人,都那么讨厌……”


    “讨厌的人,就该让他们消失掉……”


    “要是我这么说,老师会觉得吃惊吗?会觉得这样的我很糟糕吗?那就睁开眼睛,责备我吧,就算是骂我也没关系……”


    “老师,玛格丽特很害怕……我是不是,很没用呢?”


    寂静的房间里,她低低的呢喃宛如梦中呓语。


    但玛格丽特到底没让自己在低落的情绪中沉溺太久。


    过了一会儿她就坐直身,理了理头发,振作起来,拿起格雷柯之前做的检查记录翻看。虽然她其实已经看过不止一次,甚至可以说了然于心,但在对巽夜一的状况没什么头绪的时候,重新翻看记录则是出于一种思考习惯。


    玛格丽特的目光在一行行指标上掠过,忽地她似乎注意到什么,微微一滞,又快速往回浏览。隔了一会儿,她急忙翻出脑电图记录互相比对。


    “……怎么会这样?”半晌她抬头,看向沉睡中的巽夜一,面上惊疑不定。


    这么多年来,她对于巽夜一完整的检查数据不说每一项都铭记在心,但可以说非常熟悉。在她的印象里,反应老师大脑海马体活动的数据一直是“恒定”的。


    大脑的海马体位于丘脑和内侧颞叶之间,是与记忆功能相关的部分。之所以用“恒定”这个词形容,是因为通常一般人出于机体生理和环境变化,海马体的活动总会有一定的起伏区间。但是老师在这块区域的检测数据,可以说完全没有变化。可是人又不是机器,即便是机器也不会永远维持在初始的全新状态,这显然是不正常的现象。


    只不过,当年老师能够活下来本身就属于超出常理的不可能,他的身体状况不能以常理来判定。那么这一指标的异常,纵使她心有疑问,又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可能的。


    然而现在,通过脑电图数据做间接测算,海马体的活动出现了波动,尽管只是正常区间非常微小的波动,但那是过去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玛格丽特望着巽夜一平静的面庞,怔怔低喃:


    “老师,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呢?”


    *


    他觉得自己,似乎走了很久。


    记忆的碎片构成宏伟曲折的迷宫,长长的通道连接着一个又一个转角,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他一开始只是浑浑噩噩地走着,渐渐地,一种无形的迫切驱动着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第349章 你们觉得呢?


    地面、墙壁和天花板,不断轮换着来自漫长时间里的记忆片段,过载的影像和持续闪现的信息,给人一种看多了意识会被污染的错觉。


    不知走了多久,他隐约看到了光。


    于是他沿着光的方向开始奔跑,时间和空间在脚下飞快倒行。


    忽然,他似乎来到了道路的终点,伸出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一格格的阶梯延伸到脚下。顺着台阶向上,他看到了,有另一个他正踩着阶梯往楼上跑……不,是他自己,是他在往上跑——


    不断加重的呼吸带出轻微的、来自肺部空气被抽离的啸音,这让人对眼前来回折返的台阶仿佛生出跑不到头的疲劳感。


    实现最终进化,成为“现实”的世界,给身体带来了不同以往的感受。可是他来不及去仔细体会这种差异,心里涌起的急切之意,催着他往上,再往上!


    明亮的光从通往天台的门后涌入楼梯,终于快到了!他稍许缓了下速度,旋即又提了口气,一口气就要冲上最高处。


    这时,身后陡然伸出的手臂,一手绕到他身前揽住他的身体,另一只大手从另一边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出去。”这是哈鲁的声音。


    哈鲁健壮的身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背后,两条手臂如同铁钳般牢牢禁锢住他的动作,带着他往楼梯尽头向右延申的长廊走去。


    “现在是雨宫的游戏时间,我不建议你打扰他的兴致。”


    ——游戏时间?什么叫游戏时间?


    他茫然地想,被动地被哈鲁推着往前。经过长廊上方一扇扇窗框锈迹斑斑的格子窗,可以大致看到天台上的情形。


    窗外,离长廊最远的位置是天台的边缘。有个人正靠在那里,背对着他的方向,拿着手机似乎正在打电话。远远看去,那人的背影单薄如纸,仿佛风一吹就会掉下去。


    “我保证,”长廊的另一头,传来了雨宫晓平静的声音,“你死了追杀就会中止。原本我们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你。”


    他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被哈鲁一把按在转角处,不让他露出身形。但他只要微微探头,就能看到雨宫晓。


    雨宫晓就在转角那一边的长廊上,所在的位置还有另一扇通往天台的门。但是他没有出去,而是将身体掩在微微打开的门扉后。


    现场不止雨宫晓一个人。就在他身旁,有一个人影双腿被紧紧束缚住,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巴被贴上了胶布,整个人像条毛毛虫一样匍匐在地上,却没法挪动半步。


    雨宫晓一手拿着手机,蹲在地上,另一只手却扯住被缚者的一簇头发。明明是孩童的手,却有着异常大的力气,让浑身动弹不得的那人不得不配合他的动作,努力抬起头,痛苦得快要破碎的目光投向那个立在天台边摇摇欲坠的人影。


    手机另一端的声音又说了些什么,他躲在转角后听不清楚。他的目光转向左边的窗户,透过有些灰蒙蒙的窗玻璃,只见天台边缘的那人忽地站上围栏,张开双臂,从风中掉了下去,如同被抛掷的垃圾一样干脆。


    “唔!唔呜呜——”


    “真的跳了啊?我骗他的。”雨宫晓用平平无奇的语调说着,目光转回地上被封住嘴也在努力出声的人,对上这位浑身颤抖的被缚者那双蓄满泪水痛不欲生的眼睛,沉默了一下,问:“就,那么喜欢这些蠢货吗?”


    对方当然没法作答,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雨宫晓,宛如实质的悲愤之中,还有种无法理解的不可置信,仿佛在问眼前这个小男孩:为什么能做出如此可怕的事?


    “这种表情……眼神跟点燃了死气之炎一样,不错。”雨宫晓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两三下撕掉包装纸,塞进嘴里。“可惜,我讨厌把男主角画得太帅的少年漫画,每次都看得我起鸡皮疙瘩。”


    藏在转角后的他震惊地瞪着地上的那人——哪怕只是一个侧面,他都认出来了,那是这个世界原本的世界核心!


    当然,现在已经不是。


    这个世界完成了破茧成蝶的最后一步,不再需要褪下的幼虫躯壳。同时这个世界在成为“现实”的进化路途上,选择了没有超限能力的科学侧的世界。当它多次重组崩解再重组后终于成功的那一刹那,世界核心也就失去了原有的特殊能力,成了一个完全符合他年龄和出身的普通人类。


    所有曾经特殊力量的拥有者,亦都如此。


    “现在没有死气之炎了。当你变成一个普通人,自然会像普通人一样,身体没法抵抗给你注射的药物,更不可能仅仅用情绪和意志就能开启超人的战斗能力。你的存在,和所有普通人相同,于世界而言不过是沙砾,是尘埃。而你的挣扎,只会让你自己更痛苦而已。”


    雨宫晓的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劝导,却并不怎么诚心——他甚至觉得,雨宫晓虽然这么说,本意却是想看对方如何挣扎。


    胶带被撕掉了,在那位世界核心脸上留下一片红痕。那人发出剧烈的喘息声,犹如离水的鱼一般,也不知是因为药物关系,还是因为情绪上的刺激。


    没有大吼,没有叫骂,最终只有发出一声嘶哑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吗?”雨宫晓歪头。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狱寺?”那人的言辞不怎么连贯,仿佛念出每个名字,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还有山本、云雀前辈……京子……大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当然是——因为你啊。”雨宫晓耷拉的眼皮都完全掀开了,像是为对方的反应感到有趣,“不然,我又为何一定要让你亲眼见证他们走向最终的结局?”


    “为什么……你到底……是谁?”那人近乎呢喃的声音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他看着雨宫晓稚嫩可爱的脸蛋,黯淡的眼睛里已倒映不出任何光彩。


    “我是谁重要吗?你是谁,现在也不重要了,泽田纲吉。当你变成不重要的人,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看着自己重要的人死去,这样的结局,你觉得如何?”


    雨宫晓站直身,忽然看向他躲藏的方向,问:


    “你们觉得呢?”


    第350章 都不是我的选择


    “……”


    “别躲了,地上的影子都冒出来了。”


    他猛地挣开哈鲁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跨了出去。


    “啊,居然被你看到了,麻烦。”雨宫晓声调平淡得没有起伏,目光越过他,对上哈鲁的视线,“怎么让巽过来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太招摇?”哈鲁对他潜台词的责问之意,显然不想接锅。“他又不是需要被监护的未成年。”


    雨宫晓耸肩,带着一种成人化的姿态,出现在小孩子的身体上却透出一股诡异的可爱。


    “你不是在为入江正一的死难过吗?”雨宫晓目光又朝他看过来,说:“我以为你还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情绪。”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雨宫晓挑眉,眼尾带出一股轻蔑的意味,“你在责怪我么?别告诉我你在为泽田纲吉抱不平?”


    他看着他,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他们,明明是一样的,自己又有什么立场指责呢?


    雨宫晓斜眼瞧着他,“啧”了一声。“你不是不爱看漫画,怎么心疼起‘主角’了?爱看漫画的,就算原来是毒唯,做了‘锚点’就没有不脱粉的。好像有句流行的话叫做……干一行,恨一行?”


    面对雨宫晓蛮不在意的劝导,他的嘴唇就像被牢牢黏住了一样,怎么都无法开口。而沉默有时是最诚实的答案。


    “所以说,麻烦。”雨宫晓咬着棒棒糖咕哝了一句,“他们一定都跟你说过吧,我们这一行做久了,心理都不太正常。话是不好听,但不能说不对。所以为了保持健康的心理状态,要允许充当路人甲的我们,在主角失去光环后,适当发泄一下负面情绪。”


    男孩用棒棒糖,点了点躺在地上唯有紊乱微弱的呼吸起伏才能让人感到还活着的前世界核心,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给自己找点兴趣爱好是很好的调节负面情绪的方式,所以,这就是我的一点小爱好而已。”


    “……”


    雨宫晓又看了看他,将棒棒糖含在口中,享受着可乐味的甜蜜浸满口腔。


    “我不喜欢你的表情,巽,我可是,为你出气了。你忘了你的好朋友入江正一,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可能忘记?


    天空下着浠沥沥的小雨。雨水落到地面,晕化了殷红的血迹。


    血迹的走向如同行凶的顺序。首先倒在门口的,是一个有着一头棕红色短发的青年,削瘦的身体无力地趴伏在地,脑袋微微朝向着门内,那个姿势像是用尽全力想要阻止凶手闯入他的家门。不远处的地上,一副镜片破碎的棕色边框眼镜,仿佛象征着他徒劳的反抗。


    敞开的门扉后是一片黑暗,隐约可见倒伏在地上的人影,而且不止一个。因为缺乏光线而被制约的视野里,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气足以描绘出所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最先倒下的青年,却是活到最后的人。不,应该说,从一开始,这就是故意的。行凶者故意不让青年立刻死去,只是为了欣赏他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家人在面前逐一惨死时的痛苦和绝望,这才是他们最残酷的报复。


    “爸爸……妈妈……明子姐姐……”青年气息孱弱,半边脸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眼睑半掩,仿佛连睁大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四肢俱废,脊骨断裂,身下源源不断淌出的血,如同他快要流尽的生命力。“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不久之前坐在咖啡厅里,一边不断接着电话,一边手下不停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处理工作,同时口里还不忘抱怨自己和他疏远的青年——这个顶着一张永远下一秒要猝死的面孔却无比鲜活的人,现在却像破败的大件垃圾一样,瘫倒在家门口,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认识青年是偶然,彼时隔着屏蔽了真实姓名和样貌的互联网,他们只是因为相似的爱好无意中结识的网友。如果早知道对方是世界核心身边的人,同时也是反派曾经的朋友和部下,早知道他是入江正一的话,他根本不会和他联系,更不可能成为朋友。


    但他的行为没有被判定违规。所以他以为,只要同世界核心保持安全距离,就算和一个配角做朋友,也没关系吧?


    而现在,他僵硬地站在倒地的入江正一面前,在青年渐渐失却光彩的眼睛里,留下他人生的最后影像。


    “我……是真实的吗?”他听见青年几不可闻地呢喃,“你呢……是真实……的吗?”


    他无法思考,大脑仿佛如遭雷击。


    “原来……每一次选择……都不是我的选择……真可悲啊……”


    然后,青年闭上了眼睛,再也没睁开。


    “现实世界的意大利黑手党,会陪口里喊着正义的小孩子玩守护者游戏这种过家家吗?”雨宫晓的声音,将他从记忆拉回到眼前。


    走廊的地板上,雨宫晓的影子在渐渐被拉长。


    “没有了所谓的‘7的3次方’,没有了所谓世界支柱的制约,在没有超限能力的现实里,和黑手党有密切关系的人,作为被报复的对象受到牵连而死,才是‘现实’最可能发生的日常吧?”


    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变成了一个成年人的阴影。


    “白兰·杰索也好,泽田纲吉也好,认识黑手党就是入江正一的不幸。当这个世界成为‘现实’,就是他兑现代价的时候。虽然你和入江正一有了联系是意外,但你不想中止这种联系,我也没勉强你。”


    地上被缚住的前任世界核心,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声息。


    “那么我保留一点私心又有什么问题呢?总是被安排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安排别人的结局?特别是安排主角的结局……这样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雨宫晓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抬眼,已然是成年的长相。他双手插兜,带着几分凌乱的发丝卷出不羁的狂放。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此刻像是无光的深渊,定定看人的样子,有种强烈的非人感。


    他看着这样的雨宫晓,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注视着对方向他走近。


    “等离开这个世界,新规则完成闭合后,我们就不可能再进来了。所以现在,别打扰我的兴致可以吗?”


    雨宫晓的声音平淡而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小孩子模样时没有的温柔,使得他的视线被牢牢锁定在他身上,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愿。


    “你很累了,好好睡一觉,忘记刚才看到的事吧。”


    温柔的宛如耳语的声音萦绕在耳畔,然后他看到雨宫晓的右手伸向他脸侧,“啪”地打了一个响指——视野里的光线如同夜幕降下,悄无声息地带着他坠入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背后有一双大手,托住了他的背脊。


    ……


    第351章 用作息证明不是牛马


    入江正一睁开眼,意识还残留着梦里的碎片。


    明子……姐姐……


    入江正一撑起额头,亲人昔日的音容如浮光掠影,转眼了无痕迹。他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入江正一已经很久没梦到去世的亲人了。那些曾经一闭眼就重现于噩梦中的血腥记忆,在他借助巽夜一的力量替父母和姐姐报仇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是那样的过往,到底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完成复仇的那一刻起,过去的入江正一就随着挚爱的家人一同死去了。


    所以为什么又突然梦到了这些?入江正一拍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是太累了吗?还是年纪大了,熬夜伤不起了?想了想似乎有接近四十八小时除了像刚才那样困极了打个瞌睡,他几乎都没休息过,还是太勉强了吗?


    入江正一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坐直身,视线又投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是他还未完成的一段编程。这是为了能从后勤部门的数据库里,筛选比对出可能是朗姆擅自替换的组织成员,特意设计的程序。等完成这个,他就能用更快的时间找出目标范围人选。


    这里是H1基地大楼内属于他的那间大得空旷的办公室,理论上,房间原本的设计是为BOSS服务的。当然理论这种东西,实际也没人在乎。何况就他家BOSS那个喝几口低度酒都能引发高烧的脆皮体质,要是真的整天趴在办公桌上认真干活,慌张就该是他们了。


    想到巽夜一,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忧虑。


    这时敲门声打断了入江正一的思绪。


    在得到他的允许后,一个娇俏可人的身影从门外进来。但入江正一的注意力,第一眼却忍不住惊叹于她能够一手捧着一堆高高的文件,另一只手托着一个摆了三明治和咖啡的托盘,犹如杂技演员一样动作平稳不带一丝晃动地朝他走来。


    “Bitters大人,您的早餐。”金久怜四先将托盘放到他无比宽大的办公桌一侧,再将文件摆到了另一边。


    “谢谢,怜四。”


    “Bitters大人,”金久怜四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劝道,“您不休息一会儿吗?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没关系,我刚刚才打了个盹。”入江正一抬眼,温和地笑了笑。


    “那,要不要再给您来点别的?我想您需要一些高能量的食物。”她看了看桌上的三明治——虽然用料讲究,但再豪华的三明治,也只是三明治而已。她实在有些担心以这位先生的工作强度,这么点东西能补充他的体力,满足脑细胞的消耗吗?


    “谢谢你的关心,这样就可以了。”入江正一微微一笑道:“你也跟着我忙了好几天,今天下午两点后放你半天假。”


    “哎?”金久怜四刚想说不需要假期,她被BOSS留下来就是为了协助比特酒大人工作,减轻他的负担,以及预防出现对方连续加班到猝死的风险。但从入江正一和煦的语气里,她却听出了一丝隐含的强硬,眨了眨眼,顺从地应道:“是,谢谢您。”


    入江正一点点头,又问:“对了,你知道Gin在哪里?”


    “Gin大人?他不在基地。”这里的基地不是他们所在的这座H1,而是因为B47被朗姆占据后,由琴酒宣布“自动”归属行动部门的B54基地。金久怜四想了想补充道:“我听说他一大早就带着Vodka出去了。”


    金久怜四觉得这两天,琴酒大人大概心情不好。虽然并没见他发脾气,但据说以往与他不期而遇的组织成员,原本只是会自动贴住墙壁让出通道,现在老远看见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似地自动消失。


    既然带着伏特加,那就不会去机场……入江正一颔首,他只是想确认琴酒没有冲动地直接飞去法国找人算账。关于巽夜一遇袭的事,连金久怜四都不知道,而远在法国的她的同僚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没有得到允许也不会泄露消息。


    事情发生后,所有的知情者都保持沉默,并且监督自己的同僚保持沉默。


    而此时,被金久怜四在心底形容为“老鼠见了猫”的情形,正发生在另一座地下基地内。


    虽说因为新年的关系,留在B47基地里的人并不多,但决不至于走廊各处一眼看上去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仿佛沦为了无人生还的孤岛。


    琴酒嘴里咬着烟,犹入无人之境般行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不急不徐的脚步声,敲打在躲在暗处的诸人心头,就好像定时炸弹即将触发的倒计时,听在耳朵里心头压力倍增。


    终于,有人受不了令人窒息的气氛,一把将身旁的另一位组织成员推了出去——虽然一起做过任务喝过酒,但这种关系犹如塑料一样实用又廉价的好兄弟,不就是用在关键时刻顶上的吗?


    被推出的男人暗暗咬牙切齿,心里发誓一定要让那个把他推出去的家伙好看,一抬头对上琴酒居高临下的如同西伯利亚寒风般冷冽的目光,顿时腿软了。


    “Gin、Gin大人……”男人艰难地出声,虚弱地举了举手,像是要打招呼又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太失礼,以至于做到一半突然停顿在半空,像招财猫一样滑稽。


    “Rum在哪里?”琴酒低沉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也不知道哪个的温度更接近绝对零度。


    我也想知道,朗姆大人在哪里?不然的话,波本在哪里?还有库拉索小姐,这是多久没回来了?随便是谁,能不能过来替我一下?万一我回答错误,他是不是会一枪崩了我?


    纵使内心已经飞过一连串无声呐喊,表面上男人也只是停顿了一两秒,随后惊醒般忙不迭地回应道:“啊这个,Rum大人很少这个时间过来,他有时会在下午或者晚上出现!”


    他也只能这么回答。朗姆大人神出鬼没,他们这些小人物怎么可能探知对方的行踪,就算能,也没这个胆子啊。朗姆大人早就用作息证明了他可不是底层的牛马——所以琴酒大人,你这个时候特意过来,真的是来找朗姆大人的吗?


    男人欲哭无泪地想。搞情报的人都有一点灵敏的“嗅觉”,至少他能察觉到,虽然不清楚琴酒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真来找朗姆的。


    “那我等他来。”


    琴酒随口扔下这句冷冰冰的话语,从他的身旁越过,朝走廊尽头继续走去。


    从头到尾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声没吭的伏特加,保持着不动如山的表情,迅速跟上琴酒的背影。


    “等——”男人原本第一反应伸手要拦,却又立马缩回,果断制止了自己反射性制止的动作——其反应之快,一瞬间甚至给人的视网膜留下了残影。再一回头瞥向那些塑料同仁躲藏的地点,这下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条走廊的尽头连着电梯通道,单向往上的电梯随意使用,往下的电梯却需要出入权限。不过就算这座基地已经归属于朗姆,但并不属于朗姆本人。只要琴酒还是组织A级干部,他这张脸就是组织名下任何一座基地的通行证。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正如现在变成东京都地区行动部门大本营的B54基地,不可能让朗姆畅通无阻地在基地内任何区域通行,同理只要知道在这座B47基地内,哪个区域被朗姆限制了他的通行权限,就能推断出目标的大致位置。


    琴酒的目光锁定电梯轿厢内的楼层提示数字,当电梯停在地下四层却没有打开门,眼珠微微一转——看来,皮斯克应该就是在这一层了。


    “Gin,你来做什么?”


    这时,安装在轿厢内壁的一块电子屏幕亮起,露出朗姆泛着油光的脑袋。他阴沉着脸从屏幕上看过来,神色带着明显的不虞。


    “Pisco在哪里?”琴酒的表情比他更冷,“我要带他回去问话。”


    “什么?”朗姆的眉宇挤成一团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说他被警视厅扣留了很久,我需要确定他在此期间有没有泄露组织的机密。”琴酒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语气毫无波动地道。


    “……这是借口吗?”皮斯克进拘留所都是去年圣诞节前的事了——虽然过去时间并不长——但朗姆觉得对方的说辞是在挑衅自己的耐心,“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什么Pisco。他不是出车祸了吗?我怎么听说他死了?”


    “你果然知道。”琴酒直勾勾地盯着屏幕,“车祸发现的尸体不是他。”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朗姆多少被琴酒这副兴师问罪的态度有些激怒了,“而且,你有这个权力吗?Pisco是组织元老,前任干部,他并不是你的部下。还是说,你是在对我表示不满,是对BOSS将情报部门交托给我的决定感到不满么,Gin?”


    琴酒不在意他语调里明确的威胁,毫不退让地与屏幕上的朗姆对视,反问道:“这是‘那位先生’的命令,如果你有疑问,可以向‘那位先生’求证。不过,你敢吗?”


    被这么当面嘲讽,奇异地,朗姆反倒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他当然不信琴酒说的,这是来自乌丸莲耶的命令——但他也确实不敢求证。在他得到“通讯录”并且想好怎么处理皮斯克的问题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BOSS知道。


    不过也因此,他察觉到了琴酒有点不对劲。


    朗姆和那些个年轻干部们有着天然的竞争立场,关系都不怎么样。可是相对而言在明面上会如此针对他的,也就威士忌而已。


    ——但那是一个没教养不知礼数的野蛮人,至今还深受实验室出来的后遗症影响,所以朗姆姑且当他是条狂躁的疯狗。人碰到犬吠,难道还会跟着吠回去吗?


    可琴酒平时的态度虽说一样不怎么客气,但也不会直接与他起冲突。尽管看起来像个一言不合就拔枪的危险分子,实际上琴酒在正事上相当冷静自持,关键时刻又能杀伐果断。不谈彼此的立场,朗姆倒是理解原先乌丸莲耶为何看重他,还一度让他在日本总部独掌大权——谁不想有这么能干的下属呢?


    所以今天是怎么回事?琴酒这副仿佛故意等着他立刻翻脸的做派,让朗姆心下犹疑。


    “如果你要找Pisco,我当然乐意提供情报支持,毕竟这也是情报部职责所在。”朗姆干咳一声,缓和了一下态度,说道:“这样吧,我让人去打听一下Pisco的行踪,有了消息就通知你,如何?”


    朗姆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通过监控看着琴酒那一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想起对方和威士忌一样,曾经都是失败的实验体,他忽然认为实在没必要和一个怪物计较。


    电梯又开始上移。


    伏特加站在电梯门口等待着。他之前没有跟着琴酒下去,就等在电梯通道内。他看着显示停靠楼层的数字回到了本层,轿厢门打开,琴酒走了出来。


    伏特加跟在琴酒后面,重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通过大厅,再乘坐通往出口的电梯回到地面。从头到尾他就当自己是一片影子,一件物品,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琴酒坐上黑色保时捷的后排,又点了一支烟。


    伏特加坐进驾驶座,打定主意只要大哥不出声,他绝不主动开口。他从车内后视镜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却不敢接触琴酒没有温度的视线。


    伏特加被调派到琴酒身边也有好几年了,时间长了,自然能从很多细节上判断出对方的真实情绪。他知道组织里很多底层成员,单看琴酒外表就觉得他十分可怕,在他面前都格外小心翼翼,深怕惹怒他。而去年那一次针对泥惨会的行动,更是加深了这种刻板印象。


    但以伏特加的了解,大多数时候,琴酒的情绪都是冷静而理智的,甚至可以说过于理智。他将自己的时间分割得清清楚楚——执行任务的时候像机器:认真、负责、高效;没有任务的时间又被分成训练和享受。后者通常只是为了发泄身体的欲望和没能及时消耗的精力,反倒前者在伏特加看来才更像一种单纯的娱乐,这也是伏特加少有能感受到他的喜好的时候。


    还有些时候,伏特加也能察觉到他比较放松。当然,伏特加只是他的副手不是贴身保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随。但他能注意到,有一些特定时间,琴酒会明显减少抽烟。想起上次跟着琴酒去的那座组织秘密基地,他心中隐约有点猜测。


    可是这几天,不知怎么的,琴酒抽烟抽得格外凶狠,让他多少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第352章 你们来做什么


    猩红的火星慢慢吞噬着纸卷内的烟草。琴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只是任它燃烧。直到一截烧焦的烟头摇摇欲坠,夹着烟身的手指伸到降下的车窗外,轻轻一弹。


    寒风涌入车内,带着些许飞散的烟灰,吸附在他的大衣和头发上。


    琴酒面无表情地拨了拨头发,眼睑半垂,视线扫过几缕伏在身前的银色发丝。


    ——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身体异于常人之处。


    当年他作为实验体参与的研究项目,是针对细胞修复与再生的药物研发。说得更简单点,项目的研究者希望将人体的自愈能力提升到人类设想中的“超人”水准——就算不能像传说中的神明一样死后重生,至少也能达到类似蝾螈那样只要不是直接砍掉头,身体各个部位和器官都能再生的程度。


    理想很伟大,现实很残酷。和他同一批的实验体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当然,在他之前和之后又有多少人没能活到实验中止,他并不清楚,也不想知道。


    不过,他活下来,并不代表实验就成功了。他的人体自愈能力确实远超正常人,一些不深的利器切割伤,几个小时就能完全愈合,不严重的骨折,三天就能行动自如,一到两周便恢复如初——但这种程度,主持实验的研究者们并不满意,因为远没达到他们的预期目标。


    再后来,他之所以被放弃,是异常的自愈能力带来的异常代谢,导致了他体内细胞频发癌变。虽然依靠频繁的身体检查能让这些癌变细胞尚处于早期阶段就被察觉并及时干预,但抑制癌细胞的药物同样也会抑制住他身上的自愈能力。


    最终,对他进行的人体改造被判定为失败,而他也被带离了项目实验室。基于尚且还有些作为对照组采样的价值,他没有被立刻处理掉,而是扔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自生自灭。


    琴酒遇到巽夜一时,人生唯一的目标就是活着。其实那时,他预感自己没机会活到成年了。


    离开了实验室对他病情的实时控制,他身上有多种癌症并发,细胞过于活跃导致的过快消耗,使得他很快变得骨瘦如柴。加上他还在依靠偷偷带出来的抑制癌细胞的药物延长自己的生存期,他身体的代谢和自愈能力都受到严重损害,头发掉光后再也没长出来。


    他与死亡只剩一线之隔。在每一天嗑着大量止痛药昏睡过去之前,他心里只想着,不知道第二天是否还能睁开眼睛。


    ——活着是那么痛苦和辛苦的事,但十六岁的他,还不想死。


    几年后,他得到了“琴酒”的代号,在组织内异军突起。组织内对他过去的身份略知一二的人,无不感叹他的好运气。他们以为,他能挣脱死亡活下来,只是一个偶发的奇迹。


    那时候组织刚从多国情报机构的围剿中脱离差点覆灭的险境,却也元气大伤。很多人死了,很多重要的档案都销毁殆尽。其中最重要的核心项目,大多数的资料则在更早之前毁于一场大火。曾经知道他经历的详细实验内容和使用的药物记录的人,也不复存在了。


    这很好。他乐意那些并不清楚内情的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他的过去归于一个不起眼的奇迹。甚至为了坐实这种猜想,他在背后故意营造了似是而非的流言,以及一些半真半假的实验记录。


    可是奇迹,现实中哪来那么多奇迹?他们几个之中,真正称得上因“奇迹”而幸存的也只有巽夜一自己。


    ——而他们,则是遇见了奇迹的幸运儿。


    不知道巽夜一被改造过的大脑储备了多少惊人的知识和信息,他身上的自愈能力必然伴随癌变的困境,让他的项目研究者束手无策的难题,却被巽夜一一个人解决了。


    他的身体自此恢复了健康,甚至随着生长发育,变得比常人更强壮。尽管在抗打击能力和单纯的力量层面比不上威士忌,但后者一样也比不上他身体强大的自愈力。这让他不害怕受伤,逐渐成为别人眼里打不死的怪物,甚至,他自己逐渐喜欢上这种在鲜血和打击中不断淬炼身体的过程。


    他的头发终于又长了出来,而且长得极快,哪怕剪短,没几天又会长回到原来的长度。不过等到长及腰部以下,这种疯狂的生长便自动停止,再难寸进。所以后来他不再更换发型,这样也就不需要再关注头发的生长问题。


    当他顺利地活到了成年之际,他的人生目标已经改变了。


    “开车,回基地。”琴酒抬眼,对着后视镜里的伏特加吩咐道。


    黑色的保时捷几乎立刻启动。


    半截烟蒂从快速上升的车窗缝隙中飞出,跌到了地上,散落一圈灰烬。


    *


    美国纽约州,隶属组织北美分部的某处基地内。


    麦卡伦威士忌从地上捡起不小心从指间滑脱的香烟,看了看还没抽几口的长长烟身,犹豫了一下,抹了抹滤嘴部位可能存在的灰尘,又塞回嘴里。


    “……是组织要完蛋了吗?居然让你连烟都买不起,掉地上的都要捡起来抽了?”站在旁边的男人不忍直视地瞅着他,庆幸这会儿没人经过。


    “你不懂。”麦卡伦一副沧桑的表情,眯了眯眼睛,“我总感觉最近有点不太妙,就像是一种灵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所以,趁现在要珍惜每一刻,体验每一个瞬间的美好感受……哪怕是一支沾了灰尘的香烟。”


    “……你又喝多了?”男人冷着脸问。


    “倒是没有。可是我真觉得这几天浑身不对劲。”麦卡伦挥着手比划了半天,半天都没从大脑皮层的褶皱里挤出想要的词汇,“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没觉得站在这里有种,有种缺氧的感觉吗?”


    “你是想说空气紧张?”男人斜眼。


    “对,就是这个词,我呼吸的时候都感觉紧张!”麦卡伦高兴地忙点头,“你果然是我的知己,Speyside,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被称作“斯佩塞威士忌”的男人,有着浓密的姜黄色头发,脸盘宽阔,眼睛是常见的蓝灰色,从眉毛胡子和胸口露出的皮肤,看得出毛发相当旺盛。但从容貌看,他似乎比麦卡伦年长,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长着一张非常符合美国男人平均标准的脸庞,相应也显得更为老成。


    不过对异性来说,虽然斯佩塞的外表比不上身边同僚,加上穿着随意、胡子也常常没刮干净,为他的相貌平添了两分粗糙,可是在一些年长且富有的单身女士眼里,往往第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令人赞叹的胸肌、没有赘肉的小腹以及再往下的遐想。加上斯佩塞很会说些哄人高兴的话,要是北美分部“大众情人”的称号只能有一位的话,像麦卡伦这种热衷于每天交一个新女友的花花公子,都不见得能赢过他。


    眼下从斯佩塞先生的表情来看,显然没有因为得到麦卡伦的夸赞而感到高兴——知道麦卡伦脑袋里想什么是很了不起的事吗?谁会因为知道笨蛋的想法而骄傲?不过,笨蛋的直觉倒是一如既往地准确。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Whiskey大人又去零号房了。”斯佩塞出于同僚情义好心提醒道。


    底下的人不知道威士忌“个人爱好”的真相,但知道阅读空气。唯有这位,直觉再准有时也架不住嘴快,他可不想对方傻乎乎撞枪口又导致非战斗减员——届时麦卡伦手上的任务可不会也跟着减少,只会平均分配给他们这些池鱼。


    听到“零号房”这个名词,麦卡伦就果断闭嘴了。虽然他平时心直口快了点,但又不傻,他从不在非私密场合谈论威士忌大人的隐私问题。


    何况……麦卡伦感到有人过来了。


    在他的直觉做出提醒后没多久,斯佩塞也看到了从通道转角处冒出来的人影——一个年轻的大学生模样的东方女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年轻女子非常漂亮,即便隔着人种差距和喜好差异,斯佩塞也能给出这样的评价。她生得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东方人的细腻五官,留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直发,气质温婉可人。一身高端品牌的米色大衣搭配羊毛短裙,脚蹬黑色长靴勾出优美的腿部线条,走在街头一定很吸引异性的眼光。


    斯佩塞知道对方其实已经成年,今年二十岁,但在西方人眼里,她长得依然像个高中生。不过,到底继承了母亲的混血,她的身材比例相当不错……斯佩塞的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掠过,很快收回。这可不是一个能开玩笑的对象。


    在这对年轻女子和小女孩组合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其实是那个小女孩。她们站在一起看得出血缘关系,分开看却不容易联想她们是亲姐妹。


    相对于年轻女子明显的亚裔外表,小女孩更多遗传了母亲一方的血统,长相更接近白种人。她有一头茶色的齐颈短发,有时候在特定的光线下又像是红棕色。湖蓝色的大眼睛,小巧的鼻梁,五官秀气这一点倒像是亚裔的特征。


    小女孩一身和姐姐宛如亲子装的打扮,不过气质却和姐姐迥然不同,平时总板着一张脸,端起一副小大人的姿态,很少露出表情波动。但越是这种酷酷的样子,越是显得格外可爱。听麦卡伦说,她在大学里很受那些比她年长得多的同学们欢迎,只是怕惹她生气,不太敢靠近而已。


    是的,大学!斯佩塞第一次听闻的时候就感叹过,在同龄人刚从小学毕业上初中的年纪,这个女孩居然已经上大学深造了。天才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小可爱,你们怎么来了?”麦卡伦率先给了小女孩一个热情的笑脸。


    “我说了不要叫我小可爱。”可惜对方回了一个冷脸。


    “好吧,好吧,我只是忘了。”麦卡伦不在意地耸耸肩,“你们来做什么,志保?”他把她的名字念得字正腔圆,目光一转又落到年轻女子身上,“宫野小姐,有什么事吗?”


    第353章 北美基地的八卦主角


    年轻女子——宫野明美,抱歉地笑了笑,声音柔和地开口:“Macallan先生,打扰你了。是这样的,志保自从来美国上学后就没回过日本。我打算趁现在寒假还没结束,带她回去看看,正好我也想回国见见以前的老同学。”


    宫野明美原本要在日本上大学,为了来美国照顾妹妹宫野志保,借着组织的资源申请了美国的大学。去年她离开日本时比较仓促,甚至和学校的同学们都没来得及告别。虽然因为身在组织的原因,她会刻意和周围的人保持距离,读书时一直没什么知心的朋友。但同学们的善意和老师的隐隐照顾,她都记在心里。


    “就一周时间,我们会赶在假期结束前回来。”宫野明美说着,微笑地摸了摸妹妹的头。表情酷酷的女孩在姐姐的动作下显得特别乖巧。


    麦卡伦看了宫野志保一眼,又看向宫野明美,问:“你特地来通知我?”


    他的语气很正常,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但宫野志保微微一怔,在姐姐露出讶异的表情时,心中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会?Macallan先生,我是来拜托你的,能否让我带妹妹去日本度假?要是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找人陪我们一起去吗?”宫野明美双手合十,水灵灵的眼睛看过来,带着一点令人心软的祈求之意。


    谁能拒绝这样美丽可人的女孩子真诚的恳求呢?


    “不可以。”麦卡伦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宫野明美愣了愣,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回答。


    实在是因为自从到了美国后,她和妹妹的生活,反倒比以往在日本的时候自由多了。虽然这位以麦卡伦威士忌为名的组织成员被指派过来充当妹妹在美国的监护人,但更像是作为她们的保护者。当然他也会定时将她们的行踪汇报上去,不过平时并不限制她们的自由。通常她们提出的要求,他也都会爽快答应。


    在她看来,麦卡伦先生尽管脑子缺根筋,经常把志保气到,但志保也难得地不排斥他的监护。麦卡伦先生和日本看管她们的黑衣人不同,他性格大方直白,脾气爽朗,尊重女性,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所以方才对方不带思考的回绝,多少令她有点猝不及防。


    “这……这是为什么呢?”宫野明美有些不知所措地问,“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斯佩塞嘴角一勾,好悬没笑出来。他有些怜悯地看着她,心里却想着,被保护得这么天真,真的好吗?


    宫野姐妹,原本只是小范围内,或者说在一定权限的干部之间流传的名字。姐姐是普通人,妹妹却是超高智商的天才,而她们的父母则是离奇死在大火中的组织科学家。由于宫野夫妇的死亡,导致组织最重要的研究停滞,以至于BOSS不惜资源地栽培他们的小女儿,对她像看待眼珠子似地看护着,仿佛笃定这个小女孩长大就能继承其他科学家无人能继续的研究。


    不过这两位到了北美基地逐渐演变成八卦主角,还是拜贝尔摩得女士所赐。


    宫野志保初到美国时,险些在贝尔摩得制造的追尾事故中受伤。再后来类似的“事故”频发,虽然有组织派遣的保镖保护,但一来贝尔摩得是组织的核心成员,有“BOSS最宠爱的女人”之名,又顶着干部权限,他们也不敢强来。二来她制造的“事故”到底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最严重的一次也只是让宫野志保受了点轻伤,所以当时的保镖以为贝尔摩得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小女孩。


    直到最后一次袭击,要不是威士忌大人及时制止,这位女士就真的把小女孩干掉了。后者虽然没受伤,但也因此生了一场病。


    贝尔摩得显然不甘心,在北美分部全权接手宫野志保的安保问题后,还几次三番找上门。后来宫野明美到了美国,同时麦卡伦被指定为“监护人”,分部的成员或多或少都看到或者听说过贝尔摩得和麦卡伦的对峙——斯佩塞觉得不如说每次都是贝尔摩得单方面找茬,结果被麦卡伦属于笨蛋的脑回路和粗神经气跑。


    不过凭少有的良心来评价,麦卡伦作为监护人还是超乎寻常地合格……斯佩塞眼尾扫向因为听到麦卡伦的回答冷下脸的天才女孩,暗暗感叹:二十四小时不同人手轮班暗中保护,不管去哪儿都有人提前制定安全策略,就算是组织BOSS的待遇也不过如此了吧?这就是天才的特权吗?


    “没有为什么。”麦卡伦看向宫野志保,理所当然地回答:“你要求你的姐姐过来陪你读书,BOSS满足了你,那么现在你不就应该满足BOSS的要求,专心上学吗?这是你自己提出的交易,在完成之前,怎么可能放你们离开呢?”


    他脸上那种“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还要问”的表情,让宫野志保的小脸一沉,不待姐姐继续发问,拉着她的手转身就走。


    “志保?志保,等一下——”


    宫野明美感觉到妹妹拽着自己的手很紧,她不好用力拉住她,一边微微躬身配合她的动作,一边回过头用有些别扭的姿势朝麦卡伦点头致歉。


    等到匆匆进了电梯,看着合上的门,宫野明美转向妹妹绷着的小脸,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哄道:“好了,别生气了,志保。没关系的。”


    她对上女孩倔强的眼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太得意忘形了,忘记了我们并不是真的哪里都可以去。志保,不要因为这个生Macallan先生的气好吗?Macallan先生已经很照顾我们了,但他有他的职责。”


    她说服妹妹,也在说服自己——来到这里后她都快忘记了,她们姐妹从来没有人身自由。


    宫野志保低下头,轻声道:“姐姐会失望吗?姐姐明明……很想回去吧……是我把姐姐叫过来的……”


    “哎呀,真是的。”宫野明美大声叹了口气,手上忽地加重力道,把女孩的头发搅乱,看着她像可爱的小猫崽一样捂着头,歪着脑袋气哼哼地瞪着自己,笑着说:“就算过了年你又大了一岁,也还是个小孩子呢。小孩子就不要总是把大人的事当作自己的责任。”


    “志保,听好了。”她微微矮下身,双手轻柔捧住妹妹稚嫩的脸蛋,道:“不能回日本探望同学,姐姐确实感到有些遗憾。但现在不行,以后总有机会。在这个世界上,对姐姐来说,没有比志保更重要的人,也没有比志保的事更重要的事,明白吗?”


    “哦。”宫野志保转开目光,兀自专心地用手梳理着弄乱的头发。


    宫野明美好笑地瞧着她假装镇定的样子,可惜红彤彤的脸蛋已经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


    ——我的志保怎么能这么可爱!


    “对了,既然不能回日本了,得向那位女士说一声,免得耽误了她的行程……”宫野明美拍了下额头,嘀咕着拿出手机。


    前不久她陪妹妹去听一位诺奖科学家的讲座时,偶遇了来美国参加学术会议的日本心理学博士新出千晶,可能是异国见到同胞倍感亲切的缘故,她们相谈甚欢。在听说她打算带妹妹趁着寒假回日本度假后,便相约一同坐飞机回国。


    不过眼下,恐怕要让新出女士失望了。


    电梯门开了,宫野明美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牵起妹妹的手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在她的脚底下,就在这座基地的地下最深处,走廊的尽头,有一间神秘的零号房。


    零号房的负责人,总是穿着白大褂,有着一个令人瞩目的鼻子的黑杰克,此刻并没有围在他的实验台前捣鼓着他那些仿佛永远做不出结果的实验,而是殷切地围着坐在他的办公桌后的威士忌,满含期待地问:


    “您需要我的服务吗?我刚定制了一组新的器械,只不过到现在还没找到测试的样本。”


    他不等对方回答,又自顾自地解释道:


    “自从上一回您突然光临,我发现如此简陋的环境实在无法匹配您的身份,这让我感到十分内疚。毕竟您对待我这个老头子是那么地慷慨大方,我没什么能回报您的厚待,就想着您下次再来的时候,能给您增加一点新鲜的体验。所以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设计了一套新设备。”


    黑杰克先生语调诚恳,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私心。老杰克自认为并不是有变态爱好的变态,只是想通过自己设计的新器械来测试人体神经的反应,以便验证自己的理论构想。甚至他在器械的设计中特意考虑了如何在使用过程中,把对人体造成的伤害减少到最低。


    只可惜外界对他的偏见太深。他们之前给他找过一个好样本,据说是别的帮派派来的卧底,想在满足黑杰克要求的情况下顺便试试能不能让对方开口。谁知他们在旁观了测试过程后,脸色并不比叫声凄厉的当事人好到哪里去。虽然让人坦白的效果比吐真剂靠谱得多——人在精神防线崩溃的时候没什么不能说的——测试者身上只不过多了些不严重的出血点,除了自己挣扎时弄出的伤痕,根本连根毫毛都没掉,但自那以后就再也没人给他送样本了。


    当他去询问时,他们居然搪塞他“卧底也是有人权的”?听听,听听,这像话吗!


    不过没关系,现在他们的头领自己送上门了。比起普通人,以威士忌如同怪物的耐受性,反倒更适合用来测试他这些新设备。


    可惜,老杰克算盘打得再好,这次却注定失望了。


    “不了,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威士忌冷淡地道,“待在这个地方能让我保持冷静。”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缩起脑袋转回他的实验台。


    “好吧,好吧,您请便。反正整座基地都是您的,您想来就来,我又能说什么呢……”


    老杰克咕哝着,有些不满地回去继续他原先的实验。期待落空,工作节奏被打断,但他也只能抱怨两句。毕竟,这个样子的威士忌他可不想招惹。


    ——所以,又是谁让这小子不高兴了?不知道他有病吗,就不能让着点?


    算了算了,他操心那么多做什么,天塌下来还有一群威士忌酒顶着,跟他这个老头子无关。


    第354章 情侣的使用方式


    记忆的迷宫里没有重复的墙,没有重复的路,即使每一道墙、每一条路看起来都是曾经出现过的重复。


    路径尽头,又一道连通出口的门扉出现。他走过去,轻轻一推,推开了一扇通往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很大,却一点也不空旷。干燥的冷气将室温调节到夏天也令人感到寒冷的温度,炽白的灯光照射在各种均速运转的仪器设备上,反射出一片沉沉的死寂。


    但在这个空间的更深处,他察觉到一些响动,好像类似于人类喘息或者哭泣的声息。


    他放轻脚步,循声慢慢走去,却忽然听到了熟悉的人声。


    “果然失败了啊……威尔帝,你在哭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纯子?“现在怎么办呢?毁掉了‘7的3次方’,却找不到代替品,你自己倒是变成了怪物,真没用啊。哎,这个世界要毁灭了呢。”


    又是一阵模糊的、破碎的、听不清具体话语的声音,紧接着骤然响起“砰”的一声——像是枪声?


    “啧,死得真干脆。”


    “说实话,我有点同情他。”另一个女声,雪枝?“难道不是因为你分享给他的知识是来自‘全职猎人’的技术吗?那个世界的科学体系和‘家庭教师’的体系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吧?”


    “这两个世界的人类城市不是挺相似的嘛?何况‘全职猎人’可是涉及规则系超限力量的世界,我想说不定能给威尔帝一点借鉴呢。‘7的3次方’毕竟是这里原本的世界基石,替代要是那么容易,也不会重启好几次了。”


    “真的吗?我不信。”雪枝的语调毫无起伏。


    “喂。”


    “真的不是你自己好奇心发作,想看看‘家庭教师’世界能不能融合‘全职猎人’的力量体系?”


    “……科学的真理都是从无数次失败中诞生的!”纯子分辩道,声音却隐约透出一股心虚。


    “你多少克制一点,亲爱的纯子,增加世界重组的次数对我们又没好处。”雪枝的声音顿了下,忽然换了种情绪丰富的语气问:“所以,威尔帝滋味如何?”


    “什么?”


    “你使用的可是情侣卡哎,都绑定成情侣了,不‘吃’也浪费吧?”


    “……为什么从你口中说出来,情侣卡听起来像房卡?我现在真庆幸,庆幸得到这张卡的人是我,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价值。不然换成你,大概只能被屏蔽词淹没了。”


    “想想还是觉得有点可惜。你那张卡可是能直接和剧情人物发生联系的,要是时间管理做得好,说不定能把彩虹之子都试用一遍,哦,女孩子除外。”雪枝的语气充满了惋惜之意。


    “……你够了啊!”纯子的声音里则多了几分气急败坏。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声源之处飘来,夹杂着同伴熟悉的斗嘴和嬉闹声。


    他的脚步却如同被钉在地板上,怎么也没法再前进半寸。


    忽然,他像是感到身后有人,反射性回过头的瞬间,他听到了响指轻弹的声音:


    “啪!”


    意识回到原点。


    迷宫的通道再次变成了陌生的路。


    他向前走着,走着,这一次,推开了一扇阳光透过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笑容亲切的女招待鞠躬致意,姿态热情声音却十分轻柔,像是不想打扰到店里伴随着咖啡香气四溢的宁馨气氛。


    他扶了下帽子,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打扮得如同千篇一律的西装上班族,走进了这家名为波罗的咖啡店。


    今天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此时店里的客人不多不少,三三两两地分散在不同座位。有逛街购物累了进来临时歇脚的家庭主妇,有和客户低声商谈工作的业务员,角落里还有一个看起来逃课出来的不良少年,那双粗长的眉毛和有些凶狠的长相,令旁人下意识地避让视线。


    他在柜台前点了一杯咖啡,压低帽檐遮盖着面容,挑了个空位独自坐下。


    店内的装潢看得出有些年头,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处处都是岁月的痕迹。他的座位在内侧靠墙的位置,有绿色植物的装饰隔绝外来的视线,相当隐蔽。


    借着植物枝叶的掩盖,他看向靠窗的座位——纯子穿着洋气的时装,戴着宽大的帽子,微微低头翻阅杂志的动作,使得旁人只能看到她下半张脸。


    “以我最新的推算,想要达成目的,用最多经历的死法能提高成功率。”


    店内并不喧闹,空气里流淌着淡淡的轻音乐。不过以他和她的距离,不可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可是,他读懂了唇语。


    “比如我,次数最多的是死于巧合下的意外。再比如巽,他死于车祸比较多。”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速写簿,用一支炭笔随意地写写画画,这使得他抬头的动作显得十分自然。


    “没有把握。但,有什么关系呢?失败了也无非从头再来,难道我们还会害怕失去什么吗?”帽檐下,红唇轻抿,唇形仿佛如刀锋般锐利。“我们没什么能失去的了。”


    可是在她对面的座位,位子空无一人。


    不过他留意到,靠窗的人造皮革卡座都是背靠背挨着。只是从他的角度,没看到她身后的座位有人。


    “……我可以认为你在开玩笑。”纯子忽然又开口:“你知道上一次,他临死前对我说什么?”


    精致的唇线轻轻弯起一抹上扬的弧度。


    “他说,不要再救我了。啊,说真的,我真喜欢那张脸,哭起来的样子也迷人得可爱。”


    他隐约猜到,她说的是谁。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从心底升起。


    “不过他的话让我有点在意,难道他真的有之前死亡的记忆?投影世界里的原住民,每一次重组就不是原来那个,唯有我们的灵魂才会始终不变。除非……他成为‘存档者’了?”


    “存档者”这个词在他读唇语时,慢半拍才反应出对应的意思。


    “……你认为是情侣卡的关系?情侣卡有这种功能的话我怎么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


    情侣卡?他是不是在哪儿听过这个词?


    “你说,我要不要重新绑定一个目标测试一下?反正这次的世界他也已经死了。啧,死得还是那么倒霉,居然因为被错认为阿曼达·休斯的保镖,被打晕关在行李箱后,由于箱子的廉价材质引起严重过敏反应,又没得到及时救治而死亡——如他所愿,这次我可没救他。”


    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纯子口中的“他”,真的是……她的那位挚爱的恋人吗?


    “事实证明,我救不救,不会影响他死亡的年龄,但有一定机会影响到他在死亡之年的具体时间。所以我想,可以用他来模拟我前面说的推算。如果能从他身上找到可以参考的规律,那在我们身上就完全有可能总结出相同定律。”


    他读得明白,但又无法理解。这可能吗?


    “对,我知道,他不是在日本定居,触发死亡时间还得去美国……是挺麻烦的。”


    就像是在抱怨,一件不合理的工作?


    “我也想找个日本的。刚才我好像就看到一个剧情人物,虽然年纪有点小,但那张脸还是挺好认,他的父亲就是以后的警视厅刑事部长。可惜,要不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我确实想和他绑定了测试一下,你刚才说的情侣卡和‘存档者’的必然关系,是否真的成立?”


    纯子微微抬头,他连忙低下头,装作在速写本上涂鸦。隔了一会儿,他又悄悄抬眼。


    “……也许吧。既然规则有漏洞,总有些人可能成为例外。等什么时候关于我们死亡时间的推算有进展了,再试一下也来得及。”


    她身后的椅背,忽然冒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孩子的头,那是——雨宫晓!


    在座位上站起来的雨宫晓,朝柜台走去,从过道经过他的座位时,忽然给了他一个眼神。


    “啪”的一声,他的耳边传来一记清脆的响指,然后意识便模糊了起来。


    在失去知觉的最后刹那,仿佛无限拉长的时间里,纯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抱歉了,巽,我暂时还不想破坏我在你心中的形象。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


    *


    法国,索密尔庄园。


    玛格丽特抱着一份文件,来到国王书房的门口。


    她认出了守在门口的两人,在欧洲分部有着实质上二把手地位的柯尼亚克,以及那位贵族出身,生长于上流社会阶层的苏玳。然而此时,在不同场合更习惯对别人发号施令的两位,安静又笔直地站在门两旁充当起守卫。


    看到她走来,他们同时欠身,各自伸手推开一边的门扉。


    玛格丽特随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心思留给他们一个眼神,抱着文件脚步匆匆地走了进去。


    房间开启的一瞬间,可以看见内部与连通外间的国王客厅如出一辙的华贵装潢。


    不过玛格丽特没心情欣赏这些堪称艺术品的装饰和摆设,她转身锁上门,随后走向摆放在巨大书架前的沙发。


    白兰地就坐在沙发上,沉默得如同雕像。


    第355章 书房里的密谈


    玛格丽特注意到,他的目光投落的方向,是一幅油画。这幅画被单独摆放在一角,和房间内墙壁上的装饰画,风格截然不同。那是一幅印象派画作,描绘着花瓶里插满了怒放的花卉。


    即便对艺术不感兴趣的玛格丽特,以她浅显的认知也能认出那是文森特·梵高的名作《雏菊与罂粟花》。它被特意放在这里,大概是白兰地原本想用来讨老师欢心的礼物。这间书房窗户外连通着玫瑰园,据说就曾经是梵高写生的地方。


    不过外面虽然还没到天黑,此时书房的窗户前都落下了一层隔板,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任何可能的视线,也隔绝了一切外来的声音——同样,此刻起房间内的声音无法向外泄露丝毫。


    “大家都到了吗?”她轻声问。


    白兰地抬眼,淡淡地说:“就等你了。”


    与此同时,对面壁炉上方的三幅装饰画发出轻微声响,原本的画面上移,露出三块屏幕。亮起的屏幕上赫然显出威士忌、琴酒和比特酒的身影。


    “Champagne和Tokaji都不方便现在联系,而且我认为,目前也不需要联系他们。”比特酒入江正一开口。


    Champagne香槟,亦是一位A级干部的酒名代号。香槟一直负责的是后勤部门,这个位置即便前不久经历朗姆空降日本重组情报部,也不曾动摇过她的地位。反倒因为这次日本总部权力分配的调整,让她的后勤部门额外增加了一些干活不积极但至少能干的人手。


    至于真名高桥银司的Tokaji托卡伊,他是日本近期炙手可热的新议员,当选至今时不时在媒体镜头前出风头,旨在通过扩大影响力弥补他背景单薄的不足。


    其余人没有表示异议——就他们的私心来说,这一刻或许多少生起了同样的心思:香槟和托卡伊毕竟不同于他们这些人自小在组织长大的经历,他们在心里始终有一丝保留。


    ——当然提出建议的比特酒虽然也算是“外来者”,却是另一回事了。也可能他平时那副能为BOSS加班到死的奇特属性,连怀疑的价值都没有。


    “Margarita,BOSS的情况到底如何了?”威士忌迫不及待地问。


    “在我之前,包括Amaretto,不止一位医生给BOSS做过检查。”玛格丽特面对着四位同僚过分集中的注视,用纯属医生的冷静口吻快速说道,“我来之后又做过几次更精细的检查,也看过之前的各项检查报告。确实如报告结论,除了BOSS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唯一能说不太寻常的,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活跃状态。但如果仅仅从生理表现来看,那只是正常做梦的浅睡眠状态。”


    “做梦?”威士忌似乎更想说“你在开玩笑吗”,“你是说他只是睡着了?”


    “是的。”


    “既然是浅睡眠,那为什么醒不过来?”


    屏幕上的另外两位也没出声,显然对这个结论有相同的疑问——正常睡眠会睡到形同昏迷吗?


    玛格丽特轻叹了口气,说:“你们明明知道,他的大脑和我们不一样。”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如羽毛般,在眼睑下投落虚淡的阴影。


    坐在沙发上的白兰地侧头,审视的目光盯着她的侧脸,半晌才转回头。他当然第一个就知道了玛格丽特的结论,毕竟她做检查时他就在场。只是他始终认为对方有所隐瞒,就像那次度假时老师突然发烧,他也认为她没说实话。


    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你的意思得等BOSS自己睡醒?没有其他办法唤醒BOSS?”比特酒问出了众人想知道的。


    “我只能说我还在尝试,但如果你问的是现在阶段——是的。”玛格丽特冷漠地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她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同白兰地之间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面向屏幕上的同僚,“这次我把URD3516也带来了。”


    高浓度营养液URD3516,和URD2516差一个数字,代表了核心配方层面的升级。


    “临床测试的记录上传了?”比特酒皱眉,他想起上一次入眠剂8号改良剂的事——那时候BOSS的状况是睡不着,这次却是睡不醒——基于她的“前科”不免带上了一丝不信任的提醒。


    “记录上传了,但我没等确认上传成功就急着赶过来。”玛格丽特飞快地回了一句,接着说:“URD3516相比之前的‘乌尔德之泉’还增加了一种有助于提高神经细胞活性的成分,希望能对BOSS的情况有帮助。”


    URD3516比之上一代高浓度营养原液的改良自然不止这点,但为了节约沟通时间,她只挑与他们关心的问题直接相关的改变来说。


    她说话的时候,比特酒的手在动,似乎在摄像头捕捉范围外敲打键盘。在她说完的片刻之后,他的视线朝下盯着什么,很快又抬起头道:“那就试试吧。”


    威士忌和琴酒都没做声。相比比特酒能看得懂玛格丽特提交的那些名词复杂的专业报告,他们只关心结果部分。


    “其实URD3516还有调整空间,但是……算了。”玛格丽特自言自语般地喃喃了两句。


    格雷柯在圣诞前给巽夜一做的那次检查,有些指标让她有些介意。原本她希望这次趁老师来法国度假,能以“乌尔德之泉”研发的理由说服老师配合自己再做一次针对性的深入检查,以便她贴合他现阶段的健康状况进一步调整URD3516的配方,期望能延长单剂量补充的间隔时长。


    没想到眼下却成了唯一还能派上用场的辅助治疗手段。


    接下来,话题开始转向兴师问罪的方向。


    “Brandy,你有什么想说的么?”始终一言不发的琴酒忽地冷笑一声,眼睛里流转的冰冷宛如利刃,仿佛要扎穿屏幕,直接钉在白兰地的身上,“不要说我没给你辩解的机会。”


    “Brandy,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让你连保护BOSS的人身安全都做不到?”威士忌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个死人。他当初接到消息时,一度还以为又是白兰地在搞鬼,在确认消息的真实性后,又宁愿只是白兰地在搞鬼。


    谁能想到不过是刺杀这种小事,居然还牵连到了BOSS?这在他看来,要么是白兰地太倒霉,要么是白兰地太无能——但不管怎么说,他都难辞其咎!


    白兰地垂下眼睑,并没有驳斥指责,只是声音冷淡如水地说道:


    “根据目前得到的口供,袭击车辆的主使者是罗纳德·鲍尔斯的代理人。鲍尔斯的妹妹是额尔金伯爵的妻子。额尔金伯爵主导的联合资本中止收购时空锚集团后,鲍尔斯指派人收买了机场的工作人员,得到了我们飞机抵达的时间。之后,我的手下Sauternes来接机场接机,他的车辆信息也被人泄露。俘虏的袭击者称他们的目标是坐在车上的人,主使者则认为他的雇主让他解决的人,是时空锚集团的高层。”


    威士忌从他叙述中的用词,立刻注意到了关键:“你的意思,他们并不知道组织的存在?甚至不知道‘时空锚’的幕后是你?”


    “是的,我认为罗纳德·鲍尔斯同样不知道,不然就算瞒着只拿钱办事的袭击者,没必要连自己的代理人也不知情。”


    “所以你认为,这件事不是源于组织的敌人,而是源于‘时空锚’的对手?”


    时空锚集团是完全合法的产业,哪怕它名下的不少专利来源于组织内的研发,但它是合法经营,各方面手续齐全,连交税都能当作宣传典范。所以组织的敌人和“时空锚”的商业竞争对手,完全不在一个领域。


    并且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相信,巽夜一当初要求建立时空锚集团是为了将来留一条退路。白兰地认同这种观点,这也是他尽管执掌欧洲分部,工作重心却在时空锚集团的运营和发展上。他当初收拢苏玳,也是看重他的出身和从小接受的教育,以及在资本运作上的娴熟。


    “是的,他们的目标是‘时空锚’的主人,不是‘白兰地’,更不是BOSS。”白兰地强调,“但我认为,我们可以在已知事实上做一点更改。”


    然而威士忌并未被说服,“机场的人还能说不在掌控,但Sauternes呢?他的车辆信息是谁泄露的?”


    作为代号成员,又是B级干部,苏玳去给白兰地接机不可能不做防范。如果他的信息是连鲍尔斯这样的外人都能轻易得到的,那组织早就在欧洲被连根拔起了。


    “Sauternes向我承认了他的疏忽之处,他正在调查是有什么人在监控他的行踪,还是内部人员泄密。同时包括他本人在内,不管是干部还是普通成员,欧洲分部的所有相关人等都将接受一次内部审查。”


    琴酒眉间拧起,忽然出声:“有老鼠?”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个词是用来形容卧底的。


    “还不确定。但,既然日本能有一个Underberg,”白兰地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上的银发同僚,“我当然也无法保证欧洲分部一定不会也找出一个MI6或者DGSE的特工。”


    DGSE,法国对外安全总局,是法国最大的情报机构,也称“第七局”。它对组织的关注虽然不如英国MI6以及美国的FBI和CIA那么死缠烂打,但也并未移开目光,十一年前那次多国围剿同样有它横插一手。


    琴酒目光一冷,入江正一熟练地及时干咳一声,迅速打断他出声的意图,抢先开口道:“你身边出了这样的事,内部审查自然是首要的,毕竟BOSS还在你那边。”


    “庄园内的安全我能保证。”白兰地冷淡地道。


    “你保证?包括你身边那些人?”


    第356章 签名的精髓是辨认困难


    入江正一指的是白兰地的那些直属部下。


    能被白兰地允许留在庄园的,自然都是得到他信任的心腹。但信任不代表不会出差错,不然就算巽夜一没有去法国度假,白兰地去索密尔庄园的行踪也该是保密的。


    “你知道,我有办法知道他们是否有问题。”白兰地语气肯定地说。


    柯尼亚克、苏玳这些人,其实不需要内部审查,他也知道他们没有异心——在他们回答问题的第一时间。但他需要用他们做出榜样。不论是组织内还是组织外的人,不论是忠诚的还是有秘密的人,他要让所有人相信他的决心,相信他接下来的任何举动都是认真的。


    “如果还有未知的敌人,盯上的是你的庄园呢?毕竟你就在庄园内。”


    “放心,他们——所有不怀好意的人,很快就会忙碌起来,再也没心思来打扰庄园的安宁了。”白兰地露出没有半点笑意的微笑,语气就像是在谈论酒和奶酪的口味般寻常。


    入江正一想起他先前的话,若有所思地问:“你刚才说‘可以在已知事实上做一点更改’,什么意思?”


    “不管这件事的性质究竟只是商业上的恶意竞争,还是针对组织或者针对我有目的的行动,不管是卧底也好,眼线也好……其实我们用不着一个个去分辨。你们不觉得太麻烦了吗?”


    原本明亮的翡翠色眼睛转为深潭一般不见底的幽暗,白兰地用轻飘飘的音调说:


    “我有个主意,各位,或许能将眼下的、将来的、可能出现的麻烦,都一次解决掉。”


    书房里回荡着白兰地的声音,在他讲述完提议后,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白兰地用那种笑意不达眼底的笑容问,“对于我的建议,你们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如果这些——大麻烦,真的都出现了,”威士忌在“大麻烦”这个词上加注了重音,他首先提出了疑问,“你确定能一次都解决掉?”


    “有什么关系?至少我们不用再总是提防来自暗处的危险。摆在明处的目标,只要有时间就能消灭干净。”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控制好分寸……你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威士忌的表情少有地犹豫,或者说不确定。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像个玩笑。”白兰地温和地回答,“这可是从你身上得到的灵感,半年前是谁掀翻了日本极道,差点把那个岛国的自卫队都引出来了?”


    威士忌怒极反笑,“害得BOSS昏迷不醒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白兰地眼神暗了暗,正要开口,屏幕上的入江正一出声打断道:


    “我同意Brandy的提议。”


    白兰地微微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记得那些被Rum暗中代替的代号成员吗?”比特酒先生不等他们询问——或者说十分不耐烦还要处理眼看又要重演的互相伤害——自顾自地开口道:“我写了一个小程序,初步筛选了一遍出现过失踪或失联报告后,又登录过组织内网的账号。这里面当然不乏只是暂时遇险后安全归来的成员,但即便剔除这部分人,我只能说,疑似和Rum有关的组织成员,保守估计都比想象的多。”


    白兰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皱了皱眉,这时似乎才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我一直有个怀疑,但因为没有明确的证据,仅仅停留在猜想……”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语调冷静地道:“最近这一年来,从那栋别墅发出来的,来自乌丸莲耶的对外通讯,变少了。”


    “什么意思?”白兰地看着他,眼睛里透着危险的光芒。


    “这很奇怪么?”琴酒忽然出声道,“好几年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对外发出消息的频率更少,就像只是为了表明自己还活着。”


    那是他们已经坐稳干部之位,动荡的组织重新稳定下来之际。或许是看到局面得到控制,而乌丸莲耶日益腐朽的躯体在没有出现新的药物之前,只能依靠长久静养来维持健康状况不恶化,因此在发出蛰伏命令后,他还要求没有重要的事不准打扰他。


    ——也因此给了他们趁机架空他的机会。


    “所以我说,仅仅是猜想,也可能只是他的身体又恶化了。”入江正一说,“但是保持一定的怀疑并没有坏处,越是接近成功的时候,越是不能放松警惕。我从来不惮于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就像你总是怀疑某个人是卧底,没什么区别。”


    “那这跟Rum有什么关系?”威士忌不给琴酒反应的机会,追问道。


    “Whiskey,你上次是不是还在日本的代号成员面前,嘲笑Rum年纪大不懂新事物?可是从Pinga出现我就在想,有没有可能,那只是Rum的伪装?也许正相反,他十分擅长接受并利用新科技,我们不能把对Pisco的看法,代入到同为组织元老级成员的Rum身上,他们是不同的。”


    威士忌挑眉,“说出你的结论,Bitters。”


    “我以为不能排除一种可能,乌丸莲耶在一些特殊的、他认为更重要的事情上,有其他的对外联系方式,而Rum的那些小动作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他的授意。对于这点,Gin,你不是有着与我相似的看法么?”入江正一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琴酒反应平静,或者说没有反应,只是道:“说下去。”


    入江正一分析道:“当然,以Rum的个性,他十分擅长借着乌丸莲耶的名义以权谋私。就算他暗中用自己的人手更替代号成员的事,是他的私自行动,但对我们来说最关键的是,这个‘名义’是否确实存在。”


    威士忌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是认为,Brandy的提议可以用来调查这件事?”


    “是的。同时,他的提议如果利用得好,BOSS的那些计划也可以趁此机会加快实现的速度——还记得那份会所名单吗?”


    被议论的当事人则插嘴:“我想问,为什么不可能是最糟的情况——乌丸莲耶发现自己被架空了,他可能知道是我们或者还不知道?”白兰地问的是入江正一,眼神却瞥向琴酒。


    “当然,这同样不能完全排除,所以也同样需要调查。不过,我们没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打上了组织叛徒的罪名,说明还没到那一步。”入江正一回答。


    “那么,”白兰地说,“我赞成。”


    “我赞成。”威士忌道。


    “赞同。”琴酒言简意赅地出声。


    白兰地又转头,看向在他们讨论时一直没说话的玛格丽特。


    “这种事情,你们决定就好,我没什么意见。”金发美人漠不关心地道,她伸手拿起刚才带进来的文件,“我来是想提醒你们另一件事。”


    顺着众人的目光,玛格丽特打开文件,展示在他们面前。


    “你这样未免太过考验他们的眼力。”白兰地凑过去,随手翻了翻,“另外我不得不说,就算他们看得清,恐怕也看不懂。”


    他听到入江正一干咳一声,转过头,无视屏幕上另两人绝对称不上友善的目光,补充道:“一份年代久远的实验进度报告,大致是关于改变神经细胞不可再生特性的实验。”


    “这是我从资料库偶然发现的报告,可能是一份遗落的备份文件,被不知情的人随手夹在了其他资料页中。”玛格丽特看了看屏幕上诸人的表情,顿了下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没猜错,这份实验报告应该出自核心研究所。”


    白兰地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率先问:“为什么这么说?”


    “报告的内容,它里面提到的一些用以相互验证的数据来源,据我所知,应该出自和你们,也和老师有关的‘提坦之血’项目组。”玛格丽特说,她不等同僚对这个名词做出反馈,又将文件翻到最后的签字栏,“另外一个重要关键是这里,你们看这个签名。”


    白兰地伸头,辨认着那连笔潦草的字体:“S……H……”


    “记得吗?这种字母缩写的签名,在当时我们找到和你有关的那份实验资料里出现过。”


    白兰地在人渣生父死后被迫接受的实验,只是研究者的个人兴趣。躲在墙后永远看不到脸的研究者,研究着一个有特殊天赋的孩子在不同极端状况下的反应。但被当作实验对象的他本人,甚至不知道研究者都是什么人,他从来没看清过他们。而那些会进出他的房间替换物品或者给他注射的白大褂们,只是听从命令的工作人员。


    成为代号成员后,他有机会看到了当年对自己进行观测的实验日志,最常见的签名有两人。但根据陈述内容,他们似乎并不是负责人。唯有他被打开头盖骨的那次手术,相关报告最后有一个身份不明的神秘签名。


    这是多年之前的事,玛格丽特的提醒让白兰地想起来了,“那个签名好像也是S·H,但是……看起来不太一样。”他回忆道,因为记忆里的签名同样过于潦草而语气不怎么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书写者把大写字母都写得令人辨认困难。


    “怎么不一样?”


    第357章 真酒们的新年礼物


    白兰地努力回忆了一下,解释道:


    “我那份资料最后的签名,字体有一点像那种十八世纪铜版印刷体的手写变种,字母的转角和笔画粗细变化有着鲜明的特征,虽然签名的人明显违背了铜版印刷体原本严格整齐的规范,但特征还是能看出来。”


    “也就是说,虽然是同样的缩写字母,也可能不是一个人。”玛格丽特端详着文件上那个签名,“那么,这两个签名分别代表谁呢?”


    “这就不好说了,如果只是姓名缩写,S和H打头的名字和姓氏很多。而且,H……”白兰地的脑海里浮现出不久之前在日本听说过的那个名字,“我原本以为,我的那份资料上的签名可能是‘霍普金斯博士’的签名,现在又出现一个吗?”


    H打头的姓氏,很容易联想到Hopkins——“霍普金斯博士”这个称谓,并不是从爱尔兰威士忌口中才第一次听说。在组织的研究人员从他们身上榨干了价值将他们扔到一旁之前,不论是琴酒还是威士忌,就在研究人员做实验时偶尔闲聊的只言片语里,都曾有所耳闻。


    他们那时并不知道这位霍普金斯博士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是“提坦之血”项目组的重要成员,使用在他们身上的测试药物,很多来源于他的研究成果。只是他很神秘,又或者他们当时作为任人宰割的羔羊,没资格得到他亲自过问的机会。


    毕竟在庞大的地下研究基地里,最不缺的就是纯属消耗品的实验体——这世上多的是无父无母,死了也无人过问的孤儿和流浪者。


    而爱尔兰提供的情报,倒是让他们确认了霍普金斯博士的重要身份:一位常驻英国的科学家,大概率有英国国籍,十一年前死亡。既然他和额尔金伯爵同样有“七鸦”身份,那就能解释他的神秘和在实验室中的超然地位。


    更重要的是,以额尔金伯爵为参照,“七鸦”既然平时很少干涉组织,但同时拥有极高的权限来看,这些隐藏的组织合伙人,社会面上想必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而且是不一般的身份。那么直接参与了“提坦之血”项目的霍普金斯博士,生前在他的专业领域一定不会是不知名的人物。


    这是一个明确的调查方向。也许按照同样的思路,通过调查霍普金斯博士,还能找到另一位同样身为科学家最后死在日本的“七鸦”的线索。


    白兰地想到的,一直保持信息共享在场诸人亦想得到。


    “这两个签名中可能有一个是‘霍普金斯博士’,但也可能都不是。”比特酒说,不知又想到什么,接着问:“这份文件是什么时候的?”


    “大约二十年前,”玛格丽特看了一眼文件里的末页,更正道:“确切时间是二十一年前。”


    比特酒点点头,道:“有了时间、常居的区域以及特定专业领域,再假设S·H就是霍普金斯的姓名缩写,可以进一步缩小调查范围。”


    科学家的调查难度在于,他们之中一些地位重要的人员,有着各种各样的涉密身份,不是公开资料能找到的。


    “接下来是分工。”白兰地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这个计划主要由我主导,各位负责配合我,而Bitters保证通信安全和情报流通。有问题吗?”


    威士忌和琴酒没做声。


    入江正一却说:“没有问题,但我会根据得到的情报,随时对计划做出调整。”


    白兰地无可不无可地点点头。“这样我们达成了一致。接下来,这件事不能由我们开头,这有违BOSS定下的行事原则。”


    入江正一赞同道:“确实。我们得考虑到超出预期的那部分风险,届时总得有人承担预期外的后果。”


    翻译过来就是,得有个背锅的。


    琴酒眉头一跳,咧嘴溢出一个充满杀气的笑:“除了Rum,还有谁更合适?”


    “那么,如何让Rum主动提出这个要求?”入江正一问。


    “我试试。”白兰地道,语气更像“我可以”,“我坐的车遭到了袭击,这种消息他不可能不知道,作为总部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他得有点表示不是吗?”


    先前他可以装作不知道拉姆斯潜入英国找额尔金伯爵,那现在他当然可以“知道”了,不然不就让朗姆小瞧了吗?


    “最后……Margarita。”白兰地转向旁边的玛格丽特,轻声说:“我不在的时候,BOSS就拜托你了。”


    玛格丽特冷淡地起身,“不需要你拜托。”


    她合上文件,转身向外走去。


    背后,传来了白兰地的声音:


    “各位,这次的行动不妨叫做——‘新年礼物’。”


    *


    日本东京都,米花。


    新年的假期还没结束,米花的组织基地内已经能看到若干人影。不过组织内网上这几天也没什么新任务,现在来基地晃悠的,除了使用基地的专业设施进行训练以维持手感,就是使用基地的娱乐设备来享受的,比如影音厅、游戏房、卡拉OK厅等等,个个都是顶级配置,深受那些不愿出门人挤人的成员们欢迎。


    据说组织在米花建设的大型基地就两个,其中一个后来归属朗姆的情报部门,那么另一个则成了行动部门的专属。不过东京都地区范围内的大型基地还有两个,其中包括了后勤部门的大本营,但安室透一直没机会接触。


    单单从朗姆的B47基地规模和设备来看,安室透就不免暗暗吃惊。在他转到朗姆手下办事之前,他一直以为B54基地就是组织在东京都地区的中枢。没想到这种规格的地方不止一个,组织的财力可见一斑。


    但无论哪个基地,知道存在不代表知道地点,更不代表就能进去。哪怕他已经是代号成员,是别人眼中朗姆手下的红人,在B47基地能去的楼层和房间依然有严格的规定。


    安室透刷开他能进入的地下一层的通道门,顶着波本式微笑走了进去,一路友善地同路过的成员招呼——尽管很多人的反应看起来并不因为他的亲切礼貌而感到多少高兴。


    今天B47基地的人员也不比往日少多少,毕竟作为情报人员,定时交流情报这种习惯不会因为过个新年就消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基地里的气氛有点说不出的微妙,完全没有基地外大街小巷那种节日未过的松弛。


    安室透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情,耳朵捕捉着飘过的只言片语,试图能从中提取到某些关键词。


    “……差点打起来……”


    “你说他还会来吗?”


    “千万别!那次吓死我了……”


    “……Rum大人发了很大的脾气……”


    安室透听得皱眉,似乎基地里发生过什么冲突?他正想抓个路过的问两句,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不能说熟悉,但也不能算陌生的人影。


    这是个中等个头,留着刺猬头的男人,不过因为天冷的缘故,头上套了顶针织帽,从帽子边沿露出的炸毛似的头发,让他看起来颇为喜感。


    “Mount?好久不见,你这是度假回来了?”安室透率先招呼道。


    Mount自然也是酒名代号,是Mount Gay凯珊酒的简称。他原本是组织在九州的情报人员,据说计算机技术也不赖。同安室透一样,他是在情报部门重建后成为朗姆的手下,并且被调到了东京都地区。


    不过刚成为代号成员那会儿,安室透尚未有机会接触更多情报组的人,到了朗姆手下才认识他。但这种认识不过是点头之交,以及一次因为任务合并的临时合作后,进阶到能互相交换社交辞令和一点不算重要的情报的情面。


    但在组织,在人均疑心病的情报部门中,这种人际关系才是常态。


    “呃,Bourbon?啊,是的……”双手插兜、目光没什么聚焦的凯珊酒像是走神了,反应慢半拍似地回答。


    “去哪儿玩了?你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是在倒时差吗?”安室透仿佛不经意地问。


    “是……”凯珊酒打了激灵,一副差点咬到舌头的样子,“是去了长野的滑雪场,玩得太累了。”他伸出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仿佛在掩饰方才瞬间的不自然。


    “我请你喝杯咖啡吧?这个样子要是给Rum大人看见,不小心可是要挨训的。”安室透开玩笑半提醒地道。


    “谢谢,不用了。”凯珊酒连忙打了个哈哈转移话题,“你呢?新年去哪儿了?好像有一阵子没看见你了,是接了很多任务吗?被Rum老大看重的人到底不一样……”


    安室透没有穷追猛打,见好就收地顺势聊了几句,滴水不漏地将凯珊酒反应过来的试探应付了过去。


    看来凯珊酒并不见得是去度假了,安室透心想。“倒时差”不过是他随口提的,据他所知组织内不少成员趁着没任务的空档跑去国外跨年。所以凯珊酒何必扯谎呢?


    结束互相扯皮,看着凯珊酒快步离去的背影,安室透等到他脱离了视线范围,才若无其事地迈开腿。走了两步,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做出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往前,脑子却记住了那东西的样子。


    一张小纸片,像是某种包装纸,又像是夹在商品中的广告纸片,似乎是从凯珊酒的裤子口袋里掉出来的。上面的字母拼写是……Calisson?可利颂?


    安室透一边神色如常地走向基地内专属他的房间,一边脑子在飞快思考。


    拜曾经和蜜酒巽夜一做邻居的经历所赐,他对各国美食的认知有了一个量的飞跃。至少他知道可利颂是一种法式小甜品,由水果蜜饯和杏仁粉制成,最重要的是,它是一种传统的普罗旺斯特产。


    所以,凯珊酒是去过法国了?


    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组织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吗?


    第358章 警视厅公安的内部审查


    安室透脑海里回放了一下对方脱离他视野之前的前进方向,是往更下层的通道。他不能确定凯珊酒要去哪一层,但这座基地地下二层再以下的区域,现阶段并不对他开放。


    安室透之所以在意凯珊酒,是因为他的代号。虽然这并没有既定的道理,就像波本威士忌是一种威士忌,但他并不是威士忌的下属,现在的上司是朗姆。同理,凯珊酒是一款朗姆酒,不见得就是朗姆的人。他只是因此难免会多留意一下,尤其是今天这样的反常。


    不过基于某些等级任务的保密原则,这样的反常又似乎十分正常。


    安室透将这个酒名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记下回头打听基地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便暂时搁置一旁。因为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半个小时后,从头到脚换了身装扮的安室透从他的房间内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离开了基地。


    一个小时后,地铁站台内,从头到脚又换了身装束、唯有手提旅行包不变的安室透,靠在一块广告牌的边缘,拿着手机做出正在打电话的模样。


    广告牌的另一边,他的联络人风见裕也则是一副普通上班族的打扮,同样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们一个扮作度假归来的旅客,一个扮作比旁人提前结束新年假期的白领,借着公共场合不绝于耳的人声掩护,交流着暂时不适合通过邮件传递的信息。


    “芥川码头抓捕到的嫌疑人,因为各种‘意外’相继死亡。剩下的那个外国人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后,连夜离境。从时间上来说,是非常巧合,但……还是没有证据。”风见裕也语气里多少带出点沮丧。


    这个案子被移交给他时,刑事部的同事不是没有表达过不满,甚至有些说话不客气的刑警前辈,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地嘲讽他是不是攀上了哪位上官的裙带关系。连他们公安内部,同样在背后议论。


    风见裕也当时心里也憋着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资历太浅却冒得太快,加上并不是职业组出身,难免让人不服气。因此他一心想着要将这个案子尽快侦破,不能辜负上司对他的看重和信任,谁知道最后却……


    不过比起被人笑话,更让他愤怒的是,对方对日本法律肆无忌惮地践踏!


    “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可是出事前那些嫌疑人都不肯配合录口供,其中有个人说,他什么都不说还有机会出去,说了就一定没机会。结果——”


    风见裕也恨恨地咬牙,结果幕后黑手的心狠手辣远超预计!也是他们大意了,注意力都在那个外国人身上,以为他是走私团伙的核心人物。但对方坚称他只是路过的游客,还动不动提出要和大使馆打电话,直到那个律师突然冒出来之前,他连自己的真实姓名都不肯透露。


    “那几起造成嫌疑人死亡的‘意外’事故,手法非常干脆,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惯犯。加上之前枡山宪三的车祸案,也有相似特征,我们有理由怀疑和您那边有关系……您那里,有什么消息吗?”风见裕也不怎么确定地问。


    安室透眉头一动,“你有了什么发现?”


    风见裕也羞愧地低头,“不,不是我,是另一位公安前辈得来的情报,说外国嫌疑人涉及那个组织……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够了,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安室透打断他不断咕涌出来的沮丧情绪,道:“说具体点,‘涉及那个组织’指的是什么?”


    “那个外国人有一个化名‘拉姆斯’,这个词似乎也能做酒名。他被逮捕前,有人在欢乐街见过他。虽然他穿着老土,但因为是外国人,给小费也爽快,还是很受欢迎的……”风见裕也说得很委婉。


    “拉姆斯……Lambs?”安室透思索着,用酒名做称谓又在欢乐街出入……想到朗姆几次约他见面的那家地下酒吧,确实令人生疑。何况拉姆斯还是一款朗姆酒。


    “我会留意这方面的情报。”安室透顿了一下,又问:“那些嫌疑人的死因都明确吗?”


    “是的,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


    风见裕也较为详细地逐一介绍起“意外”发生的具体情形。


    “……第四个是建筑工人在高处使用起吊机运送铁板时,固定铁板的锁扣滑脱,铁板坠下正巧砸到了嫌疑人乘坐的警车,造成车后排的嫌疑人当场死亡,同车押送的警察不同程度受伤。”风见裕也语气有点低沉,在法医那里见到嫌疑人惨烈的死相,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安室透想了想,道:“制造意外事故,不是行动部门,或者说不是Gin的风格,但也不是没有……不过最近没听说有这样的任务,回头我再查一下。”


    其实他倾向于,如果拉姆斯真的是朗姆的手下,那么造成嫌疑人死亡的幕后黑手,的确很可能会是朗姆的人。要知道情报部门不会是真的只负责搜集情报而已,像CIA、MI6的情报人员,不也执行过暗杀任务么?只不过他发现朗姆行事喜欢绕开组织内部流程,这也给他探听消息增加了难度。


    “情报来源呢?”安室透又问。


    “那位前辈不方便透露,他答应了提供情报的人要保密,也出于保护对方的目的。加上现在那个外国人离开日本了,上头认为暂时没必要声张这件事,将调查转入地下,对外就宣称是偷渡者,已经驱逐出境。不过这样一来,前辈这次的功劳也不能提及,只能等以后再找机会另行嘉奖。”风见裕也将最终处理决定仔细讲了一遍。


    这是他成为降谷零的联络人后才养成的习惯。降谷先生不方便时常回来,公安内部的消息和情报有时就需要他来传达。为了避免误导降谷先生,风见裕也汇报得事无巨细,而信息的重要性则全由对方自行判断。


    安室透沉吟片刻,转而问:“内鬼找到了吗?”


    能让码头走私案的嫌疑人在那么恰当的时机相继死亡,没人从内部泄露情报出去是不可能的,要知道那些人可是被分开关押在不同地方。


    大概也是知道公安内部人员有问题,风见口中的那位前辈才不肯透露情报来历吧。


    说到内鬼,风见裕也忍不住叹气:“公安内部找到一个有问题的家伙,但还没法确定是否情报由他泄露的。只查到他经常私下出卖消息给一些案件的嫌疑人和律师,作为额外收入来源。”


    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眸转暗,没有出声。


    “为此伊织君在会议上提出在警视厅各部门进行内部审查,由公安部开始,清理警察内部可能存在的非法组织卧底或线人。当然,提议被直接否决了。”风见裕也没有特意说否决提议的是哪位上官,即便是他都知道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前几天只是在公安内部做调查时,办公室的气氛就很不对劲了。动静再大点,万一搞出群体抗议,就算是公安部长都兜不住。


    风见裕也不由挠了挠头,他都能想到的事,伊织君怎么可能想不到呢?“我觉得,伊织君的提议应该也不是认真的,他可能是想让九条长官出面,故意这么说的。”


    “伊织?”安室透在脑子里翻了翻,巴拉出了关于这个姓氏的信息。


    他记得这人是风见裕也的警校同期,头脑聪明,身手也相当不错,是公安部重点培养的人才之一。九条长官曾跟他提过这个人,因为在给他找新的联络人时,伊织也在公安部提供的人选名单上。不过最后,被调派给他的是风见裕也。九条长官似乎说过,这人虽然能力出色,但在公安部门可能待不长。


    “为什么?”他当时还对九条长官的这个看法感到不解。


    当然,这不是嫌弃风见裕也,事实上风见比他预想的更合适联络人这个角色。但如果没有接触过本人,光看停留在纸面上的评价,一般人都会选择资质更高的伊织吧?


    “怎么说呢?”印象中九条长官笑了笑,带着点调侃意味这么说:“毕竟不是每个人,理想型的恋人是国家吧?”


    他那时似乎陷入了一时的羞恼,有的时候看起来稳重的九条长官总会说些令人不知所措的话——不过直到现在他也没完全弄懂,长官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实几分玩笑。


    “是的,伊织君——伊织无我。伊织君因为这个提议,还被一些前辈排挤了。”风见裕也苦恼地说,他认为自己难逃其咎,这原本是被上头寄予厚望、顶着压力交给自己负责的案子。


    “不要在意,我想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安室透平静而肯定的语气缓缓消去了他心头的懊恼和烦躁,“等抓到罪魁祸首,再多误解都会消失的。”


    “是,我明白。”风见裕也如同受到了鼓舞,用坚定的语气代表决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调查下去!”


    安室透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这就是为什么,没人比风见裕也更适合做他的联络人。


    *


    东谷警官觉得警视厅内的气氛有点不对。不,是公安部的气氛很不对劲。


    这也是当然的。过年前那起码头走私案的嫌疑人接连“意外死亡”,剩下的那个因为国籍的特殊待遇堂而皇之地离境,这件案子就算调查下去,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目标了,反倒从公安内部扯出了靠出卖警方情报谋利的毒瘤。


    不过这原本对东谷警官影响不大,前几天他休假,带家人去国外旅游,走私案的事与他怎么说都没有干系。以至于他今天一进办公室听到内部调查的事,那副惊讶的表情,倒把给他分说这件事的同僚惊讶到了。


    “喂,东谷,怎么了?”


    第359章 算不算命运的邂逅?


    顺带一提,上次告诉东谷警官芥川码头走私案的就是这位同僚。虽然不属于同一间办公室,但日高警官喜欢分享各处听来的小道消息,这就是东谷警官与他相处不错的原因。不得不说,这些消息的真实性还是相当可观的,无形之中让因为给人印象有些板正而不擅长社交的东谷警官,也成为了一个消息灵通的人物。


    “你这副表情好像吓了一跳的样子?”日高警官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和第一课的川原又没打过交道。”


    川原就是日高刚才告诉他,在调查内鬼过程中被带走的那名公安警察。但川原不是第一个。虽然上头没有接纳内部审查的提议,但或许抱着能揪出一个是一个的想法,默许了风见裕也在公安部的调查行动。


    “明明是你太用力了,日高,你这一下拍得我骨头快散架了。”东谷警官掩饰着心底的慌乱,装作不在意地扯开话题。


    “怎么会?我可没用力。”日高警官迷惑地看了看他的肩膀,“你肩膀怎么了?”


    “别提了,行李箱太重,电梯又坏了,拎着行李箱上楼不小心扭到了。”东谷警官开始抱怨起出门旅行时处处依赖他的妻子,和看到什么都嚷嚷着想要的孩子,仿佛已经遗忘了他们方才闲聊的内鬼话题。


    “东谷前辈。”然而一个年轻且过于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被他转变的聊天气氛。


    “……是风见啊。”东谷警官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转身,抬着眼皮慢吞吞地招呼。


    “前辈,又见到您了。”风见裕也露出友善的微笑,“您已经知道元旦跨年那天发生的事了吧?我是想来提醒您,最近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


    东谷警官僵着身体,看着风见裕也风风火火地找上门,说了不到三句话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喂,东谷君,他这是什么意思?话也不说清楚就走,对前辈未免太不礼貌了吧?”日高警官凑过来,替他打抱不平。


    “这家伙,是在威胁我吗?”东谷警官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听到同僚的话,顿时怒气冲冲,“没用的小子,竟然还把人放跑了,枉费我还——”


    “东谷君,你在说什么?”日高警官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问。


    “没什么。”东谷警官住了口,又随意敷衍了两句,不给日高警官追问的机会,以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处理的理由,快速结束了交谈,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日高警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露出深思之色。不过这只是片刻的停顿,转眼他又变回原来过于松弛的、满不在乎的态度,耸了耸肩,吹着口哨朝走廊另一边的洗手间走去。


    几分钟后,一条讯息顺着看不见的电波发送了出去。


    【公安警察东谷宽可能是吹哨人。——H】


    收到邮件的朗姆,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文字,目光闪了闪。


    在拉姆斯离开后,他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没想到因此损失了一个安插在警视厅内的线人。虽然对方是个私下靠出卖警方情报牟利的惯犯,并不知道自己去年开始接到的他这位大客户的真正背景,但对朗姆来说,就算这人在他的情报网络中并不重要,他还是有种被挑衅的恼怒。


    而现在他安插在警方内部的真正卧底,找到了给他造成损失的家伙,他怎么也得好好感谢一下……这么思索着的朗姆,完全忽视了那句话里包含的“可能”这个词。


    就在这时,又一条消息发送到了他的手机。


    朗姆微微意外,那是在欧洲的白兰地发来的视频通讯请求。


    *


    记忆的迷宫里,他忽然闻到了夹带着泥土和尘沙的气息。


    推开一扇陈旧的木门,入目的是一望无垠的旷野。


    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吼叫,充斥在荒凉的风中,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地上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不,那甚至已经称不上尸体了,因为碎成了太多块,看起来只是有生物特征的血肉。


    “虽说只是奇美拉蚁,但弄得到处都是,影响人的食欲呢。有谁去阻止他一下吗?”雪枝远远地站在一个土丘旁,嘴里“咔嚓咔嚓”地吃着薯片,一片接一片,完全看不出被影响食欲的停顿。


    “真稀奇,你也会被影响食欲?”纯子戴着单片眼镜,手里捧着一台手持式的形状古怪的仪器,另一只手在仪器面板的按钮上不时敲敲点点。“我看你在‘全职猎人’里吃得挺高兴嘛。”


    “这里确实有很多独特的美食,那个蜘蛛鹫巢穴蛋我还想再吃一次,不过……”雪枝抬眼,看了看前方全身浑身浴血正制造单方面杀戮的人影,“这么下去也不行,我们现在一个都不能少了。”


    “我倒觉得,在这次的世界崩溃完之前,让他发泄一下也好。”纯子持有不同看法,“我听说,很久以前他没加入我们时,曾经很喜欢《全职猎人》,要不是担心有可能进入‘全职猎人’的投影世界,他差点就给自己取名‘梅路艾姆’。”


    “奇美拉蚁的王?”雪枝没有表情的脸发出一连串“哈哈哈”的笑声,这使得她看起来纯属嘲笑。“那么梅林这个笨蛋被分配到奇美拉蚁手里,算不算命运的邂逅?”


    “你刚才还在担心他,这会儿又不在意了?”


    “谁担心了,他又没生出一张值得我担心的脸。”雪枝不屑地道,“而且,雨宫不是回来了吗?”


    纯子闻言抬了下眼皮,目光正好触到他身上,红唇勾出漂亮的弧度。


    “嗨,巽,一个世界没见了。”


    “你的眼里只有巽一个人吗?”雪枝吐槽了一句,转向他问:“要吃薯片吗?这款可是糜稽·揍敌客强烈推荐的哦。”


    走在他前面的雨宫晓,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从她身旁经过,径直向前方还在尸体堆里发泄的人影走去。


    走在他后面的哈鲁也跟了过去,经过她身边时发出一声轻蔑的嘲笑。


    “谢谢,你吃吧。”他连忙出声,转移雪枝的注意力,“他……这是怎么了?”


    这个“他”指的是旷野里那个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他知道那也是他的同伴,却忽然发现自己记不起对方的名字。他们似乎……不熟?


    “你说梅林?哦,他比较倒霉。”雪枝嘴巴不停,却完全不影响她口齿清晰地表达:“上一次的世界,因为他出现了恶意违规行为,被判定要接受惩罚。所以这一次在‘全职猎人’里,他被剥夺了身体控制权。结果他被分配到的锚点身份,有一个被派往NGL自治国,成了奇美拉蚁的试验品和食物。由于他这一次的念能力有点特殊,像蟑螂一样难杀,导致他在奇美拉蚁手里经受的摧残时间……有点长。所以你瞧,这次的世界崩溃后,他的应激反应就比较大。”


    他看向那个叫梅林的同伴状若疯狂的样子,觉得雪枝的用词有点过于委婉。


    前方,哈鲁一伸手,就轻易控制住了看起来如同野兽一样危险的梅林。


    梅林跪倒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发出呜咽,听不清是喘息声还是哭泣声。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让我死吧……让我回家……”


    “死不了。”哈鲁垂下眼,冷漠地说:“你再违反规则刻意寻死,受到的惩罚只会更严厉。”


    “我知道啊……我已经证明给你们看了……用我自己来证明……”梅林抓着哈鲁的手直起上半身,脸上似哭似笑,眼泪鼻涕流到了一块儿。“这样的日子谁都要发疯吧……可是以前的那些任务者,又都去哪里了?冬吾……立夏——”


    梅林话还没说完就“啊”地痛叫一声,他的手腕被哈鲁的手反握住,不由仰头看向哈鲁。


    “我受不了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最终任务……”梅林口中呢喃,忽地扭头看向了他站立的位置,朝着他伸出手臂:“巽……夜一?巽夜一,对吧?我们可以开始吗?我们现在就开始那个任务好不好?救救我吧……求你……我要回家……”


    他不解地回视着梅林——他听得懂梅林说的每一个字,合在一起却成为无法理解的语义。而且为什么,他要向他求救?


    “你明知道,巽的积分不够。”哈鲁单手抓着梅林的脑袋,将他的头扭向雨宫晓的方向,“雨宫,让他清醒一点。”


    “梅林,看着我。”雨宫晓走到梅林跟前,以一个未成年的身高,微微低头正好对上梅林的眼睛,“啪”的一声,弹了一个响指。


    哈鲁放开手,梅林的身体向前软倒扑在地上,没一会儿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他怔怔地看着哈鲁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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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的天空像皲裂的瓷器,一片一片开始掉下。


    心头所有的疑问,在注意到哈鲁的目光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也休息一下吧。”


    哈鲁温和地说——相比对梅林的不耐烦,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随即让开了身体。


    他对上了雨宫晓的眼睛。


    啪。


    世界归于黑暗。


    第360章 最关键的还没有被察觉


    一般来说,朗姆和包括琴酒在内的组织后起之秀之所以两看生厌,倒也不完全是基于年龄上的鸿沟,以及上头那位BOSS刻意踩一捧一营造出来的天然对立,也是因为那几个“小鬼”都不是日本人,缺少日本传统的后辈对前辈起码的谦逊,这让朗姆很不喜欢。


    瞧瞧威士忌对他无礼的态度吧,要不是碍于BOSS,朗姆自认早就能教会他什么是礼数,不然皮斯克会成为他的前车之鉴。


    至于琴酒,朗姆欣赏他的能干,却觉得他太过桀骜,要驯服还需要时间。


    当然还有那些通讯部、后勤部的年轻干部,但他们只是辅助人员,甚至现在组织明面上的研发部门,也不是组织的核心,并不怎么值得他关注。


    而值得他关注的这几个,白兰地勉强算是他们之中,不那么令人讨厌的一位。尽管他经常阴阳怪气、口是心非、满口胡话,看起来更像个阴险狡诈的资本家而不是组织成员,但至少让朗姆认为还有正常交流的余地。


    所以白兰地找他做什么?为了爱尔兰?他倒是希望白兰地能给他带来好消息,届时他很乐意替对方解决这个多年都没能解决的“麻烦”。


    基地密室内,朗姆一边思索着,一边开启了墙上的屏幕。


    白兰地的身影出现在接通的视频通讯上。


    “怎么了,Brandy,这么急着找我?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朗姆修改了一下“时间就是金钱”的口头禅作为开场白。


    屏幕上的白兰地虽然保持着干部之间交际的纯礼仪性质的微笑,但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完全不包括这方面的内容:


    “宝贵到派人来干掉我吗?如果不是我的理智在说服我你不会那么蠢,我就直接联系BOSS,请他来评判一下你的背后捅刀行为。”


    “……”朗姆决定收回先前的想法,讨人厌的小鬼平时装得再好,也还是讨人厌!“你在胡说什么?你的日语需要重新进修了。”


    “我一直尊重你是组织元老,按照你们日本人的说法,一位前辈?然而是我的教养让你产生了错觉吗?”白兰地笑容不变,目光却灼灼逼人,“你说,作为组织干部,新任情报部门负责人,却利用手中权限派人试图干掉另一位干部,干掉我这个欧洲分部的负责人,你认为BOSS会怎么想?”


    “……什么意思?”朗姆皱眉,当他沉下脸时,他的表情总能给人很大的压力。


    只不过白兰地不吃这一套,“有人袭击了我坐的车,甚至带着杀伤力极强的战地炸弹,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绿眼睛的青年收起一贯温和的笑容,面色冰冷地盯着他。


    “袭击?”朗姆闻言,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什么袭击?”


    不就是被人追杀么?作为组织干部,没有被人追杀只能说明地位不够。想他常驻东南亚的时候,头两年也三天两头遭到袭击。在那片私人武装汇集的地带,各种武器都见识过,区区炸弹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就算当时他再不被BOSS待见,到底没被剥夺组织干部的权限,他用更激烈的手段报复回去之后,很快就没人再敢轻易冒犯他了。可那也不代表他出行时是绝对安全的,毕竟在他眼里,那种如同未开化的野蛮生长的丛林地带,最危险的并不是龙蛇混杂的地下世界,而是来自最上层的贪婪注视。


    “跟我有什么关系?”朗姆又追问了一句。


    “袭击我的人或许和你没关系。但他们背后下单的雇主,一位英国的绅士,是英国额尔金伯爵的姻亲。更巧的是,有人看见Lambs曾经出入过额尔金伯爵的府邸,和那位英国绅士相谈甚欢。”白兰地通过九句真话里参杂一两句假话的方式,编造出能问责朗姆的理由。


    “……Lambs?”朗姆眉头一跳,最近这个名字在他的印象里和“蠢货”、“惹祸精”成了同义词。


    “Lambs,那个被我赶出来后就投奔你的英国人。”白兰地微微颔首,一副“别装了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表情,“当然也可能是他本来就投奔了你,所以背叛了我——出于对前辈你的尊敬,我当时并没有要他的命,我是把他留给你的,记得吗?”


    朗姆一时无法反驳。


    拉姆斯确实按照他的嘱咐暗中潜入英国去拜访额尔金伯爵,尽管他不能确定白兰地说的那个什么“英国绅士”,是否真的和拉姆斯有关。但重要的是,他曾经向拉姆斯下达了一个附加命令——如果有机会,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给白兰地制造点“麻烦”。为此他还给了拉姆斯便宜行事的权利。


    不过,那不是一个明确的指示,只是一种投机的尝试。而当拉姆斯到日本向他汇报同额尔金伯爵的谈判结果时,并没提起其他的,朗姆也就没放在心上。再后来,他听闻时空锚集团的收购被中止,那么暂时更加没有了这种“尝试”的必要。


    难道说,这回拉姆斯居然真的做成了?朗姆是听说欧洲那边闹出了点动静,但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的心思都在卡住了进度条的谋夺“通讯录”一事上,正在派人追查爱尔兰的下落。现在白兰地忽然找上门,难道拉姆斯真的指使人意图干掉白兰地?


    虽然有些诧异,但朗姆转念一想,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要说合理,想想拉姆斯当年就是从白兰地手下逃出来的,换成是朗姆自己,有机会一定会报复回去,所以听起来也很正常。要说不合理……拉姆斯有这么聪明吗?


    脑子里对这位手下的印象还停留在“忠诚但略蠢”层面上的朗姆,在心里反复拆解对方所说的话中的信息,同时还开口应对屏幕上的人:


    “他又不是离不开妈妈的小男孩,我不可能监督他做的每一件事——他到底做了什么?”


    “这也是,我想请教你的。”白兰地微笑的表情像戴着面具一样,“我想知道,怂恿英国的额尔金伯爵将时空锚集团作为目标,为额尔金伯爵吞并时空锚集团提供帮助,借着这位伯爵的名义派人暗杀我,哪一件事没有Lambs的参与?”


    他的语气愈发温和,以一种十分符合朗姆印象里年轻后辈对待前辈的传统礼仪的姿态,轻声细语地发出灵魂拷问:


    “Rum前辈,我究竟做了什么事冒犯到你,以至于你为了将我赶尽杀绝,甚至不惜牺牲时空锚集团,让渡组织的重要利益?”


    朗姆脸色铁青,这话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吃里爬外没什么区别。


    “前辈,如果真是我有不妥当之处,我愿意在BOSS面前向你致歉。倘若仅仅是误会,我也愿意在BOSS面前澄清。所以——前辈可以为我解惑吗?”


    ——左一个BOSS,右一个BOSS,当他听不出是在威胁他吗?口里喊着前辈,却连敬语都不肯用的臭小子!


    朗姆深吸口气,暗骂一句拉姆斯果然还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脑子里飞快厘清白兰地兴师问罪的内容,以此来推测——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白兰地掌握的情报比他预计的要多,但好在,最关键的那部分应该还没有被察觉。从对方的口吻中,显然没发现艾伯森的存在。


    实际上,额尔金伯爵会盯上“时空锚”,起因或许真是巧合,或许是某人有意为之,但都和他无关。他不过是得知这件事后,在促使伯爵阁下做决定时暗中推了一把,不然他也不至于还特意派拉姆斯过去谈合作。至于追杀白兰地,哪怕真是他主使也没可能就这样承认,何况他根本被蒙在鼓里。


    ——所以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拉姆斯这混蛋来日本的时候居然一点都没提?


    想到这里,纵使更看重下属忠心的朗姆,一时也觉得头疼不已,难免不切实际地幻想——要是拉姆斯能从波本那种心眼太多的人身上分到一星半点的机灵,他不知道能省多少事,也就不会陷入眼下这种被动的局面!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朗姆压住脾气,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友好,尽量保持耐心地解释道:“我是派Lambs去了趟英国,但那是为了别的任务。你知道自从我到了日本就格外忙碌,可是东南亚分部同样有数不清的工作需要处理。有时我分身乏术,不得不指派像Lambs这样的成员替我出差。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在英国长大的,哪怕被迫远走他乡多年,那也是他的国家。”


    “你在指责我吗,前辈?”


    “怎么会?他得罪了你,应该接受惩罚!”朗姆断然否认,“既然在欧洲分部他已经是个不存在的‘死人’了,为了避免他贸然出现给你惹麻烦,我才嘱咐他不要让人发现。而且,他很快就离开了,没有逗留很久。我不知道他在英国期间还做了什么,但我可以发誓,绝对没有让人袭击你,即便到BOSS面前,我也敢这么说!”


    白兰地显然不会轻易接受他的解释。


    “我的私人飞机航线信息被泄露给了别人,买通机场人员的,是额尔金伯爵妻子的长兄,也就是那个雇佣帮派分子在我离开机场的半途制造袭击的英国人。就是那么巧,不久之前Lambs被人看到出入过额尔金伯爵的宅邸。前辈,”他在这个词上加重了点语气,反倒透出说不出的讥讽之意,“既然你也承认Lambs是你派去的,你要怎么解释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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