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十一年前还是未成年


    朗姆却不是那么容易威胁的。


    “我不能透露Lambs为什么去那里,我只能说,他的任务同BOSS有关。”他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的人,冷静地回应道:“我能告诉你的是,额尔金伯爵家族多年前同组织有一些秘密的业务往来。但这涉及到组织最高级别的机密,没有BOSS允许,我没权限向你解释。”


    朗姆一口咬定和自己没关系,就是笃定哪怕白兰地真去找乌丸莲耶求证,涉及到那位曾是“七鸦”的额尔金伯爵,除了触怒BOSS,白兰地不会得到任何明确答案。


    就算BOSS事后问起,朗姆自信也能找到理由应付过去,顶多短时间得安分点,免得惹来BOSS疑心。


    “而且,这又能证明什么?没有证据证明是Lambs直接参与了这件事吧?为什么不可能是你身边有卧底向外泄露了你的行踪?想想看,外人怎么能那么精确地知道你的动向?至少Lambs肯定做不到,他早就不在欧洲国家活动了,不是吗?”


    “卧底?”


    “是的!”为了证明自己给出的推断的正确性,朗姆隐约透露了点在日本警视厅有内线消息:“你应该还记得吧,就在圣诞节前,内部通告了CIA在日本的卧底。但据我所知,不止CIA,还有不少卧底没被揪出来。我刚刚就损失了一个在警视厅公安内部的线人,我正想向BOSS建议——我认为,组织内需要一场大清洗!”


    说到这里,朗姆的语气不由带出几分杀气。


    这是个好主意,他认真想了想,除了可以打消白兰地的针对,并且趁机找出上次那封信里提醒的公安卧底,更可以借此机会,将情报部门内的不稳定因素剔除出去。


    毕竟情报部的人员不少是从原先琴酒手下情报组兼并过来的,哪怕他已经做过筛选,并补充了不少原本就属于他的人手,还另外招募了一些和琴酒没什么牵扯的人,也不能保证就没有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他自己就在琴酒重组的行动部安插了不止一个钉子,琴酒怎么可能不这么干?


    虽然在情报部门内部,朗姆一直在暗中清理可疑人物,但因为不能声张,多少束手束脚显得效率低下。东南亚分部那边,他又不方便调太多人过来,这让他有时候也烦恼人手不足。现在,借着白兰地兴师问罪的缘由,可以公开清理所有——他认为的——可疑对象,这对他来说,利大于弊。


    “你确定吗,Rum?”白兰地收敛笑容,微微皱眉,“这种事,在内部造成的影响不会破坏组织的稳定吗?”


    朗姆摆摆手,摆出一副年长者的姿态,以过来人的语气劝告道:“相信我,这种事我见多了,不及时狠下心,只会导致更大的隐患出现。不然你以为,十一年前的那场灾难是怎么发生的?”


    “不是因为前辈犯了错误吗?”白兰地露出想听故事的表情,“难道说是因为卧底?”


    朗姆卡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十一年前白兰地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未成年,别说经历当时的事件了,恐怕全程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是的,是因为内部的人泄露重要情报。”朗姆干咳一声,“而且你不觉得这几年,组织内的卧底越来越多吗?”


    白兰地点点头,“我们不先把内部的老鼠清理干净,就轮到外面的人闯进来直接烧掉鼠窝了。”


    朗姆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但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干脆当没听到。“总之,你明白了吗?”


    白兰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道:


    “当然,前辈,所有参与袭击的人我都不想放过,我希望能一个一个揪出来,让他们为他们愚蠢无知的错误做最深刻的忏悔。如果你的建议能满足我这个要求,我会支持你的建议。那么,这件事你来向BOSS提议如何?我愿意在你的邮件后附名。”


    但朗姆不愿意。他可不想现在让乌丸莲耶知道自己在暗地里联系额尔金伯爵一事。


    “我不建议这么做。BOSS一直在休养,为了这种事打搅他,只会让他认为我们无能。其实只要我们几个达成一致,联合起来将卧底清理干净,不是更简单吗?”


    白兰地想了想,勉为其难地道:“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你能说服Gin吗?你知道,我和他关系不太和睦。”


    朗姆眼皮抽动,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很容易。”


    结束通讯,白兰地看着黑掉的屏幕,瞬间抽离所有表情。


    自从发现拉姆斯潜入英国,他就确定那位伯爵意图染指时空锚集团的主张,和朗姆脱不开关系。原本他还想不明白朗姆自挖墙角的动机是什么,在刚刚入驻情报部的当口,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四处树敌?但当他得知前代额尔金伯爵是曾经的“七鸦”后,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既然皮斯克知道“七鸦”,那么以朗姆曾经的地位,一定也是知情者。结合朗姆私自安插代号成员,以及比特酒提到乌丸莲耶有其他联系方式,也许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那位就给朗姆下达过秘密指示——假如朗姆并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额尔金伯爵去的呢?


    不过现在,朗姆的反应则让他捕捉到新的信息:


    朗姆并不想让乌丸莲耶知道他派人接触额尔金伯爵的事,以及,一定还有什么事是朗姆知道,同时他确定自己还不知道的。


    是上代额尔金伯爵曾是组织合伙人的秘密,还是其他的秘密?


    不过白兰地敢保证,哪怕过程不顺利,朗姆最终也能“说服”琴酒。只不过,很快朗姆前辈就会知道,他理解中的内部清洗,和他们将要做的,可不是一回事。


    过了一会儿,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发出新邮件提示音。


    白兰地戴上手套,拿起手机。


    【你们酒吧最近有进货爱尔兰威士忌吗?】


    没头没尾的一封电子邮件,仿佛是某家酒吧的客人发错了邮件,又或者是酒类推销员在打探潜在客户的情况。


    ——如果这部手机不属于巴基酒,如果刚才他不是刚结束与朗姆通话,这一切在他眼里也会变得寻常。


    白兰地面无表情地回复了邮件。


    【没有。】


    Buckfast巴基酒,在这场内部审查的开头就露出原型,成为第一个被揪出的背叛者。


    白兰地扯下手套,用打火机点燃,扔进了垃圾桶中。金属圆筒中闪烁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底,却只照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巴基酒是英国的资深成员,他虽然能力算不上出挑,但人还算机灵,而且擅长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总能得到些意想不到的情报。加上在协作任务中,不管被分配到什么任务都表现出极高的配合度,事后也不抢功,组织内部不论是干部还是普通成员,对他的印象都称得上不错。


    白兰地以前并没有怎么注意他,毕竟只是风评好、懂得团队协作,算不上值得他注意的价值。但戈丹在到柯尼亚克手下听用前,是跟着巴基酒行动,这次能被指派去索密尔庄园监工,本身代表着柯尼亚克的信任——他信任巴基酒的忠诚。


    确实,巴基酒对组织是忠诚的,他没有背叛组织,也不是什么卧底——但他是朗姆的线人。


    尽管他本人辩解称自己没有背叛白兰地,只是收了钱在对方需要的时候透露一点他认为无关紧要的消息。他声明朗姆也是组织干部,他不认为回答一位干部的询问,是错误的行为,他坚持自己唯一的不妥当是没有向他的上一级汇报这件事。


    但他的辩解也好,宣称也罢,任何语言在白兰地这里都不重要。因为他的特异联觉不需要通过对方的语言分辨真假,只是一次面对面,人心底下真实的贪婪和恐惧,在他眼里便无所遁形。这也是,审查刚开始就能这么快揪出一个背叛者的原因。


    空气中腾起一股焦味。


    回想起接连使用联觉能力的感受,白兰地用手指轻轻捂住嘴唇,仿佛这样能帮助他压下喉间轻微的呕吐欲望。最近这些时日他没吃多少东西,也没有任何饥饿感,好像食欲从他的身体内被看不见的力量抽走了一般。


    巴基酒承认提供消息给朗姆,和朗姆指明的手下。而最近一次联络,接收消息的人是日本总部情报部的代号成员——凯珊酒。


    ……


    “Rum指明让我联系的人,其实是Lambs。”


    被揭破出卖情报给朗姆的行为,巴基酒在白兰地面前还是无比诚实地尽数交代了具体过程,这方面他是不敢有半点虚言的。


    他说话的时候,抬头偷偷看了眼瞧上去才二十出头的白兰地,只觉得对方的样子完全不像他们这个世界的人。


    巴基酒大多数时间混迹在英国的酒吧、夜店和地下交易点,同帮派分子和情报贩子称兄道弟。组织内他接触最多的是英伦三岛的外围成员,见得次数最多的组织干部是阿马罗,其次是柯尼亚克,后者通常是作为白兰地的代理人派遣任务。


    可是真要论熟悉,他更熟悉的干部,反倒是经常与他们作对的爱尔兰威士忌。


    至于欧洲分部负责人白兰地,尽管以“恶魔”之名响彻地下世界,但巴基酒既没机会与他敌对,也没机会与他接触,对这位凌驾欧洲分部的顶头大BOSS本人,他一直没什么真实感。“白兰地”这个代号于他就像一个符号,一个概念,仅有的见面也不过是匆匆一瞥的认个脸而已。


    所以他面对白兰地,只是敬他的身份。更多时候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方身后的柯尼亚克,试图从他脸上判断相应的反应。


    可是,今天的柯尼亚克大人,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第362章 后门谁都可以进出吗?


    巴基酒迷迷糊糊地想,就跟他见到白兰地没说几句话,便暴露了和朗姆大人暗中联系的事一样,他脑子也是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白兰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语气格外平淡,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愤怒之意。


    甚至在巴基酒耳中,他觉得这位大人不仅年轻得过分,声音也特别好听。


    “大概一个多月前。”巴基酒动了动手臂。他两只手臂都被绳索吊了起来,时间长了手臂肌肉和关节都发出抗议的酸痛。


    不过他没有遭到刑讯,只是被关在地下牢房。身体被禁锢,允许喝水,但没有吃的。好在关到现在还没超过一天时间,他还能忍耐,也没来得及生出多少恐慌。


    “所以你知道Lambs来英国。”


    “是的,我知道。”巴基酒有点疑惑地动了动脖子,他感觉有一点莫名的冷意,最后归结于地下建筑虽然比地面暖和,可这种地方不可能浪费电力给他们开暖气。


    “你知道他来英国见谁?”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只是说Rum大人交给他的任务,要求我帮他掩盖一下行踪。”巴基酒又补充道:“他向我保证,他要做的事不会损害到我们的人,他只是替Rum大人给人送信,但需要保守秘密。因为他离开欧洲分部时得罪了Brandy大人您,所以……所以他不敢露面。”


    巴基酒没觉得自己在狡辩,他真心觉得这是一件小事——而不是对方给的报酬过于丰厚。下命令的人是不会在意干活的人有多为难的,这种为人手下疲于奔命的无奈,让他不免有些感同身受的同情——哦,幸好他的上级阿马罗大人是个好相处的上司。


    监控室内,透过屏幕旁观审问过程的阿马罗,并不知道自己被巴基酒在心里夸赞了。他只知道,自己麻烦大了。现在终于搞清楚拉姆斯能从他们眼皮底下去见额尔金伯爵的漏洞在哪里,他却根本没有半点高兴的感觉。


    “我想在接受审查之前,我需要先喝一杯阿马罗。”阿马罗捂着额头,喃喃地道。


    他的代号也是酒名的Amaro,是意大利的苦味药酒,以独特的苦甜口味著称。也不知道喝多少杯阿马罗,能把自己现在满口满心的苦涩滋味掩盖下去。


    如果说收集额尔金伯爵的情报,留意他的动向,当时算是苏玳的任务,那么让拉姆斯勾搭自己手下代号成员,在自己下属成员的掩护中从他手底下潜入英国,就是他无可争议的失责!想想之前溜出去的爱尔兰,再想想之后溜进来的拉姆斯,真当他这里是唐宁街的后门,谁都可以进出吗?


    阿马罗自己也不知道心头涌动的情绪,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懊恼多一点。这下即便没有内部审查,他也得进去乖乖冷静一下了。


    “听下去。”站在他身旁的苏玳提醒道,现在还没到认错反省的时候。


    屏幕上,白兰地又问:


    “Mount Gay呢?他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对欧洲分部的组织成员来说,Mount Gay——凯珊酒这个代号,大多数人听起来很陌生。不过白兰地却是知道这个名字的。


    在去年的情报部门重组之际,琴酒让乌尼昆提供一份包含了建议信任和不建议信任的组织内部情报人员分析,作为他同意在后者转调后勤部申请上签字的交换条件,之一。


    白兰地同样看过这份名单。日本九州的原情报组代号成员凯珊酒,就在不建议信任名单内。尽管乌尼昆给出的理由只有一句“这是一款朗姆酒”,看起来相当无理取闹,但琴酒却接受了。


    现在再次听到这个代号,似乎验证了乌尼昆并不是无的放矢。


    “我不认识他。Lambs离开英国前说,后续任务由Mount执行,希望我能继续提供一点有偿的无伤大雅的帮助……”


    ……


    远在日本的朗姆,通过库拉索联系上在外避风头的拉姆斯后,终于搞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也就是说,你和额尔金伯爵夫人的哥哥在喝过一次酒之后就成为了朋友。然后你怂恿他找人刺杀Brandy?”


    “不不不,当然不是!”对面似乎被这个结论吓到了,连忙一连串地否认,喘了口气才解释道:“您不是说可以给Brandy找点麻烦吗?我就,我就在闲聊的时候,说了点过去一些传奇人物如何解决竞争对手的例子,我可没有直接让他暗杀Brandy,这个我可不敢!”


    他的再三强调,被朗姆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知道,然后呢?”


    “再后来因为我要来日本给您送信,就把Mount的联络方式给了鲍尔斯。我告诉Mount,鲍尔斯是个很慷慨的客户,他背后的那位伯爵则是您预备拉拢的客户,所以……”


    听筒里传来咽口水的声音,显然拉姆斯有点紧张——尽管他看不见朗姆的脸,但他的直觉似乎在警告他,上司的反应不会是他预期的那样。


    “所以什么?你知道Mount做了什么?”朗姆沉声追问。


    “呃,我知道,Mount将发送给鲍尔斯的邮件,也发送给了我。”


    拉姆斯也不知道这会儿该感谢这位日本同僚深谙工作邮件文化,还是该痛恨这种职场习惯,假如他这会儿不知情的话,朗姆大人还会怪罪他吗?


    “他给鲍尔斯前后提供了两份情报。一份是关于前不久在纽约以4300万美元拍卖价成交的梵高画作,鲍尔斯说伯爵对那幅画很感兴趣,想要找到那位买家,作为送给珍小姐的礼物。Mount从Buckfast那里打听到画的最新去向是一座在南法的贵族庄园,庄园主人赶在圣诞节前将房子重新布置了一遍。Mount就将情报提供给了鲍尔斯。


    “另外一份情报是关于时空锚集团高层菲利普·波旁的行踪,Mount从菲利普·波旁住所的工作人员那里,收买到了他即时出行的车辆信息。”


    朗姆露出古怪的表情。他从拉姆斯念叨了两遍的“菲利普·波旁”这个名字中意识到什么,但似乎觉得有点荒谬,用不确定也不太置信地语气问:


    “Mount知道Sauternes是谁吗?”


    “呃,是这样的,他一直以为Sauternes是位女性代号成员,而Sauternes的全名很长,加上他的家族分支多,家族成员中又有很多第一个名字叫菲利普的人……”


    这也是一种常见的困扰,东方人似乎永远搞不懂西方人到底有几个名字,为什么名字都一样。


    只不过凯珊酒的认知错误跨度更大一点,甚至跨过了性别距离。拉姆斯想起自己也提问过凯珊酒和朗姆大人同样的问题,结果得到一句“苏玳不是女人吗?”,当时他半天都没想好该如何给出恰当反应。


    不过眼下,拉姆斯不想让上司觉得这是他的责任,忙不迭地补充道:


    “我看到邮件后就提醒了Mount,不过当时情报已经给出去了。当天也没听说Sauternes出了什么事,后来他正常出现在社交场合,所以我就没再关注这件事。”


    朗姆沉默片刻,冷笑着反问:“那么现在,你的脑子能想明白出什么事了吗?蠢货!”


    说完他不想再听到对方的半点声音,直接挂断了电话。


    先是皮斯克,又是白兰地……麻烦一个接一个,朗姆烦躁地拍拍额头。凯珊酒……要不让他去东南亚先待个一年半载吧?


    *


    啪嗒。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紧绷的、带着一些经久疤痕的皮肤,顺着肌肉的弧度滑落。


    “你保证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


    一个冷冽的声音问。


    双臂张开,手腕被绳子缚住从两边吊起的男人,低着头微微喘息了两秒,撇头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抬眼,半哑着嗓子道:


    “老子不需要你相信,但老子从不对Brandy大人说谎。”


    “你在这里表忠心,说给谁听?”冷冽的声音轻柔地吐出嘲讽的话语。“啊,抱歉忘了告诉你,Brandy大人早就离开了。”


    男人猛地抬头,海水般的眼睛透着股血色。但他并没有盯着眼前冷嘲热讽的身影,目光擦过他的脸庞,望向后面空荡荡的墙壁。他知道,那里其实是一面单向镜,墙后的人能看到他的样子,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很失望么,Amaro?显然你博取同情的手段不怎么管用。下次或许你可以试试向Sauternes讨教一下装扮技巧,说不定能让Brandy大人多看你两眼。”


    阿马罗瞪着正在落井下石的人影,不死心地问:“Brandy大人没说什么?”


    对方神情遗憾地道:“没说什么,只是让你结束后换身衣服就去干活。”他随手将手里的鞭子扔进一旁装着盐水的水桶里,随后拍拍手。


    “你知道,这就是过个场,下面的人看着我们,这样他们就没有了拒绝审查的理由。”他说着,打开审讯室的门。


    立刻有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入,围着阿马罗布满血痕的赤裸的上半身,动作迅速又麻利地清洗伤口、消毒、上药然后包扎。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Amaro。公平起见,我可是第一个接受了这套服务,这也是为什么Brandy大人放心地把你们的内部审查工作交给我。比起喜欢嘴上表忠心的某些人,这种需要绝对忠诚的工作,如你所见,Brandy大人选择了我。”


    “Brandy大人见过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么,Cognac?”阿马罗忍耐着背脊火辣辣的疼痛,冷漠地看着他的同僚。


    这让围在他身旁的医护本能地有点紧张起来——阿马罗大人不笑的时候,着实有点可怕!


    但秉承着训练有素的职业精神,他们依然手上动作稳定地快速处理对方的伤口。怎么说呢,皮肉外翻的伤口看起来有点可怕,不过因为拷问的鞭子用了特制的盐水浸泡,伤势后续恢复反倒会比一般伤口更快——当然了,正常人是无法忍受这种疼痛的,恐怕一鞭子下去什么都招完了。


    “Brandy大人才不在意这些。”柯尼亚克优雅地摊开双手,“我可以把你的不悦理解为妒嫉吗?”


    他嘴角扬起温文尔雅的弧度,在对方反唇相讥前又催促道:“好了,快一点,我还等着下一个。而你,也有很多活儿要干。请别浪费时间了,接下来我们都会比想象的忙碌。”


    阿马罗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这个披着人皮的豺狼计较,等医护给他系好绷带后,拒绝了他们递过来的衣服,只要了一件西装外套。


    “就这样给我披在身上,我就这样出去!我得给外面排队的家伙们看看,Cognac阴险的手段。”


    柯尼亚克微笑地听着他大声嚷嚷,不为所动地等着他离开,还微微躬身以示礼貌地相送——再抬首,面上虚假的笑意转为一片冰冷。


    第363章 白兰地的酒窖


    顺利通过内部审查的阿马罗,离开审讯室,从地下返回地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龇牙咧嘴地换下了染上污渍的衣服,把自己脸上、皮肤上的汗渍血渍清理干净,顺便刮了下胡子——天知道他特意在审查前没有剃须,以便让自己看起来更惨一点。


    然后换上一身全新的、设计前卫的西装,大胆采用了蓝色和柠檬黄的撞色拼接,给人强烈又新奇——当然也可能有人形容为奇葩——的视觉冲击。最后他重新梳理好头发,抹了点发蜡,多喷了两下香水以掩盖身上的血腥味,忽略伤口随着动作的刺痛,像往常一样以一种极有特色、仿佛随时在三百六十度展现自己的姿势出了房门——除了脸色看起来多了两分不明显的苍白,他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等候在外的手下们立刻围了上来,嘘寒问暖的、反馈情报的,外加听候吩咐的。


    阿马罗前呼后拥地去了一间餐厅,已经有人准备好了他的午餐。他一边享用了烤牛排、奶酪和面包片,勉勉强强地又塞了几片沙拉叶子,同时一边将任务逐一安排完毕,把下属们尽数打发走。最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阿马罗酒作为餐后酒,两三口喝完了才起身,整了整衣领,独自离开了餐厅。


    穿过长长的、能看到园林的走廊,阿马罗来到了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会议厅。他那身抢眼的装束,在大厅以黄金与水晶为主题的装饰中,却一点都不起眼。


    这间因为装饰过多而显得空间毫不空旷的会议厅内,有一个人影已经在此间等候。


    “嘿,Sauternes,你在这儿,”阿马罗对着站在窗口背影纤瘦的年轻“女子”招呼道,“我以为我会第一个到。难道我不是第一个被Cognac招待的吗?”


    苏玳回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我的审查押后了,暂时我的身上不方便出现难以解释的痕迹。”他淡淡地说。


    阿马罗瞄了眼他那身裙子后背中间镂空的蕾丝图案,在心里“切”了一声,腹诽对方走错了季节。


    “啧啧,你这样子也不知道Cognac能不能下得去手?不对,应该问他到底让自己怎么下得去手的?”


    苏玳对阿马罗的调侃充耳不闻,实在没心情应付这个常年装作自己是英国人的意大利佬。他的心思还停留在方才来会议厅等候的路上,见到了白兰地,忧虑于对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苏玳想起听手下说白兰地一大早就亲自审了好几名有嫌疑的成员,不免有些担心:白兰地大人最近有好好吃饭么?


    而被苏玳惦记的人,这个时候正躲在盥洗室,姿态有些狼狈。


    白兰地趴在盥洗台前,一手支撑着身体,一手抚着喉咙干呕。当然他早上只喝了点水,自然什么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一个劲儿地咳嗽。


    等胸腔的震动渐渐平息下来,白兰地撑着盥洗台边缓缓直起身,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眼睛因为咳得太用力布满血丝、眼眶泛红,并且呼吸略微急促、面色称不上健康的脸。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借着流水整理了下额前凌乱的发丝,又恢复到下属们眼里冷然到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接着他走出盥洗室,拿起放在外面桌几上一小罐不知名的液体,闭着眼睛以一种如同喝药的架势,将里面的液体倒进自己的喉咙,随后捂住嘴,逼迫自己咽下去而不是吐出来。


    这是玛格丽特M部出品的能量补充剂,适合紧急情况下没有机会正常进食时服用,能维持身体所需的基础营养。


    对白兰地来说,现在就是紧急情况。为了能尽快得到情报,他放弃出于自我保护的催眠,彻底放开使用“联觉”。或许是很久没有如此频繁且长时间使用这种特异天赋的缘故,异常的知觉长久浸泡在人性的恶意和丑陋的欲望里,以至于身体出现了轻微的应激,无法正常进食。


    白兰地闭着眼睛,忍耐着,等待着,直到确定那些粘稠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了胃里,没有再反胃的迹象,才睁开眼,缓缓平复呼吸。


    此时,会议厅的门又被推开了。


    双腿架在会议桌上,正百无聊赖玩着打火机的阿马罗抬头,制止了身体下意识要起身的动作,只是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打个了招呼。


    “Eiswein,是你,我还以为Brandy大人来了。”阿马罗冲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人轻佻地说,“你看起来一点没变,和每一年的你都一个样。”


    “你看起来也是,品味一年比一年更糟糕。”来人的声音像冬日的霜雪般透着飘渺的寒意。


    Eiswein,德国冰酒,一种需要在温度恰当的霜冻或小雪时节,才将结成冰珠的葡萄采摘下来酿制的葡萄酒,还被比喻成如同爱情般高贵。而以此为名的人,是一位女性,从吹弹可破的娇嫩脸蛋看起来,应该相当年轻。


    不过她穿着一身修女的黑袍,头发被白色头巾裹住,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这使得隔着薄纱她的眼睛看起来像白色。这身保守的装束,除了能看出她面如冰雪,唇色浅淡,气质也如冰雪般清冷,给人的印象既深刻又没法辨别真容。


    “他们都说你像个哑巴,我得说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阿马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事实上组织内的人顶多谈论冰酒大人不爱说话,除了阿马罗,谁敢说她像哑巴呢?即便在背后也没人这么想不开。


    “像你这样连呼吸都在污染空气的人,在末日审判之前就该被清理干净。”冰酒语调平静,即使隔着层纱,但她站在那里望向阿马罗的姿态,都能让人感受到仿佛在看待一堆垃圾。


    阿马罗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对于这位平时干着“清道夫”的工作,却偏要穿一身修女装束,整天张口罪恶闭口审判的同僚,即便天生对美丽的异性抱有强烈好感和包容心的意大利酒,和她同处一室只要超过一分钟,就会迅速失去对美色的欣赏之意——这方面来说,她似乎比正版的神职者更懂得如何让人清心寡欲。


    苏玳靠着窗,冷漠地看着他们,如同在看一出庸俗的演出。


    冰酒瞥了他一眼,嫌恶地皱皱眉,同样没有丝毫打招呼之意。贵族这种旧社会毒瘤就该在末日审判前统统挂路灯上吊死,她能克制住自己同他和平地共处一室,已经是用完了最大限度的善良。


    在同僚叙旧迅速陷入冷场之际,会议厅的门终于又打开了。


    阿马罗连同他的两条大长腿迅速跳到地面,几乎和冰酒、苏玳同时站直身。


    “Brandy大人。”


    白兰地将手中的几份文件扔到会议桌上,他没有坐下,就站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没有情绪的面庞仿佛也没有活人的生气。


    “一人一份,你们各自有对应的任务。”


    冰酒上前,从桌上找到贴着自己名字标签的文件。她那双相比脸蛋显得格外粗糙布满茧子的手,打开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下来,露出一丝微妙的不解之色。


    白兰地吩咐道:“Amaro,这次找出来的线人你负责解决。Eiswein,你负责处理官方卧底。”


    阿马罗快速浏览完他那份文件,在看到其中某个酒名代号时皱了皱眉,举起手,率先得到了上司的眼神:“Brandy大人,您的意思是,那些Rum的线人也都……”


    “我不限制你的解决方式。”白兰地淡淡地说,“但既然成为Rum的眼线,那就不适合留在我这里,也就不适合还留在组织内。至于怎么做,你应该比我更有经验。”


    阿马罗动了动眉毛,斟酌着白兰地语气里可能潜在的含义。他常年混迹于帮派,自然清楚除了物理消除,还有很多让人活着同样能达到目的的方法——不过在他看来,有时候死得干脆反而是最仁慈的做法。


    “Brandy大人,”冰酒轻声道,“这些官方卧底不能……”


    “不能。”白兰地打断道,“他们是交易筹码,而不是威慑示范。”


    冰酒似乎有些为难——对她来说,让人死远比让人不死简单多了。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像每一个乙方对待甲方那样顺从地点头称是。


    “至于你,Sauternes,”白兰地转向穿着裙装礼服随时能出席宴会的手下,“去适合你这身衣服的地方,还有,你该回家看看了。”


    苏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面色掠过一丝难堪,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是,Brandy大人。”


    白兰地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们,眼睛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轻声说:


    “开始吧。”


    *


    记忆迷宫的通道里,不知从哪儿回荡着轰隆轰隆的声响。


    他竖起耳朵,让声音指引他的方向。


    他听到一种风声,像是高速运动时气流的摩擦音。他抬起手,有风从指间掠过。


    风越来越大,吹起他额前的发丝,他顺着风,看到了又一扇门。


    看不见的气流“呜呜”响着,迫不及待地从门的缝隙里钻出,贴着他的脸,他的脖子,吹向他身后的虚无。


    他朝那扇门走去,刚把手贴上,“啪”,门就被吹开了——


    “啊——”尖利的叫声伴随着巨大的喧哗,在耳边炸开。


    听觉被鼎沸的人声占据,映入视野的是人头攒动的地铁站台。但与平常等待列车进站时的规律分散不同,人们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围拢。


    “让一下!请让一下!”


    “请各位不要拥挤!请各位不要拥挤!”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影费力地约束人群的秩序。


    他并没有贸然靠得太近,但从人群的间隙,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工藤新一。


    第364章 答案一直在这里(三更


    不,是江户川柯南,是戴着眼镜、小学生模样的高中生侦探。


    而在他后面跟过来的则是毛利小五郎和毛利兰。靠近站台边缘的地方,还有高木涉、佐藤美和子这些熟悉的警视厅面孔。


    周围的议论声将发生的事件还原给后来者。


    “有人掉下去了!死人了!”


    “刚才好像是有警察在追犯人,犯人往这边跑的时候,把一个女人撞下站台了,结果刚好这时候列车进站——”


    “天呐!太可怕了!啊!真的太可怕了!”


    “救护车呢?救护车还没来吗?”


    “救不了吧?前面还有个目击者看到现场,吓得昏过去了。我听说跌下站台的那个女人挺胖的,当时根本没法躲开了,被列车撞得那叫一个血肉横飞……”


    “哎,雪枝这次死得有点难看,大概很不高兴吧。你说,吃一顿火锅她能消气吗?”


    噪杂的人声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中。


    在这种环境,他的听觉却敏锐得不可思议,精准捕捉到声音的来源。隔着不断撺动的人头,他找到了纯子静立在围观人群边缘的身影。


    纯子离他距离并不远,但或许是站台的柱子和人流阻挡了视线,他们并没有发现他。


    对,他们——纯子和雨宫晓。


    这次的世界,雨宫晓是少年人的模样,身材削瘦、头发凌乱,过长的刘海几乎挡住了半张脸,看上去带着几分通宵熬夜打游戏没睡醒的颓废。他站在纯子身后一臂的距离,但面朝着不同方向,看起来与她形同陌路。


    “你的理论是可行的。”雨宫晓抬手,看向手腕上的电子表,“我的看法同样正确。”


    他努力从环境的嘈杂中捕捉他们的声音——似乎只要他想,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轻易做到这一点。


    其实,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只需要装作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这种场合他们并非不能交谈——可是为什么?他似乎本能地不想被他们发现?


    “甚至可以说惊喜。”纯子低头在看手机,“列车进站时间提前了约五秒,导致雪枝的死亡提前了接近四秒,这还只是我们第一次测试。我们可以大胆假设,利用剧情人物能提升事件中的‘意外’发生概率,从而能增加我们作为‘锚点’时既定死亡时间的改变几率。”


    “但你不能忽略,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世界核心也出现在这里。”雨宫晓神色不动地说:“你如何能分辨,单纯的剧情人物诱发变数,和世界核心附带的影响,到底哪一个才是这一次测试成功的关键因素吗?”


    “测试次数不够,还没到能下结论的时候。我需要数据比对。”


    “那么,你需要多少次测试?”


    “我暂时无法回答你,这需要大量计算,要把更多外来因素作为变量考虑进去。而且,这个世界的重组次数快要接近上千次了,早就超过以往那些世界的上限了。虽说是二十四人超级任务的世界,即便如此,也是有极限的吧,所以还得把有效测试次数压缩到最小值。”


    说到这里,纯子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重置卡在冬吾死后就失踪了。不然使用重置卡的话,世界重置不会产生损耗,我们多死几次也没关系。”


    重置卡?冬吾?


    还有,什么叫世界重组次数快要上千次了?怎么可能有世界能重组上千次?从他进入柯南世界,到最后大家得到解脱的时刻,重组世界的编号不是到了三百多吗?“上千次”重组指的又是什么?


    “还是有关系的,重置卡不是没有使用限制。”雨宫晓纠正道。


    “啧,开个玩笑而已,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加上你自己,我们有二十四个人,你考虑一下怎么分配能在最少世界重组次数中得到结论。”雨宫晓无视她的埋怨,继续道:“二十四人共同参与测试,也能共同分担‘锚点’死亡时间偏差造成的损耗。”


    纯子微抬下巴,转开眼,看着匆匆赶到的医护人员带着担架从分开的人群中间跑过去,跑向站台边已经被警察拉出警戒线的位置。


    “我本人申请减少参与测试的次数,免得死亡冲击短时间太频繁影响到我的脑子正常思考。啊对了,还有巽,我同样不建议找他分担太多死亡次数。记得吗?过去那些世界有几次他死得过于惨烈,后遗症的反应比我们都强烈,还是依靠你的催眠才恢复过来。”


    “就算这样他不也经历过至少上千次死亡了?”雨宫晓语气平平地问:“你心软了?”


    “别开玩笑了。”她回答得太快以至于显得有点反应过度,随后又忙不迭地补充说明:“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是任务者,没有可参照的先例。我不建议拿他冒险,毕竟现在损失不起的人,是我们。”


    任务者?又是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一定曾经听过这个词。


    但是,“任务者”又是什么意思?任务指什么?


    为什么说,他和他们不一样?


    耳畔似乎又听到“啪”的一声响指轻弹。


    眼前再次堕入黑暗……不,他好像……更换了地方?


    他所在的地方不再是米花站的站台,而是……米花5丁目39番地的……屋顶。


    这栋三层楼的房子,曾是世界的核心所在。在他脚下就是毛利家、毛利侦探事务所,以及波罗咖啡店。


    有点奇怪,他从一个旁观者的视野,再度看到了自己——


    随着雨宫晓的响指,早有准备的纯子接住了他失去意识向后仰倒的身体。


    “你担心他死得太频繁出问题,不担心他被催眠得太频繁没好处么?”雨宫晓面无表情的注视令人发怵。


    然而纯子对此显然习以为常,自顾自地扶着他的身体在地上躺平,口中辩解道:“我怎么知道他会突然跑来问我什么是‘任务者’,到底是谁说漏嘴的?不会又是梅林那个大嘴巴吧?”


    “也可能是他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过,你的催眠术真好用。”纯子眼尾轻瞥,“我以前还一度以为,你用的是工具卡里的技能。”


    “工具卡确实有类似技能,但那毕竟是外力,有使用条件和次数限制。自己习得的技能才真正属于我们自己,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做出应变——我想,这道理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当然、当然,雨宫老师。”纯子一手轻抚着自己的脸侧,轻而淡的声音带着两分调侃,“我只是好奇你跟谁学的,我经历的世界好像没见过类似的能力。”


    “立夏。”雨宫晓随意地吐出这个名字。


    “哎?”纯子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她啊。原来你跟她……关系很好么?”


    “等价交换而已。”


    “当时她‘消失’得很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纯子说出“消失”这个词时,语气很古怪,“在她之前是冬吾,不过我记得,冬吾‘消失’前那段时间,已经看起来不太对了。还有再之前的……张秋,他们可都是比你资历更深的资深者啊,为什么都……”


    雨宫晓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时间是最漫长的酷刑。”


    “是啊,保持理智和清醒是很难的。所以我们的选择,与他们的,何尝不是一种殊途同归?”纯子轻声感叹,“就是有点可惜,这几位资深者都是功能卡的持有者,不管因为什么‘消失’了,如果能提前把他们的功能卡留下来,现在我们或许就能多一种离开的方法。”


    雨宫晓轻轻嗤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斜睨她,又看了眼地上昏睡的人,说:“我可以保证他醒不过来,你不用在我这里装模做样。”


    纯子冷下脸,“我说得有哪里不对么?”


    “要是他们真的把功能卡留下来,你会真的愿意看着其他人绑定吗?不能绑定,可不代表不能使用。而且,你明明知道,就算集齐卡片,我们也不可能依靠另一种方式离开。”


    “就说你是个毫无幽默感的人。”纯子低头,注视着平躺在地面的他那张神色安宁的面庞,“你觉得,还会有人捡到了前辈‘消失’后留下的功能卡,但一直隐瞒到现在吗?”


    “倘若真如此,在完成任务时根本无法隐藏。功能卡具备无视规则的特性,本身很难掩饰。何况,现在做这样的假设还有意义吗?”


    “那么巽的眼睛……”


    “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很多次,也答应过哈鲁,不再讨论。”


    眼睛?和他的眼睛有什么关系?


    下一秒,他的视野突然又变——


    “洞察卡,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结论。”雨宫晓看过来的目光像来自宇宙深处的窥探,令人心悸。但那不是针对他的,那是面向哈鲁。


    而他的视角,是从哈鲁身后看出去。他们似乎都没人看见他。


    “七张功能卡,去掉我们几个手上的,还剩三张。已知张秋持有的是冻结卡,冬吾持有的是重置卡,立夏持有的是洞察卡。”


    “立夏是否拥有洞察卡未可知,她从未承认过。”


    “这需要她承认吗?那个女人的话永远藏着至少一句谎言。”雨宫晓的语气不带任何主观情绪,仿佛只是客观陈述,“就算只是假设,在排除我们各自持有的功能卡后,剩下的选项也只有洞察卡。别告诉我她没有功能卡,哈鲁,在我们面前否认没有意义。她可是,编号个位数的任务者。”


    哈鲁沉默。


    “洞察卡和冻结卡、重置卡一样,都随着持有者的‘消失’而失踪。我们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消失’的,但能确定的是,我们最后见到她是在上一次进入‘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之前。而遇到巽夜一,则是我们为了能触发超级任务,第二次进入柯南世界。”


    ——第二次……进入柯南世界?


    “这里是投影世界,是二次元世界观的投影,为什么不能是他本身眼睛的问题。”哈鲁声音冷淡。


    “但这里是‘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不是‘月姬’或者‘空之境界’的投影。”


    突然插嘴的是雪枝:


    “就算柯南的足球和时间线都已经不科学得如同超限能力,但也不存在像‘直死之魔眼’这样的超能力。巽夜一的眼睛表现也不是真像‘直死之魔眼’那样,不过和当初的立夏却有相似性。不要忘了,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立夏总能无视一切外在干扰看到事物发展的关键节点,这也是我们猜测她持有洞察卡的依据之一。”


    雪枝定定地看向哈鲁,被脸颊肉挤成细长的眉眼忽地睁开,透出锐利的光芒。


    “所以你到底知道什么?最初提出那种建议的人明明是你,而为什么那时候,雨宫遇到的人偏偏是巽夜一呢?”


    “我们尊重你,哈鲁。”这一次出声的则是纯子,“同为功能卡的持有者,你不想说的事,我们也不会强迫你,只要我们的目标一致——但既然我们目标一致,这涉及到达成目标的关键信息,我们应该有知情权吧?你该庆幸,因为雨宫晓一直跟着他,我们也有意隔开他和其他人的接触,所以直到现在,发现他眼睛问题的也只有我们几个。”


    “……我只能说,洞察卡确实可能和他有关。不过,我知道得并不比你们多多少。”哈鲁终于开口,语气里似乎妥协了,“比你们多的那部分,也不过是我同立夏认识的时间更长而已。在她‘消失’之前,我答应过她,不主动说出她持有洞察卡的秘密。”


    “啊是是,是我们逼你的,而且,你的承诺是在她‘消失’之前,你并没有违背诺言!”雪枝的声音可谓唱作俱佳,随即语调一转,又恢复没有起伏波澜的语气:“假如,你想听的是这些的话。”


    纯子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别打岔,接着问:“那么,他知道自己持有洞察卡吗?知道怎么用吗?”


    “纯子,你的问题太跳跃了。”雪枝插嘴,“你应该问,在遇到雨宫之前,他是怎么绑定洞察卡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我想,不一定是绑定。”雨宫晓出声道,“我看过他的面板,没有任何指向洞察卡的提示。”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偶然获得了那张洞察卡,但并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纯子眼神闪烁,流露出的狂热意味令人想起电影里的疯狂科学家,“那么还可以用别的方式测试出来,通常极端情况比较容易看出问题,要不要试试……”


    “别费脑子了,不可能的。”雪枝无情地打断她,“你忘了找他是用来干什么的吗?万一他经不起你折腾,一不小心废了,我们上哪儿再找一个满足条件的?”


    雨宫晓没有在意她们的讨论,直直地看着哈鲁,道:“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就能满足开启二十四人大型任务的条件。我可以不问你,你为何知道他和洞察卡有联系,也不问到底是什么联系,我就当作这是你和立夏的秘密。”


    “哎,你不问了?”纯子放弃和雪枝争辩,转头。


    “没必要。哈鲁解开了我的疑惑,确认了我的猜想,这就足够了。其余的事,只要不影响我们的计划都无所谓。”他垂下眼睑,仿佛世间再无事再能勾起他的兴致。“既然哈鲁不想说,以后,这个问题就不用再讨论了。”


    ……


    视野回转。


    “可是……”


    雨宫晓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会解除催眠吗?”纯子问得很突兀。


    “什么意思?”


    “我是说最后,你会解除他的催眠,让他想起关于我们的一切吗?”


    “……没必要多此一举。”


    “哈!”纯子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嘲笑,“你犹豫了呢。”


    雨宫晓忽然伸手,捏住纯子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冰冷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他和我们不一样,这不是你提醒我的吗?”


    是说我吗?他以一种似乎茫然,又似乎毫不讶异的情绪,缓慢地思考着。思维好像变成了一股灼热的岩浆,以慢吞吞的但无可抵挡的姿态,向前挪腾。


    我和他们不一样,是因为我不是任务者吗?


    那么,任务者到底是什么?


    “仔细想想,答案一直在这里,不是吗?”


    有一根手指点在他的额头。


    他听到一个声音——无法分辨男女,也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但他知道,他或者她,正注视着他。


    ——是那个,他在梦中仿佛永远看不清真容的人影。


    ……


    *


    英国,伦敦。


    “呼啦”的声响,伴随着女性轻轻的惊呼,吸引了走廊上往来的人员视线。


    “啊,抱歉!”


    穿着粗呢大衣,夹着深棕色皮革公文包的中年男子,扶了下险些被撞掉的帽子,用一种反射性的警惕扫向面前蹲在地上,穿着标准职业套裙、烫着流行短卷发的女子,后者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被撞落地面的十多本档案夹和手册。在看清对方的面容后,男子原本在撞击一瞬间抿紧的嘴角立刻松开,扬起平时习惯的礼貌微笑。


    “我没看到是你,南希小姐,真对不起。”


    “伍德先生,请您走路的时候留神。”南希小姐揉了揉肩膀,无奈地瞥了眼他看起来想要帮忙但其实只是一种表态的假动作,“如果您赶时间的话,请吧,我不会怪罪您。”


    弯腰作态的伍德先生立刻站直身,忙不迭地就往走廊的出口走去,离开前还不忘回头再次道歉:“谢谢,南希小姐,呃,我真的很抱歉,下次请你喝咖啡……”


    话音未消,人已经看不见了。


    南希小姐没好气地摇摇头,一名看到他们动静的女士走过来,好心帮她拾取并整理散落一地的物品。


    “南希,这是怎么了?”


    “如你所见,我走路好好的,伍德先生却不懂得看路。”


    “哪个伍德?情报分析部的副主管?”


    “还能有谁?亨利·伍德先生,每次都只会说‘请你喝咖啡’的那位咖啡主管。”南希小声吐槽,让她的女同事险些笑出声。


    “他这是怎么了?看起来这么匆忙?”


    “谁知道呢,总不会是他的情人找上了他的太太。”南希随口说。


    “啊?”同事递过一叠垒好的手册,茫然地看向她,没明白她的意思。


    南希分享八卦的心思顿时被勾了起来,她前后瞄了一眼,见此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影,两边的办公室门要么关着要么里面的人各忙各的,便脑袋凑过去悄悄耳语道:


    “这是一个玩笑话,虽然说,这个笑话里的秘密,局里私下很多人都知道。伍德先生在外面培养了不止一个线人,都是他过去工作中结识的女性特工和女兵。伍德太太曾认为丈夫养了情人,偷偷跟踪伍德先生,险些落入帮派分子手里。虽然伍德先生执行的任务因此失败了,但英雄救美,他们夫妻倒因为这件事看起来更甜蜜了。”


    她的同事捂着嘴,显然被这种宛如好莱坞电影的情节震撼了。紧接着她也跟着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声音追问:“后来呢?”


    “伍德先生和太太重归于好,还需要什么后来?”


    “可他的任务失败了,不会受到处分吗?”她的同事似乎觉得还应该增加一点为爱甘愿放弃事业的蛰伏剧情。


    “怎么会?这可不是电影。伍德太太的父亲为唐宁街工作,而我们的头儿在军队的时候就是伍德先生的上级军官,所以他能有什么事?”南希小姐轻快地反问,在同事的帮助下抱着一堆重新叠整齐的册子和档案站起身。


    “还有你说的女特工和女兵呢?她们到底是不是伍德先生的……”同事看她捧得有些不稳当,主动接过一部分册子,为她减轻负担,顺便意犹未尽地继续打听伍德先生那些很多人知道的秘密,“伍德太太相信伍德先生是清白的?”


    “谁知道呢?伦敦的绅士总要维持该有的体面,至于其他的,有谁在乎?不管怎么说,伍德先生是个幸运的人,”南希小姐漫不经心的口吻带着点到为止的嘲讽,“他幸运地拥有一个好岳父,幸运地拥有一个好上司,将来注定还会幸运下去。和这样的人保持良好关系,总归不会出错,你觉得呢?”


    “你说得对。”同事意识到她的提点,一脸受教地连连点头。


    而她们背后八卦的对象本人,半个小时后,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常年湿漉漉的伦敦,上午刚下过雨。即便此刻雨停了,地面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特别在一些缺少保养和修葺的路面,行人得小心翼翼避让那些积着泥浆水以至于看不出深浅的大小坑。


    不然就像亨利·伍德一样,只能低头看了看大衣下摆和裤子,被一辆开得过快的汽车溅了近乎半身的泥水,气冲冲地爆了声粗口。


    他之所以穿着这身料子昂贵的衣服,站在路面和岁月一样陈旧的巷子口,只是因为临时接到了一个人的消息约他见面。谁想到在这个鬼地方如此不走运,倘若时间倒退到中世纪,他可能还得担心从头顶上方的窗窟窿里冷不丁倾倒的排泄物。


    伍德先生恼怒地摸了一把大衣,更加恼怒地发现蹭了一手泥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又看了看手腕佩戴的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他决定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赫斯提亚再不出现,他就离开这里。他感觉到泥水已经顺着裤脚和袜子渗进了鞋子,在伦敦冬日的雨天简直要命。


    亨利·伍德其实恨不得现在就能找个地方,酒店或者某个安全屋,脱掉这一身脏衣服好好洗个澡。但为了等待赫斯提亚,他还是拿出职业养成的冷静,按捺住这些年养尊处优堆积的脾气。


    这倒不是他对赫斯提亚有什么另眼相看之处,只不过因为对方失联了快半个月,而他手上近来失去联络的线人和卧底,已经累积到了三个。为此,两个小时后他还约了他在一个地下组织的卧底见面,打算询问一点情况。因为过年而松懈的危机雷达又竖了起来,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然而伍德先生浑身警惕地在巷子口随时能跑出去的位置,罚站了五分钟,既没见到多日没联系的赫斯提亚,也没见到想象中可能的敌人,给赫斯提亚发出去的消息和打过去的电话,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亨利·伍德不再犹豫,大步走出古老阴森的巷子口,转到大路上,上了一辆停靠在边上的出租车。他皱着眉头坐上后排乘客座椅,看着裤子上的污水痕迹,沉声说:


    “去老地方。”


    司机却问:“老地方是哪里?”


    伍德抬眼看向后视镜里司机带着几分凶相的眉眼,这才惊觉这不是他安排的负责接应他的车子。他立刻就要下车,刚打开门,一个人影将他一把推回车内,同时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一眨眼的功夫,他的两边各坐了一人,将他挤在中间不能动弹。


    伍德也不敢再动,他感到腰际被枪口顶着。这不是他的错觉,他眼睛向左的余光,瞥见了被左边那人握在手里露出半截的枪身。


    “老地方是旺兹沃思,那里住着他真正的情人和私生子。”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又一个人影坐了进来。


    亨利·伍德脸色骤变,也不知道是为了副驾驶座上那人拆穿他藏得最隐蔽的秘密,还是为了这张即便从未见过本人,但在情报分析部无人不认识的脸——掌控着大半个地下伦敦城的男人,阿马罗。


    “如果你不愿意邀请我去你的秘密小屋,那愿意去我的陋居坐坐吗——MI6情报分析部门副主管,亨利·伍德先生?”


    “……”


    这辆与亨利·伍德先生原本要乘坐的出租车连同牌照、车身细节处的划痕都一模一样的车子,在两个小时后,停在了旺兹沃思区某个住宅区外的道路边。


    没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矫健的男子走了过来。男子大约三十余岁的年纪,方脸、宽下颌,金棕色的短发,小眼睛,五官端正但普通得扔在人群里立马不见。


    男人坐进出租车,开口道:“到国王学院。”


    “我认得去帝国理工学院的路。”司机回答,“如果你去伦敦大学,我也认识。”


    男人觉得司机脸色不太好,不过伦敦这阴雨连绵光线不足的天气,似乎想要个好脸色也困难。何况他也和往常一样对上了暗号。


    “那就去伦敦大学。”


    司机没动,男人也没觉得奇怪,只是问:“W迟到了?”W指代的就是他的联络人亨利·伍德,不过只要一想到他们MI6第一人的代称是M,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联络人的这点恶趣味。


    车门忽然被人拉开,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修女坐了进来。


    男人愣了一下,“女士,这辆车有人了。”


    年轻修女转过头,露出一双宛如透明的浅紫色的眼瞳。忽然她似乎看到什么,望向他身后车窗的方向,动了动唇。


    男人下意识转头,颈后便猝不及防地遭到一记重击,眨眼便失去了知觉。


    直到这时,修女的声音才幽幽响起:“Munn一直想要个擅长情报的女搭档,但Amaro特意预留的酒名是Stout,一种黑啤酒,你是他名单里的候选人之一。我只能说,他的眼光和品味一样,一如既往地糟糕。”


    前座的司机恨不得什么都没听到,这时他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有人拿枪指着他。司机却松了口气,非常乖顺地下了车,等着对方给他来一下——要不是对自己狠不下心,他刚才就想把自己撞昏过去。


    上帝知道,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线人,一个小人物,只不过在地下交易点干点情报交易和军火走私的小买卖!虽然亨利多年前救过他的命,必要的时候他也愿意为亨利拼命,以证明他们的交情牢不可破——但,既然亨利眼下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被人拿捏了把柄,那他又何必这么卖力呢?


    拿枪指着司机的黑衣人如他所愿,利落地将他打昏,交给跟来的另一个男人带走。接着他打开后车门,姿态恭敬地请修女下车。


    “Eiswein大人。”黑衣人看了看倒在车后座的男人,一名来自MI6的卧底——在看到名单之前他都毫不怀疑,这个男人出色的表现早晚能让他晋升代号成员——看到他胸口还在起伏,不由问:“这只老鼠怎么处理?”


    “清洗干净,整理好打包,等着命令送回去。”修女装扮的冰酒兴致不高,态度冷淡地回答。


    不过以黑衣人对上司的了解,虽然冰酒就没有态度热情的时候,永远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还是能听得出来她无精打采的消极情绪。


    所以“清洗干净”、“打包”,真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呃,活着送回去?”他忍不住求证。


    谁不知道冰酒作为组织“清道夫”,手下不留活口,需要活口的任务她都扔给下属解决呢?虽然冰酒大人的认知里,人类都是只会制造垃圾的垃圾,为保护地球早晚都要清理,她做的都是生态环保的工作——但不管怎么说,过去出现需要“清洗”和“打包”的命令,可没有还在喘气的对象。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冰酒回身,单手将昏迷的卧底揪出来。她的力气大得出奇,粗糙的掌心犹如铁钩,把一个大男人拖出车厢如同拖一个布娃娃一样轻松。


    “可为什么……”黑衣人对上冰酒透明的淡紫色眼眸,瞬间闭嘴——懂了,不该问的别问。


    黑衣人老老实实地接过卧底先生,又给他注射了一针麻醉剂,保证世界毁灭都无法惊动他,随后将对方扛在肩上朝自己的车走去。今天他的工作就是代替后勤部,做一个勤勤恳恳的搬运工。


    冰酒看着下属带走卧底的背影,动了动手指。她可是用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下手的分寸。白兰地大人要求清理这次揪出的官方卧底时不能死人,因为那是谈判的筹码,所以她只是做了点手脚,保证对方可以拿着军情六处为旗下特工设立的高额保险金,提前过起无忧无虑的退休生活——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仁慈的主,仁慈的Brandy大人。”还有比她更仁慈的清洁工吗?她叹了口气,拿出白纱蒙上眼睛,不太高兴地想:这是她这几年来接过的甲方要求最复杂的单子了。


    至于MI6卧底没能见到的联络人亨利·伍德本人,在旺兹沃思区的这辆出租车开走后的一个小时,走进了一家街头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不大,招牌也不起眼,甚至正门都没开在临街的方向,要说优点大概也只是安静,以及,它的楼上是一家报社的编辑部。更确切地说,它是这家报社为了接待那些需要安静的空间又不想引人注意的访客——通常他们都认为自己有一个重大新闻亟待爆料——特意开设的适合谈话的小店。


    亨利·伍德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过去他经常找人来这里从记者手里买消息,或者提供消息。有时是为别人办事,有时是为他自己,当然每一次他都是派他的线人过来,他自己则躲在其他地方监督或者等待。


    这还是他第一次,本人走进这家咖啡馆的门。


    伍德先生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尽管他换了干净的衣服,裤脚和鞋不再湿漉漉的,公文包上的泥水都被仔细擦干净了。他神情有些紧张、目光暗淡,抓着公文包的手很用力,走路和站立的姿势有种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局促。


    “欢迎光临,您需要点什么?”接待他的店内唯一的招待,打量着他,有些见怪不怪。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访客,一看就是藏着什么他们觉得万分重要的秘密,等待着卖出一个好价钱。他们要么亢奋,要么急切,要么就像这位先生一样紧张。只不过这位先生瞧上去,更像是遭遇到了重大打击。


    “我要找你们的总编,告诉他,MI6的伍德找他。”亨利·伍德疲倦地说,“让他推掉一切预约来见我,我就在这里等着。告诉他,我有一件大新闻,它可能、可能……”


    他停顿了少许,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轻声道:


    “可能涉及政府和王室的,丑闻。”


    *


    法国,巴黎。


    冬日的寒霜与有钱的老爷们没什么关系,再冷的风也吹不起夫人们的裙摆。所以当塞纳河畔的勒沃公馆内,有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女主人的沙龙房间,毫不客气地推开门,让短暂的气流吹起了室内两位女士的发丝,吹乱了她们的鬓角,难免引起一阵惊呼。


    “上帝!你真是太失礼了!”沙龙内,这栋豪华住宅的女主人伸手抚了下鬓边滑落的几缕发丝,佩戴在雪白手腕上的钻石手镯熠熠生辉。


    女主人看起来才四十出头,其实真实年龄已经超过五十。但她皮肤紧致,头发依然丰茂且富有光泽,胸部和腰腹仍然保持着没有多余脂肪的弹性,加上天生的美貌和雍容的气度,搭配私人定制的华贵衣饰,给人一种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的惊艳之感。


    特别在她身边那位外表和着装皆不及她的女士的衬托之下,更显得她如同一个发光体一样吸引人的视线。


    但闯入者第一时间,先向那位女士——而不是她——礼貌致意道:“恕我失礼,夫人,我和我的母亲有话要谈,可以请你先离开一会儿吗?”


    “菲利普!”女主人抬高了声音,也不知她的恼怒是为闯入者的无视,还是为他越俎代庖的逐客。


    然而女主人的客人却不可能像她一样直白地表示真实情绪,只能歉意地对女主人笑了笑,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得到女主人不耐烦的示意她离开的手势后,优雅有礼地退出了房间,还体贴地顺手为这对母子关上了房门。


    “那么,你要说什么,菲利普?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如此失礼地赶走我的客人。”


    女主人坐在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没有动弹,只是抬眼,用冷漠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的儿子——她的幼子菲利普·波旁,当她终于注意到他的装束时,面露不悦地道:


    “为什么不穿裙子?”


    第365章 他们不缺儿子了


    “我没有心情,母亲。”真名菲利普·波旁的苏玳,少有恢复了一身男装打扮,以如出一辙的冷漠眼神注视着她说,“在我的母亲差点害死我之后,我为什么还要在乎她的想法?”


    “什么?”勒沃公馆的女主人——苏玳的母亲路易丝夫人,精心修剪形状优美的眉毛微微挑起,“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知道你们总喜欢在我身边安插/你们的眼线,你和父亲,为了知道我的一举一动。”苏玳审视着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儿子看待母亲的情绪,“我不在意这种小事,如果这能让你和父亲感到安心的话。但我没想到,这会给了你错觉,以至于做出,出卖我消息的蠢事。母亲,你还是那么恨我么?恨不得我永远消失?”


    “你在说什么鬼话!”路易丝夫人与苏玳一般的淡蓝色眼珠里,或许因为恼怒,如她手腕和脖子上的钻石般,闪着冰冷而耀眼的光。她不禁坐直身子,张口呵斥道:“这是你和母亲说话的态度吗?你的礼仪和教养呢?菲利普,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真是后悔生下你,要是当年——”


    “要是当年活下来的是卡罗琳,她一定是最乖巧的孩子,是你的天使,绝不会惹你生气让你失望——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吧?”苏玳看着她,神情冰冷而疏离,“但是母亲,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你随意出卖我私密信息的过错。”


    “什么叫过错?”路易丝夫人不以为然,“有人想问问我的孩子在哪里,我不过随口一说——”


    “啪”的一声,一份报纸被扔在她面前。


    “有人因为你给的消息追杀我,你没看到马赛的车祸报道吗?”苏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却格外平静,“如果不是我躲得快,当时爆炸的就是我的车。你就这么希望我去死吗,母亲?”


    “我——”路易丝夫人眼神闪烁,心虚地避过了他的注视,她捂着胸口,声音有些尖利地辩解道:“我怎么知道会出这种事,我说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是安然无恙地在这里质问我吗?”


    苏玳握紧了拳头。这是他早就料到的回答,没有任何意外,但刚才他站在这里却有一瞬间,心头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力气。


    其实,虽然母亲为了一桩生意毫不在意地出卖了他的消息,但车辆的信息却不是从母亲那里流出去的。母亲在他身边的家族服务人员中安插自己的人,是为了掌握他的动向,这一点从他成为时空锚集团名义上的掌权人后变本加厉。


    ——他一直知道住所的工作人员之中,哪些是母亲的人,哪些是父亲的人,但他认为若是能以此让他们安心的话,宁愿将这些人留在眼皮底下。


    没想到他错估了母亲的得寸进尺,除了安插自己人,还要在他身边收买更多的眼线,而被她收买的人更错以为他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少爷,转手把消息卖给了用钱敲开门的凯珊酒。


    这是他的错误,是他的责任,白兰地大人明明告诫过他,他还是如此地盲目自信,愚蠢地认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该怎么做,才能让白兰地大人原谅他的过错呢?


    “明天之前,让你的人都滚出我的视线,不然他们会以最不体面的方式被送还给你。母亲,你也不想成为巴黎沙龙里流传的笑话吧?”他用婉转的措辞,毫无掩饰地表达他最直白的威胁。


    “菲利普!我是你母亲!”路易丝夫人的声调犹如女高音的咏叹。她闪着怒火的眼睛盯着苏玳,不加掩饰眼里溢出的厌恶——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个夺走他姐姐性命的孩子,根本不该出生!


    路易丝嫁入波旁家族,与爱情无关。比起她的美貌,更重要的是她血管里流淌的贵族谱系。当然再显赫的血统和姓氏,在波旁的继承人面前,也只有被挑选的份儿。而她长得漂亮就是被奥古斯特·波旁选择的理由。


    那时尚且未婚的奥古斯特·波旁因为兄长身故且没有子嗣,意外得到了继承人的身份。所以延续血脉成了这场联姻最重要的任务。在婚前,路易丝的家族就和波旁家族达成协议,路易丝婚后要为奥古斯特生下三个儿子,然后他们可以从此获得找情人的自由。只要不离婚,不闹出不可收拾的丑闻,双方家族都不会干涉。


    波旁的血脉和路易丝的子宫就是这段婚姻最大的价值。


    二十一岁,路易丝生下了长女。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她又先后生下了三个儿子。自此,她和她的丈夫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任务,开始了花天酒地的潇洒生活。


    小儿子菲利普的出生则是一个意外。当不再需要为了繁衍后代被迫相处后,路易丝和丈夫生硬的关系反倒缓和下来,他们发现彼此对艺术和情人的看法十分接近,有时候还会互相交流更换情人的心得。路易丝会告诉他如何讨好他看上的女士,奥古斯特会教她如何看穿男人的骗局。


    后来有一次,他们恰好遇上各自的空窗期,在喝酒聊天的时候又滚到了一起。


    路易丝在三十岁的时候再度怀孕,这一次居然是双胞胎。或许也因此,她从孕期到生产的健康状态都不理想,在生下一对双胞胎姐弟后,甚至有一段时期得了产后抑郁症。不过最终她的小女儿卡罗琳治愈了她——相比之下,小儿子菲利普是多出来的意外,她并不缺儿子,她有三个儿子了。


    路易丝就像第一次做母亲一般,将所有的母爱倾注到了卡罗琳身上。这是她最心爱的宝贝,她找到了一种新的快乐,连英俊健壮的新情人都不能让她从女儿身边离开超过两个小时。


    然而,在卡罗琳七岁的时候,一场飞来横祸,夺走了她的挚爱。


    路易丝完全崩溃了。她一度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因为悲痛过度而神志不清,只有把小儿子菲利普打扮成卡罗琳的模样时,她会安静下来。


    不看照片的话,路易丝其实不太记得菲利普七岁前的长相。因为她要照顾卡罗琳,菲利普自有一群保姆和仆人照顾,不需要她操心。她只是记得,相比漂亮活泼的卡罗琳,菲利普像个小影子,总是低着头,举止畏畏缩缩,也不爱说话,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的存在。


    当他是男孩打扮时,他和卡罗琳并不那么相似。但当他穿上裙子,化妆成卡罗琳的样子,他看起来就是卡罗琳。这或许就是双胞胎的神奇之处吧。


    可是,假的就是假的。长大的菲利普,越来越显出他乖戾的一面。为什么当初出事的不是他呢?她宁愿用他的性命交换她心爱的宝贝回来,倘若她的卡罗琳还活着,怎么可能这样子对待自己的母亲?!


    “我不允许!你怎么敢——”


    “还有你的那位健身教练。”苏玳再度打断了路易丝夫人的尖叫,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他不能在明天之前滚出我的房子,那后天就只能去监狱打地铺。”


    那是他母亲目前最喜欢的情人,一周七天,她至少有五天要和她的健身教练腻在一块儿。为了讨教练先生的欢心,她还将七区黄金地段的一栋豪华公寓,无条件让给情人居住作为爱巢,甚至不记得询问一声他这个房子的主人是否同意。


    “不——你不能——”


    “我当然能,那是我的房子,是我成年后获得的家族馈赠。”苏玳冷静地指出,“我不得不提醒你,和我有权决定那栋房子谁能居住一样,你每年得到的分红,至少一半文件需要我的签字。”


    路易丝夫人终于停止了尖叫。她颤抖着捂住下半张脸,用伤心的上半张脸对着他。


    “菲利普,你怎么能这样冷酷……我是你的母亲……”


    苏玳冷漠地看着泪水从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里渗出,听着从小到大千篇一律的指责,心中没有半点波动,甚至失去了再做任何回应的欲望。


    他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房间。


    外面的走廊里,一个保养得当、面容俊逸,仅以衣装就充分展示了通身尊贵的中年男人,正在与方才那位路易丝夫人的女性友人说话。他们的站姿超过了社交距离,肢体和眼神若有若无的相触,带着男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看到苏玳出来,男人反射性地后退一步,用若无其事的语调问:“菲利普?怎么了,我听到你母亲在尖叫。”


    然后男人像是慢了半拍,才留意到他今天的装扮,打量着他的眼神带着两分不以为然,口中却责备道:


    “怎么又穿成这样?你明知道你的母亲会生气,贝鲁医生不是说过,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尽量让她保持平静愉快的心情。”


    这种漫不经心的质问,贯穿了他记忆中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的时光。有着一长串中间名来彰显祖先尊容的奥古斯特·波旁,在他记忆里就是用这类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疑问,构建了他印象里的父亲形象。


    在完成繁衍的任务后,作为父亲并不是奥古斯特先生必须履行的职责,他有足够的金钱和地位使唤足够的人手去完成教养孩子的工作。他仅有的那点父爱给了他的长女和长子,前者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后者是延续他这一支荣耀的继承人。


    或许还剩点滴空闲时的怜爱,遗漏给了他的次子和三子,以及一星半点的感性给了幼女卡罗琳——那是他与妻子感情最和睦的阶段,哪怕这并不影响他们各自找情人,也在有时共同陪伴小女儿的片刻乐趣里,定格了多个美好的记忆片段。


    至于最小的菲利普,没有更多了。毕竟,奥古斯特先生不缺儿子。


    “菲利普?”


    第366章 白兰地的行程


    苏玳漠然地从父亲和那个女人中间穿过,无视奥古斯特先生不满的疑惑,以及那个女人尴尬而局促的神情,就像一个陌生人,对他们视而不见。


    七岁的他,在发现他能看懂姐姐看不懂的书,比姐姐更快学会家庭教师教的知识,却依然得不到一个眼神后,学会穿上去世的双生姐姐的裙子,打扮成姐姐的样子,终于让母亲看见了他,对他微笑,让父亲夸奖他,像摸哥哥的头那样会摸摸他的头发。


    十岁的他,却不想继续成为另一个人,哪怕是为了纪念与他一同出生到这个世界的姐姐。他不想再假装自己想念她,爱她,他明明讨厌她总是抢夺母亲的注意,讨厌她背对着大人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样子。


    可是,十岁的他没有决定自己穿什么衣服的权力。母亲的女管家告诉他,要么穿上裙子,要么什么都不穿。


    他依然每天被打扮成一个洋娃娃,被带去母亲的社交场合,像随身挂件一样展示给别人看。


    十四岁的他,个子还没开始窜高,却开始叛逆,或者试图用叛逆的行为,吸引父母的关注。


    有一天,他趁着母亲不注意,从宴会溜出来,遇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从来没见过男孩,男孩知道很多他从未听说过的事,这让他很惊奇。当听说他不想再扮演女孩时,男孩自告奋勇地表示,可以和他换衣服,让他体验当回男孩子的感觉。


    于是他们交换了穿着,他久违地做回了男孩子,男孩则扮成了女孩子的模样。然后他快乐地跟着新朋友出去冒险,还没跑出那栋楼,就被抓住了。


    抓他的人把他当成了那个男孩,迷晕了他。当他醒来才发现,自己成了预备送给一位大人物的礼物。


    十四岁的菲利普小少爷,是生长在温室里娇嫩的花朵。即便饲养他的人再不怎么用心,也从未让他经历过温室外的风雨。


    他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跌进了温室外恐怖的真实世界,穿着男孩的衣服却像被剥去了一切。他的挣扎、怒骂毫无用处,在那些人手里,他如同一只小鸡崽一样脆弱无力。


    可即便如此,他除了告诉他们他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一个,也不敢说出真实姓名。


    从小,他就被灌输可以去死,但绝不能不名誉地活。波旁家族不接受丑闻,波旁的继承人不可能有不名誉的后代。他害怕一旦说出身份,哪怕被放回去了,等待他的也是被父母抛弃,被家族除名的结局。


    倘若是现在二十六岁的菲利普少爷回到过去,一定会嘲笑十四岁的自己——所谓家族名誉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只要他能给家族带来足够大的好处,即便他不是继承人,即便他不受重视,也能让所有人对他笑脸相迎。


    但十四岁的小少爷还不懂这一点,他被当作女孩养了七年,在最绝望的时候,除了哭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就是在那时,他遇到了同样以礼物的身份被关进来的,白兰地。


    后来,当他发着抖,穿着完全不同的裙子回到楼上举办宴会的地方,他的母亲,以及忙着满足母亲和她的情夫时刻冒出来的新要求而团团转的助理保镖们,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母亲见到他,只是呵斥他不该乱跑,随后让一名助理带他回家。助理自然不比女主人的心不在焉,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穿的衣服不对。可是即便心里有疑问,却因为担心被雇主认为自己失职,在他保持沉默时,同样乖觉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那一天就这样过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他自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再抗拒穿女装,因为从女孩的打扮里,他能得到安全感。


    直到多年后,在一个特殊的场合,他再度遇到了白兰地——那个在黑暗中,为他打开了房间出口,让光亮涌进他心头的身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


    英国,伦敦。


    白兰地坐在车里,透过望远镜,看着从唐宁街10号那扇黑色的小门里出来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高定西装,前胸口袋则露出一角黑色的方巾,戴着黑色的手套,双肩披着黑色的大衣。极简的黑白将他那双碧色的眼睛衬得更为夺目。


    唐宁街10号,如同美国的白宫,它在英国就是首相官邸的代名词,已然成为了英国首相的象征。因此它不可能如同报纸报道上的照片看起来那么平易近人,正如那扇只能从内部打开的黑色小门,也只会在首相或者他的发言人需要站出来面对媒体的时候开启。


    而小门旁站岗的警卫更多出于象征意义,事实上这片区域周围设置了铁栅,普通人并不被允许通过。除了各个进出口大量荷枪实弹的警卫,在铁栅外还不断有巡逻的便衣经过,以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拦截可疑人员。


    今天在黑色小门外维持秩序的警卫和更外围维持警戒的便衣,要比平日明显增多了。相应的,等在那扇门外的记者也更为拥堵。不用望远镜的话,从远处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不过没有人对此感到诧异,在首相官邸工作的人们早就得到过关照。而在场的记者们,脸上更有种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人人都知道,类似“英国伯爵指派军情处特工暗杀法国商人”、“MI6沦为贵族牟利工具”以及“额尔金买凶杀人恐引起英法外交纷争”的标题,很快会成为整个伦敦城,不,乃至整个英国报纸的头版头条。说不定还会有诸如“王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伯爵是替王室顶罪吗?”这般更大胆激进的思考。


    这件事最初由一家小报社爆料,随即风声就传遍了各大媒体。据说消息是由一名MI6的情报官员透露的,他曾是一名在前线出生入死的军人。他强烈的正义感让他无法坐视本该为陛下、为国家效力的特工,却为了某位贵族的私人利益侵害无辜的人,甚至毫不在意可能引发的外交灾难。哪怕拼着前途不要,他也要揭露这种深藏MI6的毒瘤!


    其实那位情报官员到底出于何种目的,私底下传言什么的都有。反正没人相信他是为了正义,但也没人在意这一点。他们在意的只是这件事的真实性,以及官方的反应。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些记者不敢去泰晤士河畔维多利亚区的MI6总部堵人,他们也不见得愿意聚集在唐宁街等消息。毕竟官方的回应充满了套路,充满标准措辞的声明不会直白地展现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往往亟需记录者额外的阅读理解能力做二次解读。


    今天首相的新闻发言人,明显比平日晚了好几分钟才出来,从他一走出黑色小门时扫过在场无冕之王们的眼神,仿佛能听到他心中沉重的叹气。


    在发言人开口的一瞬间,煊赫的闪光灯将他的表情照得一片雪白。


    白兰地座驾停靠的位置,自然是听不清发言人的发言。但他的目标原本就不是他,而是挤在记者中间的某个人影。


    在提问时间开始后,那个人影抓住人群此起彼伏出声的间歇,猛地大声冒出一句:“乔治先生,您对于MI6卧底特工被公开送回MI6总部有什么评价吗?”


    发言人先生即便以极高的职业素养维持住了镇定,但声音里的茫然还是出卖了他被消息砸晕了思维的真实状态:


    “什么叫……公开送回?”


    白兰地隔着老远,从人群的骤然安静中确认了想要的结果。他放下望远镜,淡淡出声:“回去吧。”


    驾驶座上,亲自担当司机的柯尼亚克发动了车子,很快消失在伦敦道路的车流之中。


    午夜时分,白兰地披着一身寒意,踏进了索密尔庄园。


    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柯尼亚克一边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手套,一边将手下刚刚送来的一份名单递了过去。


    白兰地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就这些?”


    “是的,这一批就这几位。”柯尼亚克轻声汇报道,名单上是最近一批内部审查中按照特定标准筛选出来需要白兰地亲自复核的代号成员。“您看明天什么时候……”


    “现在吧。”


    白兰地说着转身,径自拿过柯尼亚克手上还未放置起来的大衣又穿上,眼见又要出门。


    机敏如柯尼亚克都难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拿着他的手套追上去。


    “Brandy大人,您不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白兰地简短地道,走向停在外面甚至没来得及开走的汽车。


    柯尼亚克不免露出一丝担忧之色。最近白兰地大人在英国法国之间坐私人飞机来回奔波,除了主持时空锚集团的工作,坐镇伦敦盯着阿马罗他们执行礼物计划,又要亲自“审核”内部审查的名单——但不管多忙,他每天一定会回到索密尔庄园。


    这样极限的日程,连柯尼亚克都觉得有些吃不消,何况他也不是天天跟着跑,白兰地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但是容不得他多想,眼见白兰地就要上车,他连忙跑过去替他拉开车门。既然劝不了上司,为人下属也只能舍命相陪了。


    不同于阿马罗他们接受审查的地点,柯尼亚克交上来的名单上的人,都被控制在马赛的一处基地内。


    白兰地凌晨一点到达基地,只待了半小时左右就离开,将充斥着血腥气的鬼哭狼嚎抛掷脑后,又乘车返回了索密尔庄园。


    凌晨三点,洗完澡换了身衣服的白兰地,独自一人走进了庄园深处的国王卧室。


    第367章 现在一切的起点


    卧室的温度调得比其他房间更高,确保房间的使用者在寒冷的冬日依然能穿得轻薄自在。


    白兰地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米色的长裤,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气息,整个人显得干净而清爽。他每次进来前,都要确保自己身上没有遗留那些肮脏的“垃圾”们的味道。


    卧室里除了躺在床上的沉睡者,只有玛格丽特一人。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却在他进来时几乎立刻就惊醒过来。


    “Brandy?”


    “是我。抱歉,今天回来得晚了。”


    他没解释为什么回来晚了,更不会提在另一座基地内不到半小时的接触中,又揪出了几名心怀不轨之徒。他不认为这种事有必要让玛格丽特知道,而对方也不会想知道。


    “你去休息吧。”


    他和玛格丽特每晚会轮流陪在这里,今天原本该轮到他了。


    玛格丽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让开位置,将这张靠在床边的沙发让给了他。


    “今天怎么样?”白兰地在床边坐下,低声问。


    即便并不能吵醒沉睡的人,他依然下意识会控制音量。他伸头看向帷幔内巽夜一闭着眼睛安静的面庞,抬起对方的一只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开始给他做肌肉按摩。


    虽然老师只是睡着了,但躺得太久会影响身体机能,需要不时的按摩维持肌肉弹性,以免发生肌肉萎缩。白兰地一直坚持自己动手,他认为玛格丽特力量不行——至于格雷柯医生,那不是他的部下,他可没那么信任他。


    尽管有着玛格丽特研发的新型“乌尔德之泉”维持身体的能量需求,白兰地依旧觉得,不过半个多月时间,老师手腕的骨头形状都变得明显起来。


    “还是老样子。”玛格丽特停顿了一下,又轻声道:“但是,以URD3516每一剂的补给量来说,老师即使在睡眠状态,身体消耗的能量显然比过去使用URD2516要高很多。”


    白兰地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着巽夜一的睡脸,叹了口气:


    “真是的……老师,你到底在做什么美梦?”


    玛格丽特看了看他。虽然白兰地的脸上因为刚洗过澡的缘故,多了两分血色,但凭借自小相识的熟悉,她能察觉到他身上旁人看不到的一些东西。


    “忍耐痛苦并不能让老师醒来,这跟小孩子以为哭闹就能吃到糖有什么区别?”她忽然意有所指地说,“老师告诫过你,不要滥用催眠术吧?还有,光靠那种粗糙的补充剂会营养不良的。”


    能让她愿意多嘴提醒两句,已是看在多年相识的份儿上难得挤出的丁点儿善意。至于听不听,有人若是自己找死,与她又何干呢?


    白兰地充耳不闻。直到关门声传来,他才垮下肩膀,垂下头吐了口气。


    “Margarita真啰嗦,什么嘛,就比我大两岁而已,老是喜欢教训我……老师您只教过我一个人催眠技巧,她又不会,她能知道什么?”


    白兰地不以为然地哼哼,像小孩子一样抱怨着,脑子里却闪过地下审讯室里那一张张惊惧、崩溃、贪婪等等充斥着人类丑恶欲望与情绪的面容。朗姆的人、别的组织派来的卧底,还有官方机构的特工……当他肆无忌惮地开放联觉,揪出来的脏东西远比想象的还多。


    “好恶心……人类真是恶心的生物……”


    白兰地压抑着回忆带来的反胃感觉,把脸埋在巽夜一的手边,半晌,轻声咕哝:


    “醒一醒吧,老师……我快不能呼吸了……”


    *


    任务者是什么?


    仔细想一想,第一次听到“任务者”这个词,是什么时候?


    记忆只是被掩盖,被混淆,但,记忆并没有消失。


    如果他的记忆始终是完整的,那么,答案在哪里?


    他开始奔跑,奔跑在光怪陆离的迷宫通道中。脚下的道路、身旁的墙壁乃至天顶的画面,都如浮光掠影,与他相悖而行。


    突然,他的速度开始放慢,最后又停了下来。


    记忆的迷宫,本就是他的记忆。既然如此,他不需要奔跑,不需要寻找,只要站在这里,当他想要,自然会出现。


    于是他抬起手,向前伸出。


    光,在他的掌心之前汇聚。先是一小团,接着很快扩大、扩大,拉扯成了一道门,立在前方。


    他伸手,就这么简单地没入光里,视野顷刻被大量的白吞没——


    “所以,还有什么办法吗?”


    他听到了声音,从远处传来。那是……雨宫晓?


    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就好像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于是他立刻意识到,这又是一段过去的时光,这是过去的他传来的感受——也就是说,这个会让他感到陌生的雨宫晓,是处在他们认识之前的时间点吗?


    ——那么,这里又是哪里?


    他四下张望,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长长的河道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护栏之后是林立的高楼,更远的地方能眺望到城市的地标。相比之下,堤岸的这一边却是宽阔的坡道、草坪以及供行人歇息的小型公园。城市的喧嚣漫不过河堤,只留下潺潺的水声、清幽的鸟鸣和间或的嬉笑。


    今天天气不错,即便看起来不像周末时那么热闹,仍然有人在岸边的绿地休憩。有的在打球,有的在陪宠物玩耍,也有的只是坐在草坪上或者长椅上看书、聊天,还有人戴着耳机单纯享受风吹河岸的惬意。


    这一切是那么熟悉,不需要刻意记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里是堤无津川,米花的堤无津川。


    这里是……名侦探柯南的世界吗?


    可是,柯南世界明明是他最后进入的投影世界。如果这是他的过去,是在他对雨宫晓感到陌生的时间点,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有一种无比割裂的感觉,一边是旁观这一切感到震惊的自己,一边是,偷偷躲在一旁陌生而警惕地观察着雨宫晓的自己。


    是的,他找到了雨宫晓的身影——也找到了隐蔽在一棵树后的,过去的“他”。


    除了雨宫晓,还有纯子、雪枝和哈鲁。


    他们有的站着看向远处,有的随意地坐在草地上,还有的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彼此就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片岸边绿地,他们只是不起眼的路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交谈。


    他走过去,和过去的“他”并立在同一位置,向前望去。


    雨宫晓依然是未成年模样,穿着随意,头发凌乱,脚上却踩着限定款球鞋,手腕还戴着一只潮流电子表,很符合叛逆少年的形象。不过他的视角只能看到雨宫晓的半边脸。


    再过去几步的距离,哈鲁穿着白色上衣,背对着他坐在草地上。


    而与他们相对的方向有一张长椅,纯子和雪枝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坐在两端。


    其实,他与他们的距离应该是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并且为了不被他们发现,他也不会靠得太近。可实际上他听得见。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能捕捉到他们从风中传来的声音——


    “根据以往所有得到的情报和系统提供信息,可以总结出彻底离开投影世界的方式,只有两种。第一种是集齐七张功能卡,就能开启脱离通道。”雨宫晓声音平静地说,“各位和我,都是功能卡的持有者,在这里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这一种方式,不说加上我现在只有四张卡,据我所知,就算真的集齐了功能卡,恐怕也没可能把我们都带回去。”


    “ 你确定?”这是雪枝。


    “我不确定,只是在第一次知道功能卡的存在时,听一位任务者提起过。从那时起,我就决定绝不轻易泄露功能卡的事。”


    ——任务者……原来,是在这里。他在这个时候,就听到了这个词。


    “好吧,但你的过去和我们在谈论的事无关。说点我不知道的。”雪枝透着不耐烦的声音显得格外冷淡。


    “第二种方式,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雨宫晓显然不会因为雪枝的情绪受到影响,声音依旧平稳而淡然地继续道:“只要凑齐二十四人,开启超级任务,就可能得到摆脱任务者身份,脱离投影世界的关键线索。”


    “这还是废话,我们有二十四个人吗?”雪枝的语气有些烦躁。“如果有的话,我们还会龟缩在这里听你说些没用的吗?”


    一声没什么温度的轻笑,是纯子?


    “耐心点,雪枝。雨宫是想讨论,我们有没有凑齐二十四个人的可能性吧?毕竟,我们现在只差一人了。”


    “曾经我们也只差一人。”雪枝声音带着一点不悦,“真的就差一点点。直到现在,当我回想起得知立夏‘消失’的消息时,那种,那种恨不得去死却连死都没得选的绝望。”


    “我记得。”纯子冷淡的声调变得柔软,从他的角度,他能看到纯子不着痕迹地拉住了雪枝的手,虽然很快又放开,但那就如同一种无声的安慰,“我们那时还探讨过,怎样才能更快速地‘消失’。”


    “哈鲁,别板着一张脸,我知道你不想谈这件事,但我们无法回避。”雪枝又说,“想一想,如果我们更早一点知道柯南世界能开启二十四人配置的超级任务,早一点提议进来的话,说不定立夏也就不会‘消失’了。”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哈鲁的声音很冷。


    “好吧,继续我们的话题。”纯子截住了话头,或许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执,“进入柯南世界后,我们才发现这个世界因为异常的时间线问题,存在二十四个锚点位,由此可以触发传说中的二十四人超级任务。”


    雪枝接着道:“而这个任务是我们已知仅有的、确定的、存在让我们脱离任务者身份契机的——机会。”


    ——“任务者身份”?


    他注意到了雨宫晓和雪枝都提到了这个说法。


    ——那么和“锚点身份”相比,这两者存在什么差别吗?


    第368章 过去一切的终点


    “然而遗憾的是,当时我们所有的任务者加起来,也只有二十三人,不够触发任务的条件。”


    “这是一件可怕的事,”纯子跟着开口,“具体什么时候发生的,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立夏‘消失’之前,以我的推测,可能更早,在冬吾,甚至张秋‘消失’之前,任务者数量就不再增加了。”


    轻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使得片刻的沉默不让人感到那么压抑。


    雪枝出声道:“很久以前我家乡那里还流行过穿越不同世界的小说,小说中总有一个智能系统。当我发现不再有新的任务者出现,感觉就像小说情节里,被系统抛弃了一样。”


    “这说明,现实不是小说,我们也不会成为主角。”纯子轻嘲了一句,“何况,我们也没法证明系统的存在,一切都只是假定,看不见,更摸不着。只有在使用个人面板查询信息,还有我们接受惩罚时,这个假定才能成立。其他时候,从来没见过半点属于它的痕迹。”


    “雨宫,”雪枝又问,“既然你把我们聚在这里,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我在想,不要因为功能卡无法集齐七张,没可能让我们回去,就忽视它们本身的作用。”


    奇妙的,雨宫晓的手里似乎闪现了什么东西。


    “不要忘记,就因为功能卡只有七张,它们每一张都是可以无视世界规则的稀有卡。想一想,各位,工具卡只要利用得当,哪怕是超限力量世界的顶尖人物,都无法抵挡。那么,功能卡呢?它们的力量上限在哪里?”


    雪枝若有所思,“你说得有理,连梅林那样的人都能靠两张工具卡,拿到过完美任务评价的积分。而工具卡总数可是有六十三张那么多。相比之下,功能卡既然都是稀有卡,不会比工具卡更次。既然功能卡能无视规则,那就是代表我们可以尝试的范围更大。”


    ——六十三张工具卡……原来还有这么多工具卡吗?


    “雨宫,你是觉得可以用功能卡钻任务规则漏洞?”纯子像是明白了同伴的意思,“那你认为我们谁的功能卡能做尝试?我的情侣卡?不可能吧,我过去绑定情侣的时候,可没提示过绑定的对象也能成为任务者。”


    “这是我从哈鲁那里得到的启发。”雨宫晓直接给出了答案:“可以用我的功能卡做一下试验。”


    哈鲁的沉默如同默认。头顶的树枝轻轻摇曳,在他的肩膀上留下斑驳的光点。


    “你的……同行卡?”纯子看着雨宫晓摊开的手,那上面似乎有什么在发着光,“和我的情侣卡会有什么差别?你又不是没绑定过NPC?”


    “但之前那些世界,可没有二十四人的超级任务。而且我一直认为,同行卡还有很多我没发现的作用。”


    雨宫晓说着,目光忽然一转,笔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看着过去的“他”下意识地站了出去,似乎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刚才“他”一直在偷听,主动走过去,若无其事地出声问:


    “抱歉打扰了,请问你们有看到一只黄色的飞盘吗?”


    雨宫晓仰起脸,没什么表情地发出少年人语气活泼的声音:“我看到了哟,刚才有个飞盘,往那边那个方向飞过去了——”


    “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却被勾在少年手腕佩戴的电子表上。那是一只黄色的电子表,就像“他”的飞盘一样的黄色……一模一样……


    奇怪?“他”有飞盘吗?


    意识却无法思考这样简单的问题,视野被发光的斑斓的色块填满,恍惚中,耳边忽然听到一声:


    啪。


    哈鲁伸手,动作巧妙地接住了“他”的身体,不让“他”直接倒下。如果有人远远望过来,恐怕只会以为“他”与哈鲁是关系亲密的朋友。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谁?”雪枝微微侧身,以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打量,看向靠在哈鲁身上的人,“这张脸倒是长不错。”


    “我没找到对应名字,应该就是个没名字的路人甲。”纯子同样在不着痕迹地审视着“他”,随即眼光瞟向雨宫晓,道:“你的手表是怎么回事?这个颜色跟小黄鸭一样滑稽,哪张工具卡有这种变色功能?”


    “百变卡。”雨宫晓的手里不知何时夹了一张卡片,比扑克牌更窄也更长,看不清卡面,也看不清材质。他用卡片在手腕上轻轻一拂,手表立刻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没有转换卡只能用这个。魔法属性的工具卡在这个世界受到的限制很大,变不了黄色飞盘,顶多变出颜色。”


    “因为‘名侦探柯南’是柯学世界吧。”雪枝冷不丁吐槽了一句。


    纯子则问:“你催眠了这个冒出来人,是想拿他测试我们刚才的想法?”


    “为什么不?只是一个试验,既然有人送上门。”手上的卡片倏地消失,雨宫晓无可不无可地说,“验证我的猜想能否成立,失败了也不过损失一次使用次数。”


    说着,雨宫晓的手指之间又多了一张发光的卡片,轻声道:


    “同行者,绑定。”


    卡片上,似乎有一点光瞬间飞出,飞入“他”闭着双眼的眉心。


    雨宫晓那双深沉莫测的眼睛,陡然睁大,甚至顾不得装作和哈鲁不认识,忍不住靠近两步。


    “怎么了?”雪枝出声问,“有反应了?”


    纯子看着眼前的某个方向,露出惊疑之色:“个人面板的任务栏更新了!二十四人的超级任务虽然还是灰的,但人员满额了!”


    她抬眼,死死盯着哈鲁身前的“他”,不可思议地道:“原来同行卡还有这种作用吗?把NPC变成任务者?”


    ——原来……是这样……原来对他们来说,第一次相遇时,他只是一个路过的NPC……


    “应该是有条件的。”雨宫晓神色恢复常态,眼神对准前方某个焦点,“过去我使用同行卡,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绑定的同行者只有基础属性面板,挂靠在我的个人面板之下。”


    “过去你使用同行卡,难道不是为了搞死他们?不然就是用做搞死别人的工具。都是工具了,给的属性面板当然和工具一个待遇。”雪枝不带表情地吐槽。


    “别打岔!”纯子迫不及待地问:“雨宫,快说,你看到了什么?”


    雨宫晓黑葡萄似的眼睛闪烁着奇异之色:“不是属性面板,出现了一个新的个人面板,和你我一样的个人面板,只不过显示在我的个人面板旁。”


    “哈?”纯子兴奋起来,“你是说,他成了任务者?”


    “这话问的,”雪枝撇撇嘴,“不是任务者怎么可能让超级任务满员了?”


    “雨宫知道我在说什么。”纯子扬起下巴,“他可以像我们一样做任务,对吗?做了任务就有积分,可以升级。现在超级任务还是灰的,是因为他刚加入,等级不够对吧?”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如同舞台下的观众,旁观着他们热烈讨论对过去的自己做出何种安排。


    此刻,他忽然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明悟:


    这是他过去一切的终点,和现在一切的起点!


    ——那么,他到底是谁?


    “他的面板上倒是有人物名了。”雨宫晓翻看着别人看不见的所谓“个人面板”,“他叫——巽夜一。”


    “只有名字吗?”雪枝问。


    “性别,男,年龄,二十一岁。”


    “没了?”


    “没了。我想你并不是在问国籍。”


    “……这是冷笑话吗?”雪枝斜了雨宫晓一眼。


    ——二十一岁?奇怪,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年龄不对?


    “他的身体属性的起始数值和我们当初的没什么太大差异,再多的身份信息,就没有了。”


    纯子不像雪枝那么在意,无所谓地道:“反正原本就是一个路人甲,不会是剧情角色。他的身份和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他成为任务者,那就是我们的‘同伴’,不是吗?”她又转向雨宫晓,用眼神催促着答案。


    “理论上来说,是的。”雨宫晓对着别人看不见的面板研究了半天,终于抬起头。“他的个人面板和我们看起来是一样的,不过任务部分,和我们不同。”


    “什么意思?”纯子的声音有些发紧——在经历了巨大的希望之后,往往经不起巨大的失望。


    “我认为他的个人面板,应该是同行卡的作用。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使用同行卡之后,会出现这种效果,但从同行卡的角度,你可以看成他相当于我的一个替身。只不过这个替身因为过于逼真,通过了任务者的身份判定。”


    雨宫晓的声音始终不急不徐,唯有这种时候,能令人跳出外表给人带来的思维定式,让人真切感受到他经历过的时间,比纯子更为漫长。


    “他既然有个人面板,代表他本身是独立的,不是以往那些被绑定的同行者,不能被我控制。或许这就是他能通过身份判定,被任务系统视作符合条件,能满足二十四人任务要求的原因。可是他现在的情况,说到底是使用同行卡的结果,并不是真的任务者。所以在他的个人面板上,只有作为‘锚点’的‘基础任务’这一项被点亮了,却没有‘主线任务’的显示条。”


    “也就是说,他没法像我们一样,执行让投影世界活化的主线任务,更谈不上那些支线任务?他也没法得到我们能得到的积分和装备?”纯子追问。


    “这一点,在没有尝试过之前,我无法确定。不过好消息是,作为我的同行者,只要我允许,他就可以分享我的任务积分。”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做任务的意思。


    ——原来投影世界,并不仅仅依靠锚点的作用自主生长,更是由任务者催化成现实世界的。


    ——原来有时候他们讨论的让投影世界进化的可能,也从来都不只是讨论。


    ——原来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除了遵循规则充当世界的锚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还做了很多他看不见的事。


    雪枝松了口气:“那足够了。只要有积分,就能升级。”


    她看向没有知觉的被谈论对象,表情奇妙。


    “我们可以先尝试一下,看看能否带他进入其他的投影世界。啊对了,还得让他先换个昵称,雨宫,你能在他的面板上修改昵称吗?”


    第369章 看同事不顺眼是人之常


    “不能,无法操作。”


    雨宫晓看了眼面前的空气答道:


    “不过我认为问题不大,他不是剧情人物,不会和剧情角色重名。就算现在,他作为这个世界的人,有了个人面板也没有得到警告提示,说明没有违反规则。”


    纯子则思考着另一个问题:“我们还得编一套说辞,不然怎么让他乖乖跟我们走?总不见得全靠雨宫催眠。”


    “天选之子,命定之人?”雪枝接上她的思路,尽管听起来不怎么严肃,“你知道,在我的家乡,在我成为任务者以前,这样的小说很有市场。”


    随后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现在要是再让我看到这样的小说,我大概会一把火把作者连同他的码字工具一同烧了。”


    “不知从哪儿来的‘时空监察者’,在被选中的投影世界中投入了‘锚点’,让投影世界有机会成为真正的世界,而我们的身份就是用来支撑这些世界完成蜕变的‘锚点’——这个说法怎么样?我记得这是以前立夏给出过的推测?我们会成为任务者,一定有高维度的存在……”纯子自顾自地编撰着说辞。她低着头轻撩头发,说话的时候,细长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捻着发丝。


    “不,得有两套说辞。”全程几乎不怎么出声的哈鲁,忽然出声道:“如果其他任务者问起,难道你们就这样直接告诉他们,雨宫用功能卡绑定了一个路人NPC就能做柯南世界的超级任务了?”


    雨宫晓微微点头,明白了哈鲁的提醒之意:


    “他们也许会信,也许怀疑,也许充满好奇,但说到底,也只会把这个人当作NPC对待。即便可以事先警告他们,但养成的习惯没那么容易更改。我们也不可能始终监控他们的行为。那么,这个人如果与他们起冲突,可能会做出什么反应呢?这种不可控因素必须提前掐断。”


    雪枝咬着手指沉思:“你不就是想说,除了我们,对其他任务者保密?”


    “有限度保密。”


    雨宫晓明亮幽深的眼珠仿佛无意地看了一眼停下设想的纯子,又转向远处河道上飞扬的风筝。


    “我以为,个人面板也许关乎灵魂本质。这个人能拥有个人面板,通过系统的身份判定,说明他与我们遇到的那些投影世界的NPC是不同的。他身上存在未知,也代表着将来可能发生的未知,想要完全在其他任务者面前掩盖这一点,是不可能的。”


    雪枝冷静地道:“所以我们可以让其他任务者相信,这个叫巽夜一的人,是我们最后脱离投影世界的希望,但为了达成目的,我们欺骗了他。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谎言,他们唯有自觉远离他,尽量减少和他的接触以免说错话,将引导他同时监视他的工作,都交由我们处理。”


    雨宫晓点点头说:“就是这样。这就是顺势而为,并不是谎言,不是吗?而对于他本人,只要让他相信我们是他的同伴,那么他的行为是容易被预测和控制的。”


    “我赞成你的看法。”雪枝认同了他的判断,“而且我想,你是我们之中做他引导者的唯一人选。不说他是你通过同行卡绑定的,就算被他发现了什么,你的催眠术都可以即时处理。”


    “啪”的一声,纯子忽然打了一个响指。


    “对,雨宫的催眠!”她看起来很高兴,张开的红唇泄出不同以往的轻狂笑意,“就是这样——从现在开始,不论他过去是谁,什么身份,都无关紧要。以后,他就是巽夜一,是我们最重要的,同伴!”


    ——那么过去的他,又到底是谁呢?


    *


    德国,柏林。


    冬日的黄昏照落在威丁区破旧的老建筑上,光影斑驳的墙面与艺术家们挥洒灵魂的大胆涂鸦,构成了独特的颓废之美。


    那些被历史磨去棱角的砖石建筑和凹凸不平的路面构建的空间,白天还有手艺人和艺术爱好者们流连,到了此刻纵使披上美丽的霞光,也变得冷寂萧条起来,只是间或有一二行人匆匆而过。


    毕竟,对艺术的再多赤诚热爱,也敌不过宛如刀剑般刺得人皮肤生疼的霜寒。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骤然破坏了此间寥落的安谧。


    过了一会儿,有个一身黑衣、留着金色短发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过一所废弃的修道院外墙,沿着不平坦的砖石小径,绕到了修道院后方一座灰色的四层高的房屋旁。


    这同样是一栋被舍弃的建筑,留下锈迹斑斑的窗框和瓷砖大片脱落的墙壁,铭记着无人知晓的历史。但它仿佛蕴藏着无数故事的姿态,却留不住年轻女子的半点注意。


    金色短发的女子五官明艳,却神情冷峻,甚至可以说十分紧张,这使得她的步伐在安静的砖石路上留下了一连串“嗒嗒嗒”急躁的鞋跟敲击音。


    前方道路的尽头,衔接着一个向下倾斜的桥梁隧洞,将想要穿到对面街区的人流,与上方经过的车辆分割开来。不过眼下,桥上和洞中都没什么人影,贴着砖石缝隙生出的稀稀拉拉的野草,更是平添了几分荒凉。


    金发女子回头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加快脚步。只要穿过这条道,到了对面街区,凭借那里的人流和车流,摆脱追踪就容易多了。


    路面向下的坡度让她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最后出于一种反射或者本能,她终于在隧洞里开始奔跑起来。


    桥洞的出口处透着金黄的霞光,仿佛驱散了她心头的寒冷。她猛地一个跨步冲出了桥洞,跑进了光中——刹那间迎面一道黑影当头扫来,猝不及防之下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连疼痛都来不及感觉,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碰”地弹在洞壁上,又狠狠地砸落在地,滚了两圈,便像死了一样不动了。


    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冰酒,一脚笔直独立,另一只脚高高抬起,定格了飞踢的姿势。随即她收回把人抽飞的长腿,黑色的靴跟踩到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她整了下裙摆,抬了抬下巴。


    那个先前跟着她在伦敦收拾MI6卧底的黑衣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眨眼就窜了过去,蹲下身察看金发女子的状况。


    “没死,昏过去了。”黑衣人暗暗咋舌——就算看过很多次,每次他依然为上司恐怖的攻击力倾倒。


    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另一只手拨动着对方失去意识的脸对着光亮处,比对了一下,回头汇报道:


    “是她,真名利昂娜·布赫兹的BND卧底。”


    BND,德国联邦情报局的简称,是德国的官方情报机构。


    冰酒走过去,垂眼瞥了眼被她一脚踢昏的卧底,问:


    “这就是让Reisling脑子进水的那个女人?”


    “呃,”黑衣人干咳了一声,不知道是掩饰笑意还是掩饰尴尬,“是的,就是她。”


    Reisling雷司令,一款果香多样、口感丰富的法国干白葡萄酒,同时也是组织内的酒名代号。不过拥有这个代号的成员不是法国人,而是一个擅长收集情报的德国男人。虽然他长袖善舞的社交能力一点不符合外国人对德国男人的刻板印象,但他到处沾花惹草却自比情圣绝不容许别人评价他花心的固执,倒是挺符合不知变通的偏见。


    雷司令和黑衣人一样是冰酒的手下。不过作为情报人员,在冰酒打打杀杀,黑衣人跟着到处跑的时候,雷司令通常在和漂亮女郎们花前月下,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最需要动手或者最危险的工作,都被冰酒自己承包了。


    虽然雷司令总能从那些联邦高官的情人和夫人,或者富豪的夫人和情人那里,打听到外人不该知道的消息,但黑衣人作为跟着上司到处出外勤的那一个,很难对这位同僚看得顺眼。


    这就跟大夏天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的人,对舒服地坐在办公室吹冷气的同僚怎么看怎么碍眼一样,不过是人之常情。


    然而即便是黑衣人也没想到,雷司令真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会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他竭力推荐加入组织,并且还想将对方提拔到代号成员位置的女人,居然是德国联邦情报局特工!


    “比Amaro更糟糕的品味。”冰酒审视完女特工的脸,最后这么评价。


    组织内的男人多的是纵情声色的渣男,但不见得有几个真的看重这种关系。她向来不在乎下属的私生活——不论男女——只要好用,人和工具都是一样的价值。


    但即便是她,也不是没有耳闻过雷司令迷上一个女人的传闻——反过来说,能够把这种事闹到连不关心手下私事的上司都知道的地步,当事人居然没意识到自己处境很不妙吗?


    “对了,他叫什么?”


    “呃,您指的是?”


    “Reisling,这个代号已经不属于他了。”冰酒语气冰冷地说,“你喜欢这个代号吗?喜欢的话就给你。”


    这种给糖似的语气,让黑衣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实在从上司那张冰雪般的脸蛋上,看不出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话说,冰酒大人会开玩笑吗?


    “谢谢,但是我觉得Asbach这个代号不错,没有更换代号的想法。”


    Asbach阿斯巴赫,一种巴伐利亚烈酒,鲜明的果香伴有巧克力和雪松木的香气。这是属于黑衣人的酒名代号——是的,作为冰酒直属部下,他自然首先也得是一名代号成员。


    问题是,酒名代号还能更换吗?满脑袋问号的阿斯巴赫跟不上上司的想法,只能斟酌着谨慎地回答。


    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原先的那位“雷司令”代号持有者,在被剥夺了代号之后会怎么样——那也是当事人能从内部审查中安全脱身后,才需要去考虑的问题。


    冰酒对于还活着又不能杀的猎物,终归不感兴趣,移开目光,径自背转身。


    阿斯巴赫自顾自地忙碌起来。他得先给这名BND的特工小姐卸掉全身隐藏的武器和通讯装备,然后娴熟地注射麻醉药物确保对方始终保持不反抗状态,再检查伤势,做简单处理,保证她在被送回联邦情报局前不会出现其他意外,最后像打包货物一样打包,扛起她回到他的车里安置好。


    真的是上司出一脚,下属跑断腿,哦,不对,现在忙不停的是他的手。阿斯巴赫手上不停,心里则一直嘀嘀咕咕。他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远了溜达到桥洞另一头废弃建筑前的冰酒——年轻的修女正双手背后,踮着脚仰头观赏墙面上充满惊奇想法的艺术涂鸦。


    这个看起来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做派的女子,很难让人相信会是名震地下世界的组织“清道夫”,有些人口中的“人形兵器”。


    后者可能并不清楚,他们的形容其实歪打正着。


    第370章 最稳定的996部门


    阿斯巴赫算是最早跟着冰酒的组织成员之一,也是唯一留到现在的。因此他对冰酒的来历,知道得比旁人更清楚。


    冰酒那身异常的攻击力并不是天生的,她身体之中不止一个部位装载着特殊合金,她本就是某个神秘机构制造出来的“人形兵器”。就是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最后是怎么被白兰地大人拐回组织的。


    阿斯巴赫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冰酒跟在白兰地身后出现的情形,明明是个成年人,却保持着少女般稚嫩的体态,明明比白兰地还年长几岁,却像雏鸟般揪着白兰地大人的衣角,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在他身后。


    但就是这样的冰酒,如果不刻意控制力量,一出手就能将人的颈骨轻易劈断。


    所以阿斯巴赫特别能宽容看待冰酒大人认为人类都是垃圾的论调,也不觉得冰酒大人个性冷漠不爱说话,她只是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说话而已——当然另一方面也可能,她懒得和她认为愚蠢的人说话。


    也许自己在冰酒大人眼里也是愚蠢又垃圾的那一个,即便如此还愿意将到手的代号送给自己的冰酒大人,明明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嘛……


    抱着万万不敢让上司知道的念头,阿斯巴赫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把昏得人事不知的特工小姐塞进后备箱里,多功能工具人阿斯巴赫回到车上,耐心地等着冰酒看够了桥洞另一端墙壁上的艺术涂鸦再上车。


    过了大概一刻钟,不知道转到哪里去的冰酒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阿斯巴赫为她拉开车门,有点奇怪地问:“您在哪儿买的报纸?”


    黄昏的余晖即将淹没在地平线下,这片一到天黑就看不到人影的地方,居然还有报刊亭?


    “一家关门的咖啡馆,我看到老板在阅读今天的报纸。”冰酒似乎心情不错,给了一个明确的回答——而不是无视他的疑问。


    好吧,他甚至不需要想象就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冰酒大人理所当然地讨要报纸,而对方面对一位年轻漂亮的“修女”,也无比自然地就给了。


    就是因为那么多人瞧她长得好看什么都愿意答应给她,才导致他这位上司对某些事的认知出现了奇怪的偏差吧?阿斯巴赫在心里无语片刻,面上殷勤地替她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冰酒想要报纸,只不过因为她路过咖啡馆时,看到了店老板坐在窗口读新闻的标题:情报门引发英法外交危机?


    这篇报道介绍了最近引起英法两国舆论关注的“情报门”始末。


    一开始是由MI6内部情报官员透露了MI6特工受英国一位世袭贵族指派,意图暗杀其商业竞争对手的丑闻。


    接着有记者调查出更多内幕,这位世袭贵族还是王储的密友及亲信,于是质疑其行为是否有王室背后在授意——这种质疑的合理性不重要,只要能吸引报纸读者,哪怕是吸引来争论和谩骂,都足以让报社赚足眼球和销售额。更何况近两年王室声誉跌入谷底,人们爱看王室的热闹,也不惮于用最大恶意揣测王室的一举一动。


    王室闻讯震怒,立刻发表官方声明否认了指责。然而还没等来舆论的反馈,又一个新发现的爆料震动了唐宁街——受那位世袭贵族指派,遭到MI6特工策划袭击险些命丧车祸的受害者,竟然是法国商业新贵,现任波旁家族爵位继承人的第四子!


    虽然法国早就成了共和国,但法国曾经的王室血脉依然源远流长,仍就保留了贵族头衔,并且在如今的统治阶层中构建了脉络深广的关系网络。


    何况又是车祸!因为数年前曾经卷入王室丑闻,在舆论中饱受质疑的MI6,再度因为事件相似的表现形式,被公众的怀疑顶上了风尖浪口。


    更戏剧性的是,就在此时,MI6总部大楼外,被人开车拉来了一串五花大绑昏睡不醒的特工。不仅载他们过来的车辆放下人就跑,他们身上还被人挂上了写明了身份和任务内容的牌子,口袋里则塞满了他们工作期间奢侈花销的账单。


    在警卫做出反应前,所有闻风围观的路人和媒体,迅速知道了这些人都是MI6派往各个地区不同机构和组织的卧底——账单当然是卧底期间薅羊毛的报销凭证——其中包括窃听法国政府内部会议。


    这下,英国公众还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那边的法国舆论从上到下先炸了。


    “但是,既然接收这些人带来了天大的麻烦,这个军情六处为什么要承认呢?”冰酒冷不丁地发问。“不承认不就好了?死不承认不是他们一贯的做法吗?”


    幸好接到她提问的是阿斯巴赫,即便没法每次都接上这位年轻上司的脑回路,但跟着她时间长了,哪怕他看不到报纸,也能立马明白她在问的是什么。


    “因为现在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会受到公众怀疑,如果再拒绝承认,那对他们不信任的不止是外部的人,内部的分裂更将难以避免。”阿斯巴赫一边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回答道:“MI6的上层人物虽然不要脸,但也不是没有脑子。”


    “可惜。”


    阿斯巴赫从冰酒冷淡的音色里听到了一丝失望,尽管上司没说可惜什么,但他明白她未出口的言下之意——


    若是MI6不承认那些卧底,那他们就成了没人要的“垃圾”,自然就可以随她处置了。


    *


    法国,马赛。


    “啪”,是一记弹指的声响。


    听到声音的男人阖上失焦的眼睛,低下头,如果不是他的身体被绳索吊住,拉住了他向前倾倒的趋势,他大概已经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了。


    白兰地转身走出门,将脱下的手套扔进迎上来的柯尼亚克怀里。


    “烧了。”他快步向前走,又丢下一句:“里面那个问不出什么了。”


    也就是说不用留了……柯尼亚克默默收好手套,转身安排后续处理。


    白兰地沿着走廊转了一个弯儿,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从监控室内走出来。


    这是一个高挑修长的东方女性,凤眼长眉,微微斜眼瞧人的样子,带着说不出的风流。她留着齐耳的一刀切短发,露出天鹅般的脖子,耳边垂荡着长长流苏的宝石耳环。一身金丝镶边的红色旗袍,将她的身体线条完美展现出最优美的形态。如果不是她肩上还披着件黑色大衣,令人在见到她的瞬间,几乎就要遗忘了身处的季节。


    “这里有点冷。”她不怎么认真地抱怨。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法国是冬天,Champagne。”白兰地没有半点觉得抱歉的意思。


    Champagne香槟,口感清新的起泡葡萄酒,从十八世纪的法国王室和贵族的酒杯中逐渐风靡至全世界。在组织内,它同样是一位成员的酒名代号。被称作香槟的穿旗袍的女子,是执掌后勤部门的核心成员,组织A级干部。


    后勤部门作为辅助部门,平日里负责为所有成员提供各种资源、装备,并在他们完成任务以及搞砸任何事后,能二十四小时响应提供善后服务,同时还为成员的任务结算和五花八门的活动花费给予财务支持。


    作为后方大本营,可以说香槟及她的后勤部,掌握着组织半边财政大权。


    就跟打工人轻易不会得罪公司财务,再凶神恶煞的组织成员,也会在偶尔的相遇中记得给后勤部的同僚一个客套的笑脸。同时后勤部也是组织内最稳定的部门,除了负责善后的“清扫小组”有时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险,它的人员流失性也是最低的。


    就是可惜后勤部的工作量太大经常996,不仅需要脑子才能干这活,还需要应付可能脑子有问题的内部成员和外部客户,报酬也比不上内网接任务的分成——即便如此也丰厚得让普通打工人连嫉妒的心都升不起来——不然,大概它会成为最让人趋之若鹜的部门。


    当然,只看后勤部这位香槟女士光鲜亮丽的模样,恐怕也很难想象前段时间她的手下连续加班到难得回家狗都嫌弃的倒霉样。


    “既然去见BOSS,当然得穿戴正式以示尊重,我以为这是为人下属的礼仪。”香槟跟在白兰地身旁,与他并肩而行,她的步态优雅,仗着腿长,一点没有跟不上的迹象。


    这位后勤部门的干部之所以会出现在白兰地这座用以进行内部审查的基地,是为了蹭白兰地的车,去索密尔庄园探望在马赛遇袭后一直昏睡不醒的巽夜一。


    “虽然之前见过你使用催眠,但还是让人觉得神奇。”香槟谈起刚才在监控室旁观同僚审问那名朗姆的线人——或者说催眠对方以获取真实口供的全过程,“你这种方法比库存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吐真剂、自白剂有用多了,不仅大大节省成本,而且效率高、没有副作用,得到的结果可信度更是远超药剂效果。唯一的缺点,只能由你来进行。”


    因此没法量产——这是香槟最大的遗憾。那些让人说实话的药剂,成本不菲不说,效果却并不是百分百的。有的只要经过针对性耐药训练是可以抵抗的,有的则副作用强烈,搞出的场面往往还得让清扫小组善后——对香槟来说,这些都是原本可以不浪费的钱!


    相比之下,她觉得白兰地的催眠如同清洁能源,高效精准又环保。就是可惜,除了他别人都不行。


    第371章 有人比我们更快一步


    不过么,真的让一位A级干部到处给人当人形吐真剂,显然是一种资源浪费。


    “我也曾经约过心理医生,你知道,尤其每年到年底的时候,我的压力也很大。”


    香槟听不出抱怨语气的抱怨,让白兰地也不免为之侧目——见识过后勤部如何被她压榨成人干的可怕场面,脑子里实在很难将“压力很大”这个说法与她相匹配。


    只听她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但那些医生,大多徒有虚名,他们高昂的收费同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并不成正比。我试过放开身心,让他们催眠我,我见过不同的医生使用的不同手段,可惜无一成功,最后也只是浪费我的钱。”


    尽管对方因为种种原因双倍奉还了,但她还是为被浪费的时间感到不满。


    “他们没一个像你一样,只需要‘啪’的一下,就能让人变成听话的绵羊,简直像魔术一样。”


    白兰地一眼看穿了她淡定神色下的跃跃欲试,一句话就掐灭了对方的好奇心:“对你没用。”


    那可是巽夜一教给他的特殊技巧,当然,他永远达不到老师的那种程度。以他的水准,也只能针对一般人,比如刚才那个能被朗姆收买的线人,而对于自我意志坚定的人,是没法发挥作用的。


    “那真遗憾。”香槟惋惜道,放弃了想要尝试的意图,转而问:“你在卧底身上塞账单,要求MI6赔偿他们的花销这一招,虽然很有创意,但这样激怒MI6真的没问题吗?”


    那些账单自然是后勤部提供的,她当初看了一眼就血压飙升。不过给到白兰地后,照例说她就不再过问了。眼下她的问题,其实多少有僭越之嫌,通常她的后勤部只关心账面上的数字合理性,为了能向BOSS交代,从不关心其他部门的人在做什么。何况虽然同为A级干部,各分部负责人拥有的独立权限内的事,她无权干涉。


    不过,谁让他们都是同一艘名为巽夜一号的船上的乘客,出于必要的关心,她不得不多问一句——真出了什么问题,她也逃不掉沉底的结局。


    “能有什么问题?”白兰地轻描淡写地反问,“放心,我心里有数。”


    ——大不了,一起完蛋好了。


    *


    英国,伦敦。


    唐宁街10号的某间隔音严密的办公室内,一双大手“碰”地大力拍在桌面上,发出老大的声响。


    “欺人太甚!”低沉压抑的声音来自一个身材高壮、鬓角发灰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尽管穿着西装,气质却像一名军人,一位将军。“这群阴沟里的老鼠,未免太嚣张了!”


    男子并不知道,他的形容词与他暗中对峙多年的老对手对他们的称呼,有着心有灵犀般的一致性。他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身影,不甘心地道:“难道就这样放任他们肆无忌惮地挑衅我们,败坏MI6的形象吗?”


    “MI6还有形象吗?”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男人,像很多英国男人一样,他的头发在二十年前就开始摆出地中海造型,如今只剩下极为稀疏的一圈还残留在脑门上。相对中年男子的愤怒,年长者神态平和得多,但他说出来的话可不是那么回事。


    “连首相和王室都快没形象可言了,谁还在乎MI6的形象?”


    被反驳的中年男子,正是MI6的现任局长,代号M的持有者。而能让他被反驳也不敢发脾气的,则是现任国防大臣。


    “由你的亲信亲自出言作证,再加上那些众目睽睽之下被扔在你们总部门口的特工和高额账单,难道你还寄希望于公众相信那都是假的?”


    M局长被上司的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半晌,他只能徒劳地辩解了一句:


    “伍德他是被迫的,他的线人出卖了他,他被拿住了把柄,这不能算——”


    “约翰。”国防大臣出声打断了他,虽然他亲切地称呼M局长的名字,但言辞却透着两分不留情面的犀利:“如果不是年龄不对,我有时候忍不住怀疑,亨利·伍德先生和你的儿子,哪一个是你亲生的?”


    M局长张了张嘴,不怎么流畅地解释道:“不,这只是以我对他多年的了解……”


    “我知道他在战场上救过你的命。”国防大臣再度不客气地打断,“但你给他的回报够多了,约翰。”


    蕍塈郑隶!


    他摆了下手,预先制止对方任何可能想要说的话,带着某种隐晦的不耐烦道:“我不是在同你讨论伍德先生的是非,你应该明白,事已至此,他的动机和对错根本无关紧要,哪怕他是冤枉的,也没人会关心。”


    国防大臣屈指敲了敲桌子,对比之前M局长情绪上头时拍击桌面的动作,显得轻巧而淡定,却每一下都如同重重地敲在M局长的心头。


    “没人会关心,人们关心的只会是王室会怎么做,首相怎么做,以及MI6会偿付账单吗?你们的特工是不是平时也如此挥霍纳税人的钱用作私人享受?难道你打算向公众解释,为什么要派出特工去那些地方卧底?”


    M局长抿紧嘴,没有做声——如果可以解释,可以公开,那从一开始就没有派人去卧底的必要。何况被送回来的特工,更不止是潜入那个组织的卧底,不然也不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王室……还有首相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王室已经向额尔金伯爵施压,王储殿下亲自找伯爵谈过。额尔金伯爵的一位姻亲,也就是伯爵夫人的兄长,会出面承担罪名。王储殿下强调,这一切和伯爵本人无关,是那位先生的擅自行动。”国防大臣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要我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止是英国的问题了。而且法国那边的受害者,也是一位贵族。”


    “您是说法国的那个波旁?”对此,M局长相当不屑,“波旁家族虽然很有影响力,但现在不是拿破仑的时代,他们连复辟机会都没有。”


    “我当然希望公众也能和你持有相同看法。”国防大臣平和地看着他说,“但显然,大多数时候公众的态度与我们期待的截然相反。你觉得呢?”


    M局长心头一紧,那句“你觉得呢”让他忽然意识到国防大臣对他的不满。


    “总得有人付出代价,约翰,哪怕是王储的亲密朋友,只要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又何况一位情报官员,说了不该说的话呢?”


    “……是,我明白。”M局长低下头,“我会让伍德主动辞职,承担所有责任。”


    国防大臣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英国人谈论天气一样寻常:“如果连额尔金伯爵夫人的兄长,都没法平息舆论……约翰,伍德先生的妻子,她那位在唐宁街工作的父亲已经辞职了。”


    M局长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石像一样僵硬。


    “我很遗憾,约翰。”国防大臣抬眼,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难看的表情,轻声道:“前面你问我,首相有什么消息,那我只能告诉你,首相希望我找你谈谈。不过你要明白,这其实不仅是首相的决定。”


    好半晌,M局长才找回了声音一般,哑着嗓子开口: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很抱歉,先生。”


    等到M局长,不,应该说前任局长先生失魂落魄的身影离开了这间办公室,国防大臣轻飘飘地叹了口气。他一直觉得对方并不适合这个位子,而现在就是个好机会,能换上他看中的、更合适的人选。


    这时敲门声传来,在得到允许后,一位身穿灰色西服,有着一头白金色短发,眉目凌厉、约莫四五十岁的女士,拿着一个档案袋推门而入。


    “你看到约翰了?”国防大臣对待这位女士显然随意得多,连客套的社交辞令都省了,开口直接问。


    “是的,先生。不过他没看到我。”这是一个微妙的回答,暗示她有刻意回避被对方看见。


    “你还是那么谨慎,有时候可以放松点。”国防大臣笑了笑,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不过从他的神色来看,他其实很满意她这份谨慎。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仍是MI6的局长。”灰西服女士表情不变,走到近前递上档案袋。


    “很快就不是了。”国防大臣拉开右边的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我认为现在就可以交给你。如今是多事之秋,我们更要避免MI6在领导人交接的空挡出现无人主持大局的尴尬。等收到约翰的辞呈,它将同时生效。”


    灰西服女士看到了文件上的内容,那是一份MI6局长的任命书。


    “你可以先收着,M女士。我想最迟明天,约翰就会来递交辞职信。”国防大臣语气和蔼地说,仿佛他在谈论的不是情报局长这样的重要任命,而是寻常的收发邮件。“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


    他拆开档案袋,拿起搁在一旁的老花眼镜。


    “美国传来的最新情报,CIA有麻烦了。”M女士神色认真地报告道。


    ——虽然任命还没正式生效,但M这个称呼注定属于她了,而且显然她也已提前担当起了符合这个称呼的职责。


    “哦?动作真快。”国防大臣忍不住赞了一句。


    从亨利·伍德爆料额尔金伯爵利用特工谋杀竞争对手,到扯出MI6特工在法国政府大搞窃听,至此牵扯两国的“情报门”事件彻底发酵,哪怕他们去把制造问题的人都解决了,这时也已没法解决问题的扩大化。既然如此,还不如将局面彻底搅乱,转移公众关注的焦点。


    反正法国已经被拖下水了,不如再拖一个吧——在内阁讨论中提出这样的建议后,国防大臣很快得到了首相的首肯。趁着不久之前CIA同样刚换了个局长——还是没转正的——想要做什么反而少了顾忌。


    虽然有点对不起一向秉持友好互助传统的CIA,不过想想那些年被美国人友好挖坑的历史记忆,国防大臣一点没心理负担地将任务交给了M女士。


    然而M女士没有接受他的赞许。


    “不,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我只能说,有人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而且比我们更快一步。”


    第372章 他们需要一个清醒状态


    美国,弗吉尼亚州汉普顿。


    水无怜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对面是一排通透的大窗户,通过玻璃扑进来的阳光,在她身上照出一层暖意。


    她就这样坐着发呆,放空的脑子什么都没想,心头却无比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她身后那间病房的房门打开了,推着小推车的护士走出来,朝她微笑着点点头:“你可以进去了。”


    水无怜奈起身,道了声谢,脚步轻快,几乎迫不及待地走进病房。


    “爸爸,您感觉怎么样?”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伊森·本堂靠着垫高的枕头半坐在床上,床边是各种实时监测仪器的屏幕和管线。他的面容愈发削瘦,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松,胸口露出一片刚换上的绷带。虽然鼻子还插着氧气管,不过他的精神明显好多了。


    “我没什么事了。”伊森回答道。他习惯了不拘言笑,面对女儿关切的目光都不知道该怎么扯一个安慰的笑容,但神色不经意间流露出淡淡的温和。


    “什么时候医生这么说,您再来告诉我这句话吧。”


    水无怜奈显然对父亲这种隐忍苦难,永远只会说一切都好的态度很无奈。


    “您不想见瑛祐了吗?您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吧。我偷偷去他的学校看过他,他长高了不少。可是您现在这个样子,我都不敢出现在他面前,不然万一他问我爸爸去哪儿了,我又该怎么回答呢?”


    对于弟弟,水无怜奈多多少少是歉疚的。她和父亲都投身于守护正义对抗罪恶的秘密战线,在失去母亲后,注定只能让他从小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即便被父亲拜托看护他的叔叔是个善良的人,但成长中的有些缺失是外人无法弥补的。


    想到母亲,水无怜奈心里又涌起淡淡的遗憾。


    其实她从小就被送出国读书,同样过着寄宿在别人家的生活,也因此养成了任何事都习惯独立承担的性格。可是她很早就确立了跟上父亲的脚步追逐正义事业的人生目标,所以从未觉得缺失什么。


    直到那本日记唤起了她对母亲淡薄的回忆,她们也曾是亲密无间的母女。但人在幼年的记忆会随着大脑发育被格式化,包括曾经鲜明的情感。而少年时对父亲的仰慕却引导着她成年后的人生选择,时刻被悬挂在心。


    读了母亲的日记,温柔和煦却宛如幻影的印象,终于又重新回归真实的形象。她新奇地看着母亲笔下的所思所想,就像从头开始认识母亲,甚至连母亲写的那些梦,都显得十分有趣。


    她记得有一篇日记写了母亲在梦中读了很多很多书,有神经科学类的书籍,有生物医学书,甚至还有计算机和心理学的书本。母亲醒来后兴冲冲地去书店专门找过这样的书,结果翻开后如同看天书一样懵,只能在别人奇怪的目光中悻悻地把书放回去。看到那一段的时候,她不由哑然失笑,原来母亲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吗?


    只是这些事,她暂时还没办法同父亲分享。父亲的身体完全恢复健康还需要相当长时间的休养,她担心父亲的情绪影响到伤势,只能闭口不谈,转而聊起弟弟的话题。


    “说到瑛祐,之前在妈妈生前做工的奥平家找到的遗物里,有不少瑛祐的照片。有一张瑛祐和妈妈的合照,被我夹在了妈妈的日记本里,可惜……现在那本日记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找回来。有点对不起瑛祐,他那里本来就没留存几张和妈妈的照片。”


    对此,水无怜奈是有些失落的——这种失落不止是失去了母亲的遗物,还有失去了原本踌躇满志的日本卧底任务。


    “不过还有一些信件,如果有机会回日本的话,应该能找回来。我还想再去见见妈妈的那位笔友,借阅妈妈的信件。没有了任务,这回我应该能用本来身份面对她,不过按照海伦的说法,那位聪慧的女士恐怕早就猜出来了。”


    水无怜奈故作轻松地说,就跟她的父亲总是回答“没什么事”、“一切都好”,她也不愿让父亲为她的忧心而担忧。


    可惜,她忘记了伊森·本堂能在那个组织卧底那么长时间,他的经验和观察力不是她轻易能糊弄过去的。


    “那本丢失的相册,你们有查到什么吗?”


    水无怜奈下意识地抿了下嘴,随后飞快地换成一个平淡的微笑:“我现在可没法向您说这个,从我的工作暂停开始,海伦就不让我多问。您也如此,派尔先生不是说让您好好休息,其他的少操心吗?”


    伊森看着女儿美丽一如妻子的脸颊,忽然问:“局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其实不用观察女儿的表情,也不用看巴尼每次遮遮掩掩的态度,仅仅从他被送回美国后,虽然享受着CIA提供的最好的医疗条件,却始终乏人问津,就不难看出他被边缘化了。


    然而正常情况下,就算任务因故中止,也不至于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他可是充当了多年的安德卜格酒,以局里原本还策划送他的女儿进去卧底来看,上头明明对那个组织十分重视,那更应该迫切想要找他了解情况才对。


    水无怜奈沉默了两秒,既不想这种事说出来让需要静养的父亲徒增烦恼,也多少有点难以启齿。她当然知道局里并不都是像她父亲、海伦以及巴尼·派尔那样坚守着正义信念的人,她没那么天真,她的同僚也不可能都是理想主义者。但是这次爆出来的丑闻,还是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


    这也是她能安心下来守着父亲养伤的缘由,而不是为了迟迟没接到对她的工作安排而四处打听消息。


    面对父亲询问的目光,水无怜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无奈地道:


    “是出了点事,英国MI6闹出一桩‘情报门’事件,有记者在调查MI6过去派遣特工执行任务的真实性,结果挖出了我们局里的一些……一些类似的事。”


    炮制这篇独家新闻的还是一位美国记者。他因为过去的采访经历,知道CIA和MI6有过部分情报共享以及联合行动,想从这条线索去挖一些新鲜的爆料。他通过自己的人脉,找到了一位曾经为CIA工作的情报分析员,没想到一不小心,却捅穿了自家情报局的窟窿。


    然后人们再度回忆起了,刚刚才遗忘的那位前任局长在下台前惹得舆论哗然的那番讲话——这下,恐怕短时间内公众彻底无法遗忘了。


    “……如果说额尔金伯爵能使唤MI6以权谋私,为了他的利益充当刽子手,是因为他有王室背书的话,那么休斯使唤CIA为家族生意大开方便之门,又是凭什么?难道说美国没有王室,却有一个名为休斯的影子国王吗?”


    水无怜奈坐在床边,为父亲念着今天的报纸。


    父亲习惯每天从报纸上获取信息,这下说开后,她终于不再头疼用什么借口避免让父亲看到这则新闻了。


    “休斯?”伊森念着这个姓氏,他多年在日本执行任务,对美国国内的知名人物却大都感到陌生。可是“休斯”这个姓氏,他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这个家族应该就像日本的铃木财团吧?报道说阿尔伯特·休斯不仅是代局长的朋友,还是总统先生的座上宾。”


    水无怜奈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涩。她为了揭露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远赴日本,却从未想到就在她身后,黑暗已经污染了她的归处……


    *


    他从黑暗中醒来,绵延不绝的疼痛是最有效的闹钟。


    他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风声,氧气泵有节奏的鼓动声,以及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耳膜边响得震耳欲聋。


    其实他知道,实际上这些声音并不曾高声喧哗,甚至可以说安静得令人几乎忽略不计——因为除了他,整个空间里没有人,也没有其他的声源。


    不过,即使他能够对真实环境做出客观的判断,不代表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听觉异常。好在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它,他相信自己早晚能控制它。


    房间里很冷,至少他感觉很冷。他身上什么都没穿,就这样一/丝/不/挂地躺在床板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单。


    这让他想到以前去过的那些热闹的市集,有时摊主会在准备出售的食物上盖上防尘罩。路过的游人若是感兴趣,只要轻轻一掀,就能将盛放在容器里的新鲜美食一览无遗。


    当然,他并不是什么美食,最大差别或许在于,没人——至少平时会出入这间房间的穿着白大褂的人,没人会对他的身体感兴趣。


    他们感兴趣的,是他光洁得没有一根头发,却有一圈狰狞的缝合痕迹的头颅,又或者说是,头骨下的大脑。


    他的头盖骨被打开过很多次,为了更好的观察,为了得到更直观的实验结果。因为太过频繁,连给他做手术的人都觉得麻烦。甚至有一次在他的头盖骨再度被打开后,在脑子凉飕飕的感觉中,他听到了他们在争论要不要做个透明的装置代替头盖骨,方便他们随时观察。


    是的,那时候他醒着,他们需要观察一个清醒状态的大脑。


    谢天谢地,或许因为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大脑,由于经过太多投入高昂的实验,以至于增加了沉没成本,他们有所顾忌之下,最终保留了他的头盖骨还能长在头上的权力,并且有意识地给予头骨重新愈合到一起的恢复时间。


    有时疼得难受,他就自我安慰至少他是成年人了——在美国,他已经到了合法饮酒的年龄,就算是在日本,二十一岁也早成年了——所以,他的忍耐力比过去好得多。


    当疼痛渐渐消失的时候,陆陆续续有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走进来。他知道,又是新的一天将要开始了。


    研究员们给他做完一轮检查,开始准备又一次的临床试验。


    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他无比惊愕地发现,闯进来的是两个孩子。


    说“闯”也不完全正确,他们是被另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带进来的——后者像赶羊一样地将他们赶进来,不过随即就被喝止住了。


    “见鬼,这里刚进行过无菌处理!”离他最近的那个研究员转身大声道:“怎么回事?谁让他们进来的?”


    “博士让我挑两个孩子。”赶人进来的那个人说道。


    “你走错了!那不是我们的项目,是隔壁组的。”研究人员没好气地说:“出去、出去,快把这两个崽子带出去!又得重做环境清洁了,真会给人添麻烦!”


    在他们起争执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悄悄打量着这两个孩子。


    第373章 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是两个男孩。


    一个金发蓝眼,如果笑一笑的话,可能会像太阳一样灿烂。另一个头发的颜色很淡,是那种很浅的淡金色,灰绿色的眼珠像冬天冻成冰的湖水,十分漂亮。


    他们看起来是典型的西方国家的孩子,虽然还没长开,但都是高鼻深目,瘦高个头,长相比年龄更成熟。所以他有点不太确定他们的年纪,也许十多岁,也许更小?


    两个孩子穿着一样的衣服,他认得,那是实验体才会穿的衣服。他们绷着小脸,表情冷静得不像个孩子,哪怕被赶他们进来的那人粗暴对待,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


    但作为成年人,还是很容易看出他们其实在紧张。


    真是糟糕啊,他心想。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但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是没想到,这帮家伙居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可是,他的愤怒和不忍又能有什么用呢?他自己都是砧板上的鱼……不,不能放弃,他深吸一口气,让涌起的负面情绪沉淀下去。


    总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


    眼前的视野开始异化,三维的事物变成二维的形状,又逐渐简化成颜色和线条的简单构成。他慢慢地调整呼吸节奏,忍耐着眼部乃至额头的胀痛感,继续瞪大眼睛看去。


    整个视界失去了现实色彩,变成了纯以线条构成的画面。但这些线条却流淌着奇异的流光,红与蓝之间,彼此连接,互相衍变。那些线条并不只是物质的构成,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却直觉地认为,那或许能帮助他找到逃出去的机会。


    这是随着那些人在他身上进行不同的试验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发现的身体上逐渐出现的异常变化之一。


    一开始是听觉,他似乎能听到更多的声音,就像是从空气里捕捉到气流震动,通过大脑转化和解读信号的能力大幅增强。


    再后来就是视觉,他的视野变得与往常不同——有时候他觉得别人的动作在他眼里像慢镜头一样,还有的时候就如同眼下的情形,一切成像在他眼里都异化成了红与蓝的线条。


    不过当他察觉到这些异常没有被连接在他身上的监测仪器捕捉,也没有被研究人员发现后,他便始终小心地保守着这些秘密。


    但他对这种异变的控制还十分有限,需要高度集中精神,并且也无法维持太长时间。


    就像现在,眼部的胀痛快速蔓延,神经层次的剧痛打断了他的思维。他很快无法再集中注意力,连忙闭上眼睛,死死咬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哼。


    监测仪器的蜂鸣却出卖了他的身体状况。


    “怎么了?”


    研究人员围了过来,凑到屏幕前,快速解读数据变化。


    “这个区域活动异常……”为首的研究者转头看了看他的面色,“又头疼了?”他的态度显然对这种状况习以为常。


    旁边一人问:“要给他注射止痛剂吗?”


    “马上就要测试了,谁能保证药物作用不会互相影响?”为首者不以为然,“忍着吧,待会儿再看看,如果指标没达到合格区间再说。”


    他闭着眼,剧烈地喘息着,努力调整着呼吸的深浅和节奏,让自己适应疼痛,接纳痛觉的抗议。


    这对他来说,是宝贵的体验,他不应该排斥它。因为从他的眼睛能看到异常的视野开始,他就觉得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带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滤镜,仿佛一切都是虚假的,唯有痛苦才能让他抓住真实的感知。


    “瞧,我就说,不用止痛剂,指标也能正常。可以开始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死。他睁开眼睛,直视着上方发白的手术灯。


    “准备第一次注射。”


    他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找到——


    *


    玛格丽特在听到警报声的第一时间,跑进了卧室。


    她甚至来不及询问在房间内轮值的格雷柯医生发生了什么,首先听到了呻吟——那是巽夜一的声音?


    “老师?”


    玛格丽特冲到床幔前,她以为巽夜一醒了,然而脸上刚刚浮现的惊喜在看清床上的情形时,瞬间变为了紧张。


    巽夜一原本平躺的姿势在挣扎间翻到一边,他折起身体,弓着背,双手无力地捂着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抽搐着、颤抖着。他的唇色和脸庞一样泛白,抑制不住的低吟从紧咬的牙关渗出,几乎须臾之间,额头和脖子便渗出了密密的冷汗——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没有醒来。


    “老师!”


    玛格丽特看到巽夜一的手指因为痉挛出现了僵直,用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涌的慌乱压在心底,快速冷静下来。


    一旁的格雷柯不需要她的提醒,已经找出特殊配方的镇定剂。


    虽然在床上躺了好些天,巽夜一的力气却大得惊人,玛格丽特担心自己控制不住他反而不小心弄伤他,转头向站在门边的编号成员陆奥奎二——即使戴着黑色口罩,也能看出他有些不知所措——大声示意道:


    “过来,按住他!”


    陆奥奎二快步来到床边,帮着格雷柯医生按压住巽夜一的身体和四肢,不让他动弹。感受到掌底下传来的反抗力量,微微一怔,小心地增加了力道。但他不敢太用力,又唯恐一个不注意滑脱手,不过片刻就紧张得满头大汗。


    玛格丽特冷静地调配好需要的药物剂量,转身几步回到床边,动作极快地完成注射。她盯着巽夜一唇角渗出的血丝——因为咬得太过用力,他的牙龈也有轻微出血——心中默数时间,观察着他给药后的反应,过了一会儿,又果断注射了一次。


    这一次,镇定剂终于起作用了。他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紧张的肌肉放松下来,躬起的背脊也缓缓舒展。他又睡了过去。


    自始至终,巽夜一都不曾睁开过眼睛。


    陆奥奎二立刻放开手,让出位置,看着玛格丽特和格雷柯医生围在床前忙前忙后,给昏睡中的人做详细检查。


    直到这时,玛格丽特才有机会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单纯只是梦里的疼痛反应?”


    这是玛格丽特自己得出的结论,用反问句只是因为,她自己一时也不敢相信这个结论。


    “我想是的。”格雷柯给了她肯定的回答,“显而易见,BOSS做了一个噩梦。”


    只是,什么样的噩梦,会在身体上出现这么剧烈的生理反应?


    玛格丽特转头,看着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毫无知觉的巽夜一。


    他额角的发丝还有些汗湿,但不再是之前面无人色的样子,只是眉间仍然留着浅浅的褶痕。他现在因为药剂的作用,应该是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无梦睡眠,可似乎尚未完全消抹掉原先的梦留给他的痛苦印象。


    玛格丽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此时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


    “告诉Brandy让他回来,”她轻声命令道,“立刻!”


    *


    MI6新上任的局长M女士走进餐厅时,感受到了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她眼珠微微转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家餐厅的名气只在伦敦最有钱和最有权的那一波人中口口相传,普通人根本没有听说的机会。它采用会员制,不招待陌生客人,同时入会需要会员推荐,这种犹如赶客的条件,倒是隐秘地满足了特权者潜在的虚荣。


    与之相匹配的,除了食材的稀有、菜肴的精致和酒水的昂贵,还有极佳的私密性环境——伦敦城最神通广大的狗仔,也别想靠近这里半步。


    M女士以前倒是有机会来过这里,作为国防大臣的随员。不过与上一次相比,今天餐厅内零散分布的客人,尽管他们衣冠楚楚,却多了一分与餐厅本身的格格不入。


    比如说她右手边那位笑容轻佻自以为迷人的先生,如果他能改掉钟爱对比强烈的撞色服装的糟糕品味,或许她倒愿意多看他一眼——世上怎么会有人将西装穿得如此吵闹——可惜不论身份和年龄差距的话,阿马罗先生英俊的面孔和性感的身材,确实是理想的情人之选。


    M女士在黑衣侍者的引领下,来到了预约的座位。其实就算没人领路,方才那短暂的打量,足够她找到目标。周围那些客人隐隐拱卫的对象,以及看起来与餐厅气质最和谐的那一位,穿着一身白色西服坐在座位上,想要不注意都很难。


    走近看,他年轻得令人惊讶,但却有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是啊,谁敢生出轻视之意呢?年轻的天才学者,国际刑警组织的顾问,以及可能是时空锚集团的幕后老板——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以她的心理素质,都足足惊讶了好一会儿。


    但这还不是最令她震惊的。当从国防大臣那里听到他的另一重隐秘身份时,她简直怀疑对方在开玩笑。


    这让M女士心头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既然这位先生拥有多重身份,说明他并不想暴露自己,为什么眼下却突然毫无顾忌地揭开秘密,还约她见面?


    虽然,实际上她是代表国防大臣——可能也代表首相——来与他谈判。这关系到明年的选举,关系到王室岌岌可危的形象,无关她个人意愿和看法,哪怕这里是龙潭虎穴,有等着她自投罗网的陷阱,她也必须来。


    当然,M女士的无所畏惧,同样是有底气的。尽管这间餐厅内都是对方的人马,但她可以保证如果她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大门,餐厅建筑周围隐藏着足够的狙击手,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走不出大门。


    “博尔内先生?”她走过去,率先打招呼,一点没有刚刚上任的MI6局长架子,也没有年长者对年轻后辈居高临下的审视。“是我迟到了吗?”


    “不,是我早到了。为了避免让女士等待,通常我都习惯早到一会儿。”白兰地温和有礼地道。


    “您真是一位绅士,博尔内……不,”M女士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微微打量着,礼貌地问,“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对?阿兰·博尔内博士,还是——Brandy?”


    “白兰地”这个名字,在她的语调里被念出了一种意味深长。


    ——谁能想得到呢?他们曾经一次次派人冒险潜入卧底的地下组织,追查多年都没能拔掉的罪恶毒瘤,其中的代表人物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伦敦,出现在她这个MI6的局长面前,如同老鼠出现在猫面前挑衅一样可笑!


    第374章 (二更合一)赌上后半


    然而M女士却笑不出来。即便面上挂着笑容,她的心头情绪却与外在表现的相反。当她坐到了局长这个位子,拥有权限浏览过去不被允许的诸多机密之后,她才微妙地理解了为何国防大臣一定要换掉她的前任。


    以及,这个让前任局长十分忌惮的地下组织,究竟蕴含着多么超出想象的能量。


    “就叫我博尔内吧。”白兰地不怎么在意地微笑。


    他的笑容温和无害,碧绿的眼睛折射着餐厅内的光线,给人一种明亮的剔透感。


    但M女士却有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她无法想象,是什么让一个非法组织的重要人物,地下世界声名远播的“恶魔”,有恃无恐地坐到她面前,与她以及她背后的国家势力摊牌。他就没有想过,即便没有证据,但倘若他们想要驱逐一个人,总能找到理由?


    “女士,您想要点什么?这家餐厅的主厨推荐菜值得品尝。”


    “不用了,我想我们可以更坦诚一点。您找我过来,也不会真的为了请我共进晚餐。”M女士在侍者送上菜单前就摆手表示拒绝,“您想同我谈论什么?如何让您免于下半生得在特殊监狱里忏悔您的罪吗?”


    “您说笑了。”白兰地微微瞥了一眼旁边坐在某个角落大吃大喝却还能保持用餐礼仪的阿马罗,“既然你们能任由伦敦的地下帮派活跃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下愚蠢的错误呢?”


    他自认为婉转地提醒道。阿马罗和爱尔兰威士忌各自控制着一部分伦敦帮派,这在苏格兰场都不是什么秘密,MI6怎么可能不知情?而他们对外使用的名称就是酒名代号,他不信MI6会不知道。


    那么为什么,虽然他们一直是MI6名单上的目标人物,却始终不曾直接干掉这两瓶摆在明面上的酒呢?他们是情报机构,又不是警察机构,还需要讲究程序正义,某个知名的特工系列电影里,主角的杀人执照可不是完全虚构的。


    这是个好问题。多年来欧洲分部因为爱尔兰的存在,始终不是完整的一块铁板,可难道唐宁街内有权决定这个国家未来的先生们,就是铁板一块吗?


    想起那位国防大臣曾经向“阿兰·博尔内博士”私下咨询的会面,白兰地垂下眼睑,掩去眼底淡淡的轻蔑。


    ——说来说去,不过是阿马罗和爱尔兰,都没有掌握他们想要的东西罢了。


    也就是那时起,白兰地意识到时空锚集团的存在,比他想象的更重要。所以他宁愿花费大量时间去维护它,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半分。


    “确实,让我们坦诚点。”白兰地在对方眉梢一挑出言驳斥之前,用温和的语气截住了话题,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争辩里,今天的晚餐主题可不是伦敦那两瓶不属于英格兰的酒。“那么,女士,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补上你们的卧底在我们组织内的花销呢?”


    M女士没想到他如此坦诚地抛出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之下少有地产生了哑口无言的反应。


    该死的,这是她当时看过账单后的第一感受。己方人员卧底期间大肆挥霍非法组织的经费,完全可以看作正当行为,但假如这笔挥霍需要事后他们自己来承担,那就只剩下“该死的”感叹了。


    M女士想到浏览过的账目明细后,简直想把账单贴在那群不争气的家伙脸上!这个组织难道是富豪俱乐部吗?这些所谓的帝国精英去组织卧底才多久?收集了多少有效情报不好说,如何公费私用享受生活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以至于她甚至生出一种,组织BOSS难道是冤大头的滑稽感。


    “这个问题不重要,我们不如先谈谈——”


    “不,女士,这很重要。”白兰地表情认真地道,“如果您体会过预算申请被反复驳回重做的痛苦,您一定能理解这件事的重要程度。”


    M女士脸颊微微抽搐,她实在无法从对方这张温和可亲的脸蛋上读出这番话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她深吸口气,提醒自己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保持风度地道:“我能体会,所以我无法做主。不过我想,假如您能停止制造事端,作为交换,这是可以考虑的。”


    她相信对方既然能煽动舆论炮制“情报门”,想必也做好了如何收尾的计划。袭击对方车辆的是亨利·伍德的线人,爆料人亨利·伍德是他们MI6的情报官员,而且级别不低,这两个事实也是让他们一开始难以占据主动的关键因素。


    所以,她的上级应该能够接受花钱消灾的做法,将损失和事态控制到最小——而这应该也是对方的态度。毕竟不管怎么说,对方没有直接干掉他们的卧底,一反常态将人活着送回,这本身是一种信号。


    “女士,这可不是您说的坦诚。”白兰地压下嘴角险些扬起的嗤笑,保持在假笑的弧度,“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造成的。现在,又怎么可能是我们能解决的?”


    M女士当然不会认同他的狡辩,“我们都知道那位波旁、先生,他是时空锚集团的——”


    “这是两国的纷争,为什么您认为这是你我能解决的?我不是法国总统,您也不是英国首相,不是吗?”


    M女士皱着眉驳斥:“你明知道我的意思是……”


    白兰地忽然倾身,朝着她的方向稍许凑了过去,望着她凌厉的眉眼,用一种轻柔和缓的声音说:“明知道您……志在首相吗?”


    M女士一震,反射性地朝四周扫视了一眼。


    不知何时,周围的“客人”和侍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未曾存在过一样——除了那位依旧专心大快朵颐的伦敦意大利佬。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低声呵斥道,“如果你不能好好说话,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一副作势起身要走的样子,却惹来了白兰地的一声轻笑。


    “抱歉,女士,请您原谅。但这既不是嘲笑,也不是威胁。”白兰地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去,双手交握搭在腹部,含笑看着她,柔声说:“如果我冒犯到了您,我很抱歉。不过我是真的认为,这是一个,哦,很了不起的理想。毕竟您的国家,上一任首相也是一名了不起的女性,不是吗?”


    M女士坐了回去,她脸上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没关系,对白兰地来说,他不需要解读对方的表情,他只需要让对方认为他擅长这么做。


    “你是怎么知道的?”M女士冷静而严肃地问。


    她心中的野心或者说理想,从未诉诸于口——对任何人都未曾。


    “女士,您知道,我有心理医生执照。”


    “但心理医生没有读心术。”何况她以前也根本不可能找眼前这位咨询心理问题。


    “您有个女儿。”白兰地特意顿了一下,在对方动怒之前又接着道:“三年前里昂的那起案件,我曾经受邀参与抓捕嫌疑人,是我做的侧写。”


    M女士恍然。她差点忘了,这个多重身份的年轻人,还是国际刑警组织ICPO的顾问,犯罪心理学专家——在知道对方的代号是白兰地之前,他身上简直布满了正义使者的光环。


    而三年前,她的女儿在里昂意外卷入一起刑事犯罪,险些遭遇不测。


    “琼斯小姐获救后状态一直不好,她受了很大的惊吓,可是拒绝当局提供的心理援助。那时我正巧去医院探访一名受伤的警官,他是现场负责抓捕行动的警官之一。他拜托我和琼斯小姐聊聊。”


    ——那是一次收获颇丰的拜访,他不仅因此发现了本多吉良这颗在黑暗中发芽的种子,也意外得遇一位背景不寻常的小姐。


    琼斯是M女士上一段婚姻的姓氏。M女士曾经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的丈夫温和敦厚,她的女儿乖巧可爱。只不过她一心追求事业,无法兼顾家庭,同时也因为她工作性质的特殊性,出于一种保护,在女儿五岁的时候,她同丈夫和平分手。


    离婚后,女儿由前夫抚养,M女士得以专心事业发展,在情报系统平步青云。如今琼斯小姐已经成年了,但因为从小相处时间不多,M女士和她的关系不亲密,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不过,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不爱呢?


    “我那时并不认识您,但我从琼斯小姐口中了解到了她的母亲是怎样一位了不起的女士,以及为什么她拒绝心理援助。虽然很早就离开了您,但她内心其实很崇拜您,理解您的工作,她一直很小心,很小心地不让自己成为您的……软肋。”


    白兰地毫无意外地注视着M女士有一瞬泛红的眼底,和微微翕动的嘴唇,心里冷淡地想:这不算谎言,他可没骗她。


    琼斯小姐从小就懂得谨慎地保护自己的身份,避免不小心泄露自己和M女士的关系,唯恐给母亲带来潜在的危险,为此她宁可自己忍受险些死于嫌疑人枪口下的恐惧与痛苦,也不愿轻易开口。


    只不过在他有技巧的心理暗示和催眠之下,琼斯小姐所有的谨慎都变成了坦诚。就是在那时他开始留意M女士这个人,他从一个女儿的角度,意外得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藏信息。


    恐怕M女士本人也不会想到,她的女儿对自己的母亲有着独特的洞察,甚至洞察到了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也许会被认为妄想的远大目标。


    “我对您没有恶意,女士,如果不是我认为合作对我们双方有利,我又何必特意邀请您到这里?暴露我自己,对我有什么好处么?”


    “和一个非法组织合作?”


    “不,我是以‘时空锚’的主人,同您,同您背后的那位大臣提出合作。但这只是一个提议,这取决于您。而要说非法组织的话……”白兰地笑了笑,好脾气地道:“我不否认这种称呼,但我想请问,我本人,做了什么危害到您和您国家的事了吗?”


    “你否认‘情报门’事件和你们没关系?伍德已经承认了,他受到了你们的要挟!”M女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在他的岳父辞职之后?”白兰地微笑着反问。


    M女士无言。


    亨利·伍德在事发停职后接受了内部审问。他自称害怕情人和孩子落到对方手里,他做不到拿他们的安危冒险,只能用自己的前途做交换。想到伍德太太在访客接待室失魂落魄的模样,M女士只觉得他那副被迫无奈的嘴脸令人反胃,也许只有上了军事法庭,他才懂得反省自己的错误。


    “可是您瞧,他告诉媒体的事,除了他的动机,又有哪一件是谎言呢?相比我的作为,难道真正损害着这个国家利益的,不是你们那位额尔金伯爵吗?”白兰地的笑容愈发亲切和煦,“伯爵阁下会怎么样?他又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M女士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伯爵阁下知道袭击波旁先生车辆的事情后,同样十分吃惊。他已经劝说了幕后主使者,伯爵夫人的兄长鲍尔斯先生,为他一时的冲动主动承担法律后果。”


    白兰地挑眉,“就这样?”


    “王储殿下愿意为伯爵阁下作保,同样的事,今后绝不会发生。”


    “如果这就是他付出的最大代价……”白兰地笑着摇了摇头,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冰冷,轻声反问:“那么女士,您凭什么认为,我会回应您的要求,平息这次风波?我甚至不是英国人。”


    “可这里是英国!”


    “那又如何?你们动不了额尔金伯爵,难道就动得了我?您又不是能做决定的那一个。”白兰地注视着她眼里隐约的不明显的怒意,就像蜡烛上燃烧的小小的火焰,用充满诱惑的口吻开口:“如何?我可是认真的,您有您的理想,我有我的利益,我们彼此互相并不冲突,为什么不能合作?”


    “你们想要控制一个傀儡?还是控制一个国家?别痴心妄想了!”


    “您过虑了,女士,那不符合我们、组织的利益。”他在“我们组织”这个词上做了一个奇怪的停顿,“而您,如果想要实现您的理想,您又有把握得到谁的支持?您一直从事情报工作,应该比我这样的外国人更清楚,权力的游戏背后是利益分配的游戏,是金钱的游戏,那么利益从何而来,金钱从何而来?”


    白兰地说出了一直以来M女士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阻力。她是军队出身,由于能力卓越,表现出色,加上早年得到国防大臣赏识,一路晋升一直十分顺利,直至如今军情六处第一人位置。如果她的目标不是成为首相,那么将来即便离开军队系统,也有机会在国防大臣的助力下升入内阁。


    可是成为首相,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涉及到选举、涉及到党派政治——更重要的是,涉及到资本,她能得到的支持未免薄弱得不值一提。


    “您是位睿智的女士,您不妨暂时撇开MI6的立场,为您自己,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白兰地的声音越发轻柔和缓,却带着一种令人悦耳的真诚情绪,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您有向上爬的野心,但那不完全出于私利,更多的是为了理想,为了您心中崇高的国家利益,为了您四处钻营也未曾磨灭的正义的初衷。您始终还不是一名政客,这是您的优势,是您的可贵之处,但要更上一层,这却会成为您的劣势。您会需要帮助的,哪怕不是我……可若不是我,您认为,还有谁会愿意支持您呢?”


    一个毫无根基又不是很好控制的情报官员,一位既没有可以为她站台的父亲,也没有可以利益交换的丈夫的女士,什么人才会独具慧眼认为她有首相气质,愿意在她身上倾注巨额投资,从零开始把她推到公众面前并且认定她能赢?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心里却十分明白。


    真是,蛊惑人心的恶魔啊……M女士不动声色地想,她无法否认,她可耻地,心动了。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被挑动的情绪,维持住面上的冷静,用公式化的客套口吻道:“感谢您的赞美,博尔内先生,但此刻,我想我们首先要讨论的是如何平息这场风波。”


    “其实,那根本不难。”白兰地恢复了正常的音调,摊开手,“我的建议是,你们不妨先同额尔金伯爵好好谈谈。要知道以波旁的社会地位,那位鲍尔斯先生的分量未免太轻了。”


    说的是“建议”这个词,听起来却是赤裸裸的“条件”。


    “没有其他的了吗?”


    “其他的……MI6十一年前针对我们组织的那次行动,我想要借阅完整的档案。”


    十分钟后,确认了M女士安全坐上车离开的阿马罗转了回来,回到餐厅里。他看着侍者给白兰地倒了一杯白兰地又欠身退下,径自走过去,坐到了原先M女士坐的位置。


    “您真的要推她成为……”阿马罗抬了下肩膀,做了个不知怎么表达的动作,“首相?”


    “只是一个建议。”白兰地眼皮也不抬地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但只要她愿意上钩,MI6将不再是敌人。”


    首相什么的,不过是一个美好的畅想。不过她一旦接下这个建议,他倒可以助力她坐稳MI6的局长之位,甚至铺平将来晋升的道路——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


    他多数时间使用阿兰·博尔内博士这个公开身份,就是因为更方便他接触一些领域的上层人物。皮斯克可以收集整本通讯录的名单,他也早就开始尝试类似的事,只不过方式和筛选标准有些不同罢了。


    “可我觉得这位女士,并不比她的前任好对付。”阿马罗说道,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


    “谁说她一定是需要对付的敌人?MI6的立场,可不代表她的立场。”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升任MI6第一人的是这位,他也不会亲自露面。


    这可是,他三年前就物色到的人选。


    手机提示有新的邮件。白兰地放下酒杯,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


    日本,东京都。


    越是繁华的地方,越是容易隐藏阴暗的角落。阳光能照耀之处,却不见得能引来人的目光。


    但趋光是虫子的本能,也是濒死之人下意识的选择。


    男人艰难地在地上蠕动,像一条虫子,努力朝着前方的光亮挺进。他的四肢被打断了,所以只能模仿虫子移动的方式,试图调动身体每一块还能使出力气的肌肉。


    但这很难。疼痛和绝望在逐步消磨他的意志。他喘息着,哭泣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可惜即便被路过的人听到,大概也以为是流浪猫或流浪狗发情期的古怪叫声。


    他的喉咙只能发出低哑的声音,而声带和舌头已经没有了求救的语言功能,何况,这里怎么会有人经过呢?


    曾经男人喜欢躲在黑暗里,黑暗给了他肆无忌惮的权力,给了他逃避律法约束的保护。黑暗纵容他的欲望,纵容他为所欲为的自由。在一声声“细田大哥”的恭维声中,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更无所畏惧。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他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他也是会害怕的。越是濒临死亡,越是怕得要死。


    过去他一边鄙夷那些哭泣祈求他的人,一边享受能轻易操纵别人命运的快感。眼下他只想大声祈求放过他——却连对方是谁,在哪儿,都找不到。


    他朝着有光的地方挪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身上的鲜血流到身下,被他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两行痕迹,仿若一条怪异丑陋的尾巴。他的头终于顶到了出口的铁栅,光线就是从这里涌入,带着新鲜气流的味道。


    可是他完全爬不起来,更不知道该怎么用这具渐渐彻底失去活动能力的身体,去打开沉重的铁栅。


    就在他无比绝望之际,“吱呀”一声,铁栅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两双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一双是男人的脚,穿着黑色皮鞋。一双是女人的脚,穿着黑色短靴。


    他艰难地抬起头,一个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帽子,宽阔的脸盘上架着副墨镜,身材魁梧的男人,蹲下身,拿枪顶在了他的额头。


    他浑身一抖,呜咽着本能地想要后退,却怎么也动不了。


    “小早川小姐,我还以为你会选择‘幸运之吻’。”黑西装的男人开口,显然并不是对他说话,而是对身旁的女人。


    女人很年轻,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十岁,是个眉清目秀的美人,但眼神冷淡,瞧着性情颇为严厉。最重要的是,她半垂着眼睑,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虫子。


    “那太便宜他了。不是说‘幸运之吻’让人死得很快么?这不符合我的设想。”女人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淡漠得没有温度。


    黑西装男人自然不好意思说因为“幸运之吻”滞销,后勤部和他交好的同事让他有机会了解一下原因,转而问:


    “现在呢?你满意吗?”


    “如果可以,我更想自己动手。”


    “令兄在世的话,一定不会愿意看见你弄脏自己的手。这样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女人沉默片刻,微微弯腰,对上匍匐在地上的他的眼睛。


    “细田贤也,你还记得我吗?”


    他茫然地看着她,隐约间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可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不需要他出声,女人就看懂了他的眼神。


    “被你害死的人太多了,所以记不得了吗?”女人站直身,“那么,后面的话也没必要问了。像你这样的社会渣滓,就算真的忏悔,也不过是因为害怕吧。”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呜呜呜”地挣扎起来,却被黑西装男人的大手按着脑袋,完全无力动弹。


    “细田贤也,记住我的名字——小早川绫香,这是买下你性命的人的名字。为了我无辜枉死的大哥小早川文介,去三途川忏悔你的罪吧!”


    说完她后退了一步,同时黑西装男人扣下了扳机。


    只听“噗”的一声,他的额头正中多了一个弹孔,眼睛瞬间失去了生命的光亮。


    黑西装男人松开手,掏出手帕擦了擦皮手套上沾上的细田贤也的鲜血——或许还有点鼻涕口水——又仔细清理了一下枪口消音器,收好武器,站起身,向身旁的女人——小早川绫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早川绫香眉间的冷淡褪去稍许,看了看地面的尸体,问道:“就这样放着没关系吗?”


    “没关系,会有人来处理的。”


    小早川绫香对着死去的细田贤也沉默片刻,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大哥,我给我们报仇了。半晌,她的神色像是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却又多了一丝坚定的色彩。


    “……谢谢你,Vodka先生。”她轻声说。


    “别客气,这是交易。”伏特加用手机发了条简讯给后勤部的清洁工,随即抬头,“走吧,小姐,我们的承诺完成了。该轮到你了。”


    “请放心,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会履行承诺,哪怕……”小早川绫香转头,看向远处不知名的地方,轻柔的声音透着无比的决绝:“为此赌上我的后半生。”


    有风吹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将空气中的血腥味淡淡吹散开来。


    第375章 缺乏逻辑的镜头切换


    常磐美绪猛地惊醒,只觉得口腔内侧一阵生疼,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


    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因为心不在焉不小心弄伤的。她捂着半边脸颊,脸色发冷。


    “小姐?”前方的司机注意到她情绪不佳,小心翼翼地出声:“您醒了?我们快到了。”


    常磐美绪没有说话,只是将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隙,让冷风吹醒昏沉的脑袋,吹走仿佛萦绕在呼吸间的血腥气。


    汽车开进了米花2丁目的别墅区,停在了一栋欧式风格的豪宅前。这栋宅邸原是大门工业少夫人的房子,被借给了一位朋友使用。她的朋友定期会在宅邸中开一个名为“心灵花园座谈会”的茶话会,参与者要么丈夫是某个领域的精英或知名人士,要么是自身家世不凡的女性。她们因为热心社会公益事业,借着茶话会的名义招募参与者,还真做出了不少令人刮目相看的实绩。


    当然,女士们聚在一起,不会只谈论慈善。这个座谈会建立的初衷,是创造一个让她们能够放下光鲜亮丽的身份和虚假的体面,能够以更真实的样貌轻松交朋友的地方。在这里,谁也不是某某夫人、某某小姐,她们彼此只称呼名字,而不是以男人的姓氏交谈。


    常磐美绪是最近才加入的。她曾在一次宴会上随手帮助了大门工业年轻的少夫人,让她避免了出丑的局面,因此有了几分交情。在得知她的烦恼后,后者热情地为她介绍了座谈会的发起人,一位名为新出千晶的心理学家。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常磐美绪一下车,就看见笑容温婉的新出千晶站在台阶下迎接她。


    “哎呀,你怎么出来了?”常磐美绪立刻上前两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半真半假地责怪道:“这么冷的天,要是把你冻出病来,加代子一定会怪我的。”


    “怎么会呢?”新出千晶笑容亲切真诚,领着她往屋内走去,“哪里有这么严重,我只是一想到你要来了,就按捺不住到门口等一等,希望能早一刻见到你。”


    常磐美绪不由露出几分真实的笑意,她和新出千晶认识时间不长,对这位比她年长了十余岁的女性,却颇有点一见如故的味道。


    “听说你去美国过圣诞节了?早知道你要去那里,我就同你一起去散散心。日本的圣诞每年都一个样,没什么意思。”


    “我这是去工作,连着进行了好几天的会议,哪有什么度假的时间,这才回来没几天。我倒是羡慕你的自由呢,任何时候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去你想去的地方……”


    两人相携走进屋内,脱去外套,到一楼的茶室休息。


    常磐美绪看着新出千晶不急不徐的煮茶动作,心中的烦躁倒是不知不觉平息下来。原以为难以启齿的东西,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吐露出来。


    “怎么办呢,千晶,我大概……要被赶出常磐集团了。”


    “谁会赶走你?你可是常磐家的大小姐。”


    “隔房的堂叔,常磐荣策,你听说过吗?”


    “啊,是那位败选的常磐教授?”


    常磐美绪顿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用力点头:“是的!败选的常磐教授!”


    她笑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但他认为,是我害他败选的,要我承担责任。他逼迫我退出董事局,我知道,他和我的另一位堂哥有首尾,他想让他顶替我的位置。”


    去年双塔摩天大楼项目的行贿丑闻,最后以大木议员辞职告终。虽然对常磐集团的声誉有一定打击,但也远远不足以伤筋动骨的地步。毕竟,只是一栋楼而已。一个搁置的项目可不会真让一个庞大的集团破产。


    然而常磐荣策为此不依不饶。最令她感到难受的,却是父亲的沉默。


    新出千晶听着这位新朋友讲着她的过去,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她跟着如月老师专心学画的快乐时光,以及,仿佛将她的人生折成两段的兄长去世的打击。


    “我该怎么办呢?千晶……”她再一次喃喃发问。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需要对方的回答,这关系到家族内部斗争,而对方只是一名心理学家,甚至不是她商业上的朋友。她的发问,单纯是一种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那先做一点,能够做的吧。”新出千晶声音柔和地说。


    “哎?”常磐美绪不解地看向她。


    “你刚才说,你十分后悔和如月老师决裂。你那时一心为集团考虑,得罪了你的老师。现在你和如月大师的分歧已经不存在了,那为什么……不能同你的老师重归于好呢?”新出千晶认真而真诚地看着她道:“去做点什么,寻求他的原谅,哪怕不能,至少将来你不会为什么都没做而懊悔。”


    常磐美绪犹豫地嗫喏:“可是、可是老师不肯见我……他很固执的……”


    “那就直接到他的面前去,诚恳地向他道歉。即便他不原谅你,至少,你做了你所能做的。”新出千晶音色温柔,安抚了她所有的不安和忐忑,“决定是否接受你的道歉,取决于他的意愿,但向他道歉,却只需要你的意愿。”


    “啊……你说得对……”常磐美绪怔怔出神,目光却越来越亮,她忽然领悟到新出千晶话中的含义。


    既然家族里一团乱麻无力解开,那为什么不能寻求外力破局?她之前光顾着维护家族利益,却忘记了,老师当初愿意收她为徒,固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姓氏,但她与老师多年的师生情谊,却是实实在在属于她自己的人际关系!而老师认识那么多名流,说不定其中就有能帮她脱出困境的人——她当初就不应该,那么武断地牺牲自己的利益!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你说得对,千晶!”常磐美绪忽然大声道,她看向新出千晶,眼底的颓废一扫而空,仿佛找到了新的希望。“谢谢你,给了我了不起的建议!”


    新出千晶笑着请她喝茶。


    常磐美绪双手郑重地接过茶杯,姿势端正地品茗。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她绷在理智深处的那根神经,终于完全松弛下来,呓语般地道:


    “千晶,我最近……经常做噩梦。”


    “噩梦?梦到什么了?”


    “我总是梦到,我被人勒死了……”


    新出千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她的语气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常磐美绪的异样一般,用再自然不过的态度问:“你最近的压力太大了吧。”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个梦……逼真得有点可怕。”以至于她刚刚在车上打了个瞌睡的短暂片刻,也会因为做梦时牙齿咬得太过用力,再度崩开了口腔内的伤口。


    “我想这代表着,现实中你感觉被家里逼得喘不过气来了。但清醒的时候,你会克制自己的情绪。”新出千晶随意的态度却缓和了常磐美绪的紧张。“你还记得什么细节吗?比如对你动手的人,那或许就是你在现实中感受到的压力来源。”


    “不,我看不到是谁,只是记得……似乎,似乎有一条珍珠项链……”


    “项链?”


    “是的。”常磐美绪下意识地轻捂喉咙,有些后怕地说:“我似乎是被一根项链……勒死的。”


    “以后,就不要戴珍珠项链了。”新出千晶和煦的微笑带着十分包容的意味,“不论你相信那不仅是梦,还是认为那是现实的反应,以后不戴珍珠项链,不就好了吗?”


    常磐美绪呆了呆,忽然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她越笑越放松,“真的,你说得对极了。谢谢你,千晶,我好像只是在自寻烦恼一样。”


    “那是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来,不要想不愉快的事了,我们喝茶吧。”


    她们在茶室消磨了一个下午,在常磐美绪发泄了负能量,身心舒畅地准备告辞时,一个女人情绪激动地冲了进来:


    “千晶!千晶!怎么办,我父亲出事了!”


    新出千晶认出来人,连忙起身迎上去,安抚道:“彩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常磐美绪也认得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高田彩子,她的父亲是众议院的高田正雄议员。


    高田彩子递上一份报纸,用手帕擦了擦眼泪,“你看这个,事情糟糕了!”


    常磐美绪忍不住也上前,凑到新出千晶另一边探头望去。


    “高田议员大量犯罪证据被揭露!”


    新出千晶的目光则落在标题第二行:


    “米花奇女子小早川——赌上性命的复仇!”


    *


    他茫然地站在街头,有好几分钟,脑子一片空白。


    直到经过的汽车司机“叭叭”地用力拍着喇叭,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冲着他叫唤:


    “喂,小子!找死吗!”


    他反射性地让开路,跌跌撞撞地,在路过者眼神奇怪的注视中走到一边,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背靠着墙壁,望向天空,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听到的是……日语?


    环顾四周,街边的路牌、店招和标语,充斥着汉字与假名。城市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街道很干净,行人都是亚裔面孔,高鼻深目的白皮肤才是偶尔出现的极少数。


    眼前的场景令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日本……东京都?


    可是,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到日本来的?他又如何出现在这个地方的?


    脑海里残留的记忆,还是光线明亮冰冷的实验室,干燥带着冷意的空气里难掩消毒水的味道。他在又一次临床试验后无止境的疼痛中挣扎,却完全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无法把上一秒和这一秒做连接,仿佛是影视剧里缺乏逻辑的镜头切换,突然之间,他就被转移了位置一般诡异。


    还是说,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缺失了一段?


    他下意识地抚着额头,却忽然愣住了——


    头上本该有伤疤的位置,皮肤是光滑的,而他的指间和掌心,摸到了柔软的发丝。


    第376章 自由职业者的好处


    他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朝前移动,好几次险些摔倒,终于艰难地摸到一家有着玻璃橱窗的街边店铺前。


    他几乎扑到橱窗上,看到了玻璃反光中自己不甚清晰的形象——这是他,又不像他。


    里面的人似乎是他陷入那个神秘实验室充当实验体前的模样——二十出头刚走出校门的样子,穿着和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两样,新潮又随意,一头茂密的黑发还带着青春活力的蓬松感,露出光洁的额头也没有狰狞的疤痕。


    但是他还记得不久之前他是什么鬼样子。


    因为被迫进行多种临床试验的缘故,他大多数时候得卧床,也不能正常进食,全靠实验室内部特制的营养物质通过鼻饲维持基础的生存需求。随着他的脑域开发逐步提升,他的心脏功能也日渐跟不上大脑活动对能量的高消耗,以至于他几乎整天都躺在床上,不是病床就是手术床,人消瘦得很厉害,肌肉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萎缩。


    可是现在,那些难以磨灭的痕迹在他身上都消失不见了,剃掉的头发也长了回来。就好像曾经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真是如此吗?他不敢相信。


    他甚至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他自己,也是真实的。


    然而体温的触感,用力掐下去会感到的疼痛,还有四面八方汇聚于视觉和听觉中转化解读的信息,无一不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他逃出了地狱,回到了人间,回到了日本的东京都,回到了父亲出生的城市——即便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最重要的是,他眼睛的异常视野还在,从另一种视界的独特景象,他确认了眼前的一切同他过去陷入的噩梦,同属于一个世界。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想不明白。


    不过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对他来说却很容易。他在身上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证件和钱包——那确实是他的——然后租了间一居室的出租屋,一边找了份便利店的工作,一边通过某些隐秘的网站接一些私活。


    他申请美国的大学时,曾经感兴趣的是飞行器设计。可惜这个专业涉及的领域太过敏感,他打算就读的学院由于他是外国籍拒绝了他的申请。最后他只能去读电子工程。应该说他的计算机水平还不错,在学校的时候还编写了一些小程序赚零花钱。尽管他靠去世双亲的遗产未成年就实现了财富自由,但自己赚的钱成就感还是不同的。


    过去那些出于兴趣习得的技能,如今成了他快速获取金钱、在陌生地方站稳脚跟的手段。


    他不敢回家,他担心被实验室的那些人发现。


    何况,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了,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他的家。


    不过他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即使在实验室的时候,都没放弃过这个念头。哪怕找遍整个世界,他也不会罢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日本的生活十分平静。


    时间久了,偶尔的恍惚中,甚至会错觉过去的痛苦仿佛从未发生。但那也只是,错觉而已。


    “真巧啊,本堂太太,很少这个时候见到您过来超市?”


    “啊,池田太太,是啊,做午饭的时候才发现胡椒用完了……”


    听到“本堂”这个姓氏,他推着购物车停住脚步——前方的货架前,一个样貌美丽的家庭主妇正同偶遇的邻居交谈。


    真巧啊,他心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本堂太太。他上次巧遇那位奇妙的本堂先生时,却是在大阪。本堂先生和一个外国人会面,虽然他们做出不认识的样子,可是他不小心听到了他们一两句交谈。


    他并不是有意偷听,也不想知道本堂先生这位美国的CIA跑来日本做什么。只不过,有时也会生出一丝好奇,本堂太太真的对她先生的身份一无所知吗?


    当然,他只是在心里随便想想。这对聚少离多,却看起来像最寻常的日本家庭一样无比和谐的夫妇,怎么样都与他无关。他与他们所谓的分别相遇,只不过是他单方面认识他们,而他们对他全然不知。


    他换到了另一排货架,打算稍后再回去取他还没拿的调味料。目前他对厨艺的掌握,还停留在挑选不同调味料,把煮熟了但没有味道的食材变得有味道的程度。


    “日花?”隔壁货架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惊讶万分的声音。“你是——本堂日花?”


    “……顺子?”


    “天呐!真的是你!日花啊,是我,是我顺子啊!太好了你还记得我!你去哪里了啊,你到底去哪里了……”那个声音激动极了,甚至带上了哽咽。


    他倏地推着购物车,头也不回地朝收银处走去,甚至放弃了购买调味料的需求。


    是自欺欺人吧,他在结账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反省,明明他本身就是一切确实发生过的证明……


    他的身体仿佛被停止了时间,不再出现任何变化。为此他不得不每隔几年就换一个地方,以免被人留意到,他年轻的外表不会随着时间变老的异常。


    没多久,他搬去了京都。在那个古老的城市居住了一段时间,他又去九州转了转,而后是北海道。不过他在每个地方居住的时间都不算太长,过着如同旅居的生活。


    他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建立超出社交礼仪的联系。待人接物保持友善是为了避免麻烦,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则是避免给别人带去麻烦。毕竟他背负的秘密太过危险了。


    在长野县的时候,他多待了一阵子。他喜欢那里的生活气息,如果不是心有挂碍,他想过将来也许可能到在这里定居更长的时间。


    他租住的房子,有一户邻居是一名年轻的警察。或许因为单身汉的家总是比较自由的缘故,空闲的时候经常有几名一样单身的同事来邻居家里小聚。


    彼时他对听觉的控制尚且不算特别熟练,为了多加“练习”,经常“不小心”听到长野县警察本部的八卦。


    “真的!真是个怪人!”


    大概多喝了几杯,发声的人不自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他想不听到都难。


    “我听山下前辈说,诸伏前辈当年可是东都大学法学院第一名!那可是东都大学啊!他完全可以通过职业组考试,从此在东京都平步青云!谁能想到,他居然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回来当我们这种没什么前途的地方警察。”


    “也不是不能理解吧,诸伏前辈毕竟是长野出身。”


    “哎我听说……诸伏前辈的双亲很早就去世了,而且死于一起凶杀案……”


    “……”


    后来他在长野县见过几次那位别人口中的“怪人”警官诸伏高明,当然,只是远远地瞧见。他总觉得那位警官的眉宇有些眼熟。


    直到他回到东京都后,某天路过一家咖啡店时,忽然想起那种似曾相似的感觉从何而来。


    那大概是他到长野县居住之前的事。有一次应客户的要求他到东京都完成交易,偶然看到路边的咖啡店里坐着的一对兄弟,以及一个混血的金发少年。


    那对兄弟的哥哥,就是诸伏高明。至于他的弟弟,他们坐在一起,遗传自同一血缘的眼睛特征太明显了。不过他当时的注意力,更多地在金发少年身上。


    ——没办法,他对金发美人多少有些偏爱。


    金发少年大概和诸伏弟弟是关系很亲密的朋友,这从他们的肢体语言看得出来。他看着少年人熠熠生辉的眼神,回身注视着自己身侧玻璃中反射的影像。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也因此,他从来不敢去医院,不敢在任何地方留下自己的血样……


    他最后又搬回东京都,主要是因为大都市圈的科技发展更快。他要找人,还是需要一个信息更新更快的环境。他决心这次如果仍然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便打算冒险回英国一趟。


    好吧,他承认,他多少有些怀念曾经的家。有时候他会做梦,梦里他从过去的那栋大房子里走出来,老远就能看见那个顺着小径穿过草坪回家的身影。


    不过出国对他来说,多少是比较冒险的。因为他不确定曾经实验室的那些人,会不会因此发现他。他们太过神秘,他对他们的了解十分有限,只能根据他留意过的一些信息,大致推断他待过的实验室属于一个跨国组织,地点也许位于东欧某个国家的边界。


    但是再危险,只要有一丝可能,他就不会放弃。乐观一点想,说不定他们都以为他死了,不会有人再找他了。


    他在杯户暂时住了下来,他租的房子距离杯户美术馆不远,碰到新的展览,他就会第一时间去排队参观。这家美术馆的展出格外多,展期又短,如果去晚了也许就闭展了。


    从美术馆出来,时间还早。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对街商场巨大的显示屏广告,犹豫着要不要再去看场电影。


    这大概也是自由职业者的好处,有足够的自由满足他的心血来潮。


    等红灯变灯的时间有些长,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转向亮着绿灯的那一侧,然后凝固在某个身影之上。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虽然,他当初见过的那张脸,是少年的模样。


    要认出对方很容易,那人在人群里实在瞩目,不止是容貌,更是气势。如今的他是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一身黑风衣戴着帽子——这身装束让他应激性地紧张了一下——银色的长发勾着人的视线,却可能在下一刻被他冰冷的眼神吓退。


    不过,银发男人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同样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的男子,尽管体格健硕,对比之下身高却显得尤其惨烈,给人一种奇妙的喜感。


    他看着同银发男人站在一起的黑衣男子,心中有一丝说不出的荒诞。就好像他看过的那些小说、电影里,主角和主角的搭档,外表以及性格特征总会设计成具备强烈的反差,以便增加戏剧性,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大哥,车停在那里不要紧吗?不会被开罚单吧?”


    “闭嘴,Vodka。”


    第377章 迈不动一步


    风将他们的交谈从城市的喧嚣中吹进他的耳朵。


    他避开了目光,装作在看路的样子,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身影——看起来十多岁的男孩,瘦高个头不太好判断年龄,头发是那种很浅的淡金色,灰绿色的眼珠像冬天冻成冰的湖水,很漂亮……


    银发的男人就是当初那个偶然被人带错路闯进实验室的小孩,和他一样的实验体,两个男孩其中的一个。后来在他身体状况稍好,被允许起身适当活动的时候,也有不止一次碰见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头发这么长,颜色也变了,变成了银色——当然仍然很适合他的脸——那是实验留下的后遗症吗?还有,另外那个金发蓝眼的孩子,又去了哪里?


    他一时有些恍然,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他的记忆被凝固在往昔,现实里的世界早已随着时光飞逝。


    回到出租屋,他立马开始打包,着手再一次搬家。


    这一回他看中了米花5丁目的一处民居。


    其实以他这些年的存款,完全可以找条件更好的房子。但他相信大隐隐于市,在居住人口更密集的社区,安全感反而更强一些。


    何况这附近有一家侦探事务所,虽然那位毛利先生只是名三流侦探,平日里总是醉醺醺的,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但据他观察,对方以前的确是一名枪法优秀的警官。即便不当警察了,毛利先生也时不时能碰见过去的同僚,与他们保持着良好关系。


    不过不靠谱的毛利先生却有个格外靠谱的女儿,长得漂亮——在见到她母亲前,他一度以为是基因突变——性格大方善良,待人礼貌体贴。虽然他从未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但居住在5丁目,不经意间还是会从风里听到她亲切可爱的声音。


    有一天,他注意到侦探所多了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的小学生模样,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多少遮掩了他出色的容貌,但看那张明显汲取了父母优点的脸,长大后一定是个深受女生欢迎的万人迷。


    “小兰姐姐,我突然想起作业忘记拿了,我出去一下……”


    “柯南!你给我回来!”


    女孩子中气十足的声音,真是充满活力啊……他这么想,却在仔细考虑,要不要搬远一点。


    不仅仅是那个名字古怪的小学生有着完全吊打毛利先生的观察能力,更重要的是,他见过他的父母将他送回侦探事务所,十分诧异那过于出神入化的化妆,居然没人怀疑他们的真实身份吗?虽说可能是为了不让人认出来而刻意扮丑,但就没人觉得奇怪,那个长相怎么生得出柯南这样的小孩?


    不过,他倒是确信对方的确是那孩子的双亲,毕竟他那双能看到世界另一面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虚假。


    这个明显不简单的孩子及他的家庭,对他这样背负秘密不能言说过去的人来说,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而且,这个孩子实在太能跑了!总让他想起某种俗称“撒手没”的可爱生物!更糟糕的是,有一次在一家书店与他狭路相逢,果不其然被他可怕的敏锐和过于旺盛的好奇心注意到了。


    “大哥哥,这里的店员姐姐对你很熟悉啊?你经常来吗?可是我也经常来,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呢?”


    当然没见过,他都刻意躲着……他无奈地想,弯下腰,对上了一双完全不像一个七岁孩子的眼睛。


    “是呀,小弟弟,你从来没见过我……”


    他一开始只是想做一点暗示,让对方忽略自己,但后来发现这孩子的意志力比一些成年人还强,不得不用上了特殊的催眠。


    这种技巧,当时他学它只是为了好玩,而且要催眠成功限制条件太多,学会了就抛掷脑后,从没想过真的能用到它。特别是在他逃出实验室后,才发现用这种技巧催眠别人,似乎比过去成功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倒是方便他掩盖偶尔疏漏之下被人注意到异常。


    看着小男孩跑远,他缓缓出了口气,感觉之前催眠成年人都没这么紧张过。随之而来脑袋的胀痛令他忍不住蹙眉,忍痛拿着挑选好的书到收银台结账,慢吞吞地赶回出租屋。


    这就是为什么,他很少用眼睛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能力,强烈的副作用有时候让他难受得想要撞墙。


    后来,名叫柯南的男孩子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同样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长得眉清目秀,茶色短发,小小年纪一脸酷酷的表情,有种会让高中女生们捂脸尖叫的萌感。


    女孩的名字似乎是……灰原哀?


    话说,什么样的家长会给女儿取这么悲切的名字?难怪小小年纪天天板着一张脸,特别是和小柯南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严肃,有时他们的表情实在不像儿童。


    想到家长,他又想到,这个叫灰原哀的女孩,似乎和小柯南一样,父母不知所踪?


    他对灰原哀的额外关注,是她那种成年人式的早熟,会另他不期然记起曾经在实验室见到过的另一个小女孩。


    第一次遇见,小女孩差不多也是七八岁左右的样子。她也有着一头十分耀眼的金发,婴儿肥的小脸美丽得像个洋娃娃。可是和灰原哀的早熟不同,那个女孩显出不正常的胆怯,总是低着头,就算没人靠近,也会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那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现在又在哪里呢?


    他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逸着。他不想像个偷窥狂一样,时不时窥见那两个孩子的不寻常,然而冥冥中似乎有种说不出的缘分,他总能在不经意间,比如一个抬眼,一次回头,忽然发现他们就出现在他周围。


    那种强烈的存在感,仿佛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其实在对小柯南施展过一次催眠后,他就打算离开米花5丁目,换个地方住了。


    特别是当他见到毛利先生楼下的咖啡店,来了一名金色头发深色皮肤的新店员,看到他自我介绍名叫安室透时的闪亮笑容,简直有种小红帽遭遇大灰狼堵门的惊悚感。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换名字,但他自认同样不可告人,瞬间就没有了好奇心。他熟练地找房子、搬家,火速远离米花5丁目这个变得越来越奇怪的地方。


    那并不是他一时的错觉,他总觉得待在那里,时间感变得很奇怪,经常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直到有一天,他毛骨悚然地发现,整个世界陷入了混乱的时间中。日历永远在同一年里反复,仿佛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时间里,再也走不出去。


    太诡异了!这简直比他不知道自己当初如何逃出实验室来到东京都更诡异!


    这下,他似乎不用再担心自己不会变老的身体会被人发现了。世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岁月的增长,却无一人有所觉。


    他尝试着用许久不用的眼睛的异常视野,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站在街边,从心底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应,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牢牢地揪住了他的目光。


    他猛地转头——


    斑马线前方的人行灯亮起,三三两两的行人越过并排的车头,朝着马路对面的安全岛涌去。在人群的最后,有一个不起眼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白色的上衣套在身上,紧贴着勾勒出胳膊上丰满结实的肌肉。


    但他看的不是男人,而是跟在男人背后的一道人影。


    黑色长发垂落在背,白皙的双手交握在身后,裙摆轻轻飘起,人影微微侧头,眼尾的余光似乎从他面上一扫而过。


    他呆滞地站在那里,双腿仿佛生根似地,迈不动一步,双唇难以抑制地颤动片刻,用尽全力,才无声吐出:


    姐姐……


    *


    听到监测仪器警报声的白兰地冲进了国王卧室。


    发生了什么?


    翡翠色的眼睛里溢满了惊慌,他听到玛格丽特在叫老师,音调却带着不正常的尖锐。他看到格雷柯神色严肃地围在机器前忙碌,他从未从他不正经的脸上见过这样紧绷的神态。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他有些心慌地站在玛格丽特背后,再往前一步就可以看到帷幔后的人影,可是脚软地迈不动一步。


    不……他看着玛格丽特在给床上的人影注射不知道哪一种药剂,他甚至有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颤抖,险些没有扎准血管,可是他完全没有心思嘲笑对方的低级错误,脑袋里只萦绕着强烈的拒绝之意。


    他恐惧现实,害怕面对不敢面对的现实。


    不。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有到那种地步,玛格丽特还没有崩溃,那就是还没有到最糟的那一刻。他告诫自己要冷静,他必须冷静,然后,重重地跨出了一步。


    “BOSS这是怎么——”


    白兰地甚至没来得及把话问完,却在视线扫过帷幔后的人影时,蓦地瞪大眼睛,露出震惊之色——


    巽夜一仰躺在床上,头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眼睛却睁开了。


    白兰地大喜过望地扑过去,欢声道:“老师!您醒——”


    然而他的喜悦却在半道如同被硬生生切断一样,戛然停止,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巽夜一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原本宛如夜色的虹膜却变浅了许多,透出一种奇妙的金属感的暗金色,而张开的瞳孔仿若宇宙的深渊——他看着上方,却又像什么都没看到,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第378章 请勿乱扔垃圾


    “老师?”白兰地扑到枕头边,下意识地轻声唤道。


    然而他伸出的手刚触到对方的肩膀,如同触发了看不见的开关,巽夜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要把骨头都震碎般,咬着牙发出“咯咯”的声响!


    “老师!”白兰地连忙扶起他的上半身,用胳膊勉力圈住他,试图控制住他的身体,转头疾声道:“Margarita!”


    一针镇定剂没有效果,又一针镇定剂下去,依然收效甚微。当玛格丽特抖着手注射第三针时,巽夜一终于平静下来,昏沉睡去。


    白兰地揽着他失去意识无力后仰的身躯,放轻动作扶着他的头躺回枕头上。短短片刻,他的睡衣被冷汗浸湿了,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额角。而白兰地自己也如此,他松开手,几乎脱力地坐倒在床边。


    “这是……怎么了?”白兰地的声音虚弱无力,“我以为他醒了,我看到他睁开眼睛了……”


    “疼痛反应。”玛格丽特声音冷静,只是脸色有些难看,俯身收拾散落在地的器械和药剂瓶。而微红的眼眶则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格雷柯则在床的另一边忙于重新测量病人的心率等体征数据。他意识到玛格丽特和白兰地有话要说,在做完他的工作后,不等玛格丽特开口,就极有眼色地找了个借口快速离开房间。


    ——就他自己而言,多少也需要先去喝一杯压压惊。


    刚才在自家BOSS出状况的短暂时段被仪器记录显示的各项数据,根本超出了人体的极限!理论上人的心率极限是每分钟220次,然而刚才他看到的又是多少?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仪器坏了,换句话说,那种数值下还有人能继续喘气吗?


    虽然能被玛格丽特派到巽夜一身边,他不是不知道一些隐秘的内幕,但是这多少有些超出了他原先的认知。


    当然知道得越多,越是只能烂在肚子里。


    “仔细一想,和某些道貌岸然的家伙相比,我还真是个人品高尚的医生……”格雷柯无声咕哝。


    不谈他怎么做心理建设,卧室内,玛格丽特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立刻开口。她帮着白兰地给巽夜一擦掉先前挣扎时冒出的冷汗,换了身睡衣,连床单都换了。而后她默默地将换下来的衣服床单清理出去,同时把空掉的药剂瓶拿出去销毁——涉及到给老师使用的药物,她都会亲自处理。


    等她回到卧室,房间里已经找不到半点方才的混乱和压抑。白兰地拉开了一半窗帘,让室外的自然光线照亮了大半个空间。他匆匆冲了个澡,也换了身衣服,神色恢复了平静。他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地板上由光照出的窗格影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玛格丽特走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说点什么。”她有些疲惫地开口,用了祈使句作为谈话的开场。


    “BOSS的体检报告……有多少数据被篡改过?”白兰地声音冷静,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不,我该问,每年他的体检报告里标注正常的结论,有多少是真的?”


    “……如果我说,都是假的呢?”玛格丽特轻声说,她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撑着头,微微斜着身体,似乎有些累了。


    她抬眼,毫无意外地对上了白兰地投来的毫无感情的冰冷目光。


    “真的报告,任何人看了,都不会相信这还是一个活着的人。所以一直以来,都只有我和BOSS知道。”


    白兰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收起几乎想要刺穿她的眼神,声音微哑地开口:“还有什么?”他顿了下,强调:“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其实去年以来,他的身体有些检测数据出现了一点变化。正常人的生理指标不是一个固定数值,会随着生理变化发生改变。但他身上不是。他的身体仿佛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各种检测指标的数值变化幅度小到忽略不计。


    “可是去年夏天给他做的检查,已经出现了一些不同。不过当时在岛上他高烧刚退,身体处于恢复期,没办法作为结论。所以圣诞节前,我让格雷柯又给他做了几项检查,看到格雷柯传来的数据,我才确定的……”


    为了保密,她让格雷柯做的都是一些不至于泄露巽夜一异常的常规项目。但是在跟过去的数据做了比对后,她才确信变化真的发生了。


    “我原本趁着假期再给他做一次详细检查,没想到……”


    “那么,刚才……”白兰地又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使用哪个词,“你说,疼痛反应?”


    “啊,是的。我们明明都见过,不是吗?”可惜玛格丽特给了他不想听的答案。


    是啊,其实他们都见过巽夜一方才的模样。在很久以前,在玛格丽特还是个喜欢躲在角落里长蘑菇的小姑娘,在白兰地和他说话时还只能仰视他的年纪,他们都见过,他因为实验后遗症饱受疼痛的折磨。除了剧烈的头痛,还有身体各部位不明原因的疼痛。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能够缓解他痛苦的方式。即便白兰地有一次冒险去偷了一些止痛药和镇定剂,但那些对普通人有用的药物,对巽夜一都失去了作用。


    对了,最后那些东西后来还便宜了琴酒。


    再后来呢?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兰地只记得他躺在床上发抖的身体轮廓,以及不愿吓到他们,努力克制的低不可闻的呻吟。每次疼痛自行缓解后,他都像水里捞上来的一样,脸白得没有一点活人的颜色。


    即便如此,老师依然会尽量用平和的表情,安抚同样瑟瑟发抖的玛格丽特,和自己。


    他那时,是真的很害怕。以前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长大后他才明白,原来潜意识最深处,他从来没有遗忘被抛下的恐惧。


    他曾经被生下他的女人抛下,也曾经被提供一半血缘的男人抛下,直到他遇到唯一愿意给他一个安全的世界的人,他想要紧紧抓着这份唯一。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BOSS不是,很久没有发作了吗……”他艰难地望着玛格丽特,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冷静。


    他不太记得具体什么时候,老师身上这种后遗症引起的疼痛反应逐渐减少。后来玛格丽特研究出了止痛药物,再后来,她又做出了能让老师恢复正常活动的营养液。等他去欧洲分部的时候,这种症状似乎已经消失很久了。


    玛格丽特看向床幔的方向,半晌才艰涩地回答:


    “也许他的大脑,又回忆起了过去。”


    *


    日本,东京都。


    嗡嗡作响的排风开到了最大,却依然来不及去除房间里浓郁的血腥味。


    这是一间桌球室。最当中的一张球桌上,不同色彩的圆球四散在各处,看圆球的数量,像是一副球局开启不久,正在进行当中。


    伏特加在球桌边缘俯下身,目测了一下主球到黑球的距离,随即拿着球杆,似模似样地摆好姿势,握杆轻轻一推。


    “啪”的一声,主球擦着另一颗球,撞到了桌沿,又被反弹回来,进一步拉开了与黑球的距离。


    伏特加尴尬地摸摸脖子,放下球杆,左右看了看。原本最开始在球桌旁进行球局的那两人,此刻正躺在地上,没有血色的面庞透着死气,早就没有了呼吸。在他们身旁,几名穿着工装裹着雨衣的男人正在处理尸体及周围的痕迹。


    “在这里。”其中一人戴着手套从一具尸体的衣服内侧口袋,翻出了钱包和证件,交给了伏特加。


    伏特加拿起之前随手搁在球桌一角的活页夹,对照着证件的信息,点点头,用红色水笔在活页夹里某页档案的照片上打了个叉。


    “那么,这是最后两个。”伏特加看着档案里的信息,他记得之前CIA抓捕爱尔兰时,行动组明面上派去拦截爱尔兰的就是这两位,司机和枪手,他们是朗姆的线人。上一回他们受了伤后就一直躲在B23基地,借着养伤的名义躲懒。不过以后,他们也不需要再面对同时拥有两个上司,被当作夹心三明治的为难了。


    关于这一点,琴酒大哥心知肚明,但是一直没有动他们。这次倒是找到机会一并解决了。


    “辛苦了。”对于这些后勤部清扫小组的同事,伏特加向来很客气,他对着干活的雨衣人招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桌球室。


    桌球室外,银白色的护墙给连接着各个房间的通道增添了一丝冰冷。通道尽头,银色长发的高大背影站在那里,带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冷酷意味,一瞬间让伏特加联想到了游戏里的关卡BOSS。


    不过下一秒,伏特加立刻把脑子里对大哥不敬的想法踢出脑海,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活页夹。


    “大哥,B23基地的这几个都已经解决了。”


    琴酒手上并没有握着他的/伯/莱/塔。这座基地不大,在这里需要被处理的叛徒并不多,都是些小喽啰,连一名代号成员都没有,还没资格让他动手。


    他翻看了两眼活页夹里被打了红叉的名单,一把撕下记录名单的活页纸,将活页夹随手往后一抛。


    伏特加接住活页夹,看着琴酒“啪”地用打火机点燃了纸张,心里则想着,看来回头还得让后勤部那几位“清洁工”同事,记得把走廊地板上的灰烬清扫一下。


    “走。”琴酒收回打火机,抬脚跨过还在燃烧的飞灰,大步朝前走去。


    伏特加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问:“大哥,接下来去哪儿?”


    “Rum的基地。”


    伏特加咽了咽口水,一边发消息让包括在外面待命防止有人逃跑的几个狙击手准备换地方,一边慌忙跟上琴酒的脚步。


    ——所以,大哥这是打算同朗姆直接干上吗?


    第379章 一个人能改变世界吗


    虽然之前就预感出大事了,但也没想事情会这么大……伏特加满心疑惑,却愣是没敢多问。


    事实上行动部门除了那个狂妄的代号新人黑麦威士忌,其他人哪怕是经常神经短路的基安蒂和疑似神经回路过长的科恩,最近都不敢在琴酒面前乱吭声。就算他们心里有一百二十条的问题,一到琴酒跟前跟听话的人偶似的,杀叛徒杀得血流成河,都无人发出半声质疑。


    唯有那个喜欢戴针织帽的黑麦威士忌,居然敢问:“这是谁提供的名单?怎么确定名单是真的?”


    当然,他除了收获被/伯/莱/塔顶着脑门代替语言的回答,也不过多了一句“闭嘴”的指令。


    不过已经拿到H1基地通行权限的伏特加算是半个知情者。他知道这场内部清理叛徒的行动,是朗姆提议的,琴酒大哥只是借着这个机会除掉朗姆的钉子——同样的,他们原先安排在情报部门的钉子,也不是没有损失,不过真正重要的那几个并没被发现。


    至于名单……或许同那位住在H1基地的比特酒大人有关。虽然不知道这位干部的具体来历,但至少他知道,对方一定是顶尖黑客,这或许也是大哥对叛徒名单深信不疑的原因。


    被伏特加揣测到部分真相的比特酒,此时难得没有坐在他的超大办公室,而是坐在堤无津川绿地公园的长凳上,吹着冷风,打了个喷嚏。


    “真是的,为什么约在这种露天区域?”一瓶易拉罐热咖啡被人塞到他手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还戴着口罩的人影,背对着他,坐到了长凳的另一端,“现在可是最冷的一月份,你要是生病了,组织会停摆吧。”


    “怎么可能?黑鸦在我加入前就存在了很多年。”入江正一稍许拉紧了围巾,捂着热咖啡轻声道谢,随后反手将一个U盘塞进了那只递给他热咖啡的手掌中,口中说道:“因为这里离H1基地很近,我可以走过来……啊,对了,你还没去过H1基地吧?”


    “我也没机会去吧……你是在向我炫耀吗?”


    “对不起,忘了你现在可是媒体宠儿、政坛明星……所以你这样跑出来,没问题吧?”


    “就算是表达关心,也别那么敷衍啊,不能假装有点真心吗?”


    坐在他背面的人——政坛新星、被称为年龄最小但颜值最高的议员高桥银司,手里也捂着一罐咖啡,拉下口罩快速喝了一口,又飞快戴回去,才接着说:


    “何况现在媒体的新宠可不是我,而是高田议员。”


    这是近几天被提到次数最多的名字。在私人金库诈骗案中被揪出的金融信贷公司,大笔不明来源的资金流向与众议院的高田正雄议员有牵扯,疑似后者非法收受政治献金。


    戏剧性的是,揭露这起丑闻的是一个名为小早川绫香的年轻女子。她出于为亲人讨回公道复仇雪恨的目的,在调查仇人行踪时,意外发现了这家信贷公司的猫腻,勇敢地向媒体公开了高田议员的罪证。


    加上几家媒体添油加醋地润色,将这件事包装成听起来很时髦的“孤女复仇记”、“现代日本性转版基督山”这种奇形怪状但娱乐效果奇佳的名堂,迅速使得高田议员成为家家户户都在热烈讨论的对象——不是作为涉嫌犯罪的议员先生,而是作为女主角演绎的传奇故事中的大反派。


    ——不过,对他们来说,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高桥银司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U盘,又问:“这里面是什么?高田议员的新罪证?”


    “一个高田怎么够?众议院那么多议员,他不够分量。”咖啡的甜腻让入江正一只喝了一口就住嘴,转而在手里捂紧罐子取暖,“里面是一份名单。”


    “名单?”


    “记得吞口重彦的私人会所吗?”入江正一望着对岸往来的车流人影,淡淡地道:“这份名单里的人,都曾是会所的客人,除了名单还有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或者锒铛入狱的证据。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的政敌是谁,也应该比我更懂得如何利用他们。”


    这份名单,其实是与从皮斯克那本“通讯录”中得到的名单经过对照后,精心挑选出来的。当然这一点就没有必要向对方解释了。


    而高桥银司自然也不会鲁莽地追问,他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转而道:“这份名单……到什么程度?”


    这关系到后续如何利用这份名单达到目的的策略,如果只是像高田正雄那样的众议院议员,想要推动他们背后派系的洗牌,还得徐徐图之。


    “足以让内阁集体辞职,众议院立刻进入改选的程度。”入江正一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没必要将它们一次性全放出去。”


    说实话,他自己解读出皮斯克的通讯录名单时,也不免吃了一惊。甚至忍不住阴谋论十一年前组织险些被清除的危机,难道不是乌丸莲耶剔除异己的自编自导的手段?不然,这份“通讯录”上的关系网涉及这么多政经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怎么会沦落到不得不转入地下蛰伏的地步?


    高桥银司闻言怔了一下,半晌慢半拍似地问:“……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我们有分寸。”


    “分寸?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信。”


    你都打着内阁集体辞职的主意了,我还没问琴酒他们要做什么,我们国家的国民是不关心外国新闻,可不代表我也不知道引发英法两国外交危机的“情报门”……


    高桥银司脑子里划过一连串吐槽,口中却道:“我问的不是你们。”


    他问的是,在法国出了状况的巽夜一。


    “不论我说有问题,还是没问题,都解决不了问题啊。”入江正一用平平无奇的语气,面无表情地道,“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做我能做的。”


    “……”高桥银司噎了噎,只得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冷气化成白雾,又转眼飘散,就跟他一时间有些走神的思绪一般。


    这群疯子……不过,也只有疯子,当年才会接受拥有那种理想的他吧……


    或许是因为觉得冷,入江正一终究还是如同喝药一样,“咕噜咕噜”地喝掉大半罐咖啡,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能改变世界吗?”


    “为什么不能,这样的人有很多吧?在我们国家的历史上,比如说织田信长就是,可惜他还差一点就能改变日本,却死在了统一日本的前夕。”高桥银司漫不经心地举例。


    入江正一斜睨了他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还以为你会说明治光秀,他背叛了织田信长,难道不是改变了本该由织田信长缔造的历史?”


    高桥银司笑了起来,那被崇拜他的女性选民称作“日本队长”、“天然元气派”的英俊面孔,却透着一丝意味难明的深沉。


    “但是他也没能取代织田信长,成为新王,不是吗?不过,为什么会突然说到这个?”


    “你相信……BOSS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吗?”


    “如果我不信,又怎么会跟着你们走?”


    “……虽然你可能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不过没关系,你说的也没错。”入江正一用戏谑的口吻,半真半假地道:“那么加油吧,银司,不要成为光秀啊。”


    在如同对他而言没有秘密的网络世界,他窥见过不少不能公开的龌龊,从不相信政客的节操。高桥银司虽然是他们的同伴,但谁能保证将来,当他站得更高,得到的更多,会不会被潜移默化地改变呢?


    “怎么会?我可是,将来要成为日本首相的男人。”高桥银司微笑着,用最平常不过的口吻说。


    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反射着一抹冬天的日光,在寒冷的季节里,仿佛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热量。


    *


    面对迎面而来,低着头脚步匆匆的身影,安室透停下原本下意识要避让的动作,调整了一下姿势,假装没反应过来,直直地撞了上去。


    “哎——Mount?”安室透一把抓住因为没刹住脚险些仰面就倒的来人,装出一副意外的表情,“抱歉、抱歉,是我走得太急了!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上次偶然在B47基地遇到过的凯珊酒。在室温二十度以上的基地走道内,他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用围巾捂着口鼻处,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手提箱,仿佛着急出门的样子。


    人当然没事,但箱子脱手砸在了地上,那声沉重的闷响,才让安室透判断出就箱子体积而言显然不正常的重量。


    “没事!”凯珊酒抢在安室透之前,抓住了箱子的把手。


    “什么东西?”安室透做出好心的模样,仿佛无意地问:“好像很沉的样子,需要帮忙吗?”


    可惜对方完全不领情:“Bourbon!不要多管闲事!”


    安室透耸耸肩,退后一步。他看着对方形色匆匆的背影,眯了眯眼。


    他能感觉出对方不寻常的紧张。作为情报人员,见面招呼附带互相试探是习惯,脸皮没有一定的厚度,怎么能搞到情报呢?这种程度的言语刺探,照理不至于踩过线,相比之下,凯珊酒的反应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另外,箱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那个声音显然不是普通物品……难道是军火?


    安室透转念又把这个猜测否决了,毕竟这里又不是行动部门,情报人员参与任务通常干的是脑力活不是体力劳动。不过这两次的偶遇,让安室透对凯珊酒留下了神秘印象,他愈发好奇起来,刺猬头是接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前方,凯珊酒提着箱子左转,离开了他的视野范围。安室透正要转身去找找有没有知情者,蓦地一声枪响在身后炸开:


    “砰!”


    安室透悚然回头。


    “砰砰砰——”


    B47基地的走道四壁回荡着完全没配备消音器的枪响,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整个通道都炸裂一般。


    凯珊酒因为枪击的冲击力向后倒飞了些许,重重地仰面跌倒在通道岔口,横躺在安室透视野的尽头。


    他的帽子也飞了出去,露出爆炸似的刺猬头,大衣敞开,手无力地抓了抓。他原本提在手里的箱子,砸在地上不堪重负地磕开了锁扣,露出了整整一箱的——黄金。


    安室透立马飞奔过去,跑到他身旁两步开外,就硬生生地站住了。


    凯珊酒的半张脸覆盖在围巾下,唯有眼睛露了出来,流露出强烈的恐惧和痛苦之色。但是,安室透知道,他没救了。


    在他敞开的大衣里,深色的毛衣已被鲜血浸透,滴到了地面,很快汇聚成浅浅的一滩。浓郁的血腥气在空间里弥漫开来。


    安室透看着凯珊酒垂死抽搐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出现在左侧走道口的人影——


    黑色的大衣,银色的长发,帽檐下的半张脸咬着烟,露出鲨鱼捕猎般的冰冷笑意,缓缓放下手上的/伯/莱/塔。


    第380章 危险的警示


    是琴酒!安室透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震惊。


    琴酒如同散步一般,一步一步缓缓走近凯珊酒。鞋跟轻敲地面的脚步声,如同死亡来临的倒计时,最终在他脚后跟处停下。琴酒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渐渐失去活人色彩的面庞,低沉的声音仿若来自地狱的宣告:


    “作为叛徒,死在我手上是你的荣幸。”


    安室透皱着眉,他不清楚这个“叛徒”指什么?是指凯珊酒出卖了组织?他记得琴酒喜欢用“老鼠”称呼卧底,这是否说明,凯珊酒并不是卧底?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了那张曾经踩在鞋底的法国糖纸。


    凯珊酒自然是听懂了琴酒话中的含义,他对上琴酒的眼神,骤然绝望地抽搐了两下,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Gin!你在做什么!”朗姆的咆哮陡然从安室透身后传来。


    安室透微微有些诧异,回过头,他确实从来没见过朗姆如此喜怒形于色的模样。


    大多数的时候,朗姆的喜怒不见得是真的,但也不见得一定是假的。他心思深沉狡诈,又十分多疑善变,所以安室透对于朗姆浮于表面的种种做派,都抱着谨慎的审视和将信将疑,唯恐踩进对方设计的陷阱。


    可是眼下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朗姆的狂怒是再真实不过的情绪。


    “做什么?”琴酒抬起下巴,光线掠过帽檐的遮挡,照出他渗满杀意的灰绿色眼珠。他冷冷地盯着朗姆道:“如你所见,我在清理叛徒。”


    “Mount是我的人!”朗姆怒极,当着他的面,在他的基地杀他情报部的代号成员,而且还是忠于他的成员,这无疑于当众打脸!


    “那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他是个叛徒。”琴酒嘴角的弧度进一步拉开,但奇异的是,没人会觉得他在笑,倒是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跑。“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我替你处理了。”


    “我同Brandy的误会明明已经解开了,你为什么——”


    “别提那个名字,他是他,我是我。”琴酒的声音好像含着冰渣一样冷,似乎被相提并论都如同一种侮辱:“我不知道他和你有什么交易,我只知道Mount是叛徒。清理内部的老鼠,不是你自己提出的吗?”


    朗姆被他那副“与我无关”的表态气得脑门疼。他是知道琴酒和白兰地关系不怎么好,但他不信琴酒对他和白兰地的联络完全不知情。白兰地都已经不追究拉姆斯的事了——哪怕是暂时的——琴酒却在这里趁机发疯!他到底是挑衅他,还是隔空挑衅白兰地?


    还有凯珊酒也是一个蠢货!朗姆看了眼撒在尸体旁的金条,有种七窍生烟的晕眩感:明明告诉过这个蠢货立刻离开日本躲回东南亚去,他居然拖拖拉拉又转了回来,就为了带走私藏的黄金!这蠢货什么时候在基地藏了这么多黄金的?竟敢瞒着他!


    在朗姆出现时就默默退到一边,随后又跟着朗姆上前充当壮大声势的背景板的安室透,此时一边留意着两人言谈中吐露的信息,一边心思急转。


    他们提到了一个代号,白兰地?听他们的语气,白兰地的地位和琴酒他们相当,是干部?不然以朗姆的脾气,怎么还需要同谁解开误会么……但琴酒与对方似乎关系相当糟糕?


    上次威士忌同样当着众多代号成员的面对朗姆夹枪带棒,似乎干部之间互相看不顺眼是极为正常的事,也许关系好才叫反常?


    想一想上一回伪造证据将皮斯克骗进警视厅,却因为组织内部毫无反应无疾而终的计划,结果人一出去就遭遇了“车祸”,要不是事先从蜜酒那边得知了皮斯克的身份,他简直以为自己找了个组织抛出的替罪羊。


    从安室透的立场,他很乐意旁观他们彼此自相残杀,但最近的动静却显然不是简单的内讧。不论是行动部,还是情报部,几乎同时都在揪“卧底”。虽然可能由于之前爆出安德卜格是CIA卧底导致的连锁反应,可看到朗姆派人处理的那几个人,他很怀疑朗姆只是趁机排除异己。


    不过,这不是他能松一口气的理由。这几天组织内部的异动,可以说让他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而情报部的成员,这种时候多的是忙着互相拆台落井下石,他想要搜集关键信息,反而变得困难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遇见匆匆跑出来的凯珊酒,会故意上前制造事端。只是没想到琴酒突然冒出来,打断了他的试探……安室透无动于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扫向出现在琴酒身后的某个熟悉的人影。


    是Hiro……他也来了吗?


    此时跟着琴酒闯入基地的行动部门成员,陆陆续续集中过来。除了Hiro、伏特加,还有好几个他眼熟的面孔,但没见到诸星大,也没见到他知道的那几个狙击手。


    而在他身后,朗姆的人也闻讯赶来,有几个生面孔,却径直越过他靠近朗姆。安室透假装不在意地让了让位置——这几位都是朗姆带过来的亲信?


    眼下听朗姆的口吻,似乎是干部之间达成了联合行动的共识?凯珊酒如果不是卧底而是朗姆的人,他是做了什么事惹恼琴酒,以至于哪怕触怒朗姆,琴酒也一定要干掉他?


    琴酒很生气,即便外表似乎看不出半点迹象——站在琴酒后方的绿川真,不知道自己和在场的幼驯染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琴酒这段时间的不对劲,行动部内部都心知肚明,没看连爱发疯的基安蒂,这两天都乖巧得跟绵羊似的。而他更是切断了和东谷警官的联络,没有按照原本的计划与对方交流情报。


    可这种不对劲,更像是他们这些游走在刀口上的人,对危险本能的敏锐——而不是现在,他能无比明确地感觉到琴酒体内仿佛燃烧着一种生冷的怒火。


    “他是情报部门的人。”一个长脸、高个子的男人,站在朗姆身侧后退半步的位置,沉声道,“就算他真是叛徒,也该由Rum大人做决定。”


    这又是谁?安室透努力记住这张面孔的特征,他注意到了他的站位,猜测高个子男人一定是朗姆十分信任的人。


    “不知名的小虫子……我做的决定,还轮不到你出声。”更多的杀意顺着琴酒嘴角上扬的弧度溢出。


    朗姆心道不好,刚要出声制止,但觉眼前一花,只听“砰”的一声!


    “Ronrico!”


    朗姆看了眼栽倒在地的郎立歌,虽然他很快捂着肩膀又站了起来,但看着他疼得抽搐的半边身体,以及不断从手指缝里流出的鲜血,猜测被子弹击中的位置不太妙。


    “Gin!你想造反吗?”朗姆的脸上简直阴云密布,受伤的虽然是郎立歌,但他站的位置离他太近了!他很难不怀疑,琴酒是否真的只是想教训郎立歌,而不是想对他动手?“Ronrico是代号成员,是我的下属!”


    郎立歌……也是朗姆酒,所以这人果然是朗姆的心腹?安室透将这张脸暗暗记在心里。干部之间的冲突于他而言倒是好事,他无疑能得到更多平日里不见得能接触的重要信息。


    “是么?他什么时候通过代号成员考核的?也许你该去查查他的考核记录。”琴酒毫不在意地直面朗姆盛怒的表情,“不要随便给我按上无聊的罪名,替你杀掉一个叛徒,为什么要说‘造反’?既然出了一个Underberg,也可能再来一个Ronrico。”


    朗姆心中微沉。他忽然有些不确定,琴酒是因为得知安德卜格是CIA卧底受到刺激疑心病发作,还是真的察觉到什么?


    “小心点,Rum。”琴酒的枪口并没有放下,而是转向朗姆,在对方周围的手下骚动起来之际,不屑地冷笑道:“你不是BOSS,别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


    朗姆没有发作,奇异地忍住了情绪。刚才心里生出的那一丝不确定,让他克制住了原本恨不得干掉对方的怒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的枪口,应该对着你的手下,而不是我的。你也不希望,你的人出现在我汇报给BOSS的叛徒名单吧?这有违我们的协议,不是吗?”


    朗姆顾忌着在场的闲杂人等,没有说得太明白,但他认为琴酒不会听不出他的意思。不过在这番威胁后,他又缓和了语气。


    “我手下的人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倒觉得,你确实该好好查查你手底下的老鼠。虽说那个CIA的卧底是过去的漏网之鱼,但据我所知,我们这里还有其他卧底。”


    “嗯?”琴酒发出了一声表示怀疑的鼻音。


    “我有可靠的情报,我们之中……有日本公安的卧底。”朗姆的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


    在场的公安们,同时心头一紧。即便受过训练的表情管理没有异样,但身体在这猝不及防的消息下,下意识肌肉紧绷。幸好,只是短暂一瞬,而在场中人的注意力都在各自的上司身上,无人在意他们的表现。


    “Gin,既然你难得来到我的地盘,把客人撂在这里,不是日本人的待客之道。我那里有两瓶不错的酒,要来喝一杯吗?”


    这是邀请,是婉转的求和,也代表有些更重要的信息需要私下沟通。


    琴酒收起了/伯/莱/塔,这个动作就是回应。


    朗姆笑了笑,半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张的空气也跟着瞬间松弛下来,不论是行动部的来访者还是情报部的成员,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目送着各自的老大离开血淋淋的通道,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朗姆的手下连忙搀扶郎立歌送他去进行治疗,琴酒的手下除了原地待命,伏特加还忙于通知后勤部清洁工来清理现场。


    安室透在离开前,仿佛不经意地与绿川真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他们读到了相同的警示——


    危险!他们有可能暴露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