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说了什么


    房间里,电视机像一个魔法箱子,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


    [“……看到这样的新闻,大家是什么感想?极道、极道,又是极道!每一次社会治安问题都和他们脱不了关系。大家知道国外媒体如何看待我们吗?他们说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平行四边形的国家。支撑我们社会秩序的第四方力量,就是极道!大家听到这些,觉得好笑吗?作为这个国家的公民,你真的笑得出来吗?”]


    屏幕上血淋淋的照片,搭配黑色的书法体字幕,强烈的色彩冲击更容易在人的大脑中留下深刻印象。


    [“各位,这就是为什么我呼吁大家支持九条议员。无论我们要做什么,我们首先都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且不谈某些丑闻缠身的候选人,竞选口号有多少可信度,只说九条议员主张严厉打击极道犯罪组织,对于缺乏安全感的当代人来说,难道不是首要之事吗?”]


    电视节目的评论员义愤填膺的脸,和一系列社会治安事件的现场照片轮流切换着。


    忽然“砰”的一声枪响,电视机显示屏的中间多了一个洞,里面冒出了一缕缕黑烟。它终于彻底安静了。


    朗姆放下枪,看着摆在桌上的照片。这些照片同样是电视里提到的“社会治安事件”现场照片,但远比电视上播出的更血腥,也更惨烈。


    “治安事件……”朗姆冷笑。


    倘若某人此时出现他眼前,他一定会直接给他的脑袋来一枪,而不是打中电视机。


    照片拍摄的都是死者,他们的死法和死亡地点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皆是鬼州组的成员。


    不过杀死他们的人,并不是组织的人。动手的人很多甚至算不上极道的人。其中固然有情报贩子,有职业杀手,但更多的只是混迹地下世界最底层的那群小喽啰。所以鬼州组的这些成员死得千奇百怪,而且大多数都不是正面袭击。他们最后的表情,比起惊恐,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但朗姆明白,为什么小喽啰们这一次面对鬼州组这样的极道霸主,还敢不要命地铤而走险。有钱能使鬼推磨!


    高额的悬赏把鬼州组包装成了一头金光闪闪的大象。这头平日里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最终被他们从不放在眼里的蝼蚁,就这样一口一口蚕食殆尽了。


    说到底,鬼州组是极道顶端的存在,本质也只是一个千人规模的团体,人多势众照样挡不住前赴后继的“淘金者”。


    至于鬼州组的六代目海腐……他失踪了。


    姑且算他失踪吧,但朗姆知道他完蛋了,就跟他派去基地的那两个人一样完蛋了。不然如果有海腐在,鬼州组不至于因为群龙无首成为一滩散沙,最终被蝼蚁们干掉。


    朗姆眼底闪过沉思之色。


    这一次是他的失策。他预想过琴酒的报复,但这对他而言好处大于坏处。因为只要琴酒没死,一定会对鬼州组动手。那时为了生存下去,被进一步削弱的鬼州组,就会更彻底地投效于他。


    但他没想到,琴酒的报复手段如此激进,直接导致鬼州组从极道的七大会社中除名了!


    所以是谁呢?是谁躲在幕后策划了这件事?


    他知道不是琴酒。就算琴酒没有受伤,这也不像他的手笔。


    朗姆咬着雪茄,看起来神情平静。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除了那叠照片,还有一只U盘,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从常磐荣策那里得到的。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人物,却昧下了无比重要的、能改变整个局面的关键!


    常磐荣策再一次玩弄了语言的艺术。石井孝临死前不是口述告诉他密码,而是给了他一张写着三组密码的字条。但在那张字条最底下,还有一句提示,解开提示就能得到石井孝那座地下研究所控制中心的通行码!


    常磐荣策很谨慎,他虽然查看过磁盘的部分内容,但没敢对那些文件做手脚。可同时他也十分大胆,在将字条交给木之下律之前,他裁掉了字条的最后一截!所以木之下律并不知道,那张字条不是完整的。


    从头到尾,木之下律都以为打开地下研究所最底层的密码,在那张磁盘里。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无法进入控制中心,还一直以为是自己无能。


    谁能想到,常磐荣策从石井孝手中得到了这张字条,居然敢隐瞒完整的内容?因为他不满足于木之下律提出的交换条件,他希望给自己留一张底牌,在他需要的时候,还能得到木之下律的帮助。


    常磐荣策也并不知道,他隐瞒的东西有多大的价值,只是视作能驱使木之下律为他办事的筹码。


    他原本打算死守这个秘密。只不过他没想到同样的招数,对朗姆却不起效。朗姆讨厌欺骗,又怎么会相信他这个欺骗者的一面之词呢?


    为了避免皮斯克那会儿的“意外”再度发生,朗姆没舍得对他用吐真药物,而是让手下用更为传统的方式招待了他。


    事实证明,常磐荣策虽然贪婪又狡猾,但并不是坚持原则的人。他很快放弃了狡辩,吐露了字条上的信息。


    当然为了确保信息的真实性,在库拉索安全回来前,他都得继续待在朗姆的地盘,以便随时提供“售后服务”。


    而这次朗姆到现在还能心平气和的原因,就在那只U盘里。里面只有两份文件,是库拉索从地下研究所控制中心带回来的,一份是研究资料,另一份则是一张建筑平面图。


    对外面的人来说,那份研究资料大概是无价之宝。但对朗姆来说,从头到尾,那张建筑平面图,才是他最想要的“藏宝图”。


    朗姆知道一个秘密,是在石井孝生前,偶然从他那里听来的:组织最神秘的日本核心研究所,是由石井孝亲自设计并主导建造的,因此在他自己的独立实验室里,保留着核心研究所最完整的平面图。


    朗姆原先以为石井孝的独立实验室,指的是理化学研究所封存的那间。但在数次冒险派人潜入后,他才确定不在那里。


    原本他几乎已经放弃寻找日本核心研究所。等他兜兜转转,终于从常磐荣策口中得到石井孝继承人的线索,他多年前就想要得到的东西,终于又摆放在了他的眼前。


    朗姆注视着那只平平无奇的闪存盘,咬着雪茄,心头又志得意满起来。


    这使得即便他的思绪被大黑健太郎的电话打断,也维持住了表面的耐心。


    “那个女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找出来!一定要把他们都找出来!现在这种时候,绝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了!”


    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叫嚣着,倘若把这段声音录下来放出去,大概原本已经因家事丑闻缠身的大黑健太郎,支持率会直接跳崖吧?


    朗姆无不恶意地想着。


    “我知道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在大黑健太郎最终选择承认大黑启太是有精神疾病的私生子,来化解曾经的爱子给他带来的麻烦之后,好不容易借着九条定成出风头的机会,才渐渐淡化了公众对自己家庭的关注。


    这位大臣原本打算把躲在外边的大黑静香找回来,这次他不准备解决她了,相反他得留着她,在竞选期间一同露面,扮演一下模范夫妻。没什么比让她亲自出面澄清传闻,对扭转负面舆论更有力的方式了。


    然而人还没找到,关于他的爆料一个接一个又冒了出来,让这位原本自诩胜券在握的官房长官跳脚不已。


    “……真沉不住气。”朗姆听着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轻蔑地笑了笑。


    他觉得他的好侄儿应该感谢他。要不是鬼州组引发的“治安事件”,吸引了公众大半注意,官房长官阁下此刻就不是冲他大喊大叫,而是在电话里喊救命了。


    不过……他转念又想:那些丑闻真的是大黑静香出卖给媒体的吗?她可不像是有这种能耐的女人……


    *


    “大黑夫人有胆量,也不见得有媒体方面的人脉。大黑健太郎在政界一路高升后,这位夫人更得不到家族的支持。而她认识的那些朋友,即便同情她,但各自家里立场不同,她们再怎么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唱反调。毕竟这一次是众议院的席位之争,不是大黑健太郎个人的名誉问题……”


    入江正一听着对面传来的喷嚏声,叹了口气。


    “您的感冒似乎有点严重,真的不回卧室休息吗?”


    “不用。”巽夜一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拢着毯子,窝在躺椅里,即便阳光透过空中花园的玻璃墙尽情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有些精神不济的暗淡。


    “继续说。”


    “……在选举策略上,我们有一些分歧。羽田夫人认为,可以将九条定成的问题押后。银司则认为,大冈莲华同岸田幸元既然都作为少数派系,若是扩大席位,使得九条和大黑的优势派系都无法超过半数,无疑会成为下一步他们选择建立执政联盟的首选。


    “但显然,我们同大黑没有合作的余地。那么届时如果针对九条和岸田,说不定渔翁得利的反倒成了大黑健太郎。”


    巽夜一道:“大冈莲华的看法呢?”


    入江正一卡了一下。


    “不要忘了,这一次真正要去竞选首相的是她本人。你认为她是一个听话的人吗?”巽夜一反问。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十分有主见的人,“就算羽田夫人用自己的观点影响她,不代表你们争论了半天的结果,也是她想要的。”


    “……是我们疏忽了。我们只是支持她竞选,不是代替她竞选。”入江正一立即醒悟过来。


    应该说那两位前“七鸦”同样都是极有主见的人,习惯了别人听他们的,一时半会儿忘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会再同次郎吉先生和羽田夫人谈谈。”入江正一一边说,一边修改着纪要,口中同时问道:“不过后来您同他们说了什么,您离开后,他们看起来表情有点奇怪。”


    ——就像是抬头看到了上帝那样奇怪。


    巽夜一闻言,忽然笑了一下,不答反问:“你知道日本的核心研究所在哪儿吗?”


    “不是在鸟取县吗?”入江正一有点纳闷,那张建筑平面图上标注了坐标,他不明白BOSS为什么明知故问,“我知道那里以前有乌丸家族的产业,不过因为乌丸集团经验不善早已变卖,这个家族的后人搬走很久了……所以,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有。”巽夜一竖起一根手指,颇为孩子气地说:“现在还不想告诉小正。”


    第562章 神隐重现


    “……好吧,那我等着您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入江正一总觉得BOSS这种表情有点眼熟,好像不久之前,他对琴酒说“你要是喜欢那艘潜艇送你了”一般,如出一辙地……胡闹。


    “对了,Margarita很想知道您为什么会感冒?Gin把她拉进了通讯黑名单,Amaretto因为在外头做手术被她骂得狗血临头,她今天至少给我发了三封邮件,所以——您能不能至少给她回条简讯?”


    “……”巽夜一裹紧毯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您心虚了吧?您这是心虚了吧!”


    周围植物茂盛的枝叶四下伸展,这一刻如同入江正一背后的怨念一般张牙舞爪。


    “你吵得我头疼……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可以出去了。”巽夜一冷冰冰地道。


    “当然有事……”入江正一无奈地吐了口气,“还有那艘潜水艇……总不能一直放在伊势志摩的外海。”


    他们在那里有座买下的度假海岛,双胞胎最后还是安全地把潜艇开了过去。但海岛的位置距离陆地还是太近了点,在这里藏一艘潜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种小事不要烦我。”巽夜一冷淡地道,既然送给琴酒,那就不关他的事了。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放在切奈泽公司名下。”


    “是。”入江正一应道。他们在太平洋有几座私人岛屿,有的被改建成了训练基地,再改造一下停靠潜艇,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那可是一艘潜艇!潜艇!还能电磁隐身的潜艇!这个国家的自卫队都没几艘潜艇吧?


    巽夜一翻过身,仰面靠着躺椅,望着头顶上方叶片如羽毛般舒展的枝条。


    “木之下已经送去英国了?”他问。


    “是的。那边会有Amaro的人接手保护他一段时间。”入江正一回答。


    说是保护,其实也包括了监视。不过主要是为了确认木之下律更换身份后,身边没有来历不明的人盯上他。


    “BOSS,我认为木之下拿到的磁盘里,那个程序第二道谜题即便解出来,或许……不是控制中心的密码。”入江正一又道。


    巽夜一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Curacao能进入控制中心,代表她拿到了中心的通行密码。按照木之下的说法,那张磁盘里的文件,可以确定只有常磐荣策和他自己的访问记录。假设这是事实,那么Curacao又是怎么得到密码的?通过常磐荣策查看过的那部分文件吗?”


    显然,这位若是有这份能耐,不会连晋升教授的论文都需要木之下律的“协助”。


    “剩下的可能,也许Rum原本就知道怎么进入石井孝地下研究所的控制中心,又也许真正的密码不在磁盘里,但被常磐荣策藏了起来,然后让Rum得到了。”


    虽然提了两种可能,但入江正一认为后一种可能性更接近。


    常磐荣策不见得知道他从石井孝那里拿到的东西,到底有多大价值,更不会清楚那些密码的作用,所以他的行为只是出于一种算计。这就导致,朗姆可能从他那里得到控制中心的密码,却偏偏无法进入研究所大门。


    巽夜一的注意力又落回头顶的枝条上,他忽然伸长右臂,百无聊赖地扯住上面的叶子,漫不经心地说:“唔……我猜,石井改过密码。”


    入江正一疑惑地看着他,“您怎么知道?”


    “地下研究所从大门到控制中心前,就像木之下提到的,所有的通行密码都遵守同一套规律。所以四季解码的速度一直在加快,但是等到开启控制中心时,它的解码速度又几乎回到了原点。”


    巽夜一回想起他们抵达控制中心前,最后一段通道甚至已经不需要等待,就已为他自动开启。


    “以地下研究所的规模,当年出入研究所的人员,不可能只有石井孝一个。当时那种情况下,研究所有被人入侵的风险。合理的解释是,他在离开前来不及将所有通行密码都做更改,但既然将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控制中心,至少重置了控制中心的开启密码。”


    “然后新的密码信息,可能以其他方式留下了提示,但经过常磐荣策之手,他隐藏了最关键的一部分,哪怕他不知道藏起来的那部分有什么用……这样,确实说得通。”入江正一沉思道:“也就是说,假如木之下解开了解码程序中的第二道谜题,得到的密码可能也是错误的。”


    木之下律如果知道,这些年折磨他的,是一个已经失去用途的密码,此时不知作何感想。


    巽夜一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Curacao进入的控制中心,大概连通了其他密道。间宫古堡因为地下研究所的垮塌成了危房,在古堡内的佣人和园丁当时都以为发生了地震。事后一名女管家被发现死在古堡塔楼下的密道里,那条密道连间宫夫人和她的母亲都不知道。”入江正一说。


    他不认为库拉索会死在里面,这一点可以从情报部门的动向察觉。他很怀疑女管家不巧遇到了顺着密道逃出来的库拉索,所以被灭口了。


    至于那条密道连古堡主人都不知道……同时为理化学研究所服务的那家建筑商,借着维修古堡的名义做点手脚,似乎也不是多么为难的事——做减法可能被发现,做加法就不一定了。


    “啪”的一声,巽夜一扯下了一片叶子。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把断开的叶子放进嘴里。


    “有点太巧了……间宫家是怎么联系上卢西亚诺的?”他忽然问。


    “这件事倒是不难打听,就是听起来有点神异色彩……”


    入江正一回忆着看到的情报,说道:


    “间宫夫人的丈夫原先身体很好,但是去年,间宫夫人因为睡眠问题去进行了催眠治疗,结果睡着的时候梦到丈夫突发疾病去世。她醒了后感到不安,逼着丈夫去做检查,果真查出了问题。间宫夫人原本想带丈夫去国外治疗,找人打听后得知了Amaretto的名声,于是就将他请来了日本。”


    而恰好,阿玛雷托因为玛格丽特的要求,暂时调至日本总部。眼下医生不负他在特定圈子里的名声,手术很成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催眠?”巽夜一注意到这个词。


    “听起来像灵异故事吧?”入江正一笑了起来。


    “谁给她做的催眠?”


    入江正一愣了一下,“这个,调查时倒是没涉及到。我让人再去查一下,您认为这里面有问题吗?”


    巽夜一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忽然又吐掉叶子。


    “不,随便问问。”他重新裹好毯子,没头没尾地说:“下次,这里再种点向日葵吧。”


    “……是。”入江正一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忽然跳到向日葵,还想再问什么,见巽夜一闭着眼睛侧着头,似乎睡着了。


    他默默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入江正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隔了一会儿,巽夜一又睁开眼,伸手,从躺椅下捞出一本陈旧的装订书册。


    那是他从石井孝地下研究所带出来的,A中心控制台上找到的那本手写日志。他已经通过铃木次郎吉提供的字迹比对,确认了日志里的内容都是石井孝的亲笔。


    他翻到后面,一页一页重新审视着那一句句看起来当事人思考时信手记下的文字。这些即时记录的文字,可以说语种广泛,更多的是英语和法语,通常夹在那些犹如天书的草稿中间,就像在展示一种跳跃的思路。当然也有日语汉字,那一般是单独的。


    翻着翻着,在一行英语句子中,熟悉的字眼跳入他的视野。


    [S.H认为超脑计划不可能成功,幸存的个例只是个bug。自作聪明的狗屎。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S.H……后面对应的人称是男性的他,那么应该是指塞缪尔·霍普金斯。


    巽夜一微微皱眉。在重置后的世界,超脑计划是霍普金斯负责的项目,是霍普金斯掌控的核心——“提坦之血”的分支。但从这几句话看来,似乎……石井孝对这个项目更为看重?


    [钢铁神兵资料外泄,先生很生气。]


    [我告诉他,他们拿不走完整的。先生猜到了吗?]


    “先生”,指乌丸莲耶么?


    这两行则是日文,资料外泄……巽夜一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冰酒的面容。他已经看过四季同样拷贝回来的另一份文件“钢铁神兵计划”的完整内容,其中涉及到一些技术,与冰酒曾经接受过的改造项目十分相近。


    白兰地当初是在德国遇见了冰酒。但冰酒逃出来的那家机构,虽然有德国某个官方部门的背景,却属于一家私人企业。那家企业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来源十分复杂,并不出自德国本土。


    巽夜一总觉得这两行文字,似乎隐藏着书写者某种极其微妙的态度。


    他又翻过一页,又是一行独立的日语。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和先生到底谁疯了。]


    这行字写得很端正,和内容的表述看起来完全相反。


    巽夜一注视着这行字,心中一动,指尖触到纸面的文字,稍许一抹。


    指腹蹭到了一些黑色,那是铅笔留下的石墨痕迹。再仔细看,那行文字上还叠加着一行深深的、几乎划破纸张的印痕,像是有人用铅笔写过几个字,然后又用橡皮擦除了。


    巽夜一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触摸这些印痕,很快辨认出了被隐去的内容:


    [假的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他垂下眼睑。暗金的碎光从眼底隐隐浮起,但只是片刻,又骤然不见。


    他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唤道:“四季。”


    “我在,BOSS。”


    “把磁盘解码程序中的第二道谜题投影出来。”


    “是,BOSS。”


    巽夜一靠着躺椅,望着墙面上显示出来的那一个个看不出关联的专有名词。他思索良久,又把日志翻回到那页看起来像草稿,充满了大写字母指代和空缺下划线的记录文字,再度看向墙面上的名词,忽而笑了起来。


    “果然是这样……”


    他在脑海中将它们重新组合了一遍。那些晦涩难懂的天书般的字符,犹如含着魔力的文字,当连接成一串咒语时,顿时便拥有了神奇的力量。


    深色的眼瞳转过金色的光影,倒影出投影中的字母,一瞬间,它们在他的意识里组成了一份——配方。


    第563章 压力山大


    入江正一一手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来到了楼下的办公室。


    一开门,就见白兰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脑后,听到声音转过头问他:“BOSS呢?”


    “在休息。”入江正一看了眼背对着他立在酒柜前的银发身影,“这里的酒都换成了咖啡。”


    琴酒转过身,瞥了他一眼,入江正一愣是看出了一种鄙视。


    “所以你们到底有什么事?”他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对着把两条腿都搁到了他桌上的白兰地,居高临下地道:“我很忙,没事就快滚。”


    白兰地站起身,让开位置,但伸手指了指他的电脑,没有说话。


    入江正一没好气地抬头出声:“四季,开启加密模式,关闭一切监控,直到我给你结束指令。”


    四季刻板的电子音响起:“权限验证……权限通过,加密模式开启。”


    “现在可以说了么?四季不会知道我们说什么。”入江正一坐到办公桌后,看起来相当不耐烦。


    白兰地迟疑了一下,问:“BOSS知道5亿悬赏的事了吗?”


    入江正一十指交握,看着他。


    “你其实想问,他知道你们把鬼州组除名的事了么?”比特酒先生忽然笑了一下,“做了却不敢说。”


    “那只是小事,而且,你也参与了吧!”白兰地冷笑。


    “谁参与了?”入江正一推了推眼镜,“我什么都不知道。”


    “Cynar怎么说?”白兰地瞪着他。


    “那是她的个人行为,我从不限制她的自由。”入江正一义正言辞地道。


    笑话,日暮爱莉只是在他外出的时候负责他的安全,他不外出的时候,她做什么同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BOSS知不知道,就算知道,我认为他也不会在意。”不然当事人根本现在没空站在这里碍眼……入江正一双手搁在桌面上,看向白兰地,认真地说:“所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要找我,我真的很忙。”


    “BOSS身边的卧底,这也是小事吗?”出声的不是白兰地,而是他的手机,那是威士忌的声音。


    入江正一挑眉,“他身边已经没有卧底了。”


    “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吗?”威士忌反问。


    “卧底神出鬼没,这次在地下研究所不就碰上了一个吗?”白兰地补充道。想到BOSS险些被埋在地下,他脸上的表情都没了。


    入江正一的视线却扫向靠墙而立,仿佛置身事外的琴酒。


    怪不得这回跟着BOSS出去的人,连把木之下律拐回来的编号三都没能幸免。他们不会是觉得遇到那个公安,是榎本佑三的错吧?


    入江正一用手指又抬了下眼镜,“那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需要你的协助,查清楚他们的身份。”威士忌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他们三个人,来自三个不同的官方机构,我们可以分头解决。”


    入江正一叹了口气,打开电脑敲敲打打。


    房间一侧的墙面亮起了投影,三名曾经拥有威士忌酒名的代号成员,他们的照片在投影中并排而列。


    同时威士忌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电脑屏幕上。


    “首先是Scotch,化名绿川真,真名诸伏景光,隶属警视厅公安部。”屏幕上同步标出了苏格兰的真实姓名、年龄等基本信息。


    “……你果然知道。”白兰地微笑。


    “更具体的官方档案,由于他们近期升级了加密措施,暂时还没法查到。”入江正一面不改色地说。


    能不知道吗?BOSS都把完整卧底名单给他了,眼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入江正一暗自怜悯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威士忌,又看向白兰地。


    根据四季截取的一些通讯记录,那份通过日本警方流出去的名单差不多要发挥作用了。三个卧底算什么,你们很快会发现手下集体旷工和旷工的还是卧底可以同时发生,而且不是北美的就是欧洲的。搞定一个英国大臣还是搞定一个FBI局长有什么区别?


    “既然他落在了Rum手里,暂时不用管。”白兰地突然对上他的目光,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说:“这种小事,就不用打扰BOSS了,你说对吗?”


    入江正一嘴角抽了抽,敷衍地挤出了一个微笑,“知道了。”


    ——很好,我等着看你怎么处理5亿美金的账单!


    “然后这位……Bourbon,化名安室透,真名降谷零,隶属于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也就是‘零组’公安。他的官方档案保密措施更严格,没有更多信息了。”


    虽然这么说,但比特酒先生动了动手指,墙面的投影又多了几段信息。


    “不过我从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档案里,找到了他的父母。”


    他甚至没用“可能”诸如此类更谨慎的措辞,但只要看到投影出来的照片,谁都知道没有必要。


    一直没有做声的琴酒,看着投影,冷笑了一下,“降谷……阴魂不散的老鼠。”


    白兰地想了想,说:“对公安来说,我们和Rum都是他的目标,没什么差别。不过,既然他曾经是Rum的人,让他们互相攀咬,对我们来说更省力。”


    “那么,如果把诸伏景光被抓的消息透露给他呢?”入江正一建议道。


    “他恐怕已经知道了。”


    “但他知道他的同事在哪儿吗?”


    琴酒斜睨着他,“怎么告诉他?他不可能信任我们给出的情报。”


    如果是BOSS给的,大概会信……入江正一的脑海里莫名想到这句。


    予I溪I笃I伽I


    把琴酒的潜艇安全开去海岛的双胞胎,从岛上回来后就跟两根霜打的茄子似的,让人看得于心不忍。出于同情,他在他们被琴酒丢出去执行任务前询问了几句,于是听到了他们两次遇到降谷零的详细情形。


    卧底都是时刻保持警惕心的人,他以前还听过情报部的大红人波本像朗姆一样多疑难缠。可是在密道里,他被BOSS催眠了……


    心里想着有的没的,入江正一口中却道:“那就试试,让大黑夫人告诉他。”


    白兰地眨了下眼。


    “真阴险。”他称赞道,“怪不得Tokaji那边的事,都让你负责了。”


    比特酒先生的镜片仿佛闪过寒光,“难道不是某些人太没用了吗?”


    “下一个,那个FBI。”威士忌出声道,他不想听吵架,只想快进正题。


    “化名诸星大,真名赤井秀一,FBI搜查官。他的父母曾经是英国MI6的特工,所以关于他的档案比较难查。”一家三口都有保密身份,目前调查到的信息可信度多少得打个折扣。


    “如果他不是FBI了呢?”屏幕上的威士忌露出了一个犹如他头发一样灿烂的笑容,“我没打算干掉他,但是如果他只是普通人,还有人会为他找我麻烦么?”


    “对了,你有一个FBI局长的‘朋友’。”


    “所以需要你帮忙。”威士忌道出了针对入江正一的主要目的,“帮我给我的‘朋友’解决一点小麻烦,那么让这个FBI失业,不过是我这位‘朋友’一句话的吩咐。”


    比特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做声。


    威士忌的笑容更加灿烂。


    白兰地很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琴酒不耐烦地掏出烟盒。


    “这个房间最近装了烟雾报警器。”入江正一忽然转头对琴酒道。


    琴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将抽出的烟咬在嘴里。


    入江正一全然没接收到对面威胁的眼神,又看向屏幕上的威士忌。


    “切奈泽的美国公司可以让利给军方,用来交换他们的政府合同——这件事,你来搞定。我帮你搞定你那位作家先生的‘小麻烦’。”


    其实重要的不是项目本身的红利,而是这种合同背后附带的海外刑事豁免权。入江正一原本有计划年初去美国,但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日本,实在抽不出时间。


    威士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一脸不爽地看着屏幕外。但最终他还是说:


    “成交。”


    “那切奈泽交给你了。”比特酒先生露出一个属于程序员的淳朴微笑,“对了,过几天会有一艘Gin的潜艇,记得给它安排一个地方。”


    “……等等,什么叫Gin的潜艇?”


    其实威士忌原本想问,不是美国公司的谈判交给他吗?怎么听起来像整个切奈泽公司都交给他了?但脱口而出的话,不用想就冒出来了。


    “BOSS在石井的实验室发现了一艘潜艇,然后送给了Gin。”出声回答的是白兰地,他用平铺直叙的语调说,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十多年前的东西,不知道还能开几次。”


    “什——”


    入江正一冷漠地切断通讯,拒绝再听他们心理年龄不足十岁的废话。


    “你可以出去了。”他对白兰地说,随后又转向琴酒:“你也是,外面没人拦着你抽烟。”


    琴酒“嘁”了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白兰地给了他一个假笑,跟着离开了比特酒的办公室。


    入江正一看着阖上的门,默默叹着气,下意识捂住了隐隐抽痛的胃部。


    桌上依然堆叠着高高的文件,这还是金久怜四整理好的。而更多的电子信息,都会由四季预处理后再交到他手上,大大节省了他的时间。严格来说,他的工作效率提升了很多,但这不妨碍他的工作量同样直线上升。


    除了作为副手代替BOSS过目的文件,作为通讯部本职推进的卫星公司建设项目,以及为了将来能实现的天网计划,先期在大冈莲华身上投入的参选工作,再去掉完全作为他个人投入的对人工智能的研究……他手上一直以来,还掌握着一家规模不小的保全公司。


    这家公司的业务范围,不仅提供基础安保服务,还提供一些不便公开的私人军事援助——从装备到人员,以及不断升级的电子防卫系统。而加密通讯网络同样是它的衍生产物。


    但这家公司却不属于组织。表面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其实随时能切割。


    虽然对标一下香槟,她名下也有红堡科技,可是由他完全掌控的这家保全公司,性质却是不同的。它逐渐显现出来的能量,超出他原本的预想。


    所以他一直觉得,BOSS给他的权力未免太大了。大得他只能用日夜不停的工作,来缓解因为过大的权力带来的压力。


    BOSS到底是……觉得我不会反水,还是对我比我自己更自信?他真的认为我控制得了那些家伙么?


    入江正一像面条一样趴在桌上,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和自我怀疑。


    可恶!BOSS尽给他出难题!他怎么不让琴酒来?说到底还是偏心吧!


    第564章 游戏邀请


    五月和春天一样,已经进入了尾声。


    但再明亮的阳光,都照不进某个封闭又昏暗的空间。


    “嘀嘀——嘀嘀——”


    这个令人气闷的房间里,不明的“嘀嘀”声不停地刺激着人的神经。这种声音遵循着固定的频率,保持着始终不变的节奏,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快一点!快一点!”一个青年的声音在催促着,他说得很小声,但是很急切。


    青年手里举着一个台灯,将灯罩的方向对准了窗的位置,显得姿势有些怪异。那扇窗户式样陈旧,还有复古的铁艺装饰,但是整扇窗户都是封死的,透过玻璃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不知道是因为台灯太重,还是举得时间太久,青年的手臂微微颤抖,脖子上都是汗。即便如此,他也坚持保持住这个姿势,没有把台灯放下。只是他不时会回头,看向身后的墙壁,那上面有一个倒计时显示器。


    频率固定的“嘀嘀”声就是从显示器发出来的,每一次,都会让青年忍不住出声催促。


    而他催促的对象,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性,看起来同他年纪相差不大,留着可爱的童花头。


    但她此刻的姿势,也同可爱扯不上关系。她就在台灯光笼罩的范围内,一只脚踩在微微凸出的窗框上,另一只脚却踏住靠近窗的位置、与窗框成直角的墙边柜顶端,背部抵住墙壁,努力稳住身体,双手上举,托着一块一面有浅色纹路的石膏板,往天花板吊顶上的一块缺口填上去。


    如果用比较形象的比喻来增进理解的话,此时她更像一只正露着肚皮要往高处起跳的青蛙。


    “不要催了!不要害我分心!你把灯举高一点,我看不清楚!”


    她毫不客气地喝斥道,声音比他大得多,似乎抬高音量能宣泄紧张的情绪。同时她的手里也没停下,在发现石膏板边缘的纹路对不上周围石膏板的纹路时,快速转了个方向,比对着再次做出尝试。


    房间里的倒计时显示即将归零,举着台灯照明的青年眼里渐渐流露出绝望,托着石膏板的女性精神高度集中,又将石膏板转了个方向,轻轻贴向缺口。


    只听“咔”的一声,倒计时显示停止了,跟着房间里唯一能通向外界的那扇门发出“啪嗒”声,门锁弹开了。


    青年抱着台灯整个人软倒在地,年轻女性更是差点摔下来,咬着牙抓着窗框跳到地板上。他们两个脸上无不浮现出劫后余生之色,而当看到打开的门后,随着光映入眼睑的情形,在短暂的震惊之余,又涌现出无法克制的狂喜——


    一只手暂停了视频,合上了播放视频的笔记本电脑。


    手的主人,正是视频里留着童花头的年轻女性,她看向方才观看视频的人——一个穿着运动服、袖管卷起露出手臂肌肉线条的男子。


    “现在你信了吗?这里面的人就是我。”


    运动服男子咽了下口水,他没有反驳。视频虽然因为光线和像素关系,看起来不算很清晰,但辨认出里面的人和眼前的女子是同一人,并不困难。


    这段视频他其实在某个网站论坛看到过,不过当时没有仔细看完整,随意拉了一下进度条就关了。因为帖子的叙述太离奇,他还以为是骗人的广告。


    “你……你真的拿到帖子里说的奖励?”运动服男子盯着她的脸问。


    童花头女子坦然迎视他,点点头,“金条和现金,他拿了现金,说要还债,我就拿了金条。”


    说着她看向在场的第三人,一个耳朵上打着夸张的耳钉、头发染成蓝色的青年。


    青年神色冷淡地将三根金条放在桌上,又看向运动服男子,“这是定金。”


    童花头女子解释道:“大部分金条已经处理了,这是剩下的,如果你答应加入,就作为定金给你。等到这次挑战成功,按平均分配原则,得到的奖励再均分。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运动服男子喉结微微滑动。没有兴趣他也不会在不怎么相信的情况下,还敢过来见网友了。“视频里的那个男人呢?你怎么不找他?”他问。


    在场这个打耳钉的青年,虽然年纪相仿,但并不是视频里的那位。


    “之前我并不认识他,我们是随机遇上的。之后么,他不愿意参加了。他奖金到手,就不想再冒险了。”童花头女子淡淡地道。


    不是走投无路,不是财帛动人心,习惯循规蹈矩的普通人都不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毕竟如果不是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了天花板上的拼图,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可怕的后果。


    但是风险越大,收益越高。当时的恐惧,在走出那扇门后,成了巨大的惊喜——他们收获了普通人给公司当三十年牛马都攒不到的高额收益!


    事后,她甚至已经完全忘记了害怕,只剩下对再一次赢下“游戏”的渴望。


    “这个游戏如果连续成功闯关,除了每次通关的固定奖励,另外还有一笔放在奖池的累积奖金。据推算,最终通关的话奖池里的金额,可能超过一亿——美元!”


    运动服男子张了张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盯着她的眼神,好像要把人吞掉一般。


    但是童花头女子清楚他看的不是她,而是还没到手的属于胜利者的财富。她一点不意外,这是一场也许一去不回的亡命之旅,如果不是对金钱的迫切渴望,她又为什么找上他呢?


    “那么……”


    童花头女子手一翻,指间多了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白色卡片,卡片中间绘着一只黑色的章鱼图案。


    “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小组,参加‘章鱼游戏’第三轮,你的回答呢?”


    *


    “辛苦了,就放在这里吧。”女佣领着送货员从后门进来,将主人订购的成箱物品,放在了后厨门廊的平台上。


    “哪里,您客气了。”穿着进口超市员工制服的降谷零,戴着有着超市标记的鸭舌帽,露出容易让异性生出好感的爽朗笑容,“真的不需要送进去吗?这么重的东西,您也搬不动吧?”


    “不用了,待会儿会有工人来搬的。”女佣笑着道,还贴心地送上一瓶水,“感谢您,这个送给您喝吧。”


    降谷零连忙道谢,他一边喝着水,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状似随意地同女佣聊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套着话。


    这栋宅邸的住家佣人才两人,还有一个园丁,同时也是保安。平时会雇佣小时工上门,对住宅进行清洁及维修工作。家里男女主人都很忙,经常不着家,少爷因为住校,也不能天天回来,整个宅邸大多数时候的主人,只有女主人的母亲一个人。


    降谷零没有逗留太久,这种住家佣人其实很警惕,打听得太多会让人误会。但足够了,他从女佣只言片语间,已经捕捉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男女主人很忙,而且关系看起来并不和睦,这不是女佣说闲话,而是她的语气和微表情不由自主露出来的。女佣甚至怀疑,男主人在外面大概有情人,女主人近半年来晚回家的次数很多,同样令人浮想联翩。


    女佣对男主人的观感复杂,她既尊崇他的职业,又多多少少有点轻视的意味。前者是因为他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私人医院的院长,后者么……因为他是入赘的。


    这座宅邸里在她眼里最隐形的,是深居简出的老夫人,而最得她称赞的则是还在读大学的少爷。


    降谷零离开了宅邸,饶了半圈,躲在路边的一座电话亭里,观察着宅邸的正门。


    正门上挂的铭牌,写着:新出。


    他掏出口袋里的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在上面的某一条文字后添加了备注。


    那天在神秘的地下基地,降谷零后来顺着紧急通道顺利地找到了出口,在他离开密道时,又一次远远看见了库拉索的身影。于是他追了上去,没想到最后会从间宫古堡出来,接着他就跟丢了库拉索的踪迹。


    降谷零回去后,将地下建筑的事整理成报告。但他并没有急着上交,那个地方有很多疑点,他认为需要进一步的调查。


    ——或许还有一个潜意识在阻止他向上报告的原因,第二天他看到了地震的新闻。


    除此以外,没有人注意那个地方发生的事,也没人质疑那里发生的事。


    这让降谷零选择了沉默。


    目前能确定的是,地下建筑与组织有关。但是在找不到库拉索,也找不到蜜酒他们的情况下——他认为他们一定逃出来了,既然巽夜一知道他该往哪个方向走,怎么也不会陷进去——他将调查方向放到了有密道连通地下建筑出口的间宫家。


    间宫家很有钱,但对于整个上流阶层来说,这个姓氏没落多年,现在只能守着祖产过日子。


    这个家族姓间宫的,如今也只有四个人。间宫家的家主是位年近八旬的老妇人——间宫增代,她的丈夫去世已久,她的孩子也只剩长女。长女作为继承人,招了入赘女婿间宫贞昭,是一位历史学家。他们有一个独子间宫贵人,今年才刚满二十岁。


    不过长女一家之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居住,但每年也会趁着假期带间宫贵人回来住一阵子。直到去年他们回来探望母亲增代时,间宫贞昭生了重病,就留在了日本。


    他跟着库拉索发现地下建筑的那天,间宫古堡内没有主人。因为间宫贞昭在医院接受手术,间宫家的人不是在医院就是在杯户的别墅。


    可是降谷零从长女的人际关系里,发现了一个让他不能不多想的姓氏:新出!


    这位间宫夫人,因为每年在日本停留的时间不长,在东京都几乎没有关系亲近的友人。年轻时结交的朋友,也因为她婚后常年居于国外而渐渐疏离。


    可偏偏她不仅认识新出千晶,似乎关系还很亲近。这次陪同丈夫住院治疗,新出千晶也曾来医院探望。


    降谷零无法不在意,因为新出千晶不仅认识诸伏景光,还是在他卧底期间就知晓他身份的知情者!


    他没法确定,新出千晶出现在其中,真的只是巧合,还是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降谷零原本打算拜访新出千晶。可事先在对她的身份调查中,却渐渐觉得这位女士十分不简单!


    新出是医生世家,新出千晶自己则是一名心理医生。或许因为这个身份,让她结交了很多有身份地位的女士。她们上到外交官的妻子、企业家的夫人或儿媳,下到一些名流和精英人士的家眷,关系网络极其广泛。为此她还建立了一个“心灵花园座谈会”,逐渐发展成了一个由上流社会女性主导的公益组织。


    这些人中,不仅有间宫家的长女、常磐集团的董事,连警视厅副总监的儿媳、议员的女儿,都是她的座上宾。


    以及……降谷零看到出现在新出宅邸门外踯躅不前的身影,眉间紧锁——以及内阁官房长官的妻子!


    他的幼驯染信任新出千晶,是因为这位女士是他母亲的故友,还曾经担当过他幼年的心理医生。但是降谷零不认识她,他无法不思考,她真的值得Hiro信任吗?


    如果她也是个有秘密的人,那么Hiro的去向会和她有关吗?


    她绝不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并且行踪成谜。所以他才乔装打扮进入新出宅邸打探情报,没想到却见到内阁官房长官、热门首相候选人大黑健太郎的夫人——大黑静香。


    想到最近见诸媒体报端的那些负面新闻,这位夫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看上去神情不安,是来寻求帮助的吗?她也是新出千晶那个座谈会的成员?


    就在他心里冒出一连串的疑问之际,两辆黑色的汽车从街口陡然冲了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但是他听到了一声尖叫,很短促。紧跟着那两辆黑色的汽车疾驶而去,而新出宅邸的大门口,已经不见了大黑夫人的身影。


    降谷零脸色一变,转身急步跑向自己的汽车,驾车追了上去。


    第565章 两全其美


    新出千晶下了车,望着眼前的白色建筑,暗暗吸了口气。


    她穿着黑色的V字领法式套裙,戴着礼帽,露出的袖口和帽子上都缠着白色蕾丝装饰,衣襟左侧则别着一枚水晶胸针。这时的她看起来更像一位高傲的名门夫人,而不是平日里温柔可亲的心理医生。


    “夫人,您确定要进去吗?”跟着她下车的保镖皱着眉,他说的是英语:“还没联系上威利斯先生,您是否先等一等?我们只有两个人,对里面不熟悉,恐怕很难确保您的安全。”


    “没关系。”新出千晶对两名保镖微微笑了一下,“以威利斯先生的地位,里面的人不敢动我们。毕竟……”


    她的目光掠向白色建筑的大门,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毕竟,这里可是生命研究所的日本实验室。”


    整个实验室都是按照威利斯先生的要求建造的,而自己是先生的下属,这也是新出千晶的底气,即便……她的目光对上走近的人影,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笑容,轻快地招呼道:


    “Curacao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库拉索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她。她那双异色的双瞳,宛如透明的右眼冰冷无情,蓝色的左眼却似乎隐含着复杂之色。


    “跟我来吧。”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白色建筑走去,似乎完全不在乎将后背暴露给陌生人。


    新出千晶跟了上去,两名保镖则落在最后。


    白色建筑内部,像十分常见的实验室大楼格局,但此时各个房间都房门紧闭,也没看到其他人影。


    但库拉索没有领着他们上楼,而是坐电梯进入了地下楼层。


    这也是组织基地的布局。这栋建筑原本就是朗姆按照那位先生的命令,在日本秘密督造的。


    地下楼层同地上一样,也有很多实验室,但多了许多人影——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以及接受实验的人。后者有一部分来自档案上已经死亡的囚犯,有一部分是偷渡人口,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动失踪的人员。


    新出千晶目不斜视地跟着库拉索的引导,向前走着,终于在一间安置被动失踪人口的封闭房间里,见到了躺在床上的诸伏景光。


    他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只剩下呼吸。他平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脸上没什么血色,白得像和床单融为一体。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般没有知觉。连接在他身上的仪器,则标示着平稳的生命体征。


    但新出千晶不会被这种表象欺骗,她闻到了令人不安的味道。她蓦地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被单——


    累累的伤痕映入了她的眼睑。


    诸伏景光还穿着他与她在咖啡厅见面时的那套衣服,扯掉了两个扣子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的锁骨,袖口下的手臂,以及衣物破损处的皮肤,随处可见可怖的伤痕。这些伤口有的结痂了,有的似乎恶化了,渗出组织液,还有的则是红红黑黑的一片。


    而他的手腕和脚踝处,都被钢圈扣在床上,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新出千晶柔和的眉眼闪过厉色,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遭到伤害一般,愤怒地出声:“你们——”


    “他是公安,是警方卧底,是我们的敌人。新出夫人,还是你有不同看法?”


    有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新出千晶蓦地回身。


    一个光头的男人站在门口。他个子不高,模样看起来五十岁朝上,下颌很宽,左眼还戴着眼罩,虽然笑着,但露出的右眼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他从门口走进来,库拉索让开位置,姿态带着一种下位者的恭敬。


    是朗姆!


    新出千晶当然认得他,就像当时她在诊所里第一眼就认得从未见过的库拉索一样。因为威利斯先生的缘故,她对他们很熟悉,哪怕他们对她一无所知。


    但如今,当新出千晶接到那通电话时,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已暴露在了朗姆眼前。


    “我不是你们组织的人。”新出千晶冷淡地说,“我只听命于威利斯先生。”


    “但你的威利斯先生,不仅和我同属一个组织,并且深受‘那位先生’的器重。”朗姆的语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之意,“所以,难道我们不是一伙儿的吗……克莉斯托小姐?”


    “你想要什么?”新出千晶镇定地看着他,神色如常地问:“既然我们都清楚彼此的底细,还是直接一点好。”


    “耐心一点、耐心一点,小姐,我对聪明人总会更耐心一点,你又何必心急呢?”


    总是喊着“时间就是金钱”的人,此时一反常态,摆出称得上客气友好的姿态:


    “我既然叫你来,当然愿意把他交还给你,不过你一定明白,这是有条件的,不是吗?来吧,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们换个房间如何?”


    朗姆说着,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新出千晶看向床上人事不知的诸伏景光。


    “他死不了,组织里有的是好药能维持他的生命。”朗姆催促道,“走吧,新出夫人,或者克莉斯托小姐?你更喜欢我称呼你什么?走吧、走吧,我们好好聊一聊,只要有足够的诚意,没什么是不能交易的,不是吗?”


    新出千晶最终跟着朗姆,离开了这个说是病房,实质是囚室的地方。


    保镖跟着她,来到了更下一层的另一间房间。不过他们没有被允许进入,连库拉索同样如此,这是朗姆同新出千晶的两人密谈。


    朗姆难得没有抽雪茄,但这点少有的礼貌并不能阻止他喝酒。


    “要喝点什么?我这里最多的就是酒。”


    新出千晶客气地表达了拒绝,她不会在对方的地盘碰任何入口的东西。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你会是Absinthe的人。要不是Curacao发现了你的来历,我都无法预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误会。”朗姆语气随意得像在开玩笑。


    新出千晶却听出了威胁之意。


    “Rum先生,您为什么会找上我?”


    “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朗姆诧异地反问,“你明明是Absinthe下属,却处处同我作对,还险些让我误以为你是警方的人。”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朗姆摆了摆手,“好吧,我换个说法——常磐美绪、大黑静香,你帮助她们和我作对,这让我怎么想?”


    新出千晶沉默了一下,“您支持的人是……常磐荣策,还有大黑大臣吗?”


    “是的,你看到报道了吧?之前是常磐,然后是大黑,他们求到了我的头上,我怎么都得查一查……说真的,要不是Curacao查到你的保镖来自纯白基金会,你根本没机会出现在我的面前。”朗姆轻描淡写地,仿佛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新出千晶又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艰难地开口:“所以是因为我,你们才抓了——”


    “诸伏景光,一个日本公安。你真是个交友广阔的女人,难怪你不是科学家,但听说很得Absinthe看重。唔,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交友广阔的家伙,可惜他大概已经死了。”朗姆咧嘴笑着。


    新出千晶暗暗握了握手,有些尖锐的指甲扎着手心,刺痛感帮助她保持镇静。


    “他曾经是我的病人。我只是不想我费心救治过的人,这么简单就死掉。”


    朗姆笑着呷了口酒,没有说话。


    到底是医生和病患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什么要紧呢?她来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半。


    至于那个卧底警察,活着还是杀掉,也都无所谓。一个加入组织不到两年的代号成员,又能知道什么?组织存在的时间,可比他的年龄大得多。


    最重要的是,对现在的朗姆来说,组织的好坏和乌丸莲耶的死活一样,他并不怎么需要在乎了。


    新出千晶深吸一口气,微微提高声音道:“请开诚布公吧,Rum先生,请问您要如何才能放过他?”


    “那你又如何保证,放了他不会威胁到我们?不要忘记,Absinthe是同我们一条船上的人。”


    新出千晶没有做声,她垂下眼睑,轻声问:“您的建议呢?”


    “我听说,你们的美国实验室,某种药物研究有了新进展。就是当初……因为需要日本实验室提供样本数据,导致我那位交游广阔的老朋友,最后变成白痴的那种药。”


    新出千晶猛地抬头,对上了朗姆阴冷的视线。她转开脸,柔和的嗓音听起来却和平时有些差异。


    “那种药……那种药还没有——”


    “SN-Ⅱ——银色花蜜,对吗?”


    新出千晶紧紧闭上嘴,但朗姆注意到,当他提到这个名词时,她的肩膀微微颤动。


    “美国实验室的研究有了突破,一种十分有效的记忆清洗剂,让人回到如婴儿般单纯的童年——瞧,我都知道了。”朗姆翘着嘴角,眼神却像捕猎的蛇一样盯着她,“你们不是总说需要更多的临床数据吗?正好,这是一个年轻人,作为警察他的身体一定足够强壮。难道没有试验价值吗?”


    新出千晶闭上眼,面部却在细微抽动。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两全其美的方法,既不伤害他的性命,也不暴露我们的存在。所以,克莉斯托小姐,你在犹豫什么呢?”


    她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复杂。


    SN-Ⅱ,“银色花蜜”第二阶段制剂。它的效果能清洗掉一个人的记忆,但其实,那只是它药物反应下的副作用。


    “银色花蜜”的研发初衷,是为了提升脑细胞的再生效率,逆转大脑的自然衰老。目前的研究方向是刺激神经干细胞的再生。可以说,这是一个最终目的造福人类的项目。


    由格雷博士主导的研究确实有了新进展,但研发出来的制剂,却存在大量新生神经元取代原有细胞,导致大脑记忆被覆盖,或者说被彻底“格式化”的副作用。


    从效果来说,它称得上是一种毒药。但对于格雷博士的研究来说,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突破,也确定了研究方向的正确性。


    新出千晶身边也的确存有这种药物。威利斯先生定期会寄送一批研究成果,以便她在日本物色新的合作者。


    没想到这些称得上机密的事,朗姆都知道了!威利斯先生身边有朗姆的人!


    “……好。”新出千晶终于睁开眼,低声说,“我给他用药,你放了他。”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救小景的方式了!


    *


    东京都羽田夫人私宅的庭院内。


    “巽先生,感冒好了吗?”新出三用镊子取出茶包,往冒着热气的茶汤里又加了一片柑橘,温声道。


    “感谢您的关心,已经无碍了。”坐在她对面的巽夜一礼貌地回答,他的面前只放了一杯水。


    “巽先生可要多保重自己,你要是有什么事,大概你身边的人都会遭殃吧。”


    “是,受教了。”


    新出三看着那张温和有礼的面孔,在心里叹了口气:长着这样一张脸,想倚老卖老都卖不动口。


    她收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之意,喝着她喜爱的佛手柑红茶,润了润喉,才笑着又开口道:


    “那么巽先生,怎么又想起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虽说我很高兴,你这样的年轻人能来陪我说说话……但年轻人嘛,如果不是有事,大概是没啥兴致,会愿意听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话吧?”


    第566章 归来迷途


    新出三一句一句,慢悠悠地,却透着戏谑。她打量他的目光,仿佛很期待他变脸似的。


    巽夜一心想,这位能同羽田市代成为挚友,也不是没由来的。


    “首先当然是为了同您商榷,之后为您治疗的事。在那之前,还需要再给您做一些特殊的检查。当然,那不可能在医院里进行。您可以去我们那里,也可以同次郎吉先生或者羽田夫人商量,看他们能否提供更为隐蔽安全的地方。”


    “去你们那里吧,蒙着眼睛也好,干脆给我一针让我睡过去也好,我都无所谓。这是我的事,在对结果有把握之前,我不想市代过多地参与。将来要是失败的话,失望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新出三淡然地道。


    “是,我明白了。过两天我让榎本来接您。”


    “其实这种事,你让那个小伙子自己来找我也行。说实话,你这趟来见我,恐怕是为了别的事吧?”新出三瞥着他问。


    自从和羽田市代说开后,市代隔三岔五地邀请她来她的私宅品茶。


    这也方便了巽夜一上门拜访,毕竟这里总比新出宅邸更为隐蔽。


    “是,有件事,我心里有点疑问,心里想着也许您知道点什么……关于您的女儿,您知道她同间宫家现在的继承人间宫夫人,关系密切吗?”


    新出三目光一顿。她想了想,缓缓开口回答:


    “新出家同间宫家的关系,是上一辈的事。到了我这一辈,有交情的那位长辈故去后,自然就没什么联系了。那时的间宫还是顶级豪富之家,新出却已踏不进贵人家的门了。”


    她的丈夫有几分经营的能耐,医术上却是平平。能将新出医院维系下来,算是没白白辜负将他招赘入门的她的父母一番期许。


    到了她的女儿千晶这一辈,同样是招赘,女婿义辉难得在两者都是有建树的人。只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其实,依靠着她同市代的交情,想要让新出家再进一步,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思及此,她忽然看向巽夜一,道: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巽夜一微微一笑,和气地道:“不瞒您说,我是想了解……您是否知道您的女儿,同当年的您和羽田夫人一样,暗地里做着相同的事?”


    入江正一查到了间宫夫人接受催眠治疗的地点,不是医院,而是大门工业少夫人名下的私宅。那里有一个名为“心灵花园座谈会”的女性俱乐部,创建者就是一名心理医生,有行医执照,名字是——新出千晶。


    而榎本佑三对新出千晶周围人员关系的调查也有了进一步结果:巽夜一曾在皮斯克出席的那次宴会上,见过围绕在新出千晶周围的女士,她们纵使年纪和身份不一,却都是她那个“座谈会”的成员。


    同样身份的还有常磐美绪、大黑静香这样家族在商或在政的显贵。最近似乎连警视厅副总监的儿媳诸星惠里子,都开始出入“座谈会”所在的那栋私宅。


    新出千晶辞去校医的工作后,便一直忙于同座谈会成员举办的各类公益活动,不到半年时间,她们已经有了覆盖面极广的影响力。


    “是这样啊……”新出三听完,叹了口气。


    她和市代,在这一点很相似,她们都是同子女缘薄之人。这不是孩子们的错,她也不是一个好母亲。可到了她这个年纪,再反省当年她们的选择是否有错,也没什么意思。


    因为当年的她们,原本就没有选择。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对于我自己的女儿,我并不怎么熟悉。但是,她出生的时候,我也曾抱着期盼。”


    在父母和丈夫失望的眼神中,她心里并没有因为生的是女儿而难过。她反倒生出期待,她的女儿能否走出一条与当年的她全然不同的路。


    “我一辈子没上过正经的学校。但千晶不一样,她出生的年代,小孩子到了年纪都必须去上学了。”


    她的父母古板而传统,即便如此,他们也抵抗不了时代的变迁。而她再消沉的时候,对于女儿的学业也还保留了一丝关注。


    “千晶很聪明,也有天分。她的学业非常优秀,完全可以去大医院当医生。可她最终还是接受了她父亲的安排,和女婿义辉结婚了。”


    新出三淡淡地说。她因为身体原因常年深居简出,丈夫在世时,家里做主的是丈夫。丈夫去世后,家里做主的就成了女婿。


    “我不知道千晶怎么想的。她留过洋,还做过一段时间心理医生。但在智明长大前,她还是选择在家相夫教子。相比于我,她倒是一个好母亲。”


    尽管言辞平和,但巽夜一能听得出来,她当时大概是颇为失望的。或许她原本以为,从小就能读书的女儿,本可以反抗新出家的女儿被人安排的命运,而不是顺从别人的决定。


    “不过自从千晶‘离家出走’后,似乎变了不少。”


    “离家出走?”巽夜一总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古怪。


    “啊,我也不知道是离家出走,还是和女婿吵架了。在我面前,女婿一直是个体面人,和我那去世的丈夫,倒是有点相像。”新出三瘪着嘴笑了一下,只是声音里实在听不出多少夸赞之意。


    她的丈夫年轻时有过不止一个情人,她的父母都知情。毕竟她看起来衰老到能吓哭小孩的地步了,没人还会要求她的丈夫守着她过日子。


    即便如此,她的丈夫在外的声名都如同一个圣人。因为他坚持不与情人生孩子,坚持将家业交托给女婿,在别人眼里怎么不是道德高尚、有情有义之人呢?


    这一点,女婿义辉的做派同丈夫倒是一脉相承。


    “那好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千晶有段时间心情很糟糕,经常无缘无故发脾气,忽然有一天拖着行李箱出门,说是去旅游散心。等她回来,已经是半年后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和女婿之间……就像从表面恩爱的夫妻,变成了表面都不恩爱的夫妻。”


    新出三的用词颇为讥诮。


    巽夜一心头一动。“心灵花园座谈会”的出现时间,就在不到四年前。


    “您知道她去了哪里?”他问。


    “美国。中间她每周都会给智明打电话,只说是住在留学时认识的朋友家。所以女婿认为她只是赌气,觉得她消气了自然会回来。他说让她冷静一下也好,就放任了她。”


    “您说她回来后变了不少,是指她性格变化吗?”


    “其实……我也说不上。毕竟我也只能在家里见到我自己的女儿,至于她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就不清楚了。”


    新出三说这话时,有种和羽田夫人如出一辙的理所当然。她们不了解自己的至亲,和她们不被自己的至亲了解,本就是一种相互的因果。


    巽夜一却有种直觉,新出千晶的那次“离家出走”,大概就是解谜的关键。


    *


    诸伏景光觉得很冷。那是一种,深入到骨髓的冷意,好像在他的脑子里吹着凉风。


    啊,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但是,但是他得想点什么,想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样他就能忽略……忽略掉那无所不在的、浓重的血腥味。


    血的味道太浓了,好像连空气都变得粘腻起来。他觉得他呼吸的是血,他站在血泊中,血水覆盖住了他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


    他快要窒息了。


    他想离开。他想逃离这里。周围太暗了,他什么都看不到。出口在哪里?哪里可以远离血的味道?


    “啊……”


    他扭头,好像听到了惊叫,虽然很轻,很细,但听起来是那么的痛苦。


    他转身又转身,四下寻找着那个声音的来源。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看到了一道光的缝隙。他凑过去,用一只眼睛往缝隙外窥探。


    缝隙的那一边,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就趴在地上,伏在一片血海之中。她吃力地抬起头,一双与他如出一辙的蔚蓝色眼眸,对上了他惊惧的目光。她咬住唇,没再痛呼出声,只是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带着海一般的悲伤与哀求。


    血的味道侵染了风,从缝隙里吹来,仿佛汇成一句句细细的声音:


    小景,不要出声,不要出来,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不害怕了……


    小景,不要看……


    妈妈!


    他的心里响起了一个小孩子的大喊,那个声音是如此尖利,像一把锋锐的长刃,轻易扎进了他的心脏。


    住手!住手啊——


    染血的刀刃高高扬起,从女人身上流出的血,溅上了他的瞳孔。


    他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再睁开,视野变得一片血红。


    那是谁的血?


    天台上,青年靠着墙坐在地上,手臂垂落,胸口开出了大团血色的花朵,快速染红了衣襟。


    那是谁?


    谁——


    诸伏景光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


    他缩在墙角下,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觉得很冷。那是一种,深入到骨髓的冷意。


    不能在这里……他扶着墙站起身,心里想着,不能留在这里,他得去找——


    去找什么?


    诸伏景光扶着墙,踉跄地向前走。蓝色的眼睛像是暴风雨之夜的深海,时而如闪电般惊心动魄,时而如深渊般看不到半点光亮。他向前走着,走着,浑浑噩噩,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又好像不知道。


    这里是米花5丁目的居民区,但他走的这条小路,此时人不多,还没有两边围墙上的猫咪多。


    在他身后一段距离,有一辆车缓缓地跟着。


    第567章 是美梦呢


    车内只有两个人。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姑且就叫他司机吧,虽然叫这个称谓的人,听起来像随时都会下线的炮灰。而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印有美女剪影的卫衣,嚼着口香糖,暂时就叫口香糖男好了。


    “这条路……继续开车跟着,是不是太显眼了?”司机看着远处的身影,忍不住出声道。相比之前出场的那些司机,他看起来不够自信,说话的语调有点拖沓,好像总带着一丝犹豫。


    “我去跟。你开车从外面那条道绕过去。”口香糖男果断地应道,丢下这句话便打开了车门——就好像刚才那不是商量,反倒像命令。


    但是司机没有反驳,在他下车后迅速调头,驾车驶离了小路。他这个人虽然缺少点主见,可是同别人合作时,配合度一向很高。


    诸伏景光不知道身后发生的这一幕,他只是沿着道路机械地往前。他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而在他的意识里,血泊中的女人和天台上的人影不断交错。


    还有一个,像阳光一样灿烂耀眼的背影,站在道路的尽头,好像他只要不停下来,就一定能够伸手碰到。


    Zero……


    Zero是谁?


    要去找Zero……


    不,不可以,有危险……


    有危险,妈妈,爸爸,快逃——


    诸伏景光身体晃了晃,脚步像灌了铅般难以挪动,他扶住墙稳定摇晃的视野,剧烈地喘息着。


    这里是哪里?他费力地仰头,看到了门牌。这里……我来过。


    “这栋高级公寓是他的住所吗?”口香糖男的耳机里,传来司机的声音。


    不远处,司机的那辆车就停在路边。


    “不知道,也许是条子的安全屋。”口香糖男回答,他看着诸伏景光从高级公寓侧面的安全通道进入楼内,“我进去看看。”


    “你小心点。”司机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这栋高级公寓的门前很安静。现在是白天,光线很亮,纯蓝的天空里连云都没几朵。今天又是工作日,整条路也看不到几个人。


    可是不知为什么,司机的心头隐约生起一种汗毛直竖的不安。


    公寓楼内,诸伏景光从安全通道的楼梯登上了三楼。


    楼梯上没有人。他抓着扶手弯着腰,喘得很厉害。一滴一滴的冷汗,顺着他的脖子滴落在地,地面灰色的圆点,隐约带着淡淡的血痕。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摇晃着上前几步,来到了303室的门口。


    他抓着门把手,摸着口袋,像是要找钥匙。他的手心里满是冷汗,却什么都没摸到。


    他茫然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就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站在陌生的十字路口。


    “你忘了吗?你把钥匙交还给我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温和而熟稔,“就算没交还钥匙,过了这么久,这里的门锁早就换了。”


    诸伏景光慢慢转过头,睁大眼睛,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吐出一个他感觉既陌生又熟悉的发音:“巽……”


    “是我。”巽夜一看着他,目光掠过他那身散发着味道的格子衬衫下,露出的累累伤痕,声音柔和地问:“这是怎么了?这才多久没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诸伏景光动了动唇,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剧烈的挣扎之色,想说什么,又似乎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会是Mead吧?”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巽夜一抬眼望去,一个穿着卫衣,嚼着口香糖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也登上了三楼。他站在楼梯口,打量着巽夜一的脸,上前两步,忽然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看来真的是。”口香糖男从他的反应笃定地道,“Rum大人说你有问题,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看起来,你和这个条子交情不错嘛。”


    口香糖男不认识什么米德,但知道“蜜酒”这个代号,因为前不久的卧底事件受到他们老大朗姆的关注。


    同为替朗姆办事的外围成员,口香糖男和白大褂当然认识,并且在对酒和女人的口味上有不少惺惺相惜之处,所以有时也会结伴去夜店找乐子。没想到那天白大褂按照朗姆大人的吩咐去了一趟B54基地,就再也没回来。


    朗姆大人很忙,库拉索大人也很忙,没时间去追究一个外围成员的行踪。但是蜜酒这个代号的相关档案被发了下去,上头发话如果有线索,可以带回去,带不回去,也可以上报。不论死活,都能兑换酬劳——虽然不能公示在组织内网的任务清单中,不过这方面朗姆大人一向很有信誉。


    这不,奖金不就自己送上门了吗?


    “喂,跟我回去,跟Rum大人解释清楚了,自然会放你出来,毕竟你可是有代号的。”口香糖男嚼着口香糖,笑着朝巽夜一走来。


    他一点都没把这个蜜酒放在眼里,更不认为他能反抗。资料上说,这是一个没了靠山的关系户,原本是很少出任务的文职。想到这次居然有机会,能亲手处理一个平日里遇见只能低头行礼的代号成员,他的表情不由狰狞了一瞬,猛地向他伸出手——


    口香糖男的手臂忽然顿住。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戴着黑口罩的青年,他的长刀已经出鞘,一抹血色沾在了寒光如雪的锋刃上。


    口香糖男僵立两秒,“扑通”倒了下去,面朝下倒在地上。直到此时他的后背才溢出一条血线,从后颈贯通背脊。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卫衣。


    陆奥奎二没有看倒地的人,双手握刀轻轻一挥,刀刃上的血珠飞落在地。他的目光也宛如刀刃,却紧锁在诸伏景光身上,似乎只要对方一有异动,他的刀就会直切过去。


    巽夜一也没有看倒地的男人,目光同样落在诸伏景光身上。


    “你看起来不太好,”他向他伸出手,“还能走吗?”


    当他的手放在他肩头的瞬间,诸伏景光就像断电一样,骤然软倒在地。


    “喂!喂喂?”


    此时公寓楼外的街边,坐在车内监视的司机叫了几声,又扯了扯耳麦,依然只听到一阵刺耳的“兹拉”声。


    怎么回事?耳机坏了吗?


    “咚咚”,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司机狐疑地看了一眼,拉下车窗,恶声恶气地问:“做什么?”


    只见车窗外那人弯下腰,一双宛如幽冷清泉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有溪水潺潺而过的声音,有鸟儿的叫声。阳光透过树林,在脸上印出点点金色的碎片。他矮着身,穿过灌木丛,抓着网兜,朝飞舞的蝴蝶扑去。


    身后有轻柔的呼唤飞来,他放弃了蝴蝶,转身朝着山坡下露出的屋顶跑去。


    妈妈——


    妈妈在草坪上铺好了漂亮的花布,她穿着嫩黄色的裙子,戴着草帽,笑起来好像让阳光流进了他的心间。裙摆翩翩,像蝴蝶煽动着如花般艳丽的翅膀,轻盈掠过的地方,摆满了美味的便当、新鲜的水果、他喜欢的小零食,还有牛奶和茶。


    再远一点的位置,爸爸扎着帐篷,哥哥在给他打下手。他们说好了今天晚上要看星星,这么晴朗的天气,一定能看到长长的银河。


    妈妈向他挥手,爸爸问他要不要一起扎帐篷,哥哥看了他一眼,与他相似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也笑了起来,张开双臂,朝着他们飞奔过去。


    跑着跑着,他流下了眼泪。


    然后他醒了。


    耳边传来流水般的琴声,好像溪水轻快地敲击着鹅卵石。


    “你醒了?”琴声里,有个温和的声音问。


    “……是。”他应了一声,坐起身,抹去脸上未干的泪水。


    手腕上缠了绷带,不仅手腕,他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连衣服都换了一套宽松的居家服。盖在身上的毯子随着他的动作落到腿上,但他不是躺在床上,而是沙发上。他打量着周围,这个地方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米花5丁目那栋高级公寓的302室,他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在他之前,住过这套房子的是Zero,但在他之后……他看着有点面目全非的家具布局,不知道是哪位住进来过。


    他记得原本放置圣诞树的地方,树显然早就挪走了。但在靠墙某个装了透明柜门的立柜,似乎能看到里面塞着像是礼物盒的物品。


    靠窗的墙角,斜放了一架钢琴。钢琴前的窗帘都拉上了,但房间里的照明很亮,像白昼的阳光。这让他没法分辨,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刚才出声询问他的人,正背对着他弹着钢琴。轻快的音符从黑白琴键里跃出,好像敲击着人的心跳,敲出一串串的愉悦心情。


    他怔怔地看着钢琴前的背影,心想,巽会弹钢琴么?他似乎……不记得了……


    琴音落下休止符。


    巽夜一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绿川君,不,诸伏警官。”他柔声问:“是做噩梦了吗?”


    “……是美梦。”诸伏景光捂住脸,发出长长的叹息,“是很久没做过的美梦。”


    “你被Rum的人抓住了。”巽夜一起身,转到琴凳另一侧,面对着他坐下。


    “嗯。”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注视着他问。


    诸伏景光抬眼,静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微笑。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陌生的诸伏景光。他清澈的蓝色眼眸,仿佛堆叠着层层阴霾,又像是深深的海,在缓缓的波澜里起伏着无尽的忧伤。


    “我啊……想起了一切。”他捂着额头,微笑的表情像在流泪,“又很快就会……忘记一切。”


    巽夜一皱着眉,“什么意思?”


    第568章 逆向而行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说你搬走了吗?”


    “怎么说呢……”巽夜一抬起手,手指勾着一条黑绳挂件,吊在下端的挂坠很奇特,看起来有点像黑色的贝壳,但学弹拨乐器的通常都能认出,那其实是一只拨片。“这是在你衣服口袋里找到的。”


    拨片不大,连同黑绳,缩在口袋深处,很容易被忽略。他们给他换下那身充满污渍的破破烂烂的衣服时,口袋都是瘪的,显然他身上的东西早就被人搜走了。出于谨慎他们又摸索了一遍,才发现这个遗漏之物。


    “啊,是你送我的那套拨片,我拿了一个当饰品。”诸伏景光认得这是他的东西,“我换了衣服出去见人,出门后才想起这个还挂在脖子上,就随手摘下来塞进了口袋。”


    那天他是一身程序员的刻板装扮,穿了老气的深蓝色格子衬衣,半路察觉脖子上的挂坠同一名程序员的气质有点不匹配,便匆匆扯了下来。


    “我以为这个被搜走了。”


    “幸运的是没有。”巽夜一笑了一下,“虽然有点抱歉,但是,这其实也是一个发信器。我路过这里时,收到了你的定位信号,就想来看看。”


    诸伏景光严肃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巽夜一保持着微笑,瞧上去格外真诚。


    “噗……”蓝眼的年轻警官率先笑出了声,“好吧,败给你了。”


    他又摇了摇头,“你真的……或许比我更适合做公安。”


    “别开玩笑了……你不生气么?”巽夜一歪着头,“难道不是应该觉得,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而感到愤怒吗?”


    他还是摇了摇头,忧郁的眼睛里流露着海一样宽广的温柔。


    “如果以前发现的话,大概会怀疑你。但现在……我只记得,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他轻声说,再一次露出微笑。


    巽夜一又皱起眉,“你到底怎么了?”


    他让人给诸伏景光治疗时,虽然能看出他受了不少折磨,但好在都是皮肉伤。伤口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治疗,有感染和恶化,不过总得来说,还没到特别糟糕的地步,都是能治好的外伤。就是恢复期会长一点。


    但看诸伏景光的样子,显然他经受的真正折磨,并不是这点看得见的外伤。


    “只是有点感慨而已。”诸伏景光眨了下眼,眸光短暂地散成一片空茫。“只是忽然觉得,明明我是一个警察,却总是找不到真相。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忽然之间发现,你原本熟悉的一切,原来可能都是假的?”


    巽夜一的脑子里,却浮现出石井孝用铅笔写下又抹去的那一连串“假的”。


    “你是觉得被人骗了吗?”他问。


    “唔,算是吧……但是,”诸伏景光神色带着淡淡的无奈,“我却无法责怪她……”


    “她?”


    “新出千晶,一位心理医生,就是那次我开车去奥平家的别墅接你,遇见那位问路的女士。你还记得吗?”诸伏景光偏头看着他,“你知道吗?是……知道的吧?不知为什么,总感觉巽藏着很多秘密,仿佛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一切。”


    “因为我是关系户啊。”巽夜一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


    诸伏景光再一次失笑,但他的表情却有点失神。


    巽夜一不动声色地审视他,口中说道:


    “我是在一次宴会上见过这位女士,当然,她没注意到我。我知道的新出千晶,不仅是一名心理医生,也算得上交游广阔的名流。她似乎结识了很多出身上流社会的女性友人,创建了一个类似俱乐部的组织。她和她的那些朋友,近来兴办了许多公益活动,影响力完全不输给正在参选的那些议员们。”


    “是吗?”诸伏景光喃喃地说:“而我知道的新出女士,她是我母亲生前的笔友,也曾经是……我小时候的心理医生。”


    这是让巽夜一意外的事,他们的交集原来在这么早之前。


    “我……小时候曾经遇到了非常糟糕的事,在一场灾难中失去了至亲。当时我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们因此给我安排了心理医生。”


    诸伏景光没有提具体是什么事,但巽夜一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他父母遇害的那起血案。而当时躲在柜子里目睹这一切的诸伏景光,也才七岁。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诸伏景光受此刺激,不仅仅出现了失语的症状。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父母被杀的场景,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已经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


    “新出医生认为我年纪太小了,无法依靠自己承受这种痛苦。为了让我能清醒过来,她违规给我做了催眠治疗,让我逐渐淡忘了痛苦的情绪。”


    新出千晶给他的催眠完全是私下行为,没有记录,更不用说征求监护人同意。抽离了部分情绪,他确实因此开始好转,除了暂时性的失语症——仿佛是难以承受的痛苦刻在他心灵上的伤痕证明。


    但是与他的负面情绪一同被一点点淡忘的,也包含了一些回忆的细节,无论是糟糕的,还是美好的,甚至包括催眠这件事本身。


    与之相对地,他仿佛没有受到那件事太多的影响,长成了后来的样子,就好像把灵魂中的黑暗,都一并留给了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七岁的自己。


    可那真的是他吗?真的毫无怨恨,毫无阴霾,即使有那样惨痛的过往,内心始终灿烂无影吗?


    他不知道。也,没机会知道了。


    “所以,我确实无法责怪她,责怪她的擅自主张。她确实为我着想……这一次也一样。”


    “这一次?”巽夜一不解。


    “嗯……我那天去见她,被Curacao发现了。”他平静地回答。


    原来他是遇到了库拉索……巽夜一的目光留意着他的表情。


    “被打昏后,我就被关到了某个地方,不像是组织的基地。我不知道被关了多久。我原以为,他们希望我说出我在卧底期间透露出去的情报,因此一直比较克制。”


    他的说辞含蓄,没有诉苦那些所谓“克制”的手段对他造成的痛苦。当时他没有被送到琴酒手里,而是留在了朗姆手下,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杀我,是因为Rum真正的目的……不是针对我。”


    巽夜一眸光一闪,“难道……他的目标是那位新出女士?”


    “是的……不,我觉得新出医生也只是一个诱饵。Rum的目的,是她背后的人。”诸伏景光的嘴角泛起淡淡自嘲,“我怎么也没想到,新出医生居然也是组织的人……就算不是,也同组织有很深的关系。”


    他的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房间。他躺在床上,新出千晶站在床边,朗姆站得更远一点,站在她后方,靠门的位置。


    但是,他知道这是幻觉。因为那时他虽然醒了,却不敢让人发现他醒了。他一直闭着眼睛,装作仍然在昏迷之中,他不可能看到房间里有什么人。


    不过他能听到。他在恢复意识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险些让他露陷。


    ……


    “……你看到了,我已经给他注射了SN-Ⅱ。”


    这是……新出医生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控制住全身的肌肉,控制眼球的转动,控制住呼吸的频率,才能死死压下那一瞬间的震惊。


    他不是落在了朗姆手上吗?新出医生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因为他被抓了?


    不,等一下,不会,她身边一直有保镖跟着,她有不少有身份地位的朋友,朗姆应该不会毫无顾忌……


    “如你所愿,他很快会忘记一切,不会再威胁到你,威胁到你们组织……”


    听到这里,他刚醒来时听到的那句话才真正进入他的脑子里——为什么说他会很快忘记一切?对了,刚才她说给他注射了SN-Ⅱ,这又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口很多,他几乎感受不到手臂有残留的注射带来的刺痛感。


    新出医生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听过新出医生用这样冷淡的语调说话,她在和朗姆说话吗?她……到底是谁?


    一种让他倍感惊悚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漫上心头。


    “你答应过我的,可以放他走了吗?”


    “他”是指自己吗?新出医生是被威胁了?是他误会了吗?


    这时,耳边响起了朗姆那阴鸷的、令人不快的笑声。


    “看来Absinthe对你很信任。这样的药剂既然有了成果,他没有给组织,却是给了你。”


    艾伯森?苦艾酒?这也是酒名代号吧,可是他怎么从未听说过,组织里有这样一个人?


    “我说过了,这不是成品,只是研究第三阶段的制剂。”


    新出医生那柔软的嗓音,此刻却显得更加冷淡,甚至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先生给我也是为了在日本找人做测试。上一次您没有按照威利斯先生的要求寻找测试的样本,反过来因为药物导致Pisco脑损伤而怪罪先生。所以这次先生可能认为,我亲自来负责这件事更合适。”


    先生?听起来,新出医生十分尊敬这位……艾伯森?


    “是吗?他这是,对我的质疑么?”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您——”


    新出医生的话语被朗姆的声音骤然打断:“药物起效还需要多久?”


    ……


    再后来,不知道是注射进他体内的药物作用,还是他的身体状况太差了,他又失去了意识,哪怕在他的脑子里还盘旋着无数的疑问。


    “……等我再一次醒来,就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我不记得是谁,又是如何把我带到了外面,那个时候我一直不太清醒。”


    他那时仿佛在做梦,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在梦里,他似乎想去找Zero,又似乎觉得危险,迷迷糊糊中,最后他来到一个让他觉得能安全地睡一觉的地方。


    巽夜一沉着脸,望着他,眼底隐约闪过金色的碎片。尽管眼下诸伏景光看上去神智清醒,记忆清晰,但他知道,或者说“洞察”到,一种可怕的变化,已经开始在他身上发生作用。


    “我现在感觉很好,也许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诸伏景光对上他的眼睛,用轻快的、开玩笑似的语气说:“如果你有什么想问我,现在问吧。我这样的状态,大概不会持续太久。”


    小草在发芽,鲜花在盛开,整个世界仿佛经历着一场新生,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显得生机盎然。房间的墙壁消失了,他站在旷野里。天空日新月异,刚刚萌发的树苗,眨眼长成了苍天大树。世界飞快地旋转着,旋转着,唯有他自己站在原地永恒不变。


    他好像经历了很多世纪,又好像从现在正走向过去,那些曾经遇见的人,则与他逆向而行,渐行渐远,终将消失在未来的时间里。


    “快对我说话吧,巽,不然,我要把你忘记了。”


    他笑着说,一只眼睛像灿烂的海,一只眼睛流下了泪。


    “现在,我没什么要对你说的。”巽夜一冷着脸,转身打开房门,对着外面道:“让Amaretto过来,立刻!”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人出现在门口,见到巽夜一,微微低首,如同致意。


    诸伏景光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认得这个男人——格雷柯医生。


    卢西亚诺·格雷柯,意大利神经外科专家。Zero调查过他,他的公开履历就十分传奇,在国外医学界以及家财万贯的病患之间,确实算得上知名人物。他不在任何大医院任职,甚至有传言,他早就被吊销了医师执照。即便如此,私人请他出诊很昂贵。但也有人说,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无偿给贫民窟的病人做手术。


    格雷柯医生去年来日本,也是受到了某位日本富豪的邀请。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是组织的人?而现在,诸伏景光知道了他的代号——阿玛雷托,意大利苦杏酒。


    相比之下,或许真正让人感到惊奇的,是这位组织医生对蜜酒的态度,一种尽管做了收敛和掩饰也依然存在的恭敬。


    他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自己的敏感,对方一举一动的情绪,在他眼里仿佛清晰可见。


    格雷柯医生神情严肃地向他走来,巽夜一背对着他朝门外走去。阖上门的一刹那,他看见了走廊外不止一个人影,当蜜酒过去时,无不侧身让开,恭敬垂首。


    巽……你究竟,是谁呢?


    第569章 即时启动


    房间里没有时钟,也没有可以看到天色的窗户,这让待在房间里的人,很容易对时间这一虚无的概念,产生过于漫长的感受。


    新出千晶不知道自己在这间房间里待了多久。在朗姆手下的“陪同”下去别墅取了SN-Ⅱ的样品回来,她按照约定,当着朗姆的面给诸伏景光完成了注射。


    接下来会怎么样,只能看小景自己的造化了。SN-Ⅱ不是毒药,也不会让人变成白痴,只是让人从此遗忘过去。但是它毕竟只是阶段成果,不是成熟的药剂,每个人产生的药物反应可能完全不同,她只能赌,赌小景能挺过去。


    她甚至觉得,如果小景彻底忘掉过去,也不是很糟糕的事。他很聪明,可以从头再来,从此真正远离危险的生活,更重要的是——能让他忘记如何目睹父母在眼前被杀,真正从记忆里消除童年的悲剧。


    这样对他,也未尝不是好事。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废了多大力气才能在给他注射时,克制住手能够不颤抖。


    她对不起由加莉,现在,也连累了她的孩子……


    新出千晶闭了闭眼睛,让隐隐在失控边缘的情绪,慢慢回到理智的控制下。她不能乱,朗姆是故意的,大概想要利用她逼迫威利斯先生退让,故意在给她制造恐慌。


    在车里亲眼看着朗姆的人把诸伏景光扔到街上后,她的手机就被搜走了。


    朗姆没有让她就这样离开,甚至大方地允许她带着保镖一起,又回到了日本实验室。因为朗姆想和威利斯先生谈谈,需要她在场。


    等待的时候,她被请到这间封闭的房间里,她的保镖被留在了门外。


    新出千晶倒不害怕朗姆,她不认为他会对她怎样。说到底她是威利斯先生的人,而朗姆显然有求于先生,因此不敢动她。


    可是新出千晶害怕给威利斯先生惹麻烦,害怕因为自己,让威利斯先生在朗姆这里吃亏。她克制着内心不断涌起的焦躁,耐着性子等待,心里则反复盘算着如果待会儿朗姆用她来逼迫威利斯先生,自己一定要抢先开口,不能让先生为难……


    朗姆透过监视器,看着新出千晶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画面,发出一声冷笑。


    他故意晾着她,等着她失去冷静的样子。据他所知,艾伯森那个虚伪的家伙,对这个女人相当优容,也不知道真的看重她,还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她。


    见新出千晶沉得住气,朗姆有些失望。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库拉索吩咐道:


    “带她出来。我要和Absinthe通话。”


    几分钟后,新出千晶在另一间陌生的房间,又见到了朗姆。


    这间房间看起来像办公室,朗姆坐在老板椅上,面前宽大的桌面放的却不是什么文件,而是雪茄盒、烟灰缸和酒。而在他对面的墙上,则嵌着一块大尺寸的屏幕。


    新出千晶走进房间时,因为站立的角度关系,一开始没有看到屏幕上的影像,她的全部注意力还在朗姆身上。


    “您找我到底……”


    “你叫她过来做什么?”


    从屏幕里发出的声音,让新出千晶怔了一下,侧过身,看向墙面。


    “威利斯先生!”


    屏幕上纳撒尼尔·威利斯的模样看起来颇为疲惫,不过从他皱巴巴的衣服来看,这可不像刚从床上被吵醒,反倒是通宵加班还未结束。


    呵,女人……在她身侧,朗姆轻蔑地斜睨了她一眼,瞧着她瞬间转变的嘴脸,漫不经心地呷着酒,才不急不徐地开口:


    “她不是组织的人,你把SN-Ⅱ给她,这可不合规矩。”


    朗姆摆了摆手,同新出千晶一起进来的库拉索,手中的枪抵上了前者的后脑。


    “按照组织的规定,我可以直接处决她,即便是你也不能说什么。”


    仿佛是配合着朗姆的言辞,库拉索手中响起“咔嗒”声,保险打开了,随时可以扣下扳机。


    通讯视频另一端的纳撒尼尔皱眉。他连续几天都只睡了三、四个小时,耐心早就告罄了。


    “你在用她来威胁我?”


    “威利斯先生!您别管我,他不会——”


    新出千晶的嘴被人从身后捂住了。


    “安静点。”库拉索冷酷的声音从颈后传来。她的音量并不高,就像是耳语,但配合她握枪的那只手稍许推进的动作,足以让对方明白不容拒绝的要求——可是新出千晶却觉得,她在隐晦地提醒她。


    她不由停止了挣扎。此刻她也忽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开口的时机。


    ——不论朗姆还是通讯视频里的威利斯先生,眼神都没有半点落在她身上。


    “当然,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轻易受威胁的人。”朗姆笑呵呵地道,他的语气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好人”,“听听我的建议如何?”


    “两分钟。”纳撒尼尔声音平淡,似乎无动于衷,“我很忙。”


    朗姆不以为忤地又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道:“最神秘的日本核心研究所,你有兴趣吗?”


    纳撒尼尔看着他,目光闪了闪,没有做声。


    “生命研究所哪怕现在由你掌控,兜兜转转,最后不也还是属于休斯家族么?”朗姆循循善诱地道:“日本核心研究所的负责人早就死了,你难道就不想拥有一座自己的核心研究所?我恰好知道它在哪里。”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纳撒尼尔眼睛盯着他问。


    “亲爱的Absinthe,难道我说中了你不想让人知道的心思?”朗姆朗声大笑,“还是说,你害怕……‘那位先生’?”


    纳撒尼尔目光冰冷,但没有出声。


    “我以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位先生’的状况。”朗姆语气肯定,却又像是一种试探,“你真的认为,现在的组织,还完全受他的控制吗?”


    他扬起半边眉毛,忽而狡猾地咧嘴笑着,跟着又吐露了一句:“比如说,银色花蜜……也许我该找机会问问‘那位先生’,他真的清楚你利用组织的药物在做什么吗?”


    纳撒尼尔看着他,扯了下嘴角,好像一瞬间又找回了原先那种温和的、同时带着傲慢的从容:“我得承认,你的提议很诱人,无论是威胁还是利诱,都非常成功,几乎让我都快要心动了。”


    他说得诚恳,但一个“几乎”,就让朗姆的脸色沉了下去。


    “可是,我不能答应。在我看来,你提出的交换价值还不够。”纳撒尼尔说完,看了下手表,“好了,两分钟到了。”


    朗姆的面庞肌肉颤动,就好像一头亟待喷火的龙,愣是把即将喷吐而出的火苗硬生生堵了回去。他暗暗磨了磨牙根,没再纠缠,反而道:


    “我想,我们刚才讨论的话题,不适合让‘那位先生’知道,于你,于我,都如此——你认为呢?”


    纳撒尼尔只是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关闭了通讯连接。


    朗姆却笃定地笑了起来,对面这人同他有什么差别呢?端着一副忠诚尽责的模样,其实心里塞满了不能让乌丸莲耶知道的秘密。


    不过,这一个两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成为组织干部的时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恐怕都还没出生呢。还有艾伯森这个蠢货,根本不懂得核心研究所有什么。等他控制了那座研究所……乌丸莲耶还能把他如何?


    想到这里,朗姆站起身。


    “你猜,到底是在你的威利斯先生眼里,你的价值不够,他放弃你了,还是他根本把你忘了?”


    新出千晶面色发白,死死咬着嘴唇,却一言不发。


    “你可以等我回来,再告诉我答案。”


    朗姆恶劣地笑着,当先走了出去。


    “找人看住她,等回来再处理。”他头也不回地对跟出来的库拉索吩咐道,“Absinthe还在观望,如果我们成功了,他会重新下注。不过那时,就由不得他来做决定了。”


    “是。”库拉索低头应道。


    朗姆抬头,叫住正要进去的保镖。


    “你们不用跟着她了,你们的工作结束了,现在就离开这里。”


    保镖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神色不动地道:“我们的雇主并不是您,先生,这不能由您来决定。”


    “那你可以打电话,就现在。”


    那名保镖对上他没有温度的笑容,迟疑了一下,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先生,是我……什么?呃,是!我明白了!”


    他挂断电话,偏头和同伴做了一个手势,随后看了办公室的门一眼,闭上嘴巴,转身匆匆离去。


    电话另一端的大洋彼岸,纳撒尼尔·威利斯结束通话,又回到了隔壁的实验室。


    “虽然很抱歉,但是……”他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内容,眼底迸发出奇异之色,喃喃自语:“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果是克莉斯托的话,一定能理解的吧?下次再找她道歉……”


    *


    “你能理解吧?我看到这个,就跟女人看到珠宝走不动道一样……”男人抬着手腕,龇牙展示着手腕上崭新的绿水鬼,一款奢侈品牌的潜水腕表。


    “我们去的地方又不需要潜水。”站在他面前,留着童花头的年轻女子,毫无附和的意思,“你不觉得这个名字都不吉利吗?”


    “难道你们女人买珠宝是因为有用吗?”男人故作吃惊地看着她,他依然穿着一身运动服,只是才过了三天,这身运动服都换成了户外运动的名牌。


    “所以你为了买块手表,就迟到了?”童花头女子面无表情地问:“你知道再晚两分钟,就会丧失资格了吗?”


    “这不是没有嘛?”男人意识到她真的在生气,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了,对不起,是我的错,下次坚决不会的。”


    童花头女子其实对他险些出状况,不是没有预料。游戏第三轮和第四轮的挑战他们都有惊无险地过关了,就算现在退出,两次奖励的三分之一,对过去还是个穷小子的他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但对童花头女子来说,这还不够!


    “……我听说这一轮的规模和参赛者远超之前,难度会大大提升,但奖金也会翻倍。我只想提醒你,不要掉以轻心。”


    “是、是,我知道,抱歉,对不起,保证不犯了!”运动服男人双手合掌,嬉皮笑脸地道。


    这时一辆汽车从停车场驶出来,停到了他们面前。驾驶座的窗户降下,露出了蓝头发耳钉男的脸。


    “上车。”


    运动服男人殷勤地为童花头女子拉开车门,随后也跟着上了车。


    汽车驶上了公路,被道路监控拍摄下来,化成看不见的信号,传送到了一栋大楼的顶层办公室。


    房间内,书架之后的那道布满屏幕的墙面又露了出来,每一块屏幕都播放着不同的监控场景。能看出这些画面大多数是公路、新干线站台以及机场。


    但奇怪的是每块屏幕下方,都标注着人名和编号,然而画面里来来往往人那么多,也不知道这些人名对应的分别是谁。


    “BOSS,第五轮‘章鱼游戏’已完成资格审核,通过人数已满员,现在就启动吗?”


    四季用平铺直叙的音调报告道。


    坐在办公桌后的巽夜一,瞥了眼时钟,说:“五分钟后启动,同步给铃木和羽田。”


    “是。”四季应道,随即又响起那种生动的带着情绪的音调:“BOSS,可以问个问题吗?”


    “说。”


    “为什么要叫‘章鱼游戏’?”


    巽夜一翻阅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地回答:


    “因为,我更喜欢吃‘鱿鱼’。”


    第570章 发现了吗?


    “……四季不明白。”


    “那你慢慢想,等你能明白了,应该就能升级了。”


    “鱿鱼游戏”并不是投影世界的名字,只是偶然听任务者们闲聊时提起过。这是他们乐此不疲的讨论话题之一,如果能自主选择投影世界,哪些世界他们绝对不要遇上。


    这倒是给了他一个灵感,更确切地说,是白兰地5亿悬赏的“寻宝游戏”,给了他这个灵感。他不在意地下世界如何因为这场大规模悬赏混乱了好一阵子,也不在意鬼州组被除名后极道势力再度失去平衡,以至于乱象又起,倒是白兰地的悬赏形式,触动了他久远的记忆。


    他又翻过一页文件,以他的速度来说,只要扫一眼,就会自动读取到大脑。


    [……“日本实验室”是一个简称,它的全名应该是某家研究机构在日本的分支实验室。根据口供,经过调查已锁定“日本实验室”的真实地址……]


    巽夜一接着往后快速翻页。这些文件严格来说是调查报告,除了他们抓到的朗姆手下的口供,还有根据口供按图索骥搜寻的相关情报。


    他翻到最后一页,却停了下来。


    果然在这里。


    [……日本警察卧底,原代号“苏格兰”,确认被朗姆抓住,送至了“日本实验室”。]


    这是记述在最后的信息,甚至没有几句话。


    但他知道白兰地看过,琴酒看过,还包括比特酒在内,他们几个都看过。因为四季那里能查到这份调查报告电子版的浏览记录。


    巽夜一的视线在“苏格兰”的字眼上停留。


    已经第三天了,格雷柯还是对诸伏景光的状况束手无策。治疗他的那点外伤并不难,然而阻止他记忆的倒退,却毫无头绪。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脑细胞代谢异常,可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和机理无法明确。他们也并没有在他身上检测到不明药物成分,只是神经活动有一些数值与皮斯克生前的检查结果有相似之处。


    现在仅剩的一点可能,如果拿到诸伏景光被注射的那种药物样品,或许能找出一点针对性的尝试。为了拖延不明药物在诸伏景光身上发生反应的时间,格雷柯将他暂时送进了低温休眠舱。


    巽夜一收回思绪,又拿起了下一份情报。


    琴酒和白兰地去鬼州组六代目海腐的别墅时,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种没在市场上流通的药物。据调查,海腐派人暗杀琴酒,就是为了得到能缓解他病情的特效药。


    但这种药并不在组织M部的数据库中,又的确是朗姆派人给他送去的。


    入江正一根据白兰地带回的药瓶,花了点功夫追溯到了这种特效药来源。特效药来自美国一家药企的实验室,早就通过了临床实验,只是一直还未申请上市。不过这种药物在美国的富豪圈子已经流通了一段时间,毕竟有钱的病人不缺钱,为了重获健康有足够的能耐排除万难。


    令人在意的是,这家名为天使药业的药企在独角兽集团名下,实验室的负责人是纯白基金会的科学家,而背后的资本包括了休斯家族。


    “休斯……威利斯……”巽夜一看着情报里的照片。


    纳撒尼尔·威利斯,在额尔金伯爵的角度,这是位受人尊敬的先生,为他女儿的治疗提供了建议,同朗姆没有关联。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他们没让他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联。


    不仅如此,这个威利斯同休斯家族,或者休斯家族的某个人,一样有关系。


    照片上的威利斯是个十分有魅力的男子,容貌英俊、目光有神,他看起来风度翩翩,又带着不拘小节的洒脱,是那种无论男女都容易产生好感的类型。


    而那双眼睛……能让他产生熟悉感的眼睛,就是他一定见过。哪怕只见过一次,也会在他的大脑留下印象。


    巽夜一的眼底掠过一抹暗金,随即浮现了一点愕然。


    原来……是这个人吗?


    这一次当他利用洞察之眼,在这张陌生的脸孔上,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端倪。


    他沉默半响,忍不住“啧”了一声:又一个“死而复生”的惊喜?


    但是,如果这个威利斯也是组织的代号成员……那又会是谁的组织呢?不是他的,就只有朗姆,亦或是——乌丸莲耶?


    这个人似乎同样负责药物研发,然而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他的存在。可是朗姆显然知道他,而那个休斯又同他脱不开干系……


    巽夜一手指撑着下巴,若有所悟——乌丸莲耶是发现了吧?


    但是,是在什么时候呢?


    不过眼下首要的是找到新出千晶,不论是给诸伏景光注射的药物,还是那个“威利斯先生”,想必她都能为他们解惑。


    “BOSS,车已经备好了,编号一二在楼下等候您。”四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巽夜一合上文件,站起身。他走进衣帽间,披上外套,看了眼左手掌心还很新鲜的疤痕,又戴上了手套。


    “走吧,去‘日本实验室’看看。”


    *


    通往机场的公路上,朗姆坐在车里,手里难得没有夹着雪茄。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从车载冰箱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他的目光掠过后视镜,注意到了库拉索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么?”他挑眉。


    “Rum大人……将新出千晶关在那里,如果Absinthe大人又答应了同您合作,岂不是会令他不满吗?”


    朗姆笑了一下,玩味地道:“你这个问题,到底是真的有疑问,还是为了新出问的?”


    “属下不敢。”库拉索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


    “就算为这个新出问的,也没关系。我不会对她动手,那完全没必要。能让她得到惩罚的人,并不是我。”


    朗姆回想起艾伯森说出那番话后,新出千晶的脸色,忍不住哈哈大笑。


    蠢女人,相信艾伯森这种惯会忘恩负义的人,不是蠢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有通电话打了进来。


    “Pinga,调查有结果了?”


    “是的,Rum大人。”电话那端的声音,向来风格放飞的语气难得地端正了几分,“辛多拉的人脸识别开发去年底就陷入了瓶颈,但我入职时间太短,托马斯·辛多拉只是看起来很看重我,对我的信任有限。另外,他前段时间秘密雇佣了商业间谍去日本,随后这个项目所有需要他签字的审批都被搁置了。”


    “他是打算放弃了?”


    “我认为可能性很大。不过他对这个项目的兴趣消失,其实可能是感情纠纷。”但即便有所收敛,这副分享八卦的兴致勃勃,还是让他通过声音努力塑造的成熟感打回原型。


    朗姆的嘴角有一瞬间似乎僵了一下。


    “我偷听到冰川与托马斯吵架。托马斯考虑收养一个小孩,他需要稳定的婚姻和一个符合标准的家庭,所以希望同冰川结婚。但是冰川拒绝了,她说她没有结婚的打算,她有自己的孩子,不打算再去做别人的母亲……”


    “Pinga,说重点。”朗姆的语气低了两分。


    “我听到冰川冲托马斯喊了一句‘他还是个孩子,你这样太残忍了’,然后托马斯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命令她小声点。所以,”这个停顿词,仿佛能让人隔着电波想象到对面的青年耸肩的样子,“他们可能有了难以调和的矛盾,这影响了冰川继续为他工作。”


    “……”朗姆对于他的判断,一时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因为宾加是个美国人,托马斯·辛多拉也是个美国人,作为传统的日本人他觉得不可理喻的事,美国人说不定真能理解美国人的想法。


    “继续观察。”他只能这么命令。但语气比过去,无疑不再那么迫切。


    他看着窗外向后流动成线的街景,心里则盘算着,到了鸟取县后的行动。


    “人脸识别技术”曾经是他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鸡蛋,他期待能通过它找到许久不知下落的乌丸莲耶。但他从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现在,最重要的那只篮子里,鸡蛋即将完成孵化,很快就要破壳而出了。


    “是。另外,关于您上次提到的‘寻宝游戏’的悬赏金,已经追溯到来源,和英国的额尔金伯爵家族有关。”


    “额尔金?”朗姆十分意外。


    “是的,额尔金伯爵家族因为替王室处理财务问题,名下有多家投资机构。那笔钱就是从他们名下的投资机构分批分流进入日本的。”宾加只做陈述,他认为这一次朗姆不需要他做多余判断,至少从表面看,这笔钱既可能是额尔金伯爵家族的,也可能有其他来源。


    朗姆缄默不语,过了片刻,忽然又放肆大笑起来。


    谁都在背叛你啊,莲耶先生!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他敢打赌,这里面有白兰地的手笔。但是白兰地为琴酒出头,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人暗地里可能联手了。而不论是他,还是他们,似乎都没想过,他们的举动是否会惹怒乌丸莲耶。


    “呃,Rum大人?您还在听吗?”宾加有点尴尬,他觉得打断顶头上司不太好,但他又不确定顶头上司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


    朗姆神色愉悦地喝着酒,“继续说。”


    “然后是……您要我调查的Mead。他的档案没什么特别的,我又想再调查一下他的姐姐,看看跟别的什么人是不是有别的什么关系。不过似乎因为她是欧洲分部的成员,我的权限不够。幸好我想起,有个人或许有帮忙,您猜是谁?”


    宾加的声音刻意停顿了一下,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有些神秘兮兮地道:


    “那位大明星——Vermouth!我用您的名义,还问她要到了亲笔签名!”


    “说、重、点!”朗姆面皮抽动,他的忍耐快要到了极限。


    “呃,是!重点是,这个身份可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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