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飞溅的血


    巽夜一并不知道远在美国都有人在调查“蜜酒”。当然,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意。


    他坐在黑色奔驰车里闭目养神,直到车停下,有人拉开了车门。


    巽夜一睁开眼,下了车。白兰地恭敬地候在一旁。


    眼前是一栋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色建筑,占地不大不小,除了横平竖直的简洁设计,没什么特色,也没什么特殊标记。即便是有人意外路过,也不会记得它。它是那么的不起眼,连大门口的铭牌,看上去都灰扑扑的不惹人注意。


    但是那上面的名字,对在场少数知情者来说,可谓如雷贯耳:


    美国生命研究所日本实验室。


    大门敞开着,没看见门卫或保安,但建筑周围的空地却停了不少车辆,大多是黑色的轿车。一些人站在车辆旁边,有的坐在驾驶室内没下来,似乎等待着什么。靠近白色建筑正门的位置,则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保时捷的主人还是穿着永远不变的黑风衣,戴着帽子,靠着车门,咬着烟,手里握着枪。骨节分明的手指握枪的姿势,仿佛那就是手的一部分,给人一种天生拥有的匹配之感。


    巽夜一走过去,首先看了眼车。


    不是保时捷356A。


    或者说,从保时捷356A被炸毁后,琴酒再也没有选择固定座驾。


    见他过来,琴酒掐掉烟,按着帽子,向他微微致意,“您再稍等一会儿,他们还没清理完。”


    淡淡的烟味里混合着隐约如丝的血腥气,比平常频率更高一些的呼吸节奏,比平常稍许扩大了一点的瞳孔,以及比平常更明显的情绪……看来他没少动手,大概枪管都还没冷却下来。


    巽夜一没说什么,径自朝正门走去。


    琴酒连忙大步跟上。


    基安蒂从瞄准镜后抬起脸,“嘶”地吸了口气。


    “喂,那是谁?”


    她忍不住转向不远处和她同样在楼顶待命的科恩,出声问。


    什么人能让白兰地开车门,让琴酒低头?


    “不知道。”科恩想了想,又说,“至少现在,我们也用不着知道。但既然没回避我们,那就是说,早晚我们可以知道。”


    废话,本小姐能不知道吗?基安蒂撇嘴。


    “你没发现这次带过来的人,都很眼生吗?”


    更确切地说,这次跟着两位干部直闯这个什么实验室的人手,真正属于行动部的人并不多。除了他们几个过去经常跟着琴酒出任务的成员,以及特意提早过来善后的后勤部人员和白兰地的手下,剩下的都是她不认识的面孔。


    “可能是Brandy大人的人手。”科恩推测。


    基安蒂挑眉,“他是欧洲的干部吧?什么时候在日本也有这么多手下?”


    “不知道啊。”科恩诚实地回答,“而且在日本的干部,也不止Gin大人一个吧?”


    基安蒂翻着眼睛,闭上嘴,低头又看向瞄准镜。


    ——话说回来,单单冲着这张脸,换她也愿意向他低头。


    白色建筑物前,巽夜一一边穿过正门,一边径自问始终跟在另一侧的白兰地:“人在哪里?”


    “在地下二层。发现的时候被软禁了,没受伤,她的运气不错。”


    巽夜一点头,“带路。”


    白兰地在前面引路,琴酒沉默地跟在最后,一行三人向电梯走去。


    他们经过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影,有的守在两旁的某间房门前,有的在查看地上的痕迹。见到他们,无不恭敬地站直身,低下头。


    两边的房门有的紧闭,有的开启。开启的门内可以看到有人穿着工作服、戴着手套在做着整理、搜集和清洁工作。


    而走廊墙壁和地面,偶尔能看到弹坑和弹道,但空气里弥漫着强力清洁剂的味道,却不曾看见血迹。


    他们乘电梯下降到地下二层。


    相比地面,不知是通风不如楼上流通性更好,还是因为有些痕迹还没处理干净,这里能闻到硝烟和血腥的气味,比待在上面时明显得多。


    白兰地回头看了巽夜一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他冷淡的神色上,便又转回头。


    他们原本想把这栋建筑里外都清理干净,并且确定被软禁的那位女士安全无害后,再带她回去见BOSS。但BOSS来得太快了。


    巽夜一看着安静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墙壁的线条向前延伸,但在它们交汇成一个点之前,有一道墙隔断了它们相遇的可能。


    在靠近尽头的倒数第二扇门,有一对相貌相同的青年站在门的两边。听到脚步声,他们的目光看了过来,远远地便垂首而立。


    巽夜一并没有看他们,他的虹膜渐渐变淡,恍如暗金色的琉璃。在他的视界里,一切都变得很奇怪。


    白兰地停在距离那扇门几步的距离,看向巽夜一,低声道:“我们原本想带她去楼上,但她拒绝出来,拒绝与我们交流,所以让双胞胎先看住她。”


    他省略了双胞胎想要打昏她带走时,听到BOSS快到了的消息。


    巽夜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门,眼神注视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门看到房间内的情景一般。然后,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她要死了。”


    白兰地一怔,双胞胎还没反应过来,琴酒当先一步上前推门。


    门没有被推开,琴酒掏出枪“砰砰”两声打穿门锁,踹门而入。


    只见房间里,新出千晶手里拿着一片玻璃碎片,在他进入的一瞬间,将锋利的边缘猛地扎向自己的劲动脉。


    “砰”的一声,子弹射中了她的手,同时玻璃的尖端刺入了她的脖子。


    琴酒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白兰地跟着冲了进去,捂住她的伤口做急救。


    她的鲜血染红了琴酒的手,染红了白兰地的手,还在不断地渗出。她倒在沙发上,急速地喘着气,已经说不出话来。


    博尔内教授……怎么在这里……她开始涣散的视线从白兰地身上飘起,意识似乎正在被慢慢拖入黑暗。她的眼睑徐徐阖上,黯淡的眸光在最后时刻,无意识地扫过站在门口的巽夜一。


    是他啊……那个时候在小景车上的人……


    她闭上了眼睛。


    巽夜一的视野被染红了。不是鲜血的那种红,而是高能量熵的那种危险而炽热的红。它们像血液一样从新出千晶这个个体里流淌出来,好像满溢的水,又好像纠缠的丝,连上了琴酒,连上了白兰地,连上了在此的一切个体,又向着虚空扩散出去。


    除了他。


    代表新出千晶的熵原本有两层,不同能量的红与蓝,相互独立,互相重合。但当那些危险的红如病毒般扩散后,原本冷寂的蓝微微亮起,随后一些蓝转化成了红色,与剩下的蓝色互相交叠、牵连——就像这世上所有人一样。


    除了他。


    熵的视野渐渐回归现实。在变化的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那些红色的熵线纠缠在琴酒、白兰地的身上,如同有人信手在他们身上涂抹出了飞溅的血液。


    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除了他。


    巽夜一用左手捂住眼睛,掌心的伤痕隔着手套,依然能感受到眼球灼热的温度。


    果然……如此。


    果然是——通信卡。


    他的嘴角蓦地勾起一弯冰冷嘲弄的笑意,转瞬即逝。


    ——这是在提醒我你的存在吗?


    雪枝。


    他转身,对上藤崎煌和藤崎燎惶惶不安的眼睛。


    “BOSS,对不起……”他们垂下脑袋,承认看守不利的过失。


    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只留下一句:“别让她死了。”便径自离开了房间。


    *


    飞机降落在鸟取县的米子机场。


    童花头女子坐在位子上,等着打开舱门。她同坐在旁边的耳钉男对视了一眼,后者身体前倾,拍了一下前排穿运动服的男人。


    “我醒着呢。”运动服男人打了哈欠,“才刚打了个瞌睡,就落地了。”


    他看了看舷窗外,兴致勃勃地回头问:“听说这里有日本最大的沙丘,还有奈良时代的温泉,要去看看吗?”


    耳钉男微微凑近他道:“你太松懈了。这架飞机上的‘玩家’,至少有——”


    他用手比了个数。


    运动服男愣了一下,下意识压低声音:“这么多!我怎么没发现?”


    他下意识地打量起四周的乘客,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除了这架飞机几乎满座之外。


    童花头女子暗暗翻了个白眼。这家伙一上飞机就睡觉,呼噜一直打到降落地面,能发现个鬼。


    她抬起眼皮,从椅背空隙飞快瞥了眼运动服男旁边那位正在看手机的乘客,对耳钉男使了个眼色。


    耳钉男在穿运动服的男人耳边扔下一句:“下去再说。”便靠回椅背。


    机舱内的广播响起,舱门打开了。等到头等舱优先清空后,乘务员微笑着通知经济舱的乘客们可以下飞机了。


    运动服男人拿下他的背包,单肩挂在肩膀上,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耳钉男和童花头女子紧跟在他身后。


    童花头女子走了几步又回头,只见运动服男人旁边靠窗座位上的乘客,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男子,才刚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


    她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转回头,心里却想着: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他们一样的玩家,但深色皮肤的帅哥不多见,如果再遇到,说不定可以要个电话号码……


    降谷零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从包里拿出帽子,盖在临时染成了色的头发上。他拿着包跟在队伍最后,慢慢下了飞机。


    他那天监视新出宅邸,却意外在宅邸外救了被人绑上车的官房长官夫人大黑静香。虽然因为顾忌人质的安全,让绑匪趁机逃走了,但他也及时在对方的车辆留下了一枚微型的定位发信器。


    对于绑匪的来历,大黑夫人似乎心知肚明,她说那是她丈夫的人,是被派来抓她回去的。尤其在得知降谷零是零组公安后,她自述官房长官想杀她,恳求公安的保护。为此她愿意用她知道的秘密交换。


    降谷零循着定位追到绑匪的停车地点,没想到还没找到那辆车,却先看到了库拉索!


    这一回他死死地跟上去,并且比之前更小心,终于查到了朗姆的行踪!


    降谷零站在停机坪上,看向机场出口的方向,帽檐的阴影落在他紫灰色的眼底。


    ——无论如何,我会找到你的,朗姆!


    第572章 银色花蜜


    鞋跟踩在地面,有一点轻微的回音。


    或许是因为这条通道没有半个人影,空气在这里流通,都如同担心惊扰什么人般,没有发出半丝声息。


    不过这个地方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看不见的电子防卫系统已经取代了人力,将整个地下楼层都守得密不透风般严格。


    但那对白兰地没什么影响。整座H1基地,不论地上楼层还是地下部分,对于他没有权限限制,只在某些时候需要额外许可。


    白兰地停下脚步,手臂按在敞开的大门边,看向被摆放在正中央的低温休眠舱。


    透过透明的舱盖,可以看见沉睡在其中的苏格兰,不,日本公安诸伏景光。舱盖外侧,银发黑衣的身影侧对着他伫立在旁,全然不顾室内禁烟标志,吐着烟圈,一只手握着枪,自然垂落的枪口像是无意间对准了休眠舱侧边的操控面板。


    “我想,这里不是适合开枪的地方。”白兰地淡淡地出声。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仿佛没有人类情感的冰冷,却与休眠舱边上的琴酒,有着微妙的相似感。


    “实验室清理干净了?”琴酒问。


    “我不是你的属下。你不应该问Vodka,或者直接问后勤部么?”白兰地冷淡地回答,走过去,站在休眠舱的另一头。


    琴酒眼珠转动,用眼角扫了他一眼。“BOSS没有收回任命,你还是行动部的负责人。”


    白兰地的目光落在透明舱盖内的日本警官脸上。这台休眠舱当然不是琴酒使用过的那一个,整个基地一共安装了三台。谁能想到在琴酒之后第二个有幸使用它的,却是一个卧底?


    “人都看管起来了。M部的人过来还要几天,Bitters又抽调了一些人手先过去。”白兰地说道。


    那座日本实验室内部的武装人员都清除了,研究人员被拘禁在B23基地,分开隔离。现在一方面要从那些研究员中问出有价值的情报,一方面要等M部派人接管实验室,将有用的资源搬走。


    比特酒派驻过去先行接管实验室的人,其实出自切奈泽公司,并不是行动部的成员。但他不方便露面,也不可能让琴酒出面惹人怀疑,这就是白兰地还未摆脱行动部暂代负责人身份的原因。


    “要尽快问出实验室的情报,可能瞒不了多久。”琴酒咬着烟,低沉地说。


    他省略了人称指代,但白兰地当然明白要隐瞒的人是谁。


    “到时候,‘那位’会怎么做?他一定也藏着我们想不到的后手,不然也不会直到现在,我们才知道还有个日本实验室。”


    白兰地没有情绪的视线仿佛要穿透休眠舱。


    “可惜,不能杀了他。为了一个日本警察,值得吗?”


    琴酒吐着烟,转身,拿着枪出了门。


    “你可以去问BOSS。”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白兰地没有回头。他听到了另一种鞋跟敲击地面的回音。


    琴酒的脚步比他重,也比他快得多。他知道他要赶去B23基地。只希望那些研究人员最好懂得识时务,毕竟他们这种技术型人才,活着总比死掉的有用。


    白兰地跟着离去,大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


    那位救回来的女士,就在楼上的某个房间。


    白兰地认识她。只是谁能想到呢?他自诩除了老师,这世上没有人的真面目能瞒过他的联觉,结果偏偏对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日本女人看走了眼。


    不,应该说他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直到他在日本实验室,见到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的新出千晶。


    *


    新出千晶知道自己在做梦。


    很多梦,很多她曾经做过的,关于别人的噩梦。


    她梦到了日花。她有丈夫,有儿女,却又是如此孤独的一个人。她所有的想法,都因别人而起,只有在与自己的通信中,才会流露出一点真正的意愿。只是闭合已久的心才刚刚撬开一点缝隙,她的生命戛然而止。


    她梦到了由加莉。在她死之前,她就梦到过她的死亡。她重复地在梦里看着她倒在血泊中,却什么都做不了。她明明能感受到梦的不寻常,如果当时就提醒由加莉要小心,她是不是就不会被杀了呢?


    然后是天台上胸口中枪的小景,被珍珠项链勒死的美绪,死于大火的间宫夫人……她看着他们,犹如是自己在一次次地死去。


    她是怕死的。她至今还记得在第一次梦到自己的死亡,发现自己得了绝症后,心中生出的那种令人崩溃的恐惧和犹如恨意的不甘。


    所以当威利斯先生,如同主的天使一样降临在她的生命尽头,挽救了她死去的命运,那时她甘愿献上她的灵魂。不论他希望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但是威利斯先生不需要她了。


    真奇怪,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她忽然失去了活下去的想法。她打碎了藏起来的杯子,将碎片对准了颈部动脉……


    可惜。她在遗憾中醒来,知道自己没死成,叹了口气——


    不,她只是动了动嘴唇,叹气的另有其人。


    新出千晶微微转过头,只觉得脖子一阵刺痛。


    “你还是别动了,虽然幸好没伤到动脉,但伤口还是会疼的吧?”那个声音慢吞吞地说着,特意靠近了一点。


    新出千晶僵住。在刚才恢复意识时,她设想过要面对的人,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居然是——她的母亲!


    他们、他们难道把母亲都——


    “别慌,别慌,我好着呢。”一只干枯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好着呢,你现在很安全,我也很安全。千晶,已经没事了……”


    她慢慢地,对上了母亲那双有些浑浊,却似乎又格外明亮的眼睛,眼泪忽然满了上来。


    她不受控制的,小声抽泣起来。


    “乖孩子,千晶,我的女儿,已经没事了。”


    新出三只是轻轻地拍着她,像哄着一个小婴儿似地哄着她。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醒来,身体似乎轻松了一些,她感觉好多了。


    但这一次,出现在她身旁的人,不是母亲,而是那个她自尽失去意识前见到过的,小景认识的男人。


    他应该也是组织的人……还有,教授呢?


    新出千晶想起了昏迷前神色冷峻试图给她止血的阿兰·博尔内教授,一开始觉得十分意外。但是转念一想,威利斯先生似乎也是这样,便又觉得,像博尔内教授这样出色的人,如果同样是组织的成员,好像不怎么让人意外了。


    这个组织似乎格外青睐杰出的学者、科学家,还有如威利斯先生般,一心致力于科学研究的理想主义者。


    但是,但是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呢?


    新出千晶神色警惕地看着巽夜一。而这个组织更多的人都是像朗姆一样狡猾狠毒,不可信赖,她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被骗来的。


    “新出女士,”巽夜一见她醒来,拖动了一下椅子,靠近她。“他们说你这次醒来应该能说话了,毕竟你的声带没有受伤。抱歉打扰你休息,但我想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诸伏警官的安危……给他注射了不明药物的人就是你,对吗?”


    新出千晶脸色一变,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似乎又白了一分。


    “你……”她的嗓音干涩,但到底发出了声音。“你知道他……”


    “他在我这里。”巽夜一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平静地道,“我们的医生只能暂时延缓药效起作用,但因为不知道你们到底给他注射了什么,没有任何对应的治疗措施。”


    “啊……”新出千晶怔怔地看着他,“你也想救他吗?为什么……”


    她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她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


    “SN-Ⅱ,这是他告诉我的,他听到了一点你和朗姆的谈话,在你给他注射这种药物后。”巽夜一声音冷静得带着几分冷酷,“所以,在我回答你的疑问之前,能否先回答我的问题?”


    新出千晶沉默了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SN-Ⅱ,Rum认为它是清洗记忆的药物,其实它只是实验第二阶段的化合物,不是最终制剂。原本的研发目的是刺激神经干细胞的再生,最终能达到逆转或部分逆转大脑衰老的效果。”


    巽夜一心头一动,这个研究方向,和玛格丽特近期的课题有些相似。而且……他心头转过一丝异样。


    “SN-Ⅱ的成果,简单地说确实会促使大量神经元更新,但同时原有记忆被覆盖,类似儿童期记忆格式化的现象。”


    她的声音褪去了刚醒来时的茫然,恢复了平日的理智与沉着。


    “这很符合对它的命名,SN的全称是‘Silver Nectar’——银色花蜜。在古希腊神话中,Nectar是诸神饮用的神酒。青春女神赫柏会在宴会上亲自为诸神倒上神酒,喝下酒的诸神……”


    “能够永葆青春,永不疲倦。”巽夜一忽然接口。


    新出千晶愣了一下,“看来你也听过这个传说。”


    巽夜一只是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仿佛有金色的光流淌而过,但那种恍若非人的美,让新出千晶本能地打了个冷战。


    “听起来这是一个美好的名字,至少它的初衷是美好的。”她强调道,“它不是毒药,它还不是能给人使用的药物,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办法,那是我认为,唯一能救小景的办法了。”


    第573章 最后的游戏


    说到这里的时候,新出千晶又闭了闭眼睛。


    “我还有一些样品,放在一个匿名的银行保险柜。我可以告诉你如何取出来,如果那对你有用,或者说,如果你们能因此找到挽救这一结果的办法,那再好不过……”


    虽然这么说,她的语气却带着一点灰心。


    有人走了进来,一个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的年轻男人。他记下了银行保险柜的地址和账号,并带走了一条她不离身的项链——上面坠着一把小巧的金钥匙,就是打开保险柜的密钥。


    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在安静了片刻之后,新出千晶忍不住先开口:


    “虽然说……我也希望能救小景,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SN-Ⅱ造成的记忆格式化……是不可逆的。”


    最后那个词她说得很轻,带着难言的痛苦。


    巽夜一平静地看着她,“但你还是使用了它,是你给诸伏景光注射的,不是么?”


    “那种情况下,如果我不按照Rum的要求做,小景会被杀死的!”新出千晶忍不住抬高了声音,这大概牵动了她的伤口,她咬着唇皱着眉头,隔了一会儿,气息有点急。


    “现在,他至少还活着。你是这样认为的。”他说,语调并没有任何指责之意,甚至称得上温和。


    新出千晶的眼底漫上一层水光。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他至少还活着,忘记一切,从新开始,没什么不好的。从此远离危险,去过平静的生活……”


    一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我没能救由加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孩子再像‘命运’一样死去……”


    命运……巽夜一玩味着这个词,眼里掠过淡淡的讽刺。


    “由加莉……是诸伏景光的母亲?”他问。


    “嗯。”新出千晶稳定了一下情绪,快速冷静下来,“年轻的时候,我和他母亲是笔友。‘由加莉’是笔名,我的笔名是‘晶子’,我们习惯以笔名相称。”


    晶子……巽夜一的唇边飘起一抹轻得不存在的古怪笑意。“你有过很多笔友吗?”


    “为什么这么问?”新出千晶有些敏感地反问。


    “我调查过你,你似乎有很多女性朋友,你对她们的影响力很不一般。”巽夜一回视着她,淡淡地说。


    新出千晶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


    “那不一样。年轻时我其实没什么朋友,除了读书,就是按照家里的要求结婚,相夫教子。能长久维系通信的笔友其实并不多,大多数的通信,在起初的新鲜劲过去后,自然而然就会中断联系。我的笔友里,一直到最后都在联系的,除了小景的母亲由加莉,就只有日花。只可惜,不仅由加莉早逝,五年前日花也病故了。”


    “你对她抱有愧疚?”他留意到了她的表情。


    新出千晶却忽然警惕地看着他,答非所问:“……你认识博尔内教授,他从一开始就是你们的人么?”


    博尔内教授这个身份,代表的是犯罪心理学专家。这是一句过于含蓄的试探。


    巽夜一不由笑了起来,“你甚至没问我是谁……你在害怕知道什么?”


    新出千晶撇开目光,“我不知道的话,对我、对你们都更安全,不是吗?既然你愿意救小景,已经足够了。”


    “好吧,那么我换个问题。”巽夜一似乎从善如流,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刚才提到,你的笔友‘日花’五年前因病去世。而据你的母亲所言,大约四五年前,你有过一次‘离家出走’,去了美国,过了半年才回来。在你回来后不久,就创办了‘心灵花园座谈会’,为很多有身份的女士提供私密的咨询。”


    新出千晶没能控制好表情,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巽夜一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的脸色,继续道:


    “所以我的疑惑是,这世上有那么多心理医生,为什么独有你得到那些夫人小姐的信任?就这一点来说,你口中的那位博尔内教授,这方面都远远不及你。”


    “我是你的犯人吗?”新出千晶反问,她的声音不由流露出了攻击性的尖利。


    对面温和而冷淡地回答:“你的母亲是我的客人,她很高兴我们救下你。”


    “我的母亲和这一切没关系!”


    巽夜一嘴角勾起莫测的笑意,轻声道:“不,她与我们,比你与这一切的关系,更重要得多。有很多事,不是你不想知道就不存在的。但是新出千晶,我好奇的是,直到现在,你还想袒护谁呢?”


    新出千晶嘴唇颤动着,闭上眼。


    然而那可恶的声音无视她拒绝的态度,轻声细语地钻入耳中:


    “五年前在美国收留你的‘朋友’,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创始人。他还有另一个称呼,Absinthe,对吗?”


    他明明都知道了,她又如何说不呢?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目光有些放空,声音艰涩地开口:


    “威利斯先生是不一样的。威利斯先生是为了更伟大的理想,他加入你们这个组织,只是想要更好地研究……他不是,不是Rum那样的人。”


    巽夜一淡淡一笑,“我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需要你来告诉我。既然他有酒名代号,在同一个组织里,我们早晚会见面。你的隐瞒并不见得对口中这位先生有利,你认为呢?”


    新出千晶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威利斯先生他……救过我。”


    “他也曾经是你的笔友吗?”


    “是的。”她叹了口气,却像放弃挣扎一般平复着情绪,缓了缓再度开口道:“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五年前,我发现自己得了绝症。”


    更确切地说,她梦到了自己的死期,才去做了检查,提前发现了身体的异常。可是,就算提前发现了,却没有有效的治疗办法。她知道,再过几年,她的病情一定会持续恶化,然后像“预知梦”里的情形一样死去。


    “我谁都没告诉,那个时候我既不甘心,又感到绝望。没想到威利斯先生说,他或许有办法治好我,如果我愿意试一试,可以去美国找他。”


    喁稀団7


    巽夜一会想起新出三对她“离家出走”的叙述,“他治好了你,所以你为他做事?”


    “是的,他的实验室提供了一种新的治疗手段,我得救了,我的病痊愈了。我感激他,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的语气并不激昂,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不过随后,她又无不遗憾地道:


    “回国后我才知道,在我接受治疗的那段时间,日花病故了。如果早点知道她的病会在那时候发作,早点把她带去威利斯先生那里,说不定她也有机会得救的……”


    巽夜一却明白她的“早点知道”,背后真正的意思。但他只是问:“难道你的威利斯先生有什么灵丹妙药吗?”


    “不,你不明白。”新出千晶忽然盯着他,语气认真到严肃地回答:“威利斯先生致力于能让人远离病痛,提高生命质量的医药研究。不管是和那个休斯家族,还是和你们组织,他其实不在乎与谁合作,他的目标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银色花蜜也是一样,那明明寄托了美好的希望,不是害人的东西……”


    巽夜一突然站起身。


    新出千晶不由停下,不解地看向他。


    巽夜一问:“银色花蜜这个名字,是谁命名的?”


    “似乎是威利斯先生,怎么了?”


    “没什么。”巽夜一径自走向门口,手按在把手上时,又回头道:“感谢你知无不言,新出女士,请好好休息。”


    新出千晶微微愕然,连忙道:“等一下,你还没说我的母亲她——”


    他开门出去,将她满心的疑问一并关在了房间里。


    门外,双胞胎在小声交谈,陆奥奎二戴着口罩抱着刀,倚墙而立。


    他们见巽夜一出来,连忙站直身看过来。


    巽夜一说:“新出夫人如果要看她的女儿,不要阻拦。她提的要求可以尽量满足。除此以外,不要让人接近新出千晶。”


    “是,BOSS。”双胞胎乖巧地应道。


    巽夜一向前走去,陆奥奎二跟在他身后。


    走到电梯口,白兰地正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他。


    “BOSS……”见到他走近,白兰地想说什么,但对上巽夜一的眼睛,却忽然不再出声。


    他原本打了腹稿,反复斟酌,想要试探他为何对那个日本公安卧底格外优容。


    可是BOSS看起来,没有说话的欲望。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仿佛带着淡淡的倦意,只一眼,他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巽夜一的目光从白兰地欲言又止的表情落到身上,另一个视界里,炽热的红色熵线如飞溅的血丝,缠着他的手、躯干和脖子。


    如果做梦的话,你会看到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想,却没有出声。电梯门打开了,他率先跨了进去。


    什么都看不到吧。根本不存在的未来,又如何剧透呢?


    新出千晶就是“晶子”。本堂日花的日记里提到过,她的梦里第一个笔友是“雪枝”。“梦”和“笔友”,都是雪枝那张通信卡触发的特征。她一定做过“预知梦”。这成了改变她必死命运的契机,按照原本的轨迹,她会在明年死去。


    不过如果她就是通信卡的被使用对象,那么她也一定做过不止一个“预知梦”。她的那个“心灵花园座谈会”,成员之中剧情人物的比例至少超过一半。


    而新出千晶自己也是剧情人物,本堂日花也一样。只是同为“笔友”,纳撒尼尔·威利斯……符合“剧透”条件吗?


    雪枝说过,要不是任务不允许,她想要给剧情人物“剧透”。


    不过么,这种事雪枝肯定干过不止一次,只有他不知道而已。通信卡可是功能卡,这种东西不就是作弊工具么?而这个女人,难道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吗?


    啊对了,想起来了,那时她是这么说的——


    ……


    “雨宫,我现在对他说话,他会记得吗?”


    “等哪天他解除了我的催眠暗示,想起你的本来面目,就可以。”


    “……虽然你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很想让人杀了你。”


    “时间有限,我们马上要去死了,快点。”


    “真是无趣的男人……比起你们这些面目可憎的男人,果然还是巽最可爱。”


    这个声音,仿佛能让人看见与之对应的脸——几乎没有棱角的、令人心生亲近的圆润面庞,轮廓美丽却被挤压得看不出形状的五官,和蔼可亲又泯然众人的形象,还有那双偶尔才能看清的没有波澜的黑眸。


    “当你想起真实的我,你会害怕吗?真让人期待呢,巽。


    “也许这个时候的你,不会再相信我说的话。但是,可能这是我对你使用的语言里,真实性含量最高的一次。


    “人活得太久,也会变成怪物。


    “但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还是一个人。


    “这是一个,让我感到愉快的事实。


    “要知道,我得厌食症已经很长时间了。”


    她一句句的话语,宛如轻烟。


    这让他想起,在记忆的长廊里,还留存着那张圆润的面容原本的模样——


    细腻如画的眉眼,淡淡的眼神看过来透着说不出的韵味。皮肤白皙无暇,身段窈窕柔软,温和娴雅的表象之下,是距离遥远的冷淡,仿若古时从画里走出来的淑女。


    “作为感谢,巽第一次自己做任务,我怎么都得有点表示吧?


    “我会把通信卡的最后一次使用次数用掉。


    “作为功能卡,它最大的用途,就是作弊啦。”


    他仿佛能想象,她这么说的时候,平淡无波的眼神里,流露出的一丝狡黠。


    “被剧透的人多了,会有更多人主动规避即将发生的剧情。被规避的剧情多了,最终就能撬动世界核心主导的主线剧情。不然什么叫蝴蝶效应呢?一只蝴蝶的翅膀能扇动一场风暴,一群蝴蝶呢?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这么干,让炮灰知道自己会变成炮灰,他们会团结起来杀掉世界核心吗?可惜为了完成任务,不行啊。”


    直到这时,平静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情绪,似乎充满遗憾。


    “所以这一次,怎么都要按照自己心意玩一次,不是吗?


    “通信卡有一个特殊功能,或者说特殊Buff。唔,专业点的说法是‘无差别剧情辐射’,不过我以前用过几次,一般称之为——垃圾/短/信/群/发。”


    “怎么办?想想就觉得好兴奋!哎,真可惜我看不到了……”


    ……


    那仿佛永远平静而平淡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喋喋不休。


    脑海中,意识深处的巨大齿轮又在发出枯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


    他仰着头,任由电梯顶部的灯光照进瞳孔。


    ——雪枝,这是你最后的游戏吗?


    第574章 只是普通人


    纳撒尼尔·威利斯走进一个漆黑的房间。在关上房门后,房间内的灯骤然亮起,连同墙壁上的一块电子屏幕,白色的画面正中有一只黑色的乌鸦纹章。


    纳撒尼尔走过去,微微低头:“BOSS。”


    “Absinthe,”屏幕里响起了一个低哑、苍老,充满腐朽气息的声音,用苦艾酒称呼他,“看起来,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是吗?”


    “会是您想听到的消息。”纳撒尼尔在语气里表现出一种礼貌性的恭敬,“但是……我能否先知道,您给我的那份配方,是从哪儿来的?”


    屏幕里的声音慢吞吞地反问:“这个问题,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他深吸了口一气,似乎在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显得那么迫切般放缓语气道:“您知道,那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为了我能够安心研究接下来的制剂实验,我想知道这份配方的来历?又是谁创造了它?如果您早已拥有它,为什么还……”


    他想说的是,为什么还找上我?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的笑声。那笑声非常的吃力,好像是从嗓子眼里努力挤出来的一样,却怎么也不肯停下来。


    然后笑声突然截止。


    “BOSS?”他听到了对面似乎隐约传来犹如警报的鸣叫声,还有人快速走动的声音,不动声色地问:“您没事吧?”


    急促的喘息声持续了好一会儿,隔了几分钟,对面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仿佛是在一个罩子里说话,听上去有些含糊。


    “死不了……你放心,在你的研究有了最终结果之前,我都不会死。”


    那边又低低地笑着,不过情绪上倒是平静了下来。


    “不要想太多,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得到它。给我这份文件的人,早就烂在了棺木里……不,大概被他们烧成灰了。”


    纳撒尼尔只觉得对面的语气听起来很奇怪,明明充满了遗憾,却又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和……痛恨。


    “那只是一种可能的设想,一份给你的参考,因为创造他的人本身并不相信他写下的东西。所以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让你去验证它的正确性。而你能给我的好消息,能证明这一点,对吗?”


    “……是的,BOSS,理论上,确实是可能的,是可以实现的。”


    纳撒尼尔意识到对方不想透露太多,也不再坚持,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我在一只小白鼠身上初步得到了验证,虽然它几乎立刻就死了,但是我想那只是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制剂方式。只要让我能调整比例,或者换一种提取方法,我相信离成功一定不远,这会是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奇迹!并且是由我——您和我共同缔造!”


    纳撒尼尔说到后面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激动,目光闪烁的频率就好像火焰跳跃的节奏。


    “是吗?那真让人高兴。”但那边的反应,并没有像他那样的情绪波动,听上去平淡得多——当然也许是因为,那位先生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太过激动。“那么,告诉我,我的孩子,你还需要什么?”


    纳撒尼尔停顿了片刻,轻声问:“我不知道您是否记得,组织的M部有一种原液,经过不同比例稀释后的制剂在医疗市场和地下世界,都非常受欢迎……‘乌尔德之泉’,我要它的原液配方。”


    *


    “轰”的一声巨响,爆炸的气浪将行驶在公路上的白色马自达整个掀翻,擦着路面滚出去老远,险些飞出公路,飞下山坡。


    爆炸燃烧的黑烟腾起,在疾速前进的汽车后视镜里,只剩下一缕黑影。


    “目标已清理。”车内,库拉索看了眼后视镜,向坐在后排的上司报告道。


    以她的记忆力,辨认出这辆车子在他们车辆后方出现过不止一次后,朗姆就下达了清理疑似跟踪者的任务。


    “能看出是哪一方的人吗?”朗姆问。


    “不清楚。”库拉索顿了顿,回忆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补充道:“今天往山谷方向的车辆,似乎比想象得多。”


    所以她其实并不能确定刚才炸毁的车辆,是否真的是在跟踪他们。


    他们乘坐飞机抵达鸟取县米子机场后,便驱车直奔目的地,一路都没做停留。不过中间他们乘坐的汽车几次更换了路线,为了筛选可能的跟踪者。


    那辆跟踪他们的白色马自达虽然很谨慎,但还是被记忆力超群的库拉索察觉了几分异常——尽管那仅仅只是怀疑,严格来说,今天她一路见到的车辆中,在他们行进路线上重复出现的车不止一辆。


    “那就别管了。快一点,我们的时间有限。”


    库拉索闻言踩下油门,沿着公路驶入了山间,很快消失了踪影。


    距离爆炸现场十多米的一处山坡上,降谷零重新爬上公路,随口吐掉了口中的草屑。幸而他在爆炸前提前跳车,除了滚了一身泥和草叶,并没受什么伤。


    只是……没了车,怎么跟上去呢?降谷零望着朗姆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拧起眉头。就算他现在打电话给风见裕也,再调交通工具过来也来不及了。


    身后忽然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


    降谷零扭头望去,只见一辆黄色汽车从燃烧倾翻的马自达后方公路冲了出来,绕着还在起火的车急急打个弯,骤然停下。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率先打开车门下来,“……我差点就被甩出车窗了!”


    他似乎正向司机抱怨对方的驾驶技术,却在下车看清爆炸现场的瞬间,瞪着眼睛说不出话了。


    紧跟着下车的是一个剪了童花头的年轻女子,她打扮干练,神情也比运动服男子沉着得多,见到熊熊升腾的黑烟,以及公路上散了一地的汽车零件和碎片,问道:“这看起来……好像不是车祸吧?有幸存者吗?”


    “在那里。”第三个出声的是开车的司机,一个头发染成了蓝色、打着耳钉的潮流青年,他指了指降谷零的方向。


    “哎?”运动服男子语气古怪地看着朝他们走来的身影,“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童花头女子翻了个白眼,“飞机上,他就坐你旁边。”


    “哦!是你啊!”运动服男子顿时反应过来,手指着降谷零大叫。


    降谷零在运动服男子露脸的第一时间,就想起了他以及他的同伴,正是同一架航班上座位相邻的那几名乘客。


    “抱歉,能搭个车吗?”降谷零露出属于安室侦探的闪亮笑容,“你们也看到了,我的车撞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撞坏了”的程度吧?童花头女子正想问什么,打着耳钉的青年突然开口:“你要去哪儿?不一定顺路。”


    “我要去那个山谷。”


    降谷零指向远处。在他手指的地方,半山腰处有一栋看起来颇有年份的西洋别墅,不过他指的方向往下,只能隐约看到是山下的谷地。


    三人有短暂的安静,随即运动服男子“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你果然和我们一样!难道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闯关已经开始了?可是,怎么连爆炸都用上了,这有点离谱了吧?真的会被炸成一块块的啊!”


    “我早说了这个游戏很危险,只是前两次你跟着我们顺利过关了,运气好没碰上而已。”童花头女子冷漠地斜睨了一眼看起来在害怕的同伴,“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想退出了?”


    “……怎么可能?”运动服男子迅速收敛情绪,看了看手上的绿水鬼腕表,叹气道:“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舍得走回头路?”


    降谷零从听到他们的交谈开始,就没有吭声,没有否认。在飞机上的时候,他当然捕捉到了他们的部分对话,不是没有察觉其中的异常之处。只是他的目标更重要,就没有多管。


    谁能想到还能再遇见他们,而且听起来……连目的地都接近?但他们去那里,又是要做什么?


    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不是组织的人,不然就算他不认识他们,他们应该也认得自己的脸——他的悬赏想必早就挂在组织内网的任务清单里了。


    童花头女子看了看他,问:“就你一个?”


    降谷零无奈地耸耸肩,“上次出了点问题,这次就我一个了。”


    童花头女子自动翻译成,他和他原先的同伴因为奖励分配不均闹崩了——这在组队参加参加游戏的玩家里,十分常见。既然都是为了高额奖金而来,最计较的当然是钱了。


    “你的车怎么回事,这不是车祸吧?”


    降谷零苦笑,“被前面的车袭击了,我也没想到……”


    运动服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吃惊地道:“不是吧,游戏还没开始就开始消减对手了?”


    耳钉青年忽然道:“这次可能把所有的玩家都召集了。”


    运动服男子咋舌,一想到这次的局面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竞争,有点愁眉苦脸起来。


    童花头女子则对着降谷零又问:“你的任务地图呢?”


    降谷零不知道什么是“任务地图”,于是他看向还在熊熊燃烧的、仿佛不烧成一个空架子不会熄灭的马自达,叹了口气。


    “他走的是这条路,应该是和我们一样的地图吧?”运动服男子说。


    “这可不一定。”童花头女子想了想,偏头道:“行了,上车吧。我们可以带你一程,但到了山谷里,只能各凭本事。”


    *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这句话在卢西亚诺·格雷柯三十岁以前,他时常听见别人这么说,也时常对病人说。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对因为贫穷而无法接受治疗的病人,少数时候是对他无法救治的病人。


    但三十岁以后,他很少有机会说这样的话,尤其在他得到阿玛雷托这个酒名之后。


    可是眼下,他极为难得地再次体验到了说出这句话的艰难,而且比之前更甚。


    “我的结论是,那种药物对他大脑造成的影响是不可逆的。也许您会生气,但我只能说实话,虽然拿到了药剂样品,也只是证实了这一点。”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接着道:


    “就算针对SN-Ⅱ的解药研发理论上可行,但那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短时间内对已经接受SN-Ⅱ注射的人没有任何缓解手段。而这位先生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低温休眠的时长极限,再继续下去,他全身的细胞都会出现不可修复的损伤。毕竟他……”


    格雷柯只觉得喉咙发紧,他用力耸了耸肩,吐了口气,将话说完:


    “毕竟他只是个普通人。”


    能在休眠舱里睡上好多天一醒来就活蹦乱跳的琴酒,才是特殊的那一个。而这个叫诸伏景光的日本警察,即使有着超出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但也不过是后天训练的结果,本质没有离开正常人的范畴。


    何况为了延迟新生神经元的增长速度,他给病人设置的休眠温度比琴酒那会儿更低,已经属于非常冒险的举动了。


    巽夜一沉默地听完他的解释,神色没有变化,这却让站在他面前的格雷柯感觉更加紧张。


    但最终,他只是说:“我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解除休眠模式后,到完全丧失记忆,需要多少时间?”


    “……两个小时左右。”格雷柯低着头,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


    巽夜一平淡地点点头,“你去安排吧。等他醒了我再见他。”


    “是,BOSS。”


    格雷柯医生几乎脚步生风地离开了房间。


    第575章 乌鸦的纹章


    巽夜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神情始终淡淡的。


    这并不是他意料之外的结果。在救回诸伏景光的那天,他已经在另一个视野里“看”到了,诸伏景光身上的某些连系开始断裂。


    换个角度来看的话,新出千晶的想法,或许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诸伏景光应该知道。至少他有权利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巽夜一收到格雷柯医生的消息,是在一个小时以后。


    诸伏景光完全清醒的时候,已经被转移到另一间房间。一个依旧是没有窗户只有门,也无法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地方。


    但他没有任何不安。他沉默地坐在床上,反倒有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在见到巽夜一进来时,他的神情亦然,只是在接触到对方探究的目光时,微微笑了一下。


    那双干净的蓝眼睛,好像暴雨之后荡漾的海面。


    他的眼睛里映出巽夜一独自走进来的身影,跟在他身后的人留在了门外。一个戴着黑色的口罩,另一个有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后者微微低头,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有他和巽夜一两个人。


    “现在你应该相信,我会忘记一切。”他仰着头,轻声说。


    “忘记一切,但你会活下去。”巽夜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道:“我给你带了录音笔,还有空白的信纸。如果你有想要说的话,可以记下来。我可以替你送到指定的人手中。”


    巽夜一语气平淡,他却听得出来,他声音里温和的善意。


    “可是我没有机会,把我看到的一切说出去了。”诸伏景光回视着他的眼睛说。


    “是的。”巽夜一没有否认。


    诸伏景光目光复杂了一瞬。


    “那么到最后,我有机会知道你是谁吗?”他认真地问。


    他是蜜酒,但一定不止是蜜酒。诸伏景光心里想着。


    “巽夜一,这是我的名字,一直都是。”巽夜一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有金色的光在他的眼底流过,就像是想起了什么愉悦的事,“这一点,我从未欺骗过你。”


    “那我呢?等到我忘记一切,连名字都忘记,那就不会是我了……至少,不会是现在的我。”诸伏景光轻声问:“那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房间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你不喜欢这个结局。”在短暂的沉默后,巽夜一说,没有用疑问句。


    诸伏景光下意识看向他,却看到他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枪。


    “那样的话,你还有一个选择。”巽夜一反转枪口,把枪递给了他。


    那把枪仿佛有什么魔力吸引着他的目光。诸伏景光伸手,握住了它。


    他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忘记一切活下去,要么记住一切死去。


    “这个房间里只有你和我。”他忽然说,枪口对准了巽夜一,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道:“放我离开。”


    巽夜一微微歪头,在他没有情绪的眼神里笑了一下,“不行。”


    “你不怕我开枪吗?”诸伏景光冷静地问。


    “不会,绿川君不是这样的人。”巽夜一脱口而出,就像闲聊般随意,他甚至探身凑近他,胸口贴上枪口,他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为我演奏黑暗奏鸣曲的绿川君,你是第二个。但下次换首曲子吧,虽然我很喜欢,不过这曲子有点不祥的意味。”


    握着枪的那只手,似乎有一丝颤抖。


    “啊,对了。”巽夜一竖起一根手指,肃然问道:“说起来那只被你们带走的小狗,叫绿川透、安室真的那只,你们没把它送走吧?现在谁在照顾它?你都被抓了,希望安室君不会忘了给它做饭。”


    他望着巽夜一,想要扣下扳机的手指,却迟迟无法用力。


    他忽然流下了泪,蓦地抬手,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样也许不公平……给了你选择的是我,但如果让安室君知道你最终的选择,他会伤心的。就像我认为你有权选择,我同样认为,安室君有权知道你的选择。”


    巽夜一眨了下眼,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眼泪,自顾自地说:


    “不过,如果是安室君的话,就算你忘记了他,他也一定会千方百计重新和你成为朋友。你们的关系很好吧?其实我看得出来,那是无法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你的人,也是你愿意为他牺牲一切的人。说实话,这样的绿川君,其实让我……有点羡慕呢。”


    他的眼神似乎有刹那的游离,好像飘到了远得让人无法触及的地方。


    “不仅是他,还有你在警校的朋友,还有你的哥哥……你有一位兄长,对吗?那是你仅有的家人,但是你们分离了很多年。没关系,这一次,你们可以不用分开了,你们可以重新成为兄弟。我想,你的哥哥大概会高兴?”


    说到这里,巽夜一却叹了口气。


    “所以为什么要选这一条路呢?有那么多人,会为你感到伤心。”


    他伸手,握住了那把顶在诸伏景光太阳穴的枪管,压住后端的保险。


    “对不起,我食言了,说了让你自己做选择……可是绿川君,不要太看轻自己,明明有很多人,希望你活下去。”


    巽夜一微一使劲,将枪从诸伏景光的手中拿出来。他对上他似乎变得有些迷离的目光,用一种奇特的轻柔语调说:


    “我会将你送回长野。再睡一觉吧,诸伏景光。当你醒来,你的人生将从头开始。”


    *


    鸟取县。


    “到底还要走多久啊……这条路什么时候才是头……”


    运动服男子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腿,只觉得汗水一滴滴落在地上。


    “累死我了,这个地方真的有终点吗?我们不是迷路了吧?”


    他嚷嚷着抱怨,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盖掉心底不断涌起的不安。


    “应该没有错。”童花头女子用手电对着地图查看,“我奉劝你省点力气别说废话,我们带的水和食物有限。”


    一旁戴着帽子的青年也凑过来看地图,童花头女子瞥他了一眼,问:“侦探先生,你的看法呢?”


    “……我想我们可能接近目的地了。”降谷零沉吟片刻说。


    不久之前只说捎带一程的三人小队,最终还是没有撇下自称“安室透”的降谷零。


    降谷零已经从他们只言片语的交谈,和他在飞机上听到的对话里,大致分析出了他们的情况:这些人在参加一个名为“章鱼游戏”的地下活动,活动组织方提供了不正常的高额奖金,但与之对应的,参与者在过程中遇到的游戏考验或者阻碍也非常危险,甚至可能导致参与者伤亡。


    童花头女子的三人组,是已经参加了好几轮游戏成功闯关的“玩家”。那架飞机上的乘客中,有不少人与他们一样。


    这一轮的游戏,三人组得到了一份任务地图,需要根据地图在规定时间内抵达终点,才能进行下一关考验。没想到他们按图索骥,却连地图显示的密道入口都没找到!


    偏偏他们在路上一时好心捡到的搭车人,却先一步发现了入口。这下谁还会傻得再提什么各凭本事分道扬镳?经过一番友好的交流,他们就正式邀请这位自称安室透、本职是侦探的玩家,与他们临时组队一同行动。


    降谷零则是在发现他们地图上的密道入口后,才决定与他们同行的。


    因为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入口,是一片墓地。


    不久之前,他曾经在东京都地区的另一片墓地,跟踪库拉索进入过另一条密道的入口。而两片墓地虽然地理位置截然不同,但规模和布局,却诡异地相似!


    在得到同意查看那张地图后,更加证实了他的判断:这个所谓的“章鱼游戏”任务地图上的通道,同间宫古堡旁那座通往地下基地的密道路线十分接近。


    再想想朗姆那辆车前进的方向,也就是说,朗姆的目的地不仅可能同“章鱼游戏”有关,更可能在鸟取县的这个地方同样藏着一座相似的地下基地!


    所以他果断选择继续装作“玩家”,与这三个人一起走。


    “接下来是右转,然后选择左边的门……”


    降谷零垂眼,掩去眼底的异色:为什么,连密道分岔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


    与此同时,不知名的地下空间里,电子屏幕的光影交替,映照出独眼光头男人那令人不适的五官轮廓。


    “找到了!果然在这里!”


    电子屏的冷光在仅剩的那只眼睛里,却反射出犹如宝石的明亮,就仿佛淘金者发现了金矿一般,透着无比炽热的色彩。


    屏幕上罗列出的一行行目录信息,对朗姆来说无比眼熟,但他上一次看过这些名词,却已是十多年前。


    “三大核心研究所,所有核心项目的完整文件和成果,果然都保存在这里!”


    以朗姆的城府,这一刻都免不了喜形于色。


    在朗姆看来,乌丸莲耶的黑鸦组织中最大的财富,就是这么多年来汇集了一群天才科学家,在不受伦理道德和法律限制的情况下,所获得的惊人的研究成果!三大核心项目,随便拿一个出去,都足以震惊世界!


    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它们被封存之处,就在这里——日本核心研究所!


    “原来如此,这座研究所和石井的地下实验室,根本就是镜像设计,只不过一个在东京都,一个在鸟取……和我猜想的一样,连打开控制中心的通行密码,都是相同的!”


    朗姆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些文件,只觉得它们比黄金都更迷人。他急不可待地转头吩咐道:


    “Curacao,快一点,把这些文件都——”


    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他的眉心。


    “Curacao!”朗姆的一只眼睛,对上了库拉索那双冰冷得毫无生气的异色眼瞳,又惊又怒:“你做什么?”


    “Rum,你又在做什么?”


    一个无比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半圆形大厅内响起。


    紧接着,他正前方原本显示文件目录的屏幕瞬间反白,中央却浮现出了,一枚黑色的乌鸦纹章。


    第576章 给NPC的礼物


    朗姆回头看到这个纹章的刹那,脸色骤变,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灰白之色,如同一座石膏雕像。


    直到身后传来了手枪上膛的声响,又将他猛地惊醒过来。


    “Curacao……住手!”他下意识地厉声呼喝,仿佛可以因此阻止对方的动作,“你为什么——”


    “为什么背叛你?”苍老的声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声,“为什么不能?你可以用催眠控制她的心智,当然别人也可以。难道,不是你首先背叛了我么,Rum?”


    朗姆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一般。不用回头他都能想象得出,库拉索站在他的身后即将扣下扳机的动作。


    库拉索!库拉索!没有谁的背叛比库拉索更让他恨得咬牙。别的人都可能为了各自的利益,但库拉索连灵魂都属于他,是他精心打造的作品!怎么会突然——


    “不——莲耶先生!我没有!”


    朗姆高声大喊,“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现在显然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面对着屏幕上的乌鸦图案,朗姆伸出双手,以无比卑微的态度做出祈求的姿势。


    “请您原谅,莲耶先生!是我一时贪心!但我怎么敢背叛您?”


    他叫出了屏幕里那个声音的名讳,这个神秘组织真正的主人,黑鸦之首——乌丸莲耶!即便他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对方的真容,但只要这个声音一开口,他就知道是他!


    “您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有私心,我,我就是这么贪得无厌!我就是这样、这样急不可耐,我是,我是得到了一些石井博士的情报,我想要解开博士留下的谜题,我想要从您身边重新得到重要的位置,因为您冷落了我十年——但莲耶先生,BOSS!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背叛您!我生来是您的奴仆,我的一切都是您赐予的,背叛您就如同背叛我自己,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他语速极快,言辞恳切。他心如擂鼓,脑子飞转,脸上却一副涕泪横流的可怜之相。换作别人露出这副模样,大概会让人多少有点心生怜悯,但在他这张圆滑的大脸盘上,却只显得可笑如小丑。


    可是朗姆不在乎。在乌丸莲耶面前,丑态毕露的真实,才更有可能取信他。毕竟他确实从小就见过乌丸莲耶,少年时就跟着父亲为他效力,说他在这位先生眼皮底下长大,倒也不是虚言。


    此刻他只能赌,赌他与乌丸莲耶、他家与乌丸家的旧情,以及他本身的价值,能换取他的生机!


    “莲耶先生!我知道谁在背叛您!背叛您的不是我,是——是Gin,是Brandy!他们早就暗中联手了!他们甚至同您的替身勾结起来,您的Libation和他们有关系,他们——”


    朗姆嘶声力竭的辩解,被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哑的笑声打断。


    “背叛?首先,得有忠诚。但是Rum,我其实,从不在意……背叛。”


    朗姆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黑色乌鸦,仿佛能从声音里,听出一种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轻蔑。


    “因为,这世上大多数的人,往来都只是为了利益,又何谈忠诚?人总是和对他有用的人来往,若没有用处,即便是血缘亲人,也一样毫无干系。”


    苍老的声音语气平缓,却透着某种洞彻人心的冷酷意味。


    “不过,这世上还有极少数人,为了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理想,有着全力以赴的热忱。这样的人,他们的生命如此纯粹,如此闪亮,他们的灵魂像火一样干净,像宝石一样耀眼,是真正独一无二的珍宝。


    “然而,我活过一个漫长的世纪,这样的人,我也只遇到过两个。一个是文彦君,另一个是,玄一郎。”


    “文彦君”是九条文彦,苍老的声音念着这个名字时,似乎都柔和了几分。但是“玄一郎”这个名字,在被称得上亲昵地直呼其名时,朗姆却感受到若有若无的寒意。


    “但你是这样的人么?不,你连名字都不配提起。Rum,我不在意背叛,可是你——连谈论背叛的资格都没有。”


    屏幕里的人用堪称温和的语气,慢吞吞地道:


    “你是……乌丸家的家奴。你的父亲服侍于我,你的祖父服侍于我,你的曾祖父、曾曾祖父,祖上世代,皆服侍于乌丸家族,你们的血脉,早就刻上了乌丸家的烙印。正如你说的,你生来就是我的奴仆。那么,哪有家奴……忤逆主人的?”


    朗姆放大的瞳孔,倒映出屏幕上的黑色纹章。耳边苍老的声音轻笑着,仿佛来自三途川下的深渊,带来了死神的宣判:


    “唯有你,我绝对……不允许。”


    *


    “咚”的一下,空掉的啤酒瓶倒了,“咕噜噜”地滚到了书桌下。


    巽夜一弯腰,伸手截住了酒瓶的去向,拿着它放回箱子里。


    整整一箱啤酒,不过几轮牌局,就变成了整整一箱啤酒瓶。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你了!”


    纯子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十分兴奋。


    巽夜一抬眼,沙发前的那块地毯,就像有熊孩子打过滚一般,已经一片狼藉。零食碎屑、酒渍和其他饮料的污渍,洒得地毯到处是斑斑点点。


    纯子、雪枝和哈鲁围坐在地毯上,正在打扑克。雨宫晓则窝在沙发里,两手抓着游戏手柄,偶尔瞥一眼地毯上的牌局。


    那么他在做什么呢?对了,他原本坐在靠窗的桌子前,研究哈鲁提供的不知哪个世界记下来的人工智能代码。


    现在是等候世界重组的休息时间。


    “雪枝,是你说的,愿赌服输!真心话和大冒险选一个!”纯子叫嚣着,她已经输得喝了整整一箱啤酒,还不允许她用工具卡消除负面状态,这回可算该对家倒霉了!


    雪枝翻着白眼——虽然不怎么看得清楚,用十分淡定的语气说:“我选真心话。”


    “哎?”


    “我不想品尝你即兴发挥的黑暗料理,什么蔬菜汁加啤酒这种反人类的化合物,我不会给你机会再来一次。”雪枝用平平无奇但快如机关枪的语速说道。


    “原来上次给你的心理阴影这么强吗?”大概是雪枝的态度取悦了她,纯子忽然心平气和起来,“好吧,那就玩真心话。那么,在咒回世界的时候,你问我借了好几次情侣卡,到底用在了谁身上?”


    角落的巽夜一不由竖起一只耳朵。咒回世界,是他从未去过的投影世界。在他成为“锚点”之前,那个世界就已经完成进化了。


    雪枝闻言,不由露出一点奇怪的表情。


    “这个事情你记得那么久?”


    “因为雪枝从来不在乎让我知道用在谁身上,只有那次是匿名的,于是我猜可能是同一个人。但是雪枝这么花心的人,也会有专一的时候吗?我难免会想,不会是遇到真爱了吧?”纯子举着手解释,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眸光闪亮,可能是一箱啤酒的影响。


    雪枝顿时做了一个想吐的夸张表情。


    “只有你的脑袋里才有‘真爱’……被你看上的‘真爱’才叫倒霉吧。”


    后面那句话雪枝说得很轻,更像一种吐槽式的咕哝。


    ——但是他异常灵敏的听觉捕捉到了。


    纯子却像是被她难得丰富的面部表情逗笑了。


    “好吧,如果你实在不想说,我可以换个问题。或者让哈鲁问也行。”


    “我没什么好问的。”哈鲁道。


    “我倒挺想知道的。”雨宫晓忽然说。


    “干卿何事?”雪枝用另一种语言没好气地说,想了想,又对纯子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那时候我觉得羂索的能力可以开发一种新玩法,所以就用你的情侣卡绑定了他。滋味不错。”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这让雨宫晓的游戏机里被KO的音效特别响亮。


    率先出声的是雨宫晓:“什么新玩法?”


    “他的本体不是只有一个脑子么,身体都是换来换去的,所以我让他多换几个身体陪我约会。”雪枝理所当然地说,随即又有些可惜地道:“咒回世界升级得太快了,不然可以多试几个……”


    “原来羂索还能这么用吗?”纯子捂脸。


    “为什么不能?只要身体足够美好,谁管他灵魂什么样。所以我说,情侣卡在你手上真是浪费。”


    “我一直很佩服你的想象力。”雨宫晓声音平淡,却是真心地赞叹了一句。


    “不过,纯子是不是自己也绑定过羂索?”哈鲁突然问。


    “是的,”纯子点点头,“我看中的也是他的脑子。”


    “……他本来就只剩脑子了。”雪枝道。


    “不,我的意思是,我看中他那个大脑的研究价值。其实那是立夏的课题,我正好有兴趣,就和她一起研究了一下。”


    “立夏?”


    “是啊。”纯子点点头,“那时候我跟她不算很熟,但共同参与一个研究课题后,倒是能多聊几句了。我猜她成为任务者之前,可能和我一样都从事科研工作。不过我们领域不同。”


    “你们研究什么?”哈鲁又问。


    “很多,羂索的大脑本身已经成为独立的生命体,有非常多可以研究的层面。我们希望通过对他的研究,探索脑细胞的可再生性、不死性,以及下一阶段进化的方向。立夏试图找到一种能取代咒力的物质,重新激活神经干细胞,促进脑细胞的自我修复。而我对羂索的脑子经过咒力异化后,在运算层面与人工智能体的表现差异更感兴趣。”


    说到她的研究,她总会忍不住多说几句。


    “要不是咒回世界重组次数不多,羂索的脑子不够切了,我们还能尝试更多课题。”


    “唔,”雨宫晓一边按动着游戏手柄的按钮,一边问,“有结果吗?”


    “我么?不算。倒是因为羂索对咒力的运用,让我对世界规则的理解有了不小的启发。”纯子摊了摊手,“立夏研发出了一种药剂,在一定程度上能让人类大脑保持年轻状态,不过还没进行过临床试验,她给它取名:Silver Nectar。”


    “银色花蜜?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哈鲁追问。


    纯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会对这个感兴趣。


    “这是英文直译,取自希腊神话。不过立夏说,她当时心里想的是……


    “夜晚月光下的神酒。”


    ……


    巽夜一睁开眼睛,原来是睡着了么?


    窗外的阳光柔和下来,天色不再那么鲜明,多了一层趋向黄昏的温和。


    诸伏景光已经被送走了。


    卢西亚诺给他用了药,他像一个婴儿无知觉地睡着,也将像一个婴儿那样再一次天真地醒来。


    如果路上不堵车的话,最迟夜幕降临之时,他就能回到他的亲人身边了。


    ——不过说到底,他对诸伏景光做的事,和新出千晶有什么区别呢?最终,他也没给他选择的权利。


    巽夜一有些出神地看着玻璃窗外城市的半空。


    他想起刚才做的梦。或者说,那是他原本的记忆。


    他没想到会在他的世界中,再次听到“银色花蜜”这个名字。


    是巧合吗?但对他来说,所有的巧合都不会只是巧合。


    西斜的光线落在他的脸庞,落进他深色的眼瞳深处,金色的光晕从虹膜上透出。无悲无喜,也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波动。


    ……


    “你确定?”雨宫晓问。


    “我只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纯子的声音这样回答。


    雪白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卷,明艳的红唇吐出缥缈的烟圈。


    “他想要知道的事,早晚会找到答案。我不想他知道的事,又何必说呢?我已经留下了礼物,他遇到了,自然会知道……”


    一张窄长的卡片出现在她的另一只手上,卡片上,两条金色的线条在中央交织成一颗爱心。


    “反正,我用不上了。”


    ……


    他在意识深处描绘出那张卡片的形象。


    情侣卡,七张功能卡之一。


    礼物么?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极为古怪的弧度。


    同行卡,与世界核心同行。


    通信卡,无差别剧情辐射。


    还有情侣卡……他们一个两个,居然都给他这个NPC留下了礼物?


    嘴角的弧度越升越高,房间里陡然响起了一阵放声大笑。


    直到笑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嗽又变成了疲惫的喘息。


    他靠在椅背上,手臂无力地从扶手滑落,垂下的眼睑盖住了想要照进眼底的光线,只留下一层无边的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四季的声音在沉寂得听不见半点声息的空间里响起:


    “‘章鱼游戏’第五轮——黄昏别馆的宝藏,第一关倒计时结束。”


    第577章 过境的老鼠


    “‘章鱼游戏’第五轮——黄昏别馆的宝藏,第一关倒计时结束。恭喜各位在规定时间抵达黄昏别馆。所有闯过第一关的玩家,将获得十万美金奖金,奖金会在最终结算时发放。”


    听到广播,仿佛刚跑完马拉松的运动服男人,长出一口气,一下瘫倒在地。


    “总算是赶上了!”


    不止他累得像条狗,连总是一脸酷酷的耳钉青年,都忍不住双手撑住膝盖,缓解剧烈运动后的疲劳。


    童花头女子匀了匀呼吸,好半晌才直起身,对他们之中唯一看起来和跑上来前没两样的那位侦探说道:


    “安室先生,谢谢你,这一关我们能够通过,多亏了你。如果最后我们能够胜出,你的那一份我保证能得到公平的分配。”


    密道蜿蜒曲折如同蚁穴,不仅如此居然还有要命的机关!尽管这些机关在任务地图上都有标注,那也要首先能让人看懂才行。别说指望运动服男人这种粗神经的家伙,即便是她和耳钉青年,一开始都没明白图上那些标记的含义。


    幸好他们一时好心,半路拉了一位聪明的侦探上车!


    降谷零客套地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不断在打量着四周。


    周围远近站了不少人,一眼看过去,至少有二、三十人。但这应该还不是全部,因为他们只是站在房子的一侧,而从房子其他角度影影绰绰的人影来看,任务地图既然各有不同,密道出口当然也不会是唯一的。


    童花头女子的那份地图,虽然看起来复杂,标识也不明所以,但是换做任何人像他一样去过东京都野外的那座地下基地,并且从间宫古堡的地道内出来,再看这张地图都会毫无障碍。


    两者的区别,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只能说在细节上有差异。以及最后一段路,他们一直在向上爬台阶,出口则是在半山腰的这座别墅,而不是建于林间平地的古堡。这也是为什么运动服男人累得直吐舌头,为了赶上截止时限,他感觉快把自己小宇宙都燃尽了。


    “黄昏别馆……”


    运动服男人抬头打量着这栋看起来犹如欧洲城堡建筑的西洋别墅,其实前面在车上时,远远就看到过这栋半山别墅,没想到绕了一圈他们的目的地也在这里。


    “似乎是很老的房子了,也不知道多久没人住了。想一想晚上没有灯,也没有人影,这种地方根本就是鬼屋嘛!”


    “传闻里这栋房子,确实是凶宅。”出声的是童花头女子。


    “这里发生过命案?”降谷零不由看向她。


    “我觉得可以称为一桩惨案。”童花头女子笑了一下,也没卖关子,显然事先做过不少功课:“那个案子以前没有报道,我是从别的地方打听来的。大概是三、四十年,别墅原本在举办宴会,但宴会中有人亵渎了神明,随后所有的宾客犹如中邪一般开始互相残杀,最后死的死伤的伤,现场惨不忍睹。有人说这是神明的惩罚,从此住进房子的人都会发生不幸,以至于这栋华贵的别墅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


    运动服男人抖了一下,大声嚷嚷着:“这你也信?”


    “你自己先提鬼屋的。”童花头女子鄙夷地斜睨着他的怂样。


    降谷零默默记下,准备回头查一查。神明之说不可信,但发生命案恐怕是真的,时间久远难免被流言异化。


    同时他的目光不时留意着周围的那些“玩家”。同他遇见的三人组相比,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危险分子,因为手上沾过血的人,气息和眼神是不同的……他们到底都是从哪里来的?


    而且以他看到的人员做估算,这座黄昏别馆聚集的人数,恐怕要超过百人了!


    这么多的不法分子集结在这里,警方一点儿没得到消息吗?


    就在这时,广播的声音再度响起:


    “请各位玩家稍作休整。十分钟后,将开启第二关挑战。挑战内容:进入黄昏别馆,寻找宝藏线索。


    “判定标准:请在黄昏别馆开启后,于时限内找到任意符合宝藏定义的物品,根据物品价值进行任务结算,结算奖金从十万美金至一千万美金不等。如果玩家在此过程中解开宝藏之谜,将直接宣布通关,获得全部奖池奖金一亿美金。”


    广播的声音像电子音,听起来十分刻板,没什么情绪。


    然而人群却因此爆发出一片哗然。听到广播宣布的奖金金额,人人情绪激动,不少人呼吸急促,眼睛都发红了。


    这个金额同样让降谷零心头一惊,下意识摆出了波本的表情,更加警惕地环视四周。


    这样的大手笔,一般富豪都负担不起。他以安室透的名义先后接触过迹部、铃木这样的顶级财阀,又不止一次出入上流社会的交际场合,对日本富豪的财富等级有了大致的概念。财富以亿计数的富豪也许有不少人,但能轻易拿出一亿美金以上流动资金的,那就屈指可数了。


    难道,这个“章鱼游戏”背后的组织者也是组织?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么详细的密道地图,为什么能有这么惊人的奖金。但却不能解释,为什么要将游戏地点设置在这里,以及朗姆又是来做什么?


    就在金发公安一面绞尽脑汁思索着其中的缘故,一面混迹在玩家中间静观其变预备伺机做调查时,形形色色的人群围着黄昏别馆的画面,从各个角度被传递到某个宽广的地下空间里。


    一眼望去这个地方犹如卫星发射中心,墙面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屏幕。这些屏幕播放的画面大致分两种。


    一种是光线幽暗的地下通道,落在机关里的人,有的在求救,有的一动不动。


    另一种是黄昏别馆,围绕着建筑各角的监控,拍下了各色人群的模样。并且忠实地将他们同一时间从房子的各个出入口冲进大门,这样一幅犹如感恩节黑色星期五顾客涌入商场抢购的画面,完整地呈现给观看者。


    屏幕墙前端的控制台,只有一个人影安静地伫立。但在墙面中央的屏幕上,空白的画面亮着黑色的乌鸦纹章。


    苍老低哑的声音仿佛从乌鸦纹章里透出,对着站在屏幕外的人影说:“Curacao,你们来的时候,被人跟踪了?”


    “抱歉,BOSS。”库拉索微微低头,道:“除了半路处理掉的一个跟踪者,没有发现其他人。不过我们过来的路上,同个方向的车辆数目,比平日有明显增多。”


    “既然有明显的异常,为什么不立即上报?”


    “是属下疏忽。”库拉索低头承认过失,目光掠过脚边不远处的地板上,一滩刚刚被清洁剂清理过的痕迹,没有辩解一路上朗姆的催促,让她始终没找到机会传递消息。


    墙上的屏幕闪动着,不断有镜头开始拉近,把大肆闯入黄昏别馆的一张张面孔更明确地呈现在库拉索的面前。


    “……真恶心啊,像是一群过境的老鼠……”苍老的声音流露出无比的嫌恶,“看看他们,能看出什么?”


    库拉索抬眼,异色的双眼反射出不同的光彩。


    过了片刻,她眉头一动,同时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弹动着,将其中一块屏幕的画面定格、放大。见到上面的那张脸,她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庞,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的情绪:


    “公安?”


    “哦?你是说……这个人是警察?”


    “是的,虽然他染了头发,但这张脸没有变。他是日本公安的人,曾经在Rum手下卧底,还得到过代号。不过因为身份暴露,已经脱离了组织。”


    “Rum……”苍老的声音发出一声喟叹,却又听不明白是惋惜还是嘲笑,随即音调一沉,用可怕的嗓音问:“那么,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可能都是公安吗?”


    *


    与此同时,那些被称为“过境的老鼠”一哄而上进入别墅内的画面,同样正在巽夜一眼前的屏幕上播放。


    要说不同,大概是他不仅能看到别馆之外,也能看到更多别墅内部的影像。


    每个房间的监控都有一块单独的显示屏播放。而屏幕上同步还标注着各种花里胡哨的字幕,提醒观众分辨进入画面中的人,方便他们投票。


    如果不是投票的单位是美金,播放的内容是正在发生的事,看起来这更像是一个电视综艺节目。


    巽夜一脸上已不见疲惫之色,只是有些懒散地靠着椅背。他微微侧头,手指撑着脸,好整以暇地看着屏幕里的玩家们东奔西跑,不断尝试着各种拆家行为,仿佛能够幻视一群哈士奇在别墅里上蹿下跳。


    可惜从头到尾,镜头对准餐厅的画面里纵使不少玩家来来往往,却没有人留意餐厅的时钟。就算偶尔有人注意到它,或许因为在整栋房子里它显得并不值钱,所以没能保留住人们偶尔的关注。


    在这其中,巽夜一看到了降谷零,虽然染了头发,但深色的皮肤和俊美的样貌,很容易让人捕捉到他的身影。


    年轻的公安同样在时钟上投注过视线,不过相比之下,显然他的注意力在搜寻房子内隐藏的摄像镜头。


    不论他是否察觉到这个时钟的异样,在这栋别墅里,作为唯一一个不是玩家的入镜者,他也是唯一一个不对所谓宝藏和奖金感兴趣的人。从他出现在不同房间的画面时,分别向镜头投来的视线,恐怕公安先生已经发现了吧,整栋别墅每个地方都布满了监控。


    “BOSS,铃木次郎吉要求与您通话。”四季的声音响起。


    在得到巽夜一的许可后,中间的屏幕被替换成了铃木次郎吉的身影。他穿着和服,看起来相当正式,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还拿着一个半脸的面具,似乎才刚把面具摘下来。


    “您就算戴着面具,想必那些观众也没人不认识您吧?”巽夜一戏谑地笑着道。


    “真的吗?但他们刚才确实都一副不认得我的模样。”铃木次郎吉理直气壮地道,随后又露出疑惑的表情,问:“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到了安室侦探?他什么时候也参加这个节目了?”


    “这是一个误会。安室先生不是参加游戏的玩家,他似乎是玩家半道遇上的,然后被当作参赛者带了过去。”巽夜一想了想,又爆料道:“安室先生的真实身份是警察厅的零组公安,之前在组织里做卧底,现在已经回去了。他的真名叫,降谷零。”


    第578章 游戏结束


    “什么?”铃木次郎吉瞪圆了眼睛,不论是“卧底”还是“零组公安”这种字眼,单拎出来就足够让人吃惊了。


    “等等你是说降谷?真的是降谷?”一个女声从画面外传来。


    巽夜一做了示意,四季打开了羽田市代的视频通讯——羽田市代同新出三坐在一起,不过从背景看,其实她们应该都在铃木次郎吉的庄园里。


    “他居然是公安?怎么会混进来的!连公安都来了,这个节目不会被迫叫停吧?”这是铃木次郎吉急切地问。


    巽夜一首先向羽田市代点点头,回答:“是的,他确实是降谷,降谷零。”


    然后他没看这位夫人瞬间露出的复杂神色,转向铃木次郎吉安抚道:


    “没什么好担心的,意外不也是组成这个节目的一部分吗?有意外才有看点。而且,次郎吉先生,您别忘了我们举办‘章鱼游戏’的目的是什么。我怎么看起来,您似乎对这个游戏更感兴趣呢?”


    铃木次郎吉愣了一下,随即挠着光秃秃的脑袋大笑了两声,“我怎么会忘记?只是不希望妨碍了我们的计划。”


    “不会,恰恰相反。”巽夜一注意到各个监控画面都出现了抖动,让四季将视角切到别墅外。


    “咦?地震了?”羽田市代的声音在问。


    *


    大地在震动,好像看不到影子的凶兽在地底四处奔号。


    山林里的飞禽走兽受惊之下四处窜动,扑棱棱的声响在空中久久不散。


    库拉索从隐没林间的一条密道出来,快步走到山崖边缘,向山下眺望。从这里只能看到不甚明显的纷纷扬扬的尘土,以及隐约可见的自山体一路延伸至谷底的崩裂痕迹。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位先生从屏幕里传来的叹息:


    “玄一郎,这一回,我亲手埋葬了你……不过没关系,你最后的馈赠,我收下了。”


    异色的双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所有的记忆也只是影像和声音的留存。


    库拉索转身,很快消失在山林里。


    同一时间,“地震”的画面通过卫星信号传送到许多富丽堂皇的宅邸内。观看者无不戴着遮挡半脸的面具,即便对有些熟人来说,这样的掩饰哪怕隔着镜头也不妨碍他们认出彼此,但显然他们很享受故作神秘的仪式感。


    此时眼见实时传送的情形,这些观看者一边意外至极,一边又格外兴奋,不由面对着多人在线的视频通讯议论纷纷。


    “这是真的地震?最近没听说有地震预报呢。”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带着疑惑地问。


    “前不久不是刚发生过,间宫家的那栋古堡损失惨重。”有人这样回答道。


    “但东京都和鸟取相隔很远吧?”又一位身形富态的男人问,他面前的桌子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美食。


    “总不可能是……节目组为了制造意外故意炸山?”另一个靠着吧台,手里端着酒杯的男子提出了新的猜想。


    “不是有些人没来得及找到地道出口吗?有人还没逃出来吗?”这一位出声的是个年轻公子哥,一身穿戴花里胡哨的,手指还套着数个硕大的宝石戒指。虽然语气充满担心和惊讶,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隐藏的激动和期待。


    “次郎吉先生会有麻烦吗?”有人似乎在真心诚意地担忧。


    “怎么可能,那位可是铃木!”有人对这种问题嗤之以鼻。


    “现在怎么办?这个游戏还怎么玩下去?”还有人提出了代表大多数人心声的问题。


    *


    H1大楼内,巽夜一笑着回答羽田市代的猜测:


    “上次地震又是因为什么呢?这一次自然也一样。”


    随后他又面向铃木次郎吉说道:


    “次郎吉先生,您瞧,这是不是像鲇鱼效应?只不过鱼槽里的鱼还没反应,鱼槽外的人却害怕了呢。”


    直播画面里,地震发生前那个与公安一同出现的蓝发耳钉青年,原本还在研究沾血的扑克牌,而他的同伴——童花头女子,则在同一间房间里查看国际象棋的棋子。


    当房子开始震动时,穿运动服的男人抱着两个盘子慌张地跑过来,说着什么,随后他们一同冲出了别墅。


    这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把别墅里的人都吓了出来,不少人手里还抱着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所有人疯狂地往大门外冲去,有的直接跑过了桥往山下飞奔。


    但这种震动持续的时间并不久,至少房间的监控画面里,在有更多的东西被震落之前,就停了下来。


    “……所以这是,炸掉了?”羽田市代语气犹疑,与其说她是不确定,不如说是不置信。


    “是吧。”巽夜一翘着腿,一只手撑着扶手支着下巴,深色的眼瞳注视着黄昏别馆的监控影像,露出一点恶作剧似的表情,“恐怕是那位染了头发但没遮脸的警官,引起了美妙的误会。”


    “可是……那可是核心研究所!”羽田夫人的表情好像还是无法接受事实,“那里面、那里面都是——”


    即便她从未去过日本的核心研究所,但她也知道那耗费了组织多少财力物力,投入了多大的心血,才逐渐建立起来的,组织曾经的核心!


    “所以您是认为,乌丸莲耶不会舍得吗?”巽夜一轻声问。


    “不……”尽管如此,她倒是没有怀疑巽夜一的推断。“虽然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们费尽心思才找到的核心研究所,这么简单就毁掉了,但这确实也像是……那位先生能做出的事。”


    羽田市代轻叹,她目光有些迷蒙地看向她的挚友,忽然道:


    “阿出,我现在才明白,那么久以来其实我……一直很怕他。不然,我可能更早之前就离开那个组织了。”


    她生来就不知道害怕,即便是对她的父亲、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她爱过,敬过,愤怒过,失望过,可就是不曾怕过。


    既然她连对旁人敬畏的父亲也从来无惧,甚至可以说是极少数敢直面父亲怒颜的人,那她一生遇到的男人,又有几个能比得过父亲呢?


    唯有乌丸莲耶,对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原来她的心底一直残留着不知名的恐惧。


    巽夜一看在眼里,调转了话题:“诸位先前是猜测,乌丸莲耶的藏身之地,是在那座核心研究所吗?”


    “即使不是核心研究所,也应该在附近。”回答他的是沉默了一会儿的铃木次郎吉,“有好几年,祭酒这个代号更换得很频繁,尤其在大约十三、四年前。不知道是因为核心项目有了突破,还是乌丸莲耶的身体出了问题。虽然不能确定核心研究所的位置,但那段时间他应该就在研究所内。”


    巽夜一眸光微闪,算算时间,那似乎是……宫野夫妇身故之前?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十二年前他应该离开日本了。”羽田市代调整好了情绪,接口道:“我们原本认为,日本的核心研究所那么重要,一定留存着与他行踪有关的线索。但现在看来……”


    他们认为重要的东西,和乌丸莲耶的认知,恐怕存在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巽夜一听出了羽田市代语气里的惋惜。不过,他倒是觉得,核心研究所被毁,侧面应证了他的某种猜测。


    大概是经历过足够长的时间,他完全能理解,没有什么身外之物是不能舍弃的。至于三大核心项目的完整研究资料,在他解除催眠后就明白了,对于这个成长中的世界本身而言,它们并不重要,甚至可能是阻碍。


    “得不到也没关系,真的毁掉也是不错的结果。只不过如果他早已离开日本,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大概也早就转移了。”巽夜一说道。


    他仔细看了一下监控拍到的黄昏别馆,在地面的震动重新沉寂下来后,有的人急忙下山,但也有更多大胆的玩家,又折返回去查看情况。


    “而现在,这个地方真正最有价值的部分,还是完好的。”他微笑着,意有所指地道。


    不管怎么说,黄昏别馆虽然建造超过百年历史,已经能算文物了,不过建筑质量倒是十分可靠。或许也是因为它造在山上的关系,不像间宫古堡受到石井地下研究所连环爆炸的牵累,地面之下的动静并没有给它造成太大损伤。


    ——也就没有暴露黄昏别馆最重要的秘密。


    不然的话,在日本这个多地震的国家,如果只是一点震动就能暴露它的墙体,乌丸莲耶也不至于直到假死前都没发现真正的宝藏在何处。


    从核心研究所的建筑平面图来看,黄昏别馆和间宫古堡一样,只是逃生通道的单向出口之一。乌丸莲耶应该从不担心有人能从别馆发现研究所的位置,所以对这栋别墅并不重视,任由家族后裔将它转手。他想不到需要防范秘密被发现的,除了研究所还有黄昏别馆本身。


    “怎么说?”铃木次郎吉催促道:“到现在你还不肯揭露谜底吗?”


    在讨论如何利用那份日本核心研究所建筑平面图时,巽夜一就提到过如果“章鱼游戏”计划顺利,能够得到超乎想象的天价回报。


    可是直到现在,铃木次郎吉他们还不知道这份“天价回报”到底是什么。


    巽夜一轻笑:“请稍等,首先得给这场真人秀一个收尾。毕竟,鼎鼎大名的零组公安都在现场呢。”


    紧接着,四季充当广播的声音,同步在所有观看直播的观众耳边响起:


    “各位玩家,由于突发地震,为了各位人身安全,‘章鱼游戏’第五轮——黄昏别馆的宝藏,第二关倒计时提前结束。


    “愿意进行游戏结算的玩家,可以留在原地等候。希望尽早离开的玩家,本次退出无惩罚。倒计时结束前,由于没有人提前开启宝藏,本轮游戏一亿美金奖池封存……”


    有人离开,有人留下。


    铃木次郎吉看了会儿监控,中途出去接了几个电话,随后回来道:


    “经过观众投票,同意将奖池奖金顺延到下一轮。另外编导那边确认这次的素材足够剪辑成一期完整节目。现在比较麻烦的是意外入镜的安室侦探,他还是零组公安……你们说,如果去和他的上司谈谈,可以把镜头保留吗?”


    所有出镜的面孔都签过肖像权协议,唯独降谷零这个误入的警察可没有。


    眼见屏幕里铃木次郎吉那副真心为节目效果发愁的模样,巽夜一不由莞尔。


    “您的节目组这次对黄昏别馆的内部改动,我倒觉得可以保留。”他建议道。


    “我也这么想,以后这个地方还能用。我早就说了,只是租用的话限制太多,干脆买下来。买下来的话,就不只是装几个监控了,我还可以再多造几间密室和密道。”铃木次郎吉说着他对游戏场地的构想,顿时精神振奋,兴致盎然。


    “以您的名义不行,您的姓氏太过显眼了。”


    “那就再成立一家公司,以公司名义购买,我们几个都入股。”铃木次郎吉看了他一眼,“就叫……‘天网公司’如何?”


    “当然可以。”巽夜一微笑着道:“我只是建议您再等一等,经过这次地震,想必很快那家委托机构会降价出售。以更低的价格购入,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直播画面里,运动服男人和他的同伴们没有离开。他们尽量站在房子外更为空旷的地方,看着别墅的方向。


    唯有公安先生蓦地转头,视线对上了监控镜头,仿佛隔空与他遥遥相望。


    第579章 你确定吗?


    门一打开,一团白色的影子就冲了过来。


    听着那稚嫩而急切的叫声,降谷零来不及放下背包,蹲下身连忙安抚用爪子扒拉他裤腿的白色小狗。


    小白狗叫了两声就咬住他的裤子,往屋内扯。那个角度正对着它的饭盆。


    “啊、啊,我知道了,是饿了吧?”降谷零放下包,换了拖鞋。因为小狗的催促,他在看到鞋柜里属于好友的鞋子时都没时间愣神。


    饭盆已经空了,干净得跟洗过一样。


    “真是对不起,先吃点这个吧。”降谷零连忙倒了点狗粮,随后走进厨房,从冷冻室里取出出门前就处理好的食材。


    不知道是否因为两位临时饲主的厨艺都过分优秀,小白狗分别吃过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做的特供狗饭后,便不怎么爱吃商品狗粮。


    但这趟降谷零出门好几天,只能靠狗粮应急。尽管如此,因为在鸟取的停留时间比预计更长,以至于从昨天中午到他回来,小白狗都饿着肚子。


    降谷零趁着给食材解冻的功夫,脱掉外套,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打开了电脑,随后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又钻进厨房。


    电脑那边传来了新邮件的提示音。


    降谷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认认真真地给小狗做好爱心营养餐,又从冰箱拿了个苹果洗干净,一同放到它面前。


    他看着小狗有些狼吞虎咽的吃相,低低地叹了口气。


    “抱歉,没有给你准备足够的食物。”


    降谷零轻轻抚摸着小狗的背脊。平时小狗都会回头,用粉红的舌头舔舔他手,现在却一个劲儿地埋头苦吃。毛有些打结,他觉得它似乎瘦了点,而且有几天没出门活动了?


    漫不经心的思绪飘散开去,他的目光微微暗淡下来。


    狗是需要陪伴的动物,而他却把它独自留在家里好几天。他果然不适合养宠物。如果Hiro在的话,就不会这样了吧……


    所以,Hiro,你到底在哪里呢?


    鸟取县的线索又中断了。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肯定那不是地震。是什么人又一次提前毁掉了地下的秘密?是朗姆吗?他在鸟取县停留了几天,也没查到朗姆和库拉索的任何踪迹。那种地方,公路连监控都没有。


    相比之下,黄昏别馆内外隐藏的监控摄像多到夸张。


    好在,地上的建筑留在原地不会跑,他还能循着黄昏别馆的线索,以及当时在场的那些“玩家”,调查那个古怪的“章鱼游戏”。他坚信这个所谓游戏一定与组织有关。


    眼下回到了东京都,他打算再去拜访一下被转移到安全地点保护起来的大黑夫人。


    但这件事,他先前还没同九条长官报告,只是让风见裕也安排,不知道长官发现了没有?想到大黑夫人告诉他的那些秘密,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睛闪了闪。


    电子邮箱的提示音因为没人理会而再度响起。


    降谷零终于起身,回到电脑前,用鼠标点开了邮件。


    这是一封加密邮件,来自某个他在地下世界认识的情报贩子。他想通过对方的渠道,了解鸟取县进行的“章鱼游戏”,它的参与者和主办者到底来自何方。


    情报贩子的效率倒是出乎意料,他原本以为至少要明天才可能有回复。


    然而,看到对方发来的邮件,降谷零的眉间渐渐蹙起。


    [游戏主办方是一家新成立的制作公司,名为“真实会社”,主要业务为电视节目制作及频道运营。最近他们刚与铃木财团旗下的电视和广播媒体签约,为指定频道输送节目内容。]


    电视节目?铃木财团的媒体?他下意识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对方搜集情报搞错了方向?按下心头的疑问,他继续看了下去。


    [这家公司为了新的电视节目,曾经公开招募素人参与者,并且在一些网站和公共论坛上投放病毒视频作为营销手段。但不知道为什么,节目的招募信息被人当作赏金任务挂出来。虽然它不是雇主发布的赏金任务,但因为奖金数额高得离谱,远超一般悬赏,吸引了不少人参加。]


    竟然是这样吗?降谷零十分意外,但是危险程度这么高的“游戏”,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合法的电视节目吧?


    [以下内容友情附赠:地下世界参与这个游戏的,很多都是在无限制悬赏任务“寻宝游戏”中得到赏金的那批人。鬼州组被除名,极道六大会社忙于瓜分地盘,重新做势力分割,同时因为近期的选战舆论,出于某种顾虑一直对鬼州组灭门保持了沉默。事后只有少数人遭到了极道的报复。“寻宝游戏”中的得利者尝到了一夜暴富的甜头,你知道,他们的胆子和胃口,因此被养大了。]


    降谷零看着邮件上的内容,陷入沉思。


    他想起在鸟取县半路遇到的三人组,确实……与黄昏别馆里看到的其他游戏参与者相比,他们看起来太干净了,不像是背着前科的人。


    只是……可能吗?这个“章鱼游戏”居然是一个电视节目?什么电视节目会要人命?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降谷零看了眼来电显示,是风见……他接通电话,风见裕也激动的嗓音顿时传来:


    “降谷先生!找到诸伏先生的下落了!”


    “汪!”


    降谷零抬眼,对上了小狗清澈圆润的眼睛,半晌,忽然绽放出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


    童花头女子打量着穿衣镜里的自己,紧身上衣加宽松裤的组合,将她无一丝赘肉的柔软腰身凸显出来。她转身,拉开梳妆台下的抽屉,看着满满一抽屉的口红,挑了半天,都觉得不太满意。


    她的口红还是太少了。


    花了十分钟,勉为其难地选了一支带着点橘色的红。妆点完毕,又打开专门放耳环的首饰盒,挑了半天,都觉得不够匹配今天的造型。


    她的耳环还是太少了。


    看了眼时钟,花了五分钟,勉为其难地选了一对黄金耳环,虽然不够衬托自己颈部的优美线条,也算凑合吧。


    她决定今天下班后就去购物。通关了几轮“章鱼游戏”,她赢得的奖金够她享受好几年有钱人的挥霍生活了。


    但还不够。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回想在鸟取县的惊险,心里却燃起了更旺盛的斗志。


    一亿美金奖励是真的存在的!第五轮游戏因为地震中断了,但还会有下一轮!如果她能得到那笔奖金,哪怕与组队的同伴平分,她从此再也不用工作,可以尽情躺平了!


    在脑子里畅想了一遍成为有钱大小姐的未来,童花头女子拿起挂在门口衣架上的通勤包和外套,换上运动鞋,准备出门。


    然而打开门,门外却站了一位不速之客。


    几分钟后,在确认了对方出示的证件真实性和来意,童花头女子不情不愿地将来人请进家门。


    “请坐吧,警官先生。不过希望不要太久,我待会儿还有课,迟到会被家长投诉的。”


    不请自来的客人是警视厅公安部的警官,虽然长得其貌不扬,属于走在路上她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男人,但穿着西装表情冷峻的气势,倒是像那么回事。


    童花头女子看起来不在意,其实心里有点紧张。不过作为经历过五轮“章鱼游戏”的玩家,至少表面上,她学会了用冷静和从容掩饰真实情绪。


    “你是老师?”警官先生打量着她的打扮,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在她的耳环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住在狭小出租屋的年轻女孩,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才支付得起这么一对价值不菲的黄金首饰?


    童花头女子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瞥了他一眼,眼里讥诮:“舞蹈老师。有什么问题吗,警官先生?”


    “可以请问你教的是……”


    “街舞。”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他没问到的,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虽说是老师,其实她工作的地方只是一个针对青少年的培训机构,她的工作经验也还不到一年。


    童花头女子其实才二十岁出头,高中毕业后她读的是一所两年制的专门学校,选择了舞蹈专业。她确实从小喜欢舞蹈,但毕业后才发现工作和喜爱不是一回事,加上艺术天赋决定了她的上限,最终在一家培训机构找了份教街舞的工作。


    上班不到半年,她就开始扪心自问:人为什么要工作?


    她的学生大都是与乖巧不沾边又受到家长溺爱的青少年,一点也不可爱。家长们更是个个难缠,她只是舞蹈老师不是他们家的保育员!


    每天起床她都要在心里挣扎一番“今天要不要辞职”的念想,最后总是屈服于大城市的房租压力。这也是为什么当她在某个论坛看到那个能让人一夜暴富的帖子,只考虑了片刻就加入了危险与金钱并存的“章鱼游戏”。


    “菊地南小姐,”在看过童花头女子的员工证件后,警官先生缓和了一下语气,终于提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我想了解一下,你是否参加了一个名为‘章鱼游戏’的地下活动?”


    同样的问题,在城市的不同地方,由不同的警官对他们的调查对象提出询问。


    “啊?死人?”


    一间还隐约透着一丝新家具气味的办公室里,头发像鸟窝,眼圈发黑,一看就昼夜颠倒经常通宵的男子,宛如听见天方夜谭一般,直愣愣地重复着对面的问题。


    “您在开玩笑吗,警官先生?我的节目会死人?我怎么不知道?”


    “所以,我需要你们提供当时现场的录制素材,带回去调查。”站在他面前的警官,仿佛天生缺乏表情。


    “我不知道是什么引起了你们的误会。”男子抓着脑袋,一脸无奈地解释:“我们的节目对频道VIP会员开放了直播,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早就有人报警了。”


    “……直播?”


    “对。而且游戏玩家经过的路线,工作人员都踩过点,也准备了保障安全的措施。地震确实是意外,但发生地震前,所有遭到淘汰的玩家,都已经被工作人员从紧急通道带离了现场。除了不小心摔倒磕破皮的,连受伤的都没有,哪里来的死人呢?”


    缺乏表情的警官眉头打结,倒是能看出极为严肃的表情了。


    “你确定吗?”


    第580章 别馆秘闻


    门铃响了许久,才有人拖拖拉拉地来开门。这栋围墙一眼看不到头的旧宅,墙根的杂草都冒了出来,显然许久没人打理了。


    好不容易有人应门,开门的却是一个看上去六十来岁的老头。他似乎刚从瞌睡中醒来,一脸不高兴地瞅着外面按门铃的男子,上下打量着他和他身后的同伴——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西装,腰背笔挺,有点不太好惹的模样。


    但老头并不在意,撇着嘴问:“你们找谁?”


    先前按门铃的男子对着老头态度还算和气:“这位老伯,这里的主人在家吗?我们是未来不动产公司的,想同这栋房子的主人了解一些情况。”


    “这栋房子早没人了。”老头翻着眼睛说,“十多年前这房子因为还债被抵押给了绿鸟不动产,但一直没卖出去。现在绿鸟不动产公司因为收了太多卖不出去的房子,也快破产了。”


    他说着不理男子的反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喏,这是绿鸟不动产经理的名片。我就是个临时被雇来看门的,你们自己去问。顺便帮我问问,薪水什么时候能结?”


    男子维持着礼貌的笑容,接过名片,还待再问几句,大门已经毫不客气地在他鼻尖前“砰”地阖上了。


    但在一瞥之间,足以让他看清,门后的前院里杂草丛生的荒芜。


    *


    “没有人?”


    “是的,我派人调查过了,那房子根本荒废了很久。”


    铃木次郎吉的庄园内,庄园的主人大马金刀地端坐在名画收藏室的沙发上,又换了一身看起来十分庄重肃穆的和服,手里拄着的手杖也不同上一次所见。


    “您确定您上次同乌丸莲耶联系,是在那个地方吗?”巽夜一问。


    铃木次郎吉瞪着他,如同斥责般地大声道:“年轻人,不要小瞧前辈的手段。就算被蒙着眼睛带过去,只要是铃木卫星信号覆盖的地方,想知道在哪里又有何难?”


    老先生傲然地说,很自然地略去当中使用了一系列昂贵的高科技产品定位他的行踪——不然,他又怎么放心去乌丸莲耶的地盘呢?他可不是二十来岁的愣头青了。


    另一边的沙发上,羽田市代穿着绘满芍药花的丝绸长裙,戴着白色的宽边帽子,仿佛随时可以走入印象派画作里的优雅贵妇。她依着沙发,手里还拿着一捧花束,瞥了铃木次郎吉一眼,轻笑出声。


    “不要这么严肃,兄长,吓到巽君就不好了。”


    在她前方,架着一块画板,身材矮小佝偻的新出三,正在一笔一笔地画着羽田市代的肖像。这位老妇人的穿着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倒是她绘画的笔法,出人意料地稳健而果断,没有一丝颤抖,完全不像一个年迈之人。


    “不过,这确实也在意料中吧。”羽田市代话锋一转,又道:“以乌丸莲耶的做法,根本不会还留在那里等着兄长你的人找上门。”


    “可是次郎吉先生,您不担心吗?”巽夜一又问,“如果那边产生怀疑,有心去调查,早晚会知道聚集在黄昏别馆的人同铃木财团有关系,这等于直接宣告您与他为敌。”


    “年轻人不要这么畏首畏尾,”铃木次郎吉一副倚老卖老的姿态,对着他摆出指点的模样,“我要是担心,又怎么会答应同你合作?不要觉得我老了,‘那位先生’六十岁的时候得遇九条文彦,还有雄心壮志一展宏图,我为什么不能因为你,再度开启新的征程?”


    “啪啪啪啪”羽田市代在一旁轻轻鼓掌,“兄长,真是有大志向的人!”


    “市代,我在画你的手,先不要动。”新出三出声道。


    “啊,抱歉。”羽田市代连忙摆回原先的姿势。


    铃木次郎吉看了看她们,干咳一声,又瞪向巽夜一继续道:“倒是你,才更要小心,别让他发现你在做什么。我们造福全人类的宏图伟业才刚开始。”


    巽夜一双手插兜,正站在一副雷诺阿的画作前。闻言他不由想起了以实验事故导致大楼坍塌作为结局的日本实验室,对着铃木次郎吉点了点头,谦逊地道:“我明白了。”


    ——不论对方是否发现他的存在,反正早晚会有人找上门的。


    “说到黄昏别馆……其实,公安有人来询问过游戏的事。”铃木次郎吉觉得这事得同他的盟友知会一声,“当然我们手续齐全,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不说在“章鱼游戏”的监控里看到来自公安的降谷警官,即便没有他,他们在开启这个游戏前,就已经做好了应对外来质询的万全准备。


    这其实是一个观众付费观看直播的冒险节目,在铃木财团旗下的电视台开通了专门的加密卫星频道播出。而这个频道的观众人数虽然少得可怜,却个个非富即贵,都来自日本上流阶层。


    铃木次郎吉爱玩是出了名的,他以个人名义发出邀请,很快聚集了一群有钱有闲的观众。对他们来说,花钱看节目的重点从来不是花钱,而是节目是否值得他们的时间和金钱。


    结果“章鱼游戏”这种前所未有的直播形式,让这些身份特殊的观众们看得大呼过瘾,迫不及待地砸钱投票将游戏推进到了第五轮。而他们砸下的金额,很快就能让这个节目的先期投入回本。


    “警察询问过节目组了?”


    “放心,节目组的人都不知情,那就不会担上干系。”铃木次郎吉这话说得颇有几分无赖,“即便是导演也不知道,招募玩家的悬赏公告,还投放给了地下网络。”


    游戏的玩家来源有两种,普通人和手上沾了人命的亡命之徒,而不同的玩家得到的任务地图也是不同的。区别在于前者的路线利用了外围的密道,全程有惊无险,就算失手了也会被人安全送走。后者经过的通道才是真实的核心研究所。


    为了保证玩家进行游戏的逼真性,游戏开启期间,连导演本人都是不能进入现场的。所以“章鱼游戏”节目组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名为“四季”的摄制组,一“人”胜任了所有分工。


    而他们看到的某些镜头,也被四季无声无息地替换了经过它处理的画面——毕竟以当下的通信技术,直播总是免不了延时的。


    “黄昏别馆的交易也很顺利,钱已经打到对方账户了。就是变更手续还要一些时间,但也不差几天。”


    铃木次郎吉接着道,随即用他的手杖敲了敲地板。


    “也就是说,黄昏别馆已经归于天网公司名下。现在可以说了吗,祭酒先生?那栋房子里到底有什么?”


    手杖的顶端镶着硕大的钻石,但整个设计看起来更像武器而不是辅助行走工具,他那副神情严厉的架势,仿佛对方一个回答不好,就会挥上去一般。


    羽田市代忍不住又轻笑了一声,但这次她附和道:


    “确实,巽君,你也别卖关子了。就算那栋房子里真有传说中的宝藏,又能如何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傲慢,出身于日本顶级财阀,自然天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豪气。


    “巽先生是想看我们这些老家伙,大吃一惊的样子吗?”新出三跟着转过头,学着年轻人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你现在揭开谜底的话,我一定会尽量满足你。”


    尽管外表看不出来,但从她的语气里,能让人察觉到她的心情不错。


    毕竟她的女儿平安无事,母女关系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和,对她来说,她人生想要达成的愿望,如今也只剩下如果自己的容貌能恢复到真实年龄,便能彻底解除市代心结这一点了。


    巽夜一正欣赏着雷诺阿对色彩的独特运用,他专心致志的神情,仿佛让整间精心设计的收藏室都充分证明了存在的价值。


    直到听见收藏室主人和他的朋友们三言两语的催促之意,他才回过头。


    “这个么,倒并不是我故意卖关子,只不过事关重大。黄昏别馆确实有了不得的宝藏,当发现日本核心研究所的位置竟然就在别馆的山谷里时,我就生出了这样的想法。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乌丸莲耶主动放弃宝藏的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施施然走到旁边的茶几前,目光在酒瓶上流连。


    “不行哟,这些酒是用来款待我和阿出的,不是为巽君准备的。”羽田市代掩嘴轻笑,“不止那位年轻的白兰地,还有那位脾气有点坏的比特酒先生,他们可都是私下叮嘱过,巽君不喝酒呢。”


    巽夜一沉默了一下,伸手拿了瓶水,还是他常喝的那一款。


    铃木次郎吉又用手杖敲着地板,“什么叫让乌丸莲耶主动放弃宝藏的机会?”


    “黄昏别馆藏着宝藏,但乌丸莲耶不知道,在他眼里别馆的价值就只是房子。”巽夜一喝了口水,反过来问:“关于黄昏别馆的传说,诸位有什么了解的吗?”


    “发生过命案是真的,宝藏的传闻一直以来真假不知,听过的人也不多。但是……说实话,凡是建造时间像黄昏别馆一样足够老的房子,几乎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传闻,而且真实性的概率接近一半吧。”羽田市代抿嘴,笑得格外神秘。


    在座的诸位,听过那些名门世家的秘闻最多的就数她了,她说的结论可信度也最高。


    “关于别馆发生的命案,说是当时乌丸家的主人在黄昏别馆举办宴会,其实那是一场拍卖会。当时乌丸莲耶对外已经身死,他的生前之物在别馆被拍卖,而参加的宾客都是政经界的名流。结果会上发生变故,宾客伤亡惨重,明面上说死者有八个人,其余十多人受伤。


    “有人说他们死于自相残杀,也有人说他们死于中毒。但一切痕迹很快都消失了,所有调查中止,别馆则人去楼空。曾经作为日本第一财阀的乌丸家族,就像这座别馆,也走入了黄昏……这是流传最广的版本。”


    羽田市代回忆道,交叠的双腿换了个位置,但上身的姿势仍然尽量保持不变。


    “乌丸家族没有成器的后裔,自此走向没落。除了老家的产业,连这栋别馆都几经转手,后来落入一家不动产机构手中。听起来是不是顺理成章?


    “但其实,那起命案的时间点很微妙。这也就是当年,通信和科技都没那么发达,想要掩盖真相很容易。说实话你和次郎吉兄长商量在黄昏别馆进行游戏时,我真担心那些玩家会不小心从墙里挖出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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