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好教我肠慌腹热,心痒难挠,梦断魂劳…”


    他的嗓音清越,并不柔媚,却带着一股道家的通透与力量,字字清晰穿透夜色。


    唱词里是看破红尘的悲凉,却又有一种放下后的释然。


    杜娘呆呆地看着,听着。那唱词如刃缓慢地割开她层层的画皮,她看到了自己粉墨登场的执着,看到了自己画地为牢的百年等待,看到了那用执念编织的虚假的戏台…


    林轶玄的唱腔扬起调子,“——不如撒手蹬脚抛却了,这冤缠孽扰!从今以后,各自分飞,莫再相邀!”


    最后一句唱罢,余音在空谷中回荡。


    林轶玄收势静立,目光平静地看着杜娘。


    杜娘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踉跄着后退一步,喃喃自语:“各自分飞,莫再相邀……是啊,该散了,早该散了。”


    一个戏子,用演出来逃避现实的残酷,而道士则以戏对戏,将她唤醒。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枚黯淡的玉石,那承载了她百年寄托最终却证明是虚妄的物件。她手指用力,那玉石竟在她指尖化为齑粉,连同那丝乌林答氏的尸气一同消散。


    她再抬头时,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多谢道长为我唱完这出戏。”她轻声道,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月光融化一般,化作点点晶莹的流光,向上飘散。


    整个画皮镇的幻象也随之开始崩塌,房屋街道树木逐渐消散,露出底下荒芜的山谷本貌。


    那些被禁锢的残魂也纷纷显现,它们不再麻木,而是带着解脱的神情,对着林轶玄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即一同消散于天地间。


    司杨绱震撼地看着这一切,他预想中的雷霆手段并未发生。林轶玄用一出戏,一首曲,兵不血刃地化解了这百年执念。


    他看向林轶玄的背影,心中情绪翻涌——有钦佩,有敬畏,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这个男人,他看得太透,他的方式…太温柔,也太残酷。


    林轶玄转过身,脸上并无喜悦,只有一丝疲惫。他的目光落在司杨绱身上,深邃难辨。


    “师弟。”


    “师兄。”司杨绱心头一紧,垂下眼睑。


    “你觉得,何为度化?”林轶玄忽然问。


    司杨绱怔住,半晌才道:“…诛灭邪祟,护卫苍生?”


    “那是结果,而非过程。”林轶玄缓缓道,目光扫过杜娘消失的地方,“度化,是度其心,化其执。见其苦,知其源,予其解。有时,雷霆手段是解;有时,一首残曲,亦是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今日若依常规,她魂飞魄散,亦是理所应当。但那般,与乌林答氏夺人生机炼尸,又有何本质不同?不过是以正义之名,行毁灭之实。”


    司杨绱浑身一震,抬头看向他。


    林轶玄这话是在对他方才的激烈反驳做出回应?还是在暗示什么?


    林轶玄却没有再说,只是转身走向山谷出口:“走吧。此间事了。”


    司杨绱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道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中名为不安的弦缠绕上陌生的悸动。


    乌林答家族当年以祈福之名,将这些带有怨力的锁魂玉卖给进京赶考的书生或行商的群体,生前汲取他们的气运,死后吞噬他们的魂灵。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家族。


    林轶玄说完这些,收起用来清除怨力的天书。正欲举步,却忽觉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骤然收紧。


    司杨绱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林轶玄的手腕。力道不轻。


    “够了。”他声音压得极低,盯着林轶玄,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天书的反噬之力,这人自己不明白么?


    林轶玄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随即抬眼,手腕微一用力,淡淡拂开了那只手。


    “无碍。”


    他转身离去,将司杨绱所有未竟之言和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一同留在身后。


    司杨绱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收拢了落空的手指。


    因为天书之力,画皮镇若有若无的鬼感消失了。所有人恢复正常,对他们来说,百年岁月逝去,如同南柯一梦。


    林轶玄因体力透支需要休息,他躺着榻上熟睡,天书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桥生和白箐买药材去了。司杨绱有绝佳的机会拿走它。他已经伸出了手,碰到了天书,卷轴受到陌生触碰而散发微热。


    但看着林轶玄苍白的脸,司杨绱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碰天书。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那边有父亲虎视眈眈,自己随时受到林轶玄监视,如今却犹豫了?


    低声咒骂一句,转而给林轶玄盖好被子,自己则烦躁地去门外守了一夜。


    骨片上萦绕的尸气重新指引了方向,一行人继续西行。


    刚进入江西的时候,白箐就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的情况。


    她止不住地犯恶心,一到钱塘江风浪大点的就立刻捂着嘴冲到桅杆旁开始吐。


    本以为吐出来会好一点,但她很快便开始打喷嚏,躺在床板上开始咳嗽,林轶玄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


    “这么看,我们得休整一会儿。”船窗外是荒郊野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家住户,补给必然不便,人生地不熟的,更不要说找郎中。


    林轶玄想到什么,补充说:“恰好我大师兄在邻县华鹿都山下开设了道观,我们去找他帮忙好了。”


    第一次听林轶玄提起自己的大师兄,江桥生好奇地问:“师傅,大师伯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是九霄派内门大弟子,几年前学成后,下山设立了道观,广收门徒,是宗师级的人物。”


    江桥生哇了一声,脑海中立刻浮现童颜鹤发的仙风道骨的大师来,“听起来好帅。”


    司杨绱斜坐在对面的床板上,闻言问:“师兄,若你跟这位宗师比,谁更厉害?”


    “我同大师兄擅长的方向并不相同,我擅长法术与符箓,他则在丹道上的造诣非常高。”


    司杨绱:“你们关系好吗?”


    林轶玄:“下山后我们便再没联系过,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 鬼门关


    第48章 林月娇


    楔子


    寻常人认为阴阳地界为上下之隔,甚者也有了十八层地狱,凡人不可看,不可听,难以接触。


    可也有这样的说法:阴阳之间只相隔一寸,或者说,人其实与鬼魂生活在一处,只是彼此无法见到,所以永远线两条平行线,永不交错,互不干扰。


    曾有这样一件事——是长江里的船民说的,他曾在长江上跑船,有一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雾气茫茫江面,冷汽沁入骨子里。船继续往前划,不知过了多远,明明没有风,雾却散去了,全船的人都看到江面突然变成了集市,很多人在那买菜,与活人并无不同,而当他们望见这艘船时,亦然露出了十足震惊的神色,所有人都放下了正在做的事情,将目光投向船只,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说一些船上人听不懂的话。船中人慌了神,连往回划船,期间遇见的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目光有打量,有好奇,亦有敌意,就像是在看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外来人。


    划了有十分钟左右,才终于逃出去,再回头看去,江面空旷辽阔,哪还有半个人影?


    当然这只是传闻,真实性无从考究。


    就如老一辈常为了让小孩乖乖听话,恐吓他们说的:“半夜或下午两点时分,如果有陌生人向你招手对你说话,不要理会,因为他们可能不是人。”如此这般,不过戏言已矣。


    林轶玄提前去了封信,告知欧阳昭晦自己将要拜访的事。


    江水已经退去入海口的汹涌,水流放缓,又被两岸的青山轻轻拢住,碧色的水面上映着细碎的波光。船身划过水面,最后在一片浅滩缓缓停稳。


    四人随乘客的人流下船,大师兄也提前派了徒弟闵明杰在浅滩前等待,寒暄过后,闵明杰便提出领他们去道观。


    闵明杰向他们介绍道观的位置:“师父炼丹不喜旁人打扰,便看中了华鹿都山的清静,把道观建在此处。”


    登上石径覆苔的山阶,果然见到座气派的道观稳稳立在半山腰,青瓦覆顶,飞檐如展翼,朱红梁柱撑起殿宇,透着庄重;山门题字遒劲,门前石狮瞪目,更显威严。四周丛林茂密,古木参天,松柏林海从山脚漫至阶前,当真是洞天福地,修行的绝佳之地。


    他们还没到门口,观中快步迎出个身披黑白阴阳道袍的男人,目标明确地朝他们走来,还没到面前,便开口喊:“娇娇,你总算来了!”


    “哪来的娇娇?”江桥生左右环顾,并没有看到什么女子的身影,他正纳闷呢,男子已到了林轶玄身前,笑着开口:“这么久不见,娇娇也不知道给我写封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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