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揽月楼前停下时,谢风辞撩开车帘,目光习惯地扫过门前街景。


    此时正是晌午,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商贩在檐下躲着日头,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街对面茶摊冒着袅袅热气,两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正低声争辩着什么。


    “爷,到了。”车夫低声道。


    谢风辞点头,目光掠过那茶摊,只见街角那里有一队皂衣差役正押着辆灰扑扑的马车拐进西巷。


    侍卫陈锋的声音适时响起,“是李御史家的车,今早刚被抄的家。”


    谢风辞神色未动,李昀这个名字他记得。


    去年冬北境大雪封路,粮草告急,正是这位巡城御史连上三道奏疏,硬是撕开了户部紧捂的粮仓,让十万将士吃了三个月饱饭。


    这般想着,他利落翻身下了马车,墨发用同色发带简单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随意散着,非但不显凌乱,反倒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意味。


    明明装扮简单至极,可当他站定抬眼,通身的气场还是让候在门口的小二不自觉地将腰躬深了几分。


    “二楼雅间,萧爷候着呢。”


    揽月楼内,舞姬正旋身飞袖,琵琶声急如碎玉,满堂叫好声此起彼伏,谢风辞未作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雅间门推开时,萧煜正背对着门,手里挑着根草梗逗弄笼中画眉。


    听见声响,他头也不回,随手抄起桌上的白瓷酒壶往后一抛,“谢兄可算来了,再晚半刻,这壶春风醉可就全进我肚子了。”


    谢风辞抬手稳稳接住,眉头一挑,反手带上门,“画眉哪儿来的?”


    萧煜这才转过身来,玉冠束发,眉眼带笑,端的是京城里最招姑娘们青睐的贵公子模样。


    不过这副风流皮囊底下藏的却是一颗七窍玲珑心,他父亲乃是靖南侯萧仲元,当年与谢风辞他爹镇北侯在北疆沙场上并肩浴血,是过命的交情,后来一个镇北,一个守南,双双封侯。


    不过情况不一样的是,萧家除萧煜这个嫡长子被留在京城外,其余家眷皆随侯爷长驻南疆,也正因如此,才养出了他这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性子。


    “城西鸟市新淘的。”萧煜悠闲地晃了晃手里的草梗,嗓音揶揄,“叫得可好听了,跟你家新夫人似的,温温柔柔的……”


    话没说完,一只酒杯便擦着他耳畔飞过,哐当砸在窗棂上。


    萧煜大笑起来,立刻举手讨饶,“行行行,不说。”


    说着,他殷勤起身拎起酒壶给两人满上,“不过外头可都传遍了,都说你娶了个天仙似的夫人,宝贝得紧,都舍不得不让人多瞧一眼。”


    谢风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凤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找我来,就为说这些?”


    “急什么。”萧煜见他不接招,便敛了笑意正色道:“那就说正事,你家爵位的事,礼部那边文书递上去快半年了,宫里还是没有动静,你可知是为何?”


    谢风辞把玩着酒杯,神色淡了几分。


    “三年前那帮人拦着不让你袭爵,说镇北侯封地险要,你年纪尚轻,怕你镇不住。可自打你活捉了鞑靼左贤王,京里的风向便又变了,说北境铁骑只认你谢家,换个人怕是连玉门关的城门都叫不开……”萧煜压低声音,“如今跳得最欢的那个,是赵世荣。”


    雅间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喧闹仿佛都隔了出去,只剩笼中画眉偶尔的扑腾声。


    半晌,一道带着寒意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他想如何?”


    “邀你过府一叙。”萧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话递到我这儿了,说想和你交个朋友。”


    谢风辞抬眼看过去,“条件呢?”


    “没说,但意思很明白。”萧煜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岳家那位大舅哥,最近是不是搭上了赵家那条线?”


    谢风辞没接话。


    “赵世荣如今圣眷正隆,淑妃娘娘又刚诞下皇子。”萧煜声音更低了,“他的意思是,只要你能来,袭爵的事他帮你斡旋。”


    谢风辞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拎过酒壶给萧煜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酒杯时力道带着几分沉重。


    “李昀今早被抄家了。”他忽然道。


    “李昀?那个被安了个受贿罪名的李御史?”萧煜说着嗤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就他那个穷酸样,请同僚吃顿饭都得攥着荷包掂量半个月的主儿,还受贿?”


    “他去年弹劾过赵世荣。”谢风辞抬眼看他,“侵占屯田。”


    萧煜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像有什么在浮动。


    “你要管这闲事?”萧煜皱眉。


    谢风辞放下酒杯,唤了一声,“陈锋。”


    门悄无声息地推开,陈锋闪身进来。


    “去查查,李昀关押何处,罪名有无实证,还有他家中老小如何安置。”


    “是。”


    门重新合上,萧煜盯着谢风辞看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你这一插手,赵世荣那边……”


    “让他知道也无妨。”


    酒过三巡,窗外日头西斜。


    萧煜晃着酒杯,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嘴角复又挂上了几分促狭的笑,“说真的,成亲这几日,感觉如何?”


    谢风辞没搭理他。


    萧煜也不恼,自顾自继续道:“那沈家姑娘,我倒是一直没机会见着,不过听人说模样生得极好,是京城排得上号的美人,这些年惦记的人是真不少。”


    他说着顿了顿,拿杯沿碰了碰谢风辞搁在桌上的酒杯,故作感叹道:“就是可惜,被你小子早早占了去,你说你人都不在京城,这朵花怎么就偏生认准了你这……”


    他瞥了一眼谢风辞的脸色,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笑嘻嘻道:“老天爷可真不公平。”


    谢风辞抬手将他的酒杯拨开,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绷着,端起自己的酒杯灌了一口,没接话。


    萧煜眼尖,一眼便瞧见他耳尖那抹红,愈发来劲了,身子往前一探,挤眉弄眼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怪不得回京这么久都不出来,这几日定是乐不思蜀了吧?”


    谢风辞被他问得浑身不自在,可成亲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他哪好意思说,该干的一件没干成,倒是连着好几宿没睡好,比打仗都累。


    可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慢悠悠放下酒杯,抬眼看向萧煜,语气懒洋洋的,“你操的心倒是多。”说着也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自己的事呢?定了没有?”


    萧煜被他问得一愣,脸上的促狭便淡了几分,“我?我有什么好定的,我爹娘都在南疆,天高皇帝远的,谁替我张罗。”


    接着,他语气里带出几分自嘲,“倒是我爹前些日子来了封信,意思是想让我尚公主。”


    谢风辞眉梢微动,转过脸来看他,“哪位公主?”


    “宝安公主。”萧煜把玩着酒杯,唇角扯了扯,“我没应,这宝安公主你估计也听说过,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皇后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些年多少求亲的折子递进去,都被压了下来。”


    “旁人都说她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过双十,所以皇上这些年一直没给她指婚,如今不知怎的,这差事竟落到我头上了。一辈子供着尊大佛,说话都得掂量三分,若是寻常公主倒也罢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沉默片刻反倒看了谢风辞一眼,“还是你好,沈家姑娘温柔貌美,还没嫌弃你是个北边回来的莽夫,你就偷着乐吧。”


    谢风辞指尖一松,酒杯在掌心里懒洋洋转了半圈,他没接萧煜的话,脑子里却莫名冒出沈璎那要哭不哭,却又偏偏忍着不哭的模样……


    他嘴角一扯,竟有些失笑。


    “想什么呢?”萧煜挑眉看他,“笑得这么春心荡漾?”


    谢风辞回过神,端起酒杯将残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随意抹了把嘴角。


    “赵世荣的宴,”他将空杯往桌上一撂,“替我应下。”


    萧煜啧了一声,“真要去?那老狐狸摆明了是鸿门宴。”


    谢风辞往后一靠,把腿一翘,手臂搭在椅背上,笑得漫不经心,“去啊,干嘛不去?他摆他的鸿门宴,我吃我的酒。”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桌面,凤眼里带着几分锋利,“拿沈珩当棋子?我倒要看看,他这盘棋想怎么下。”


    ……


    夜色浓稠。


    沈璎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锦被柔滑,裹在身上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侧过身,又翻回来,睁着眼望了一会儿帐顶,又闭上,终究还是睡不着。


    他已有好几日都回来得这样晚了。


    每回都是她睡沉了,才听见门帘轻挑的声响,带进来一阵夜风的凉意,连脱靴的动作都很轻,上榻时床榻只微微一沉,便再无动静。


    话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从前他总爱逗她,三言两语便将她堵得耳根发烫,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连看她的目光都淡了许多……


    想到这,沈璎忍不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不疼,却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莫不是……真恼了她那句土匪?


    这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母亲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为人妻子,当柔顺体贴,知冷知热,会心疼人……可自己呢?柔顺先不谈,体贴……他这几日回来得晚,她都不曾起身问过一句,连盏热茶都没递过。至于心疼……她甚至从没问过他在外头究竟忙些什么,会不会累。


    沈璎拥着被子坐起身,好像……确是她做得不够好。


    于是她索性睡不着,掀开锦被便坐起身,赤脚踩在脚踏上,凉意便从脚心漫上来。


    她摸索着披了件外袍,也没系紧,就那么松松地拢着,长发散在肩背上,乌沉沉地垂至腰际,她也懒得绾,只用手随意拢了一把,便起身走到门边。


    矮凳就搁在门扇旁,她抱膝坐上去,背靠着墙,外袍的衣摆垂落下来,盖住光裸的脚背。


    夜越来越深,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她便忍不住将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膝头上,耳朵却始终朝着院门的方向倾听着。


    等了不知多久。


    终于,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风辞踏进院门时,见屋里只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他自幼便有些怕黑,每晚总要留一盏灯才睡得着,此刻从月色下走进,瞳孔还未适应,心口已微微提了起来。


    他以为她早睡了,便放轻了动作,一点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吱呀,像猫叫似的,挠得他后颈微微一紧。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去。


    一抬眼,就看见正前方挂着一张惨白的脸。


    谢风辞:“!!!!!!”


    他瞬间瞳孔骤缩,后背猛地窜起一阵酥麻,险些当场闭过气去。


    幸好下一刻,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沈璎。


    昏黄的灯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张脸映得白惨惨的,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幽幽望过来。


    谢风辞用力闭了闭眼,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后背贴上门板传来的凉意才帮他将那一口险些岔了的气稳稳压了回去。


    接着他垂下眼,手指微微颤动着整了整袖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抬头时,便见那团白惨惨的影子手忙脚乱地起身,直直朝他迎了过来。


    “夫……夫君回来了。”


    沈璎嗓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缕气,幽幽的,还拖着一丝颤巍巍的尾音,“妾……妾身给你更衣。”


    说着,她便破天荒主动伸手,探向他的衣领,纤细的指尖白得近乎透明,眼看便要触到他的领口……


    谢风辞却倏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璎一时没料到,手就这么突兀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探出去的姿势,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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