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郎君误我(先婚后爱) > 10、第 10 章
    沈璎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只退了很小的一步,可就这一步,就将她攒了半晚的勇气退了个干净。


    他……在躲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眶便倏地热了。


    沈璎立刻收回手,垂下头去,烛光从侧面斜斜落过来,她本就生得白,那一点薄红便格外显眼,像是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胭脂,怎么也藏不住。


    谢风辞见状,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向前迈了一步,可下一瞬,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


    方才推门进来,屋里只一盏灯,火苗奄奄,他余光瞥见这团白惨惨的影子缩在门边,那一刻他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本能就退了那一步。


    可这理由怎么说得出口?他,谢风辞,在玉门关砍人都不带眨眼的,结果回京被自家夫人吓着了?这话要是传出去,他那帮手下能笑话他到来年开春……


    正斟酌着,凝在沈璎睫尖的泪终于撑不住了,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往下掉。


    谢风辞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什么斟酌,什么措辞,全乱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是你方才坐在那儿,灯又暗,我一进门就瞧见一团白……”他说着顿了顿,艰难的继续道:“我还以为……心里慌了一下。”


    他本想说“还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话到嘴边又觉得这理由太蠢,便只含糊地带了过去,话语里难得露出几分窘迫的少年气。


    沈璎这才抬眼瞧他,眼眶红红的,鼻音浓重,“所以夫君是被我吓着了,我长得很吓人吗?”


    她说着,自己抬手抹掉了脸的泪,留下莹润的痕迹,衬着那张秾丽的脸,反倒像枝头被雨打湿的海棠,娇艳里透着一股委屈巴巴的可怜劲儿。


    谢风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别开眼,声音有些发哑,“不吓人。”他顿了顿,后半句从唇边压低了漏出来,轻得像怕惊着她,“……是好看的。”


    话音落下,他耳根便红了。


    沈璎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谢风辞被她这么一看,脸颊迅速烫了起来。他别开脸,咳了一声,低头去整理袖口,语气故作镇定,“我是说,你长得不吓人,是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沈璎歪着头看他,眼睛还红着,鼻音也还没散,可那双杏眼里分明已经亮起了光。


    谢风辞被她追问得无处可躲,袖口翻来覆去理了好几遍,耳根的红一路漫到了脖子。


    半晌,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打小就怕黑,不是躲你。”


    话音落下,室内安静了一瞬。


    谢风辞别着脸不看她,颈侧通红一片。


    沈璎怔怔地看着他,想起他从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银枪破风,衣袂猎猎,像是能把天捅个窟窿。


    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红着耳根,说自己怕黑。


    她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可开口时却没轻饶他,“那你方才不说?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他垂下眼来看她,眼底的光敛了敛,“以为我嫌弃你?”


    沈璎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谢风辞叹了口气,原本想问她更深露重,怎么一个人坐在门边,可手刚抬起来,便顿在了半空。


    一阵夜风突然从门缝吹进来,烛火晃了晃,她也跟着缩了缩肩头,身子轻轻一颤。


    那一下极轻极快,却还是落进了他眼里。


    谢风辞眉心微动,忙垂眼去瞧她,方才只顾着解释,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她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寝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细白的颈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衣料虽好,到底不是御寒的东西,她竟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


    “你就一直坐在这儿等我?”他嗓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沈璎一愣,下意识便答,“没、没多久……”话刚出口,又一个冷颤猝不及防地窜上来,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嘴唇翕了翕,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阿嚏!”她慌忙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口鼻,打完自己先愣了愣,随即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挪了半步,低声咕哝,“我没事……”


    谢风辞的眉头却倏地拧紧了,他不再犹豫,俯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沈璎只觉得腰后一紧,整个人便离了地,她低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体温滚烫。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他这样抱着了,可此刻他眉头紧锁,手臂收得死紧,将她严严实实地箍在胸前,那力道里没有半分狎昵,只有不由分说的霸道,偏偏比任何一次都让她心慌。


    不过几步路的工夫,人已被带到床边,他小心将她放进锦被,动作间,他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的,看得她莫名心虚。


    可等她刚躺稳,他便径直起身,转身就走。


    沈璎一愣,撑起身子,脱口而出,“你去哪儿?”


    “请大夫。”


    他只撂下这三个字,脚步未停,挺拔的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璎到底还是着了凉。


    那夜谢风辞请来大夫时,她已烧得有些迷糊,只记得大夫开了药,又叮嘱了些什么,便沉沉睡了。


    第二日她是被药味熏醒的。


    丫鬟端了药碗进来,她试着抬手去接,手腕软绵绵的,端了两回都没端稳。


    谢风辞正从外间进来,看见药汁在碗里晃荡,便从丫鬟手里接过碗,抬了抬下巴让人退下了。


    帘子落下来,屋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谢风辞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药,低头去吹,只是那一口气吹得有些急,药汁在调羹里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他又将动作放轻了些,重新吹了一遍,垂眼时睫毛跟着低下去,目光落在碗里,那股平日里惯有的漫不经心全敛了,便显出几分难得的乖顺来。


    沈璎顺从地张口含住,苦味漫上来,她忍住了没缩脖子,只将唇角的药汁抿了回去。


    接着他舀第二勺,低头吹药时,目光忽地落在眼前近在咫尺的唇瓣上,刚被药汁润过,饱满,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淋过雨的桃花瓣。


    她抿唇的那一下很轻,留下的湿痕却还没干,这让他想起方才喂药时她含住调羹的模样,唇瓣微微收拢,软软地裹住白瓷边缘。


    那画面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闪了一下,谢风辞喉结不自觉一滚,手里的调羹刚递出一半,便鬼使神差地往后撤了半寸,让她探头够了个空。


    “……你。”她声音还哑着,没什么气势,但眼神已经有些恼了。


    谢风辞指尖一僵。


    方才进来时,他还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要稳重、细心、温柔,谁知才喂到第二勺就破了功……他慌忙垂眼,故作镇定地将调羹搁回碗边,另舀了一勺,低头吹凉,再递过去时,才低声解释了一句,“手生,头一回。”接着又补了半句,声音轻的像是怕谁听见似的,“……方才不是故意的。”


    沈璎目光在他脸上微微一顿,唇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这人平日里不是懒洋洋逗她,就是板着脸不假辞色,眼下这模样倒是头一回见,可她不敢多看,更不敢戳破,只垂下眼,将后半勺药默默咽下,眼尾余光却忍不住又悄悄溜过去,却又正撞上他递来的视线。


    四目一触,她慌忙别开脸,偏生面上还要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没事的。”


    药很快见了底。


    谢风辞将空碗搁在床头,却没起身,只偏过头看她,“苦不苦?”


    沈璎摇了摇头,又点了下头。


    谢风辞看着她那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她手边,用指尖推了过去。


    “前几日出门时顺手带的。”他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扬起,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蜜渍梅子,比府里的甜些。”


    沈璎打开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颗梅子,颗颗饱满,裹着一层细白的糖霜。她拈起一颗含进嘴里,酸甜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府里的更甜。


    “……很甜。”她含着梅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风辞唇角一翘,利索起身收走空碗,到门边时又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她,“我明日要出门一趟,先生那边有些事要处理,耽搁了好几日,不能再拖了。”


    沈璎点了点头,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弯了弯嘴角,“早些回来。”


    谢风辞看了她一眼,像是意外她会说这句,顿了顿才“嗯”了一声,抬手掀帘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像是心情不错。


    ……


    喝了一整日的药,沈璎身上便已轻快许多。


    翌日用过早膳,她去院子里走了两圈,晨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浑身舒坦,回屋后拿起那日未绣完的帕子,只扎了两针便觉得没意思,那朵荷花绣了拆、拆了绣,横竖也绣不好,索性把绣绷往箩筐里一搁,起身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侯夫人正歪在藤椅上晒太阳,手边一碟新剥的莲子,青翠翠的。


    丫鬟在一旁轻声念着话本子,念到有趣处,侯夫人便眯着眼笑两声,见沈璎来了,笑着招手让她坐到身边来,“病好些了?”


    “劳母亲记挂,已经大好了。”沈璎在她身侧坐下,规规矩矩地答话。


    侯夫人打量了她几眼,见气色确实好了许多,便点了点头,又拈起一颗莲子递给她,“这几日闷坏了吧?”


    沈璎接过莲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否认,她低头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满口清甜。


    “年轻姑娘家,哪能整日闷在屋里。”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爽利,“今日天气好,不冷不热的,出门逛逛去,京城热闹的地方多着呢,总比窝在家里强。”


    沈璎一怔,下意识想推辞。


    她在闺中时便不算爱凑热闹的性子,嫁过来这些日子,更没想过独自出门。可转念一想,这几日她心思本就乱得很,出去走走也好,总比闷在屋里胡思乱想强。


    于是她应了下来,起身行了一礼,便回屋去换衣裳。


    她本就喜欢素净打扮,换了件藕荷色交领长袄,乌发挽了个随云髻,上面簪了支玉簪,便是那日谢风辞从妆台上拣起替她比过的那支。收拾完对镜照了照,觉得还算齐整,便带着丫鬟出了门。


    马车沿着长街缓缓驶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热闹的街景,沈璎索性把帘子撩开些,歪着脑袋往外看。


    不远处围着一群人,正看一个变戏法的老人从空帽子里变出一只白鸽,引来一阵喝彩,更远处有一座两层高的酒楼,檐下悬着红灯笼,隐隐有丝竹声从楼上飘下来。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些热闹,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了。


    这些年因为她的婚事迟迟没有着落,外头的闲言碎语渐渐多了起来,阿娘怕她出门被人指指点点,便不大让她往外头去。


    偶尔不得已出一趟门,也是轿帘低垂,匆匆而过,像今日这般安安稳稳走在街上,想停便停,想看便看,竟已是许久不曾有过的事。


    马车在街口停下,丫鬟秋云扶着她下了车,这时有风吹来空中的烟火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景……


    接着忽然顿住。


    前方临街处矗着一座三层的楼,朱门画栋,气派得很。


    可让她顿住的却不是那楼,而是楼前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抬脚迈进门去。


    那人走得极快,她只来得及瞥见半张侧脸,人便没入了门内的阴影里。


    沈璎站在原地,想起他今早出门说去先生那里处理些耽搁了几日的公事,先生……原是住在这里么?她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大约是看错了,可那走路的姿态,她又觉得不会错。


    “少夫人?”秋云见她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沈璎望着那扇朱门,轻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秋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目露恍然,“少夫人问的是揽月楼?那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来往的全是达官贵人,听说……”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楼里还有花魁娘子抚琴唱曲,好些爷们进去便是一整日,前头巷子里都在传,说揽月楼的花魁生得跟天仙似的,弹得一手好琵琶,京里不少贵人都是她的常客。”


    沈璎听着,只觉得日头忽然暗了,连掌心都不由沁出一层薄汗。


    花魁,贵人,常客。


    她想起他这几日的忽冷忽热、来去不定的行踪……心里那个不敢细想的念头终于压不住了。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怪不得。


    怪不得那晚她躺在他身边等了那么久,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原来不是她多心,是他的心根本就不在她这儿?


    可是为什么?新婚头几日明明还好好的,难道是因为她那日推开了他吗?她越想越乱,昨夜他喂药时那认真的模样此刻全都搅成了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又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沈璎望着揽月楼那扇紧闭的朱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逼了回去。


    不能这样。


    她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瞧见,就这么灰溜溜回府去,就算他真有什么,她也得亲眼瞧见,才能彻底死心。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的手,抬脚便往揽月楼走去。


    秋云在后面急急跟上,“少夫人,您要去哪儿?”


    沈璎没有回头,只是把背挺得直了些。


    “进去瞧瞧。”她说,“京城最大的酒楼,来都来了,怎能不进去坐坐。”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