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怕本少爷不给钱?”周清远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往案上一扔,“按市价算,多出来的算赏你的。”


    王屠户看着林芸角,又看看周清远,左右为难。周家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钱庄生意做得大,他一个小本买卖的屠户得罪不起。


    林芸角叹了一口气:“王屠户,您做买卖要紧,我去别家看看。”


    “别家?”周清远笑出声,“镇上的肉铺今日都别想有肉卖,阿福,阿贵,你们几个去西街南街跑一趟,所有肉摊都给我包圆了,本少爷府上要办中秋宴,正愁肉不够呢。”


    几个仆从应声去了,高大健壮的汉子从洛瑾年身边擦过,他站在原地不敢动,手脚冰凉。


    王屠户低声道歉:“对不住……”


    “不怪你。”林芸角摇摇头,拎着空篮子扭头就走,洛瑾年提着手里装满菜的竹篮,紧忙跟上。


    周清远在她身后慢悠悠道:“穷酸户还学人摆荤席?素菜吃吃得了,反正你们谢家也不是第一次丢脸了,当年谢阿正死的时候,不就几碟青菜豆腐么?镇上谁不笑话?”


    林芸角脚步一顿,眼睛顿时就红了,背过身偷偷抹了抹泪。


    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她家男人病了一年多,什么药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春涧那时候才十七岁,一个人跑出几百里去找什么神医求药方,一走就是两年。


    家里欠着钱庄的债,每月利钱压得人喘不过气,全靠她没日没夜织布,又有云澜抄书补贴,才勉强撑下来。


    可阿正的病还是没熬过去,他走的那天,棺材是大伯二伯帮着凑钱打的薄板,办白事桌上就四道素菜,一道炒白菜,一道炖豆腐,一碗蒸南瓜和一道拌黄瓜。


    前来吊唁的亲戚邻里面上不显,背地里却都在议论。


    “谢家这是真穷到家了,连块肉都买不起,早知道就不随礼了。”


    “春涧那孩子也真狠心,爹死了都不回来。”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林芸角心上,她不是不想办得体面,是实在拿不出钱,那年中秋,一家人对着空荡荡的饭桌,谁也没说话。


    后来春涧捎信回来,说在外头找了个猎户的活计,每月能往家寄些钱,再后来,说攒够了路费就回来。


    林芸角天天盼,夜夜等,等来的却是洛瑾年带着骨灰上门。


    这次,她说什么都要给老大办个像样的白事。


    林芸角深吸一口气,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想找找哪家还有肉卖,总不能让来帮忙的邻里亲友也吃素菜,传出去谢家又要被人戳脊梁骨。


    两人干脆分开找,洛瑾年在集市上转了许久,正发愁,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循声望去,见地上摊着一张血迹未干的野猪皮,旁边堆着卸好的野猪肉、两只山鸡和一只肥硕的灰兔。


    一个皮肤黝黑的高大猎户蹲在边上,正用草绳捆扎山鸡的脚,却是前些天在山里救了小满,还送了他一对兔子的汉子,后来洛瑾年听人说他姓潘。


    那野猪瞧着足有百十斤重,皮毛黑亮,獠牙狰狞,显然是山里猎来的好货,山鸡和兔子瞧着也颇为肥嫩。


    有人问价,猎户头也不抬:“野猪肉二十文一斤,山鸡三十文一只,兔子三十五文。”


    一斤家猪肉就要二十五文,他家的野猪肉居然比家猪还便宜,洛瑾年心动了,提着篮子走过去要了十斤五花肉和五斤后腿肉。


    潘猎户抬头看他,眉头一挑:“你是上回在山里跑丢的那个小哥儿?”


    洛瑾年没想到他还认得自己,小声道:“是,那天多亏潘大哥。”


    “用不着客气。”潘猎户摆摆手,“买这么多肉,这是家里要办席子?”


    洛瑾年点点头,想着潘大哥也是个猎户,兴许两人还认识,便大致把相公受伤病死的事儿告诉他。


    “谢春涧?”他声音沉了下来,“我听说过他,前些日子在山里遇见逃荒来的两个猎户,说镇子往南二百里,有个年轻猎户为救个掉进陷阱的孩子,被野猪咬伤,是不是他?”


    一听这话,洛瑾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潘猎户沉默片刻,站起身,从腰间抽出短刀:“野猪肉我给你挑最好的肋排和五花,野兔山鸡都按二十文算,猪肉我收你两百文,够不够体面?”


    洛瑾年愣住了,“这、这怎么行?太便宜了……”


    “我说行就行。”猎户手脚麻利地开始切肉,“春涧那小子我虽没见过,但能豁出命救人的,是个好汉,这年头,好汉不该白死,家里人也不该被人看低。”


    他说话声音洪亮,周围人都听见了,几个原本还在讨价还价的妇人也都不说话了,默默退开些,给洛瑾年让出位置。


    洛瑾年眼眶发热,为他的仗义心生感激,心道这大哥实在是个好心人。


    他从钱袋里仔细数出足够的钱,“大哥,该多少是多少,您做生意不容易,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潘猎户看他一眼,没接钱,自顾自将切好的肉用草绳捆好,又拎起两只野兔、一只山鸡,用荷叶包了一并递过来:“二百文,多了不要。”


    正推让间,周清远带着家丁晃了过来。


    “哟,这不是谢家那小媳妇?”周清远摇着扇子,瞥了眼摊上的野猪,“这野猪倒不错,本少爷要了。”


    第30章


    集市里正热闹,菜农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小贩高声吆喝,兜售着粗布、陶器与各色吃食,妇人们则在摊前讨价还价,笑语不断,混着各种叫卖声。


    潘猎户卖的肉便宜,这会儿摊子前也聚了不少人。


    周清远正得意,他家在镇上有钱有地位,就没人敢不给他周家面子。


    谁料潘猎户头也不抬,咚咚剁肉,“不卖。”


    周清远脸上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不卖。”潘猎户将最后一块肉包好,站直了身子,他比周清远高出一头还多,粗壮的胳膊上筋肉虬结,“做买卖讲个先来后到。”


    “他给多少钱,本少爷加倍!”周清远冷下脸。


    潘猎户嗤笑一声:“好大的威风,可惜老子不吃这套,我这个人认死理,答应了卖给谁,就是卖给谁,你便是搬座金山来,这肉今天也到不了你嘴里。”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周清远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家丁上前一步,凶神恶煞道:“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敢这么说话!”


    潘猎户将短刀往案板上一插,咚的一声。


    “老子管你是谁?这镇上的规矩是县太爷定的,还是你钱庄定的?要动手?来来来,让老子看看你们几个软脚虾有几斤几两!”


    他人高马大,身上还沾点血迹,那两个家丁被他的气势镇住,竟不敢上前。


    周清远脸上挂不住,折扇一收,冷笑道:“行啊,你卖给他,往后你这猎物别想在镇上卖出去!”


    潘猎户笑了:“山里的野味,镇上不卖,我挑去县城卖也一样,再不济我自己留着吃,饿不着。”


    周清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众人暗地里笑话他,周清远脸上挂不住,瞪了他一眼后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围观的人群才渐渐散开。


    林芸角听见这边有动静,急忙赶了过来,得知事情经过后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非要再添钱,那汉子却死活不收,最后只收了二百文,还另送了一副野猪下水。


    “这猪肝猪肚洗净了炖汤,鲜得很,白事席面上也能添道菜。”他将东西打包好,递给洛瑾年,“小嫂子拿稳了。”


    洛瑾年连忙接过,小声道谢。


    潘猎户摆摆手,对林芸角道:“往后要买肉,直接来北山坳找我,或者托人捎个信,我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下山卖货,你们提前说,我留着。”


    林芸角连声应下,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有了这些肉,席面就能办得像样了。


    她再三道谢,这才拎着篮子往家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心里盘算着,山鸡炖汤,野兔红烧,野猪肉炖白菜吃,自家后院还种了好多菜,再挖些时令野菜,凑七个菜不成问题,虽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席面,但在他们这样的人家,三荤四素已经算体面了。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拐去茶肆买了两大包粗茶,白事那天来帮忙的人多,茶水得备足。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往家走,洛瑾年问:“娘,潘大哥会不会得罪周家?”


    林芸角叹了口气:“潘猎户是外乡人,独居山里,周家手再长应该也伸不到那边去。只是咱们日后要多小心,今日周清远丢了面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多亏了他,否则这席面真不知该怎么办。瑾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咱们受了人家的恩,日后一定要找机会还回去。”


    洛瑾年赞同地点点头:“潘大哥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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