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买着肉了吗?”谢洛风问。
“买着了。”林芸角把篮子放到石桌上,一样样拿出来,“还买着了更好的,两只兔子,一只山鸡,还有十来斤野猪肉,都是新鲜的。”
他眼睛微微睁大:“这……得花不少钱吧?”
“没花多少。”林芸角把遇到潘猎户的事简单说了,“潘猎户给咱算便宜了,这些要是在肉铺买,少说也得四百文往上。”
自家得了好处,洛风和玉儿一听自然也高兴,连夸潘大哥为人厚道。
晌午林芸角切了一小块肉,先让家里尝尝鲜,剩下的肉就装篮子里,拿绳子吊在井里,不放进水里,悬在水面上头一点点就行,存个七八天不成问题。
家里少有沾荤腥的时候,一听能吃肉,一家子心里都盼着晌午饭呢。
日头暖烘烘地照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林芸角一边切肉一边往外头喊:“玉儿,过来择豆角!”
说时铁锅已经烧热,用一小块肥肉擦出油花,刺啦一声,肉片下锅,油脂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谢玉儿坐在边上择豆角,眼巴巴望着锅里:“娘,好香啊。”
“馋猫,这就好了。”
林芸角笑了笑,待肉片微卷、泛出金边,便将豆角倒进去一同煸炒,她又舀了小半瓢水,盖上锅盖焖煮,不多时,水汽裹挟着肉香和豆角的清甜从锅边溢出,惹得人直咽口水。
谢洛风蹲在院子里劈柴,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斧头落下的频率明显慢了,目光时不时飘向灶房门口。
洛瑾年见状,抿嘴笑了笑,将洗净的野猪肝和猪肚用井水湃着,又将野兔和山鸡挂在阴凉通风的屋檐下,做完这些便去摆碗筷了。
林芸角掀开锅盖,撒上一小撮盐,最后翻炒几下,豆角焖肉便出了锅,褐色的酱汁裹着油亮的肉片和翠绿的豆角,热气腾腾地盛进粗陶大碗里。
谢洛风洗了手进来,洛瑾年将四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好,还特意把那碗肉放在正中间,玉儿帮着端出一碟腌萝卜和一盆早上剩的糙米粥,一家人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林芸角是不吃豆角的,豆角跟她犯相,她是大豆角就不能吃小豆角,就只挑了几块肉,再拌点腌萝卜下饭吃。
难得吃一回大肉,一家子都吃得满足,连洛瑾年也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吃得肚子有些撑。
*
傍晚时分,谢云澜从书院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回来了?”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先净下手,饭菜马上就温好了。”
谢云澜应了声,因最近家里忙着筹备丧事,教他识字的事儿也暂缓了,一切等办完家里的大事再说,洛瑾年把饭菜送到书房里就出来了。
夜深了,洛瑾年收拾完灶房,正要回屋,却见谢云澜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中秋将至,月亮已经很圆了,清冷冷的银辉洒满院子。
“还不睡?”谢云澜没回头,轻声问。
洛瑾年脚步顿了顿:“方才忙着洗碗筷,马上就去睡。”
谢云澜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格外柔和:“今日我已经和书院告假,中秋后那几日都在家,只是最近家里忙,还需你多帮衬娘。”
“我知道。”洛瑾年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秋夜的凉风吹过,洛瑾年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冷?”谢云澜走近一步,十分自然地脱下外衫披在他肩上,“穿这么单薄,当心着凉。”
衣衫还带着体温,裹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洛瑾年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我、我不冷……”
“穿着。”谢云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后日就是中秋了,家里没心思过节,但月饼总要吃几个,明日我去买些,你爱吃豆沙的还是五仁的?”
洛瑾年怔住了,从小到大,没人问过他爱吃什么,在洛家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敢挑。
“都行。”他小声说。
“那就都买些。”谢云澜笑了笑,“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洛瑾年点点头,逃也似地快步回了屋,一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只觉心跳得厉害,肩上的衣裳掉下来,他才发觉自己忘了把衣服还给谢云澜。
小叔子的衣服留在他房里算什么事儿?
洛瑾年连忙出门要还,却见他那屋里油灯已经熄了,他不好打扰谢云澜睡觉,只好明日再还。
只是洛瑾年有些疑惑,明明往常这个时候谢云澜都还在书房苦读,怎么今儿睡得这么早?
兴许是太累了吧,毕竟整日苦读,这几日还要操劳大哥的丧事。
他摇摇头没有多想,把还残留着谢云澜气息的衣裳仔细叠起来放在桌上,想着明日一早就还。
第31章
第二日一早,洛瑾年收拾好出门时,就见谢云澜和谢洛风已经将院子打扫干净,白布也挂了起来。
这会儿还衣裳不太合适,若被问起谢云澜的衣裳怎么会在他手里,洛瑾年可解释不清,只得先放回自己屋里。
林芸角正坐在门口缝着白花,见家里人都起了,想了想一抬头,开始安排今儿各自的活计。
“洛风,你去请王婶、李婶她们明日一早来帮忙洗菜切菜,云澜你把写好的几份讣告送到常来往的邻里家,瑾年就跟我准备明日要用的菜,先把野菜洗出来泡着。”
一家人便各自忙碌起来。
洛瑾年跟着林芸角在灶房忙活,将野菜择洗干净,豆干切片,葱姜切好备用,野兔和山鸡要烧热水褪毛,他已经提前烧了热水。
“这兔皮剥下来冬日能做手套护耳,暖和得很。”林芸角一边处理一边教他,“山鸡毛留着给你小妹做毽子,她念叨好久了。”
洛瑾年认真听着,手里不停。
玉儿过来捡菜叶喂兔子,顺手拿了几根漂亮的野鸡毛插在头发上,还把毛毛抱过来,给它屁股上插了好几根,不伦不类的。
她捧着屁股开屏的大肥兔子,一大一小凑到洛瑾年跟前,咯咯笑着:“看呐,是兔鸡!”
洛瑾年不懂小女孩在笑什么,但看她一脸明媚,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晌午前谢云澜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小坛酒。
“路过酒铺赊了两坛,明日席面上用。”他说着将酒放在灶台上。
林芸角看了看那坛酒,“你爹走的时候,连酒都没有,你大哥在下面倒是先喝上了。”
谢云澜沉默片刻,温声道:“娘,大哥不会怪咱们,他在天有灵,看见咱们一家人齐心,瑾年也好好在家里,他会安心的。”
这话说得林芸角又红了眼眶,她擦了擦手,背过身去:“我去看看玉儿。”
灶房里只剩下谢云澜和洛瑾年。
洛瑾年蹲在地上洗菜,水声哗哗,他垂着头不敢看谢云澜,最近两人独处时他总是格外紧张。
一会儿想到之前放鞭炮时,谢云澜和他一起躲在角落里捂着他的耳朵,怕他被吓到,一会儿又想着昨夜他披在自己肩头的那件衣裳,就披了一下,早上起床时他都觉得似乎还沾染谢云澜身上的墨香。
谢云澜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靠在灶台边,看着洛瑾年忙碌的背影,少年的身形依旧单薄,但比刚来时好了些,肩膀有了些肉,腰身也不再瘦得吓人。
“过两天来吊唁的人多,难免有闲言碎语,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大哥已过门的夫郎,来投奔婆家,旁的不用多说。”
洛瑾年点头:“我记住了。”
“若是有人说难听话……”谢云澜顿了顿,“你不必忍着,告诉我娘或者我。”
洛瑾年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谢云澜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狭长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谢家虽穷,却也不会任人欺负。”谢云澜轻声说,“尤其是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掩盖,洛瑾年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谢云澜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灶房。
洛瑾年呆了片刻才继续手里的活计,他将洗好的野菜沥干水,整整齐齐码在竹筛里,心里却乱糟糟的。
谢云澜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
一家人忙得吃不上午饭,简单用过后又忙碌起来了。
洛瑾年收拾完灶房,见日头还早着,想起菜园里的菜该浇水了,便提了木桶去后院。
菜园经过这些时日的照料,已然郁郁葱葱,白菜苗长得壮实,萝卜缨子绿油油的,豆角架上也挂满了嫩荚。
他舀了水,一勺勺仔细浇下去,看着清水渗入褐色的泥土,有些烦躁的心里渐渐宁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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