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上经过一家绸缎庄,洛瑾年想起家里那两块丝绸已经用完,今日既然赚了钱,正好可以再添置些料子。


    谢云澜听罢点点头,“也好,我陪你一道去。”


    两人一拐弯就进了绸缎庄,比之前常去的那家布庄规模稍大些,货品也更齐全些。


    店里的伙计见他们衣着普通,本有些怠慢,但见谢云澜气度从容,洛瑾年虽腼腆却也目光清明,便扬着笑上前招呼。


    “客人要买什么?您这边请。”


    伙计引着他们走到货架旁,架上琳琅满目,各色布料晃花了眼,绫罗绸缎各色棉布一应俱全。


    洛瑾年先去看丝绸,他如今也知道丝绸分很多种,像他之前买的是最普通的土绸,质地较粗,光泽也暗些,胜在价格相对低廉。


    伙计见他对丝绸感兴趣,脸上堆笑:“您是做绣活还是做衣裳?若是绣帕子香囊,用这花绫或素绫就极好,绣上去针脚平整,光泽也柔和。若是做衣裳里衬或夏日小衣,轻容纱或单丝罗更透气。”


    他说着指了几种给两人看,还拿了样布让他们摸一摸。


    洛瑾年仔细看着,摸了摸伙计捧来的几种绫罗,花绫轻薄柔软,隐约有流水般的暗纹,素绫也不错,不过价格自然比他之前买的贵上不少,一尺便要三四十文。


    谢云澜在一旁看着,见他犹豫,便开口道:“若是想做精致些的绣品卖,料子好些,确实更能卖上价,但也要量力而行,先少买些试试。”


    洛瑾年点点头,觉得有理,他挑了一块月白色的素绫和一尺浅碧色的花绫,又选了一块红色的斜纹棉布,这是预备着过年做喜庆荷包或小件用的。


    年前家家户户都要添新,荷包、香囊这类小物件需求肯定更大,若是能用些喜庆的红色棉布,绣上“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话或图案,过年时放店里卖肯定更受欢迎。


    除了丝绸,他还看了些细棉布和麻葛,这些是做荷包或日常绣品的常用料,价格实惠,比家里的布头好许多。


    伙计见他买得多,满脸讨好的笑容愈发真切,还送了一些颜色鲜亮的绣线当添头。


    “流苏和配珠也要添些,做荷包也能增色不少。”谢云澜在一旁提醒。


    洛瑾年点头,两人又一块挑了些颜色相配的流苏穗子和两盒好看的珠子。


    一通采买下来,怀里的钱袋子迅速瘪了下去,但他手里却多了实实在在的好料子,心里只觉得踏实。


    抱着新买的布料走出布庄,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洛瑾年侧过头,看着身旁帮他拿着布的谢云澜,忍不住又弯起了眼睛:“二哥懂得真多,挑的料子都好看。”


    若不是谢云澜出主意,还帮他挑诗句,又教他识字念书,他就是想破脑袋也赚不到法子这么多钱的,洛瑾年心中的感激无以复加。


    谢云澜低头看他,少年抱着满怀的锦绣,脸颊被阳光晒得微红,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单纯的欢喜。


    谢云澜心中微动,他抬手想碰一碰洛瑾年鬓角的碎发,正好洛瑾年低了头,手一伸就摸到了他软软的耳垂。


    谢云澜愣了一下,趁洛瑾年还没反应过来,立刻抽回手背在身后。


    洛瑾年正低头检查钱袋子,怕袋子漏了破了,掉了几文钱都不知道,没察觉到他的动作,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痒。


    他摸了摸耳朵,困惑道:“这么冷的天还有虫子?”


    谢云澜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软嫩的手感,沉默了一会儿,“……兴许是冬天才会跑出来的虫子。”


    洛瑾年收好钱袋子,琢磨着回去后得撒点防虫的药粉。


    他们又去了一趟市集,为谢云澜买了些笔墨和缺的物件。


    回家时已近黄昏,洛风在劈柴,玉儿则蹲在兔子笼边,叽叽咕咕地跟揣崽的灰灰说着话。


    林芸角听见他们回来了,从灶房里出来,沾水的手背在围兜上蹭了蹭水。


    “回来了,卖得怎么样?”林芸角见洛瑾年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喜色,笑着问道。


    洛瑾年忍不住报喜,老实地说了自己赚了多少钱。


    “好啊。”林芸角也为他高兴,“我就说瑾年手巧,肯下功夫,准能成!”


    洛瑾年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钱袋子交给林芸角,林芸角只收了该交公的那部分,剩下的全推回去。


    “这是你自己挣得,自己收着,攒多了,想买什么也方便。”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更暖了,他确实有这个想法,再攒些钱就和林芸角商量买鸡鸭的事,或者以后开个小摊卖吃食或是卖针线活,都好。


    一直等晚上回到自己屋里,洛瑾年还觉得像踩在云里,轻飘飘的,摸着怀里空了一半,但仍旧沉沉的钱袋子,花了那么多还剩下几百文。


    收拾好买来的几块布,洛瑾年把他藏在床底下的钱箱子拉出来。


    原本还空荡荡的箱子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底儿,再推进去的时候都沉得他有点推不动。


    刚放完钱箱,屋外谢云澜叫他去书房,洛瑾年擦了擦手就过去了。


    谢云澜已经坐在书桌边,桌上摆好纸墨,洛瑾年熟练地坐下开始描红,今日描的也是一首诗。


    练了快一个月,洛瑾年如今已经识得几个字了,他边写边念,这也是谢云澜的要求,若他念错了就会帮他纠正。


    “取次花丛赖回顾,半…修道半……”洛瑾年认真念着。


    记不清的就掐着半边字念,不认识的字他就含混过去,一句诗有半句是错的,还偷偷看了眼谢云澜,企图蒙混过关。


    坐在边上看书的谢云澜打断他,“错了,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洛瑾年尴尬地搓了搓手,认真悔改,但跟着谢云澜重复了几遍还是念不对,他不禁有些怨念。


    “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分成两半?又要修道又要想妻子,这人不就是一心两用,或者根本不想他妻子。”


    谢云澜无奈地合上书,认真跟他解释:“这是元稹的诗,他不是不想,是太思念妻子了,以至于连说出口都要遮遮掩掩,兴许读书人就是喜欢委婉吧。”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洛瑾年的侧脸,意有所指,“他不是只有一半在想着,是一颗心、整个人都为此神魂牵绕,却不能说,也说不清。”


    洛瑾年努力听进去了,抄了几遍字倒是越抄越好,只是有时候还是念错,没办法,他底子太差,只能慢慢练着。


    约莫月上梢头,洛瑾年回自己屋泡完脚,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就想着该怎么报答谢云澜教导他识字念书的恩情。


    钱财这些身外之物他给不了,别的谢云澜似乎也没什么短缺的,他一时犯难,想不出能给什么。


    还没想明白,被窝已经暖热了,捂得热乎乎的,十分舒服。


    洛瑾年抵不过困意,眼睛一闭就睡着了,又是一夜好眠。


    *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初冬的风已带上凛冽的寒意,吹得人脸皮发紧。


    因着年节将近和之前累积的口碑,谢家的杂货铺一日日红火起来。


    除了买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也有专门来问何时再有年糕,或是打听庙会要卖的点心样式的。


    如此一来,店里的货便卖得快了,洛瑾年前些日子晒的菜干和菌子本就不算太多,十几天下来便见了底。


    洛瑾年便与林芸角商量着,再约小满和雨哥儿到城外跑一跑,多采些野菜和菌子。


    林芸角自然同意,“入冬了,山货更金贵,多囤些是好事,你约好日子,小心些。”


    洛瑾年便去找了小满和雨哥儿,不料小满挠着头,“瑾年哥,对不住啊,我娘给我寻了个短工,明后两日都得去粮店帮着打下手,怕是去不成了。”


    雨哥儿也苦着脸:“我爹娘让我在家帮着腌冬菜,说是今年白菜萝卜收成好,得抓紧弄,也不让我乱跑。”


    两个伙伴都去不了,洛瑾年有些失望,但想着山上路径潘猎户熟,自己小心些跟着,应该也无妨。


    他便道:“那我自己去问问潘大哥,若他得空,我便跟他去一趟,不多走远,就在近处转转。”


    “那也行,潘大哥人可靠,你跟着他准没事。”小满拍拍胸口。


    洛瑾年回家跟林芸角说了,林芸角想了想,潘猎户为人仗义硬气,确实可靠,便叮嘱洛瑾年千万跟紧,莫要独自乱走,早些回来。


    傍晚谢云澜从书院回来,听他说了此事,眉头一皱,“只有你与潘猎户两人上山?”


    “嗯,”洛瑾年没察觉他语气里的细微变化,一边整理明日要带的背篓布袋,一边点头。


    “小满和雨哥儿家里都有事,潘大哥对山里熟,人也好,上回多亏他帮忙,我才没被周清远欺负,买肉也得了实惠,他带着我,娘也放心。”


    他语气里对那潘猎户的信任与好感显而易见,谢云澜听他一口一个“潘大哥”,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经生出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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