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到底危险,你一人跟着他去,我不放心。”


    洛瑾年抬起头,有些不解:“潘大哥很靠谱的,上回带着我们三个,处处照应,还带我们找到了很多……”


    “我知道他为人仗义。”谢云澜打断他,唇边仍噙着笑,只是语气却淡了些。


    “但他和我不同,他终归是外人,明日我旬休,左右无事,我与你同去吧。”


    洛瑾年还想再说什么,可谢云澜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一锤定音,“明日何时出发?”


    “辰时初吧。”洛瑾年下意识答道,这话一出来,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离思五首·其四


    唐代·元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对后两句诗的解释是曾经高中语文老师教给我们的,当时给幼小的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至今难忘。可能每个人对诗句的理解都不一样,但我真的觉得我的老师那几句解释十分浪漫。


    第39章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发了。


    洛瑾年背了个大竹篓,带了锄头和小刀,心里盘算着这次要多弄些山货,店里干货卖得快,得多备些库存,尤其是耐存的芋头和菌子。


    若能再找到些黄精之类的药材就更好了,年前能多一笔收入。


    谢云澜也换了耐脏的深色旧衣,背上竹篓,腰上挎了个布包,里面装了水囊和干粮,还有一小包盐和火折,以防在山里耽搁。


    初冬的清晨寒意很重,呵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踩在覆着薄霜的枯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洛瑾年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谢云澜,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健,其实换下那身青衫,洛瑾年发现他并不是很像书生,一点没有书生的文弱气质。


    虽说和谢春涧不是亲兄弟,但只看背影的话,两人莫名有些相像,都长得很高大,只是谢云澜喂,于小衍要瘦一些……


    洛瑾年想起之前打年糕时看到的情形,又摇摇头,也不见得,谢云澜也挺健壮的,他越想越多,想到那日谢云澜健硕的肩膀和肌肉,脸也不自觉有点发红。


    “冷么?”谢云澜忽然开口,吓了他一跳,还好谢云澜没有回头看他。


    洛瑾年连忙回道:“不冷,走动起来就暖了。”


    “嗯。”谢云澜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又安静下来,却并不显得尴尬,山林的气息越来越浓,鸟鸣声也清晰起来。


    洛瑾年用冰凉的手摸了摸脸颊,已经不烫了,他不敢再多想,跟在谢云澜后面闷头往前走。


    出城后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北山坳潘猎户的住所。


    那是个小院子,有两三间小木屋,虽说简陋了一些,打扫得也不干净,院子里凌乱地摆着很多打猎用的物件,但灶房、柴房什么的该有的都有。


    潘猎户早已经收拾妥当,正坐在门口将一些猎物皮毛捆扎起来,见到他们来了,点点头:“来了?稍等,我把这些皮子放好就走。”


    三人汇合后便往更深的山林行去,潘猎户打头,谢云澜走在洛瑾年身侧稍前,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开一些横生的枝桠和荆棘。


    有了潘猎户这个经验丰富的向导,他们避开了难走的险路,专挑平缓的坡地走。


    果然,人迹罕至之处,宝贝不少。


    肥嫩的地衣、一丛丛的马齿苋、还有这个时节特有的几种耐寒野菜,长得十分水灵。


    一些背阴湿润的腐木和树根处,还能找到不少品相不错的菌子,洛瑾年手脚麻利,看准了就挖,很快就将竹篓底层铺满。


    谢云澜也没闲着,和他一起挖起野菜,若有野果也顺手摘了。


    潘猎户还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花椒树和几棵香椿树,拿刀子留下标记,记下了位置,说来年春天可以来摘香椿芽和花椒。


    洛瑾年认真记下了,等明年开春就叫上小满他们一块来摘香椿芽。


    香椿芽又嫩又好吃,焯水凉拌或是和面摊成饼子煎着吃都不错,稍微奢侈一点,做一道鸡蛋炒香椿就更不得了。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洛瑾年的竹篓已装了大半,沉甸甸的,谢云澜带的布包也鼓了起来。


    三人在溪流边寻了处平坦石头坐下,准备吃些干粮歇歇脚。


    清冽的溪水潺潺流过,带过阵阵凉意,洛瑾年就着溪水洗了手,拿出杂面饼子分给两人,潘猎户也拿出自己带的肉干分食。


    “今日收获不错。”潘猎户嚼着肉干,颠了掂自己满满的布袋子。


    “这片地方平时少有人来,东西是多,再过些日子下了雪,就难寻了。”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些山货能晒多少干的,够店里卖几天。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谢云澜,他正小口喝着水,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神色平和。


    谢云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看他,洛瑾年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啃饼子。


    但谢云澜忽然拉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坐过来点。”


    洛瑾年有点疑惑,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说,往他那边挪了挪。可之后谢云澜只借着放水囊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说:“风口,你那边凉。”便再没说什么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看向自己刚才坐的位置,确实正对着溪水上来的风口。他心头微微一暖,又有些说不清的异样,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歇息片刻,潘猎户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


    “我再往那边山梁看看有没有野鸡兔子,你们在这附近再转转,别走远,一个时辰后还在这里汇合。”


    潘猎户走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山林更显幽静,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还去那边看看吗?”谢云澜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


    “嗯。”洛瑾年点点头,背起竹篓。


    两人一前一后,拨开灌木往里走,这里光线更暗,落叶也更厚。


    洛瑾年仔细搜寻着,忽然眼睛一亮,只见一棵大树虬结的根部,生着一大片肥厚黑亮的木耳,层层叠叠。


    “这里有好多木耳。”他惊喜极了,蹲下身就要去采。


    谢云澜也跟了过来,在他身旁蹲下,先伸手拨开木耳周围的枯叶和一些小虫,“长得是很好。”


    离得近了,洛瑾年能闻到谢云澜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草木气息的味道。两人头挨着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寻找最肥厚的木耳,呼吸可闻。洛瑾年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些,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怎么了?”谢云澜察觉到他停顿,侧头看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洛瑾年的耳廓。


    洛瑾年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他赶紧继续摘木耳,只觉得被他气息拂过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谢云澜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了深,没再追问,只是手下动作更轻快了些,除去太老的不要,剩下的木耳都摘了。


    这一片木耳采完,竹篓几乎满了,两人收获颇丰,心情也都很好,看看天色还早着呢,又挖了一些芋头。


    洛瑾年凭经验找到了一大片芋头,随便一刨就是一大片,他欣喜得眼睛都亮了,背篓里东西多得装不下,谢云澜就撑开一个口袋,刨出来的芋头只管往里头扔。


    芋头个头小的都有拳头大,还带着泥,才装了大半袋就已经很沉了,谢云澜提在手里都觉得有点沉。


    洛瑾年也伸手掂了掂,沉得要命,靠他自己背下山有些费力,但他并不泄气,想着自己以前也常常在野外挖芋头,一个芋头就够他吃饱一顿了。


    “这么多芋头,也不知道能吃多久呢,就是顿顿吃也够咱们一家吃七八天了。”


    洛瑾年是真心高兴,他苦惯了,也饿怕了,只要是能让他吃饱饭就高兴。


    “以后有机会再多弄点,晒干磨成面,能从冬天吃到开春。”洛瑾年欣喜地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芋头干炖肉、芋头粥的各种吃法。


    谢云澜掂了掂袋子:“嗯,娘前几日还说想多备些冬粮,这些正好。”


    时候差不多了,他们便往回走向和潘大哥约定的汇合地点。


    回去的路上,洛瑾年背上背篓,又咬咬牙把一袋子芋头也背上,肩膀晃了晃,他整个人差点往前栽。


    谢云澜很自然地接过了洛瑾年背上的袋子:“我来吧,你歇歇。”


    袋子确实很沉,洛瑾年背了一会儿肩膀就有些酸了,他没有拒绝,低声道了谢。


    看着谢云澜轻松地将袋子背起,步履依旧沉稳,洛瑾年一身轻快,忽然意识到,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现在不会饿肚子了,而且背不动东西也有人帮他,他不是一个人。


    心里那股微妙的,混合着感激和别的什么的情绪,又悄然涌动起来,他有些局促地跟在谢云澜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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