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锦将人带出水楼, 到一白石水台前。
水边泊着一红栏描金的棠木华舫,旁边立着两童子。
卢绾在湖府住过些时日,乍一看,以为是李镜身边的莲子跟菱角, 仔细一辨, 却又认得不是。此时哪怕有一丝一缕牵扯到李镜, 卢绾都觉得心绪难宁, 水楼前那一声唤,竟在他心间萦绕半天不去, 入了骨般清晰。
银锦一跃上船, 撩开挡帘, 叫卢绾跟入。
舫内是偌大的一个华厅,软毡铺地, 重锦悬壁,正面舫壁上挂有一幅九鱼荷花盘金绣图, 两边分立着花几、香几, 摆置着玉瓶桃花喝银镂熏笼。画前是铺了厚绒的紫檀坐榻, 榻几上备了瓷器茶炉,正用细火焙着。
银锦既不唤卢绾上去坐, 也不招呼人,只一声不吭陪站着。
不知等了多久,听得外面小童传话, 东唐君穿一身红地暗纹锦服,一揭帘, 走将进来。银锦转身迎将上去, 欣然唤道:“湖君。”东唐君看了卢绾一眼,笑着牵过银锦手来, 温和道:“没别的事,你先去外头候着罢。”银锦乖顺地点头,迳自出了舫外。
卢绾想着水楼中事,也不做声,只咬牙绷脸,冷冰冰盯着人。
东唐君见他容色,眼中却添了几分惬意,一面徐步走到坐榻前,一面说:“我旧时跟七里庙的伏廷有些交情,偶尔从他那儿听过些你的旧事。”
卢绾冷硬回道:“我也曾从伏廷那儿,听过些湖君的旧事。”
东唐君笑了一声,一揭衣摆在榻中坐下,说道:“听闻你曾是九霄四将放在灵修山守‘天吴’的白虎,要不是为那情字害事,就你这三千年修为,再历大小二劫,千把年头,也合该是九天二十四圣星君了。你把自己搭进去,倒可惜了。”
卢绾道:“白晓曾为救我,几可舍命,我自可为他倾尽修为。我也无怨无悔,没甚么可惜不可惜的。”
东唐君噙着笑,谛视他良久,方问:“既然情深至此,那我问你,你能为救他做到甚么程度?”
卢绾眉头一拧,捉摸不透这话里意思,索性直言:“卢某今日来,就是要应当日之约,湖君没必要拐弯抹角,要成甚么事才肯告我救人的法子,直说便是。”
东唐君说:“不瞒你说,我得九天暗令,造乱海龙众族,收四海归一。我要你一腔丹忱替我谋事,在四海收归之前,你得听命与我。你肯不肯?”
卢绾也不应肯否,他只忽想到李镜了,忍不住道:“我看湖君待七太子有情的……做下四海这摊事,湖君也不怕二人没转圜余地?”
东唐君笑道:“天帝立心必收四海,我潜运多年也只为成一件事,若这事不成,我跟他再多深情缱绻,都不过虚谈。”
卢绾默然半晌,又问:“这四海收归之功,不知道我能助湖君甚么?”
东唐君道:“你不用知道。若非要说一件实在事,那就等四渎梭收齐,我要你同去取‘天吴’。”
当初天帝篡位九天后,元气大伤,手握“天吴”却无力再收四海,当时态势,四海、四渎龙族又都想趁上霄形势委顿、力薄势单时,自将“天吴”夺来,以佑己身。在这眈视下,天帝恐再起纷争伤及根基,便于凌霄殿设“明灯宴”,邀四海之首,于大宴上将“天吴”镇在都江北源的灵修山巅,又将可以解出“天吴”的两对“四渎梭”,分赐给四海众主,封了如今的四海龙王——东为韶海龙王李钦,西为别海龙王张茂,南为澄海龙王杨泽,北为甫海龙王陈炽,并立九天四海之盟,誓言永世不取四海。就此让这几位海主维/稳四海,彼此牵制,同时震慑八方水族。
卢绾心中逐渐明白过来,想道:“九天因盟誓在前,出师无名,所以才让东唐君暗下谋划这事。”便说:“东唐君既为九天挣事,只消说一声,上霄有八军数将、二十四圣、九境天君,哪个不比我卢绾强?哪个不能用?”
东唐君说:“我不用上霄的人,你也不用知道为甚么。我只要听你答应一句,肯或不肯?”卢绾知道他城府万重,不敢轻易松口,只问:“如果我首肯了,湖君又有甚么法子替我救得人来?”
东唐君道:“如今白晓自毁内丹,是玉宇天君设阵将人护着,你若是强行破阵将人带走,反倒害他落个魂飞魄散收场。我可以授你阵法要诀,再差一人和你通上灵修山,将人救出带回。我自有方法修他内丹。”
卢绾想了一想,还价道:“先救人,后取天吴,我才肯答应。”东唐君道:“你没本钱与我谈条件。”卢绾攥拳立着,默然不应。东唐君道:“看来你是信我不过。”
卢绾沉叹一声,眼里蒙了十分决然,答道:“我纵使信你不过,也只有这一条道了,就依湖君说的办罢。可我还有一事相求,想请湖君让我见七太子一面。”
东唐君眉目一动,惑然问:“你为何要见他?”
卢绾知这人虑事深远,恐瞒不过,略略一思,索性剖白道:“不瞒湖君,我来这之前,受了东海大太子李奕托付,前来探事。”
东唐君闻言竟不惊异,只问:“探甚么事?”
卢绾服善地低了低头,说:“大太子遣我前来,探清火烧西海一事是否真由李镜做下,若然不是,他筹四海大会,与海龙众族当堂对质,便也好佐证。”
东唐君不知想着甚么,只看着炉中火烟,眸色似一泓深潭静水,一声也不则。
卢绾心思飞转,只想着如何劝得动东唐君,好谋得这一面,索性不管好歹,张口便道:“我为湖君谋事,需得先了却这一桩托付。若湖君疑我心意不忠恳,我可先向湖君表一回忠心。”
东唐君饶有兴味地问:“你怎么表这一回忠心?”
卢绾道:“湖君得了七太子,只怕七太子那心性,未必顺意。我见他这一面,也能替湖君劝得他言听行从……”
东唐君微微倾着身,笑望着他问:“阿镜心气甚高,我倒想知道,你拿什么说得动他言听行从?”这话说来,竟深有用意。
卢绾道:“我手里有大太子的辟水令,我若以他哥哥的话相劝,他未必不听。”东唐君沉色道:“是么?那辟水令在哪?取来我看。”
卢绾应了声是,探腰要取,怎料搭手一摸,却惊觉腰内空空如也,不知那辟水令甚么时候竟是不见了,登时大惊。
东唐君见他下莫知所措,朗然一笑,忽然唤道:“银锦进来。”银锦一揭锦帘,迈将进来,那辟水令正勾吊在他指间,金色尾缀晃晃荡荡地垂在掌心。
卢绾更惊,只闻“呼”的一声,那玉令便照面掷来。
卢绾倏然接住,这才想起自己刚入桃林时,银锦为甚么硬受他一下没有避开,竟是趁手将东西窃走了,而东唐君刚才一问是为试他,看他这投诚之人又会否将李奕授命之事,和盘托出。
卢绾心道一句:“好险,幸而没有隐瞒下。”
东唐君笑道:“你虔心,我也实意。那就让你先救人。”说着,徐徐站起身来,走到卢绾身旁微微俯首,附耳边说道:“我实话告诉你,卢绾。即便你不忠心,我也不怕的。我敢用你,因我知道甚么东西最能钓住你——好好替我谋事罢,我能保你灵修山那人分毫不损。”
卢绾闻言,心头剧烈一震,禁不住双目熠闪,唇齿发颤,仰目瞧着东唐君。
东唐君也看着他,忽用力在他肩头上一按,笑道:“我将小太子擅自扣在府上,是该让他给家里带句话的。过几日,我再让你见见他,下去罢。”
一声令下,银锦就霍地一揭门帘,把手一请,以眼神相逐。卢绾想起水楼中那形景,心知一时也见不着人,只好把拳一抱,辞了下去。
第32章 潜心游说
卢绾差人往灵修山报了个平安信, 又在湖府中候了两日,才见到李镜。
李镜少时在东唐湖休养,所居之处是湖府最东处的轩舍,唤做东轩。
后来李镜成角归海了, 东唐君念他常来, 就把这东轩一直留着, 待李镜来时好住。这地方卢绾门路很熟, 自己去行,偏却东唐君却使银锦跟着。
二人沿桥过了前庭, 到一游廊处, 银锦便住了步, 一扬首说:“你自己进去,我在这等着。”
此举正合心意, 卢绾索性也不多问,直往屋里去了。一进门厅, 他就觉得屋中氛气不对, 余光扫过门户、梁柱等角落处, 隐见灵气流溢,便知设了阵法封禁。
正堂中候着莲子和两个童子。莲子见了他, 只微一颔首,眼便往里院外瞧去,卢绾会意, 轻步走出,就见李镜自己在院外池边, 出神望着水底游鱼。
卢绾远远看着他容色萎靡, 又想到水楼里的事,不禁心下一涩, 唤了一声:“七太子。”
李镜闻声,肩膀微微一抖,倏然抬头望见卢绾,登时如得救命稻草一般,神色急切,急奔过来,一手紧攥住他,喊道:“卢绾,你……”顿了半晌,才续出下半句道:“你带我出去罢。”
卢绾看着他,好半晌都不敢应。
李镜见他迟疑,更急道:“你不是要玄水珠么?你如果能带我出东唐湖府,我就借你。”
卢绾心中更无限感叹,见李镜无措一下连玄水珠这等重物都许出,不禁心生怜惜,一手按住他说:“七太子,玉宇天君骗了我一回,那玄水珠根本救不着人,它如今于我无用了。我来这里,是因东唐君手里有一道救人的法子,我来问他讨要的……”
李镜一听这话,脸色煞白,已明白这话里意思。他知道卢绾救人之心甚切,此时此刻,必不愿为自己开罪东唐君的。
一思及此,李镜心中益发焦躁彷徨,他来回踱步半晌,脑海中忽又闪过一件事,正是那“澄水明镜阵”中的形景,他猛一回头,冲卢绾问:“你在西海,是不是见过我大哥?”
还不待卢绾应一句是或不是呢,李镜便又一把握着他手,低声求道:“你若不能带我出去,你替我将我大哥找来,行吗?你只要能办下这事,我就……我……”
他说到这处,又顿住话,竟是想不出自己此时,还有甚么可以作押,换得他相助,眼中光彩不由锐减,到底只道出一句:“就算我求你罢。”
卢绾见他纡尊到这种地步,心中感叹:“他当初被镇身钉加身,我护他一路,也未见他有这样的姿态……这是真真走投无路了,才折得他不得不低头啊。”不禁心生恻隐,他将李镜捉搭在自己臂上的手拿下,攥在掌中说:“我这一趟来见你,就是大太子吩咐来的。”
李镜身一震,疑道:“真的么?”
卢绾见他不信,从袖中摸出一物,递上前说:“你看这是甚么?”李镜一眼认出是哥哥的东海辟水令,大惊道:“这东西你怎么得来的?”
卢绾道:“大太子见了你,觉得有蹊跷,便授我此信物,让我后探明真假,以此令入东海复命。”
李镜一把夺在手里,如得了保身符一般,紧紧攥着,问道:“大哥知道西海那人不是我,对吗?”
卢绾凝重道:“大太子不敢笃定,才差我来探。”他便把青锋剑留血试真伪一节,都与李镜说了。李镜听了脸色煞白,急辩道:“虽是金龙真血,可那确实不是我!”
卢绾道:“可张邃确实是银水剑所杀,西海杀命放火,又留有你的龙血作证,七太子如今是带罪之身,可有法子撇清所有,不带累东海么?”
李镜听了默然,目色渐尔消沉,只剩得一丝决意道:“若这祸事洗脱不清,我大不了就到去西海,以死赎了杀人夺梭之罪,只不要我族兄替我担此大祸……”
卢绾说:“七太子还不明白么?这事不是以命抵命,就能平。你一旦去了西海,以死顶罪,就是将祸事揽在身上,认了此事是你做下、是东海做下。这岂不是要你父兄承丧亲之痛,又陷他们于万难之境么?再说,就算以命抵命,你一身抵得了西海杀子夺梭之仇,又抵得住往后的事么?”
李镜心头猛烈一震,觉得他这底下有话,急忙推问:“往后的事?往后的甚么事?东唐跟你说过甚么?”
卢绾说:“东唐君要收四海,西海这事,本就是他有意编排出来,嫁祸给东海的。你平得住一次,他仍旧有法子搅浑这淌水。东唐君想留你,七太子你也走不了,就不妨先在这境况里立足,再另谋法子对付他。”
李镜听出些弦外意,眼神忽尔一厉,直直盯住卢绾问:“你甚么意思?”
卢绾不避讳地说:“我意思是,事已至此了,七太子既有死志,倒不如先顺着那东唐君的意思,另谋活计……”
话未完,李镜已如受奇耻大辱,怒得浑身发颤,恶叫道:“你不是我哥哥让来的!是东唐教你来的,他肯授你救人之法,你替他做这厚脸无耻的说客!”
卢绾道:“我正是向着七太子,才与你细细推敲,说出这番话。你试想想,我能在这里,是东唐君放进来的,也就是说,他不怕你带话回东海。他为什么不怕?即便话带到了,七太子你也无凭无据,撇不清这事。与其这样,七太子还不如直认了它,就认了是为那东唐君陷情,助他杀命夺梭、造四海之乱,把他攀咬进来。到时西海的人再找上你哥哥,他也有个理由分说。即便那张苍再蛮横,要拿人抵命,也总不能硬拿你哥哥替你死不是?你在东唐湖府,反倒能保身一时。”
一番话下来,李镜似被说动摇了,他沉色思忖,半天也道:“是东唐拉我进的浑水,留在这儿,也未必能全身,更何况……”说到此,神色微顿,似有话难说下去。
卢绾道:“七太子你可记得么?我曾从你身上,拿走过的一枚玉滴子。”李镜抬头问:“那物件怎么了?”
卢绾说:“这玉滴子并非寻常物,此法器正名唤做‘拂玉玲珑’,乃是淮水龙宫的宝器,你知道么?”
那玉滴子是东唐君所赠,当时他信手给了李镜,只说是自己在淮水的旧物。李镜常年不离身地戴着,也只因他暗慕东唐君,才对他的旧物珍重至极,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名头。如今知是秘宝,不由暗吃一惊。
李镜问:“你这么说,它是有甚么用处?”
卢绾说:“这法器很是了不得,城隍台的‘连命锁’比它还有三分不及。佩着它的人,若受大煞大伤,法器的属主就要为之挡去大半,当初就因我误取了七太子的‘拂玉玲珑’,在水德星君庙时,东唐君才会误伤己身,让我走脱了。”
李镜轻轻“啊”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才恍惚想起,自己从配了这‘拂玉玲珑’后,确实平日里行动,确实甚少有伤痛难受之时。
李镜惑然问:“你提及这宝器,是甚么用意?”卢绾好笑道:“我意是告诉七太子,你留着这里,未必不能以情动之。那东唐君待你有情意的……”
李镜闻言脸色陡地大变,打断道:“不可能。”
卢绾不由有些诧愕,心想:“那东唐君都对你做下这那种事了,怎还不可能?”
一瞥眼,却见李镜低眉蹙额,深有屈意,好似真不信东唐君这情意,心中十分不解,可他转念又想:“啊,我到底是外人,话再往深里说,就太过了。”只得道:“我话说到这里,七太子好自斟酌罢。”
他却不知在李镜心里,东唐君与李奕二人自少时便腹心相照,后来一同营职谋事多年,早就神会心契,他一向以为东唐君对大哥有倾慕之情,只碍于僚属关系,李奕又无明意,故而未曾将话挑破。故此水楼一夜,他也只当东唐君是因爱而不得,拿自己和那银鳞一样谛赏爱弄,当是哥哥的抵换。他至今心中都受不了。
此刻他听了卢绾的话,心里却又蓦地生出另一份想法,忖道:“东唐君放卢绾来见我,怕不是为了让我带话会东海,以蚓投鱼,引哥哥率兵来救……倘或他早有天罗伏置,专等着大哥来呢?倘或他就是想让大哥落他彀中呢?”
李镜登时背脊发寒,毛森骨立。
所说刚卢绾一番劝话,他还有犹疑,此时一牵涉到大哥,李镜立马就把一横心了,想道:“倒不如我真真认了那事,别教哥哥顾全我。”
他思及此,便一手按住卢绾,问道:“你这趟去东海,要怎么回我大哥的话?”
卢绾反问:“七太子想要我怎么回这话?”
李镜辟水令攥在手中,目中却决意犹盛,说道:“就按你说的回罢……你请告诉我大哥,杀人夺梭、火烧西海这些事,确实就是我为那东唐君做下的。”
卢绾心中没来由安定了,好半天,才点点头道:“那就委屈七太子担着这些事了。”
李镜沉沉叹声,一侧目,目光融和地看着卢绾,温声道:“你劝我的这番话,虽则有理,但也有私心。你是怕真真照实回话,开罪了东唐;但若不据实回事,自己又心中有愧,所以来试着劝我一劝……我也不想留难你,就这么办了罢。”
卢绾没料自己一番辗转心思,被李镜挑破,不由一怔,更觉胸中歉然。他目光直眺向游廊那头,对李镜说:“七太子,你认得那银锦么?”
李镜不解其意,循他着目光,望向碧水那一头。
卢绾便靠过来,抵在他耳边说:“他是东唐君的人,你好好认住他容貌,以后难说没有用处。”
他说罢,霍然站开两步,与李镜执手一拜,正色辞道:“当日城中借珠,卢某曾许话,要护七太子归海,如今力有不逮,还请七太子稍等些须时日。在下必践此诺。”
李镜心知他这一番话只是慰藉,根本无可寄望,但此刻困身在此,无处可逃,蓦得此一诺,忽也神定心安。
李镜深深顿首,朗然回道:“好,你的话我领了,你去罢。”
卢绾这才取回辟水令,一路走出来。
到畔水游廊,见银锦仍立在旧处,半步都不曾挪前,便走上前笑道:“你不是甚么君子,我也不防你听,你何必站那么远避嫌?”
银锦道:“我站得远,未必就不知道你说的甚么话。你是真真巧舌如簧,劝人屈身委意,倒说得像为着他一般。”
卢绾瞥他一眼,心觉不值得跟他啰唣,绕开人走了过去。银锦见他不睬,略显不快,急追上去,凶着声问:“喂!你叫七太子认得我,那是甚么意思?”
卢绾睨他一眼,好笑道:“你化成他的模样,又杀人、又烧海的,全嫁祸给他,他不该认得你?依我看,你化了灰他都得认得你。”扭头上下端量了银锦两眼,嘲道:“啊,我说你怎么待在外头呢?原来你是怕那七太子拿你怎样,不敢进去?”
银锦哈哈两声,似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说:“我不进去,不是怕他拿我怎样,是这东轩里设了囚笼阵,此阵咒诀只认七太子的气息,我与他气息一般无二,我若进去了,就得困在里头。”
卢绾闻言猛地一怔,倏然扭头盯着银锦看。
他早在西海时,他分辨不出那假李镜的龙血气息,就察出些端倪,竟然是这个道理!忙问:“你本是文庭湖的银鳞修化成龙,怎么会身携金龙之息,还跟那东海七太子气息俱同?”
银锦奇道:“湖君不曾告诉你玄水珠的事?”卢绾一听提到玄水珠,心头更炸了一响,越发觉得离奇了,有追问:“这与玄水珠何干?”
银锦道:“玄水珠是金龙的正血精魂,最好助锦鳞修为。东唐君得我时,就有心要将我饲化成龙,因此曾取过七太子的玄水珠来喂饲我。”
卢绾瞠目看着他,难以置信道:“喂饲你的玄水珠……是七太子的?怎么取得来?”银锦笑道:“用甚么法子取来,我不知道。湖君只字未提,我也不能过问。”
卢绾心胸中潮绪汹涌。他还待再问,银锦却已走去前面好远,回身催他道:“人你见过了,速速到东海打发一趟罢,我先去灵修山等你。”
卢绾立在那儿,心念着玄水珠的事,竟有些不能平复。他暗暗想道:“东唐君曾用生灵支养邪阵,那损人精魄去养银鳞,也不出奇了。”一思及此,越发捉摸不透东唐君深浅,也为李镜处境悬心了。
第33章 借物试情
那头送了卢绾去, 李镜正自思量着,就闻莲子过来说:“小太子,湖君来了。”
李镜心知躲逃不开他,与其藏着避着, 不如直面他去, 便应了一句:“晓得了。”直出厅前。
一进门, 就望东唐君坐在榻上。李镜待过去, 他自扶案起身,迎了过来, 牵着李镜说:“我刚得了文庭湖送来的新茶, 带来和你尝一尝。”言语间并无异处, 更胜往日温柔。
他们二人在这东唐湖府中,曾同住同伴, 数百年有余,旧时似兄弟一般相处, 本就十分亲密, 执手贴脸, 同卧同眠,也不是没有过。可经了那事, 这一切举止尽都变味。李镜教他一碰,直如被芒刺针挑,手不由一缩, 却被他紧紧握住不放,直牵到榻前坐下。
东唐君着人浇茶, 备果食上来, 那种种情态,一如往日李镜来探望他一样, 二人似这样,待上半天一整日,娱笑谈天,最是舒心。
可如今李镜半刻也不得自在,只危坐在旁,寒着声问:“你这是甚么意思?”
东唐君给他沏了茶,说:“我来陪你吃茶,不好么?”恰好茶食上来,又给李镜搛了两块儿蜜桃金枣糖糕,放在碟上,便自娓娓而谈。
他连说的话,都与以前不差,是那些近野趣闻,坊间闲事。过去李镜爱听的,有时听得哪个地方景致好,两人即兴动身,便走一遭去;哪怕一时话尽,对坐无言,两人一个翻看水事录簿,一个空坐赏鱼,也能怡然相伴半日,再平常不过了。
可如今到底不同,李镜受缚在此,搭嘴倒似逢迎,走又走不得,避又避不开,出神想道:“我以为自己熟极他脾性,原来我半分都琢磨不透,为甚么他还能跟我说这些?”越发不想听东唐君的话,迳自取了一卷小辞,只低头佯读。
东唐君见他乏意,便住了话头,微微笑道:“你今日不想说话,那我们坐坐罢。”便移席过来,与李镜并臂挨肩,同阅一卷。李镜被他挨着,心头一栗,倏地把卷一合,抬头冷瞪着他,仍旧问那一句:“你到底甚么意思?”话说到末处,声音微微发颤。
东唐君目色一柔,说:“我们还如以前一样相待。你喜欢怎样的,我就都依你,一点不变。”将手伸去,轻轻覆在李镜手背上。
李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说法?气得浑身战抖,甚么顺意不顺意,他都顾不得,一挥手便将人打开,切齿道:“是你坏我二人情分!还说甚么似以前?”
东唐君目不转瞬地看他,笃定道:“可你心里明明有我的。”李镜一怔,心头擂动不止,却道:“我没有。”东唐君笑道:“你何必自欺欺人呢?你若对我半点心思也无,又怎会动情至此?”
这话一出,只让李镜想起那日缠绵事,一股委屈难堪之情直冲心头,怒声喝断:“不要说了!你走罢,我不要听你说话……”
东唐君静看他半晌,道出一句:“我陪着你罢。”并没要走的意思,也执一卷在手研看。他不走,李镜囚在这里,无处可去,二人只相对无言。
也不知坐了许久,李镜恍惚听到身侧微响,侧目一看,见东唐君在榻几上支颐睡着,一册书从膝上跌落,也未曾察觉,似是睡得极熟。
旧时二人相处,这种光景要多少有多少,李镜身处此间此景,心底某根弦似被触到。
他定定看着那册书卷,不由窸窣起身,扶住榻案一角,伸手够去捡那书,刚然拾在手里,要寻个放处,目光一抬,恰好落在东唐君眉目上。
这一看,李镜心中忽发万分缱绻柔情,又化做无尽恨意,忽然想到好多旧事:想到他曾在望天台较阵,想到自己为南海捊水珠得他三哄四劝,想到他珍宝宴赠剑,想到二人曾七巡都江,三治别云潜蛟……
李镜凝睛看着这人,郁然呆想:“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思想起来,越发入神,竟移不开目了,不防东唐君眼目一睁,蓦地与他四目相接。
李镜情思愁绪此刻都在脸上,一时不知所措,霍然立起身,待要走。东唐君一把拿住他手腕,问道:“哪去?”
李镜似怕心思被他看破,也不答,只急忿地夺手要去,东唐君哪里由他?另一手拦腰就抱,把李镜拥得望前一跌,撞入怀中。
李镜挣着坐起道:“你做甚么?”
东唐君道:“我不做甚么。”一手将人按定在怀中,搬正他脸庞,让李镜看着自己,又微微笑问:“小太子,我若不睁眼,你是不是还偷着亲我一亲?”
李镜一手抵开他,怒道:“我一向视你如父兄,待你与我亲哥哥不差!你却与我说这些话?放开!”
东唐君不但不放,反将臂膊一收,揽得二人胸怀贴在一处,说:“那你央我求我时,怎不也唤我一声亲哥哥?你到底是想与我亲睦,还是想与我恩爱?”
此言已然近狎,直把李镜听得一怔愣。
虽说他与东唐君交情亲笃,但二人一向无半分越轨之举,李镜想不到这等狎昵邪路之言,会从他口中说出,简直难以置信!
李镜瞠然结口道:“你、你……”一时之间,竟羞怒得接不下话来。
东唐君见他此状,爱念愈浓,便笑道:“还是在这东轩里,亲我一亲,我便放你。”言讫,竟好整以暇地闭眼上,净等着李镜吻来。
李镜脑海中嗡然一片白,也不知是羞是怒是恨,探手入袖,就要一掣出剑。东唐君早有洞悉,一手将银水剑压回他肘下,又笑道:“你挣不下的,又何必挣?就像以前那样亲我一亲,我就放你,不好么?”
李镜听他把荒唐话,说得似温软语,气得声息颤抖道:“似甚么以前?你以前也这样待我么!”左右不从,只奋力挣揣,要脱出身来。
东唐君一手扣住李镜下颔,凑身便吻了上去。李镜偏头一避,那吻擦唇而过,似寒鸟点水似的,轻得几不可触。
东唐君见他脸有屈挠之色,不知是怒是急,两肩战颤不止,无奈何,只苦声一笑,惋惜道:“罢啦。”不再强人所难,只扶住李镜后颈,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双手于他腰间揉了揉。李镜挣他不脱,又避不掉,故而恨意横生,隔着衣衫一口咬在他颈侧。这一口似使了浑身力气,东唐君却岿然不动。两人抱持半晌,李镜忽觉他手按在自己后心上,轻轻拍着道:“我的小太子,怎样能回得来啊?”
这一句话,好似是一个有形的物件,被人站于峭崖上往下一掷,在李镜心谷中重重跌下,跌得极深,又极远,终于跌到头了,却不知道它撞着了哪处,在心底痛得千转百回的。
李镜心底蓦地泛起一丝暖意柔情,不知怎的,竟就有些不忍跟他相挣,将口一松,只放软身,由得他这么抱着。两人互不相看,贴面交颈地拥在一处,似一对亲密难舍的栖枝雀儿,却又各有一腔心思,都无个着落处。
李镜想起拂玉玲珑,想借此物,探个深浅清浊,便低声道:“你若真念着我二人旧情,我问你讨回个东西,你给我不给?”
东唐君说:“甚么东西?你说罢。”李镜说:“之前卢绾送回来的玉滴子,要你还给我,你肯么?”
东唐君沉吟半晌,道:“我都忘了。”
此时二人挨颈抱着,李镜看不见他神色,只觉得他肩膀轻微动着,像是在笑,又听到他说:“这东西你不用讨,本就送了你的,自然要还你。却是我今日没带着,改天我亲取来给你,好也不好?”
李镜自知这是哄话,心底直泛冷,想道:“他如此说来,那拂玉玲珑就是再不会愿给我的了。”
第34章 淮水龙王
李镜正自出神, 东唐君伸手又去探他眉心,要试那镇神钉的伤处好坏。
李镜因拂玉玲珑那事,耿耿在怀,便任他探去。只觉一股热意自眉尖冲至风府穴, 盘在颈后逡巡片刻, 又忽地一散, 似春风拂面般, 浸得人浑身泛暖,极是舒泰。
李镜不解地问:“你跟玉宇天君明明是一道的, 为甚么又费周章替我取镇神钉?”东唐君道:“我本意并不是要伤你。”
李镜说:“可你骗我……自打我来湖府, 跟你问朝生行踪, 你就在骗我。你到底还骗我多少事?”
东唐君温然看着他说:“你想知道甚么?今日你问一句,我就答一句, 只要你问到的,我绝不骗你, 好么?”李镜静了半晌, 忽颤声问:“你是不是拿我当哥哥抵替, 才这样对我……”东唐君微微一顿,蹙眉道:“阿镜, 说甚么胡话?”李镜见他不直答这话,已认定此事确凿,心一黯, 怒道:“可见你还想骗我。你再说甚么,我都不信你的!”
东唐君默然半晌, 目色幽沉, 忽接道:“好,那往后你就都别要信我了。”说着将身一凑, 又往李镜唇上吻来。
李镜见他靠近,想到这人这样对自己,又造乱四海,祸他族亲,恶火更生,忽一手救住东唐君襟口,忽往前撞去。这力使得极猛,东唐君防他不住,整个人被一下搡在榻上。李镜横肘架在他项上,似用了浑身力气将人制住,切齿怒道:“你若是要收了四海,亡我亲族,我与你势难两立,不共戴天!”
东唐君见他银牙紧咬,眼角泛红,心中一怜,拿手勾住李镜下颔,贴上去道:“小太子,等这事完了,你可未必记得自己跟我势难两立,不共戴天。”
李镜被这话震得猛一瑟缩,耳际嗡响,心中似被甚么翻搅开来了,空荡荡一片,他看着东唐君满目笑意,深邃莫测,更觉喉头发涩,低声道:“你……你说甚么?”
正此时,忽闻外头有人来报话,被莲子唤在门前了。
李镜蓦听动响,心神一分,立被东唐君一手扣住后颈,抬身吻了上来。他支身往后要躲,东唐君哪里还让?拦腰将他抱住,顺着劲儿,向里一掼,李镜已跌得闷哼一声,被翻倒压在身下。他还强挣要起来,东唐君一手捞住两腕,擒过头顶,二人胸膛贴着胸膛,肩抵着肩,李镜被桎梏得不可动弹,只心怕他还要行别事,似被擒在樊笼里的小兽般,眸光锋锐又惶恐。
东唐君却不动作,双眼紧紧看着他,却似凝神听着外头说话的。待得外头那人去了,他才笑了笑,忽地低头亲了李镜一口,两手松开人,抽身便去。
李镜急翻起来,一把拽住他道:“别走!出了甚么事,你要到哪里去?”
东唐君被他拽着,顺势反握住李镜的手腕,往身前一带。李镜全无防备,一下被他牵进怀里。东唐君抱着他,笑道:“我去见一个许久不曾见的人,小太子要不要一起去?”
李镜听他温言柔话,不由一怔,皱眉问:“去见谁?”东唐君道:“淮水龙王。”李镜不知他因何要见淮水龙王,只奇道:“你让我去?”东唐君笑道:“我说了,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相待,你喜欢怎样,我就都依你,一点儿不变。你想去,我自然让你去。”
李镜忽地不则声了。东唐君见他静着,又将他手拢在掌中,问道:“好么?”
李镜冷声道:“你再别说像以前、不像以前的话了。你若不起这事,你我本就一如既往。事已至此,就像不了以前。你白说这些空话,又有甚么意思?”便别开脸去,似捺了许多心绪在胸怀中。
东唐君与他心念不同,觉那一句“像不了以前”,有万千深意,不由一叹:“是,像不了以前……”不再接言,只把莲子唤了进来,吩咐她将刚才来人的话,告与银锦知道,他则牵着李镜,直往外走,竟似旧时觅到一个好去处,满心欢喜要带人去看一样,还就那语气说着:“阿镜,我们走罢。”
二人出了东唐湖府,往淮水所在的西北方去。
淮水源起朔方兰詹,过灵修山西北余脉,横跨西酆,从西南入海。其周里云雨布施,由西别海巡核。东、西两海素来有些嫌隙,不甚往来,李镜旧时免与张苍的人碰面,也甚少来这一带。
这淮水除了灵修山外,还途径一处大山余脉。那山脉虽位于北地,却唤做南山。东唐君此行不曾到淮水龙宫,却领着李镜到了南山一处深林里头。
二人见到石林溪道,便住了云头下地,逆着溪流方向,往林中徒步而走。
李镜大惑不解,问道:“你说要见淮水龙王,龙宫不是在大川下游么?”
东唐君且行且答道:“是,但我要见的,不是如今的淮水龙王秦盛,是他父亲秦恕。”
李镜忽然记起来,东唐君在淮水长大,自幼托养在老龙王秦恕身边。他听过外头一些谣言,说这东唐君是天帝与鲤精之子,生来有半身仙骨,但因天后心有芥蒂,不肯收在上霄,也未授仙箓,只将其下放到淮水养着。幸得淮水老龙王照拂,待他亲如己出,又将都江下游的东唐湖指给他做掌守,他在周里施好应求,有千余年,立有功德声名,才得天帝敕封了如今的东唐神君。
那东唐君从不说自己身世旧事,李镜也从没问过这些话真假,故此只知一些,不知一些。
二人行了有两里的路,隐约有瀑响入耳,既似狂雨穿林打叶,又如平川万马奔腾,只闻其声也知气势非凡。
东唐君循声拨叶往前,李镜跟上去问:“这是南山的甚么地方?”
东唐君回头挽了他一把说:“不远处的山瀑下,有个百丈深潭,唤做集月潭。淮水老龙王百年前就潜居在那里。”
又行半里,果见黑石崖山上有落水瀑布,仿佛白练高悬。四下里珠粉飞扬,撼声似滚雷,叠浪如堆雪,远远看着,雾濛濛的一片,被日光一照,华彩顿生,星河倒灌也似。
二人到了潭前,辟水而入,见潭底一座潜水石宫,嵌在崖壁之内。门是云岩刻造,两边各立了一个镇潭门兽。东唐君唤了一声,有两小童出来相迎,将二人接了进去。
一进潭洞,就见偌大一个地宫,四壁垂挂水帘,穹顶嵌着夜火明珠。两个小童走在前面,秉烛引路。穿过地宫,豁然见一地下河,沿河建有迂回曲折的畔水回廊,云母铺地,雕石砌栏。
四人一路往里,走到个客堂前,方才停下。
小童把火烛放到门壁旁一个石兽口中含着,说道:“老龙王等候多时了,神君请罢。”
李镜不知此行好歹,心中惴惴,不禁朝东唐君一望。怎料东唐君也正看着他,二人四目相触,心中各有动容,却又难以言表。东唐君慢慢贴近来,将李镜的手牵住,极平静地道一句:“来罢。”推门而进。
这石堂之内,四壁空立,只面门处有一座八折镂雕木屏风。屏前陈椅旧几,陶瓶素花,摆置得十分简朴清雅,屋顶四角各悬着一角兽木棱,每个棱上却都燃着一塔上品天骨香。
二人转至屏后,就见一位白发苍髯的耄耋老翁坐在堂中。他容色肃正,姿态雄武,身上仅着一件暗青的单色布长衫,却如洪钟镇宝楼,有八面威仪。只是他双目微闭,似不能视物。
老龙王听见动响,笑了一声,问道:“是阿潭来了么?”
这一声如潜龙低吟,入耳回响。
第35章 金石琳琅
东唐君应声:“是, 我来了。”便独自上前,与淮水龙王问安。
秦恕点了点头,脸首却转向李镜所在处。他双眼混沌迷蒙,却似能望透了人一般, 直看得李镜心头一震。
秦恕说:“这气息必是东海那位小太子也来了。怎么不上前?”
东唐君回头望向李镜。李镜知道他是等自己亲回这话, 便接道:“小辈不请自来, 怕搅扰了秦老龙王, 故不敢造次上前。”
秦恕洪声大笑,说道:“东海太子来看我这老慵, 该是赏光, 哪里敢说是搅扰?”大手朝李镜一招, 唤道:“小太子既然来了,快快上来叫我看看!”
李镜不好推辞, 只得拽步上去,心中却度想着:“东唐筹谋收归四海, 连灵修山的玉宇天君也是他一道的, 这淮水老龙王不知又是号甚么人物 ?他二人这一见, 又为着甚么事呢?”一思及此,已走到秦恕跟前, 与东唐君并立。
李镜忽觉左手一暖,已被扣入东唐君掌中,二人十指相嵌, 掌心贴得严实。
李镜微微皱眉,朝东唐君侧目一看。东唐君轻声道:“爷爷眼目不清明, 看不见你。”便把李镜的手, 交在秦恕掌中。
李镜被秦恕一碰,只觉那双手皮肉冷硬, 如寒冰铁石,冷得人浑身战抖,蓦地就想抽离,秦恕却一把握紧了,那劲力虽不大,却轻易挣脱不得。李镜不敢夺,只由他握着,秦恕一路摸捏着他指骨,仿佛能循着骨骼认人,还啧啧点头道:“成角后,小太子都长这么大啦。”
李镜眉头深皱,只低首不应。东唐君见状,替他答道:“是,有些年头了。”
秦恕点头道:“我旧时见过小太子两回,这算第三回了。阿潭你来说说,如今小太子长成甚么模样啦?”
东唐君不料此问,蓦地一怔,侧目看着李镜说:“人如今长得……”话说着,目光不觉逡巡在李镜眉梢眼角间,竟柔到极致,似要将人描进心里一般。
东唐君每多看一刻,李镜心便往里沉一分。李镜只觉他端量银锦时,也是一样的情态,不由郁郁而想:“那银鳞眉目与大哥相似,我与大哥同母胞弟,又怎能不像……他纵对我有情分,只怕也是叨了大哥的光。”
这不想尤可,一想便似落石沉湖,更打得李镜满心尽是波澜,李镜只怕听他答出甚么话来,刺着心头生痛,忙地抢过话道:“爷爷见过我大哥么?我与大哥长得像。”说罢,还怕那头再问,便故意把话岔开,回问了秦恕一句:“不知爷爷是甚么时候见过我两回?”
东唐君见李镜神情微异,便住了口。幸而秦恕也不追问,只顺着李镜话道:“你百日宴时,我见过你一回,你寄住东唐府时,我又见了一回。”李镜道:“百日宴时我还不记事,但在湖府见过爷爷,我怎么不记得?”
东唐君忽拢住李镜肩膀,温声道:“见是见过的,那时你在水厅睡着,未打照面罢。”又俯低身与秦恕说:“爷爷,今日带阿镜来,是要让你看看人。我们不叙闲话。”
秦恕笑道:“既要我看看人,我自要跟小太子说说话,你且出去候着罢。”
东唐君眼中异色一闪,倏又平静,他还笑道:“爷爷是要说甚么话,我听不得么?若是说些下我脸面的旧事,我可不走。”秦恕道:“我老得不中用了,旧事早记不清啦!难道你有甚么事,使不得我讲给他听?”
东唐君自幼得老龙王照拂,心里只当是父辈待之,万分敬重,听到秦恕这话,就知道他心里有着分寸,只得答应:“那我到外头等着,爷爷要有吩咐,且唤我一声。我寸步不离的。”便自转身走出门。
秦恕待他去了,忽朗朗唤了一声:“小太子。”
李镜心神恍惚,叫他唤得一个回神,忙应道:“是,我正听着。老龙王有话请说。”秦恕道:“你到侧跟来坐下罢。”李镜略一犹疑,依言过去坐了。
秦恕问他:“如今的四海,可是起风浪了?”
李镜想到他与东唐君关系笃深,又不知他性情如何,免得说多错多,便避重就轻道:“听闻老龙王潜居南山,有百年余了,小辈不敢说些外世杂事,怕扰了你清净。”
秦恕说:“那就不说外头事,说些心头事罢。小太子,阿潭对你不住,你恨他么?”李镜不知他问这话意欲何为,反问道:“老龙王此话怎解?”
秦恕笑了一声,说:“我就只问你一句,你恨他不恨。你心里怎么想的,直说就是。”李镜无措道:“这话,我……”秦恕立声打断:“你只答一句话,恨还是不恨?”竟丝毫不给他转圜余地。
李镜迟疑半晌,咬牙道一声:“恨。”秦恕洪声大笑道:“你可不能恨他。”李镜微愠道:“他立心收四海,便是要亡我亲族,我凭甚么不能恨他?”秦恕说:“他曾说过,这四海非收不可了,但这东海小太子他也想要。他既要留你,那是你在他心里同比四海,你自然不能恨他。”
李镜听着这一串歪理,瞠目哑口,他心觉秦恕这人性情古怪,一身姿态威仪,说起话来却似个顽童一般,十分捉摸不透,禁不住问:“他要,我就要遂他的愿么?”
秦恕道:“那我问你,要是让你挑,你哥哥跟阿潭,你要哪个?”李镜被问得怔住,心里略略掂量,一时竟答不出话。秦恕哈哈大笑说:“你难道不也想两者兼得么?”
李镜被他三言两语被绕了进去,不觉有些恼怒,心想:“这人有些癫狂之态,像故意找我来取闹戏弄。”便气道:“是又怎么样?只准他想要悉数尽收,就不准别人两者兼得?”
秦恕听他语带薄怒,反似十分高兴,笑吟吟道:“小太子别气。我问你,他使手段困住你了,是么?”李镜还在揣摸秦恕意图,又被他一通话弄得心里不痛快,此间被他说中处境,也置气道:“不是。”
秦恕笑道:“小太子,我送你一件宝器,兴许你也能困得住他。”李镜只当是句癫狂话,本不想予理睬,却又好奇他葫芦里卖甚么药,便问:“甚么宝器?”
秦恕便忽捉起李镜手腕,将一个物件轻轻倒扣在他掌心。
李镜不明所以,张开手一看,是个形似铜铃般的物件,八面錾纹,金光熠烁,细如甲片,入手却重如铁石。秦恕指着那掌中物说:“这宝器唤做‘金石琳琅’,与那拂玉玲珑本是一对儿,用处却大不一样。”
李镜闻言一惊,心想:“卢绾说东唐的‘拂玉玲珑’原是淮水龙宫一件密宝,那必是淮水老龙王亲手赠他的。如果两者本是一对儿,这金石琳琅也不是寻常宝器了。”
李镜轻易不受人恩惠的,何况这等珍物?当即拒道:“如此贵重秘器,老龙王怎么能随便给我?小辈断不能收。”说罢,急急递还回去。
秦恕拦手挡住说:“唉,这金石琳琅可十分厉害,只要将人困住了,化剩残魂一缕也逃不出来,在里头打个雷霆万钧也奈它不何。这等好宝器,你今日不收,以后再来问我讨,我就不给啦!小太子,你可想好了,真不要么?”
第36章 心意已决
李镜拢住手中金铜, 奇道:“老龙王拐着弯儿要赠我这宝器,心里有别的思量,是不是?”
秦恕“唔”了一声,肃然点头道:“那我便明说了。”便朝他一勾手, 示意人凑低身来。李镜见状, 忙俯首附耳, 凑将上前。秦恕忽拖长声道:“我看不过他欺负小太子啦!”便自抚膝大笑起来, 竟有些癫狂之态。
李镜满心认真要听,不防听来这么一句话, 脸上赧然, 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秦恕按了按他手背, 低声道:“你收着罢。你收着,我心里就安定了。”
李镜瞧了一眼门外, 知他不愿详述意图,也不好再追问, 只得说:“那这宝器, 权当小辈替你收着。你要取回时, 只管着人来跟我讨。”便将那金石琳琅纳在袖里。
秦恕见他受了,捋须笑道:“送了给你, 就是你的东西了,断断没收回来的理。”李镜摸不着他心性,应付不住, 就说:“老龙王若没别的话嘱咐,我这就去唤东唐进来。”
秦恕叫住:“不急。”忽地伸手, 去够李镜眉间。
李镜微微吃惊, 身体后靠,意欲躲开, 秦恕却一手攥住胳膊说:“小太子别怕,坐好些,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疗得如何?”
李镜才想起方才听东唐君的话,竟是要秦恕给自己看镇神钉的伤,心头一宽,便应了声“有劳”,阖眼蕴神,坐得笔直不动。秦恕中指微曲,抵住他眉间,李镜被这指腹一碰,如寒冰点骨,不禁冷得蹙眉。
秦恕说:“兴许有一些难受,你担着些。”话音刚落,一股森寒自眉间倏然直打入李镜心腑。李镜半分未曾准备,那大痛就似猛刀直刺,霎间翻山倒海,扑噬过来,连缓慢煎熬的过程都没有,一下将他神志击得粉碎,李镜唇脸顿时煞白,浑身战抖难止,痛得声音都抑不住,当堂惨呼一声。
外面东唐君闻听,心头倏地紧揪,急忙推门而入,正见李镜颤巍巍坐在椅上,身体往前一斜,眼看要跌,东唐君急上前一拥,将人紧紧搂入怀中。李镜已似魇着了一般,拼命揪住自己襟口,似挣未挣,似喘难喘,痛呼不止,东唐君使尽浑身力气将人制住,沉声哄道:“小太子别怕,不痛了,别怕……”
李镜满眼混沌,此刻又渐覆上一层微薄水色,昏昏沉沉地,不知道看着哪处,浑身簌簌颤抖,断断续续地呻吟着,唤道:“阿潭阿潭……我是不是……睡醒过来……就不用满心念着你了?”
东唐君整个人僵住,凝神看着怀里李镜,似被摄去魂一般。
东唐君神色倏然森寒,满腔心绪似要冲破胸膛而出,抵在李镜耳边问:“你不是说你第一眼就喜欢我么?”李镜没听见一样,痛得汗湿重衫,只木然看着某处,双手攥着东唐君衫襟,颤栗个不住,仍旧道:“我不想念着你了……”
东唐君打断他道:“你总得念着我的。你满心恨意一清,我还上得你心头。你总得念着我的,小太子……”李镜痛苦摇头,惨声道:“我不要……我……”终是抵不过那痛楚,软软地靠在怀里晕睡过去。
自那三离绝世阵出来,他费尽心思护了几百年,未舍得叫这小太子哭过,今日见他如此情状,不由心生疼惜,只俯身吻了吻李镜眼角,将人抱到侧榻上去轻轻放下,冷声向秦恕问道:“爷爷对他做了甚么?”
秦恕道:“你问我对他做了甚么,怎不问你自己对他做甚么?你叫我看看人,我自然得走一转他三魂八脉,才知他玄珠精魄是个甚么状况。”说着微微仰首,似凝神端量着东唐君一般,低声道:“你放心,等人醒过来了,不过梦魇一场,你对他作的那些旧事,他仍是半分记不得。”
东唐君问:“他现在可大安了么?”秦恕说:“他这身骨得了‘九转青霜丹’,玄水珠的伤,用不着廿年就可将养好了。”东唐君淡淡道:“那就好了。”
秦恕一双眼映着烛火,炯晃如皦日,叫人不能直视,他叹了一声说:“当初你害他身魄折损,来问我怎样治时,他刚满千岁罢?海龙一千五百岁成角,如今他成角有四百余年头了,这丹药才得着,真是费时费力……也算你有这福分,能将欠下的还他。”
东唐君低声道:“爷爷说的是,可只怕还不够。”秦恕沉了沉眉,招手唤道:“阿潭你来,我还有话问你。”东唐君应了一声,忙起身走到跟前道:“阿潭听爷爷问。”
秦恕说:“这‘九转青霜丹’是青元天君所有,那苏青元为人脾性古怪,轻易不救人,加之这丹药能固魄锁魂,是专为取镇神钉而制的,只造了三颗。若平白无故叫他交出来,他是断断不肯的。你实话告诉我,怎么弄到的?”
东唐君坦白道:“回爷爷话,这丹药并非强骗索诈得来,是青元天君甘愿与我交换的,只是其中有使了一段不高明的法子,不敢与爷爷说。”
秦恕心知他行起事来,有些手段刁猾凶横,他不肯说,那真就不提也罢。
秦恕说:“小太子虽旧伤得疗,但你要收归四海,便无异于要他覆族全亡,他若跟你挣个鱼死网破,到时你待怎样?”
东唐君看着睡在一旁的李镜,似早有主意立在心头,答道:“事成之前,由他怎么样都好,而事成之后,总有法子的……”
秦恕道:“这回可不是在你那‘三离绝世阵’中。你就不怕错算一步,两者俱化为乌有么?”
东唐君沉吟半晌,徐徐道一句:“我一步都不会错。”竟似细细嚼化了这句话,再一字一语、清晰确凿地吐出来般。
秦恕放声大笑,一时间声震屋宇,待他笑停下来,才抚着膝说:“阿潭,我将金石琳琅给他啦。”
东唐君微微一讶,脸上有不解之色,语气却甚温和地问:“爷爷何苦要将这样好的宝器给他?”秦恕笑道:“我就爱给他,难带还不给得?你是怕我害他?还是怕我坏了你‘收归四海’这件大事?”东唐君道:“爷爷秉性落拓堂正,若爷爷要坏我事,不必等至今日。”
秦恕说:“落拓堂正……那是你高看我了。”话到此处,忽神色黯然,浑没来由地忽道一句:“所以我给你提过极洲的那件事,你是立了心不答应的了,是么?”东唐君朝李镜微微侧目,决然低头道:“是。”
秦恕重重地“唔”了一声,续道:“那好。你既承父命,又有天令在身,于私情或大义,我都说不得你。不论你以后是归籍上霄,还是有更大作为,你都不用再来看我了。”
东唐君闻言大惊,忙一揭衣摆跪倒在地,肃然道:“爷爷向来待我如亲出,这话是要置我于甚么境地?求爷爷恕我。”
秦恕沉沉而笑,指着他说:“此事若成,你立四海收归之功,归籍上霄,就是摇光太子了,我等下界之神如何恕你?你此事若不成,我又恕你甚么呀?起来罢。”
东唐君仍直身跪着,不肯置一词。秦恕听不见他答应,也不再劝,迳自道:“你走罢。等小太子醒转过来,带着他走。”说着扶住靠几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东唐君自后头低低应了声“是”,那单单一个音字,夹着半分凄切,半分决绝。他回身朝着秦恕背影,又叩首跪拜三下,以头点地,良久方起。
第37章 亭华海渚
且说卢绾见过李镜, 便与银锦一道出了湖府。二人商量分道而行:卢绾先到东海,向李奕复命;银锦则先到灵修山,等候救人。
卢绾心想:“他这一去,若在灵修山撞上白眠, 两人都不是好相处的主, 怕要生些枝节。”便对银锦说:“你到灵修山后, 先在山下, 寻个村镇等我。待我东海回来,再跟你一道上山。”
银锦向来只听家主使命, 见卢绾指令他其如何做事, 登时把脸色一沉, 不耐烦道:“你最好别耍花招。”卢绾莫名其妙地问:“我耍过甚么花招了?”银锦道:“你这人多的是弯弯道道,别打量我不知道。”
卢绾让他气笑了, 但同共事,又不好闹难看, 便作出一副恳挚口吻说:“小公子, 我虽是外人, 可湖君肯用我,便是信我的。你也实不必防我至此。何况我一心只为了救心上人, 更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坏事……”
话口未完,银锦已摆出一副极不屑神情,拦手打断道:“我生来只认恩, 不认情,你不用拿你那点意短情长事说来道去, 我也不懂。我只得了令, 助你上灵修山救人,怎么助, 怎么救,却不由你说了算,你也别想指令我!”
卢绾一听,目色便沉了。
对于重情义之人,卢绾一向钦敬,似银锦这种情念寡薄的,他本就不太欢喜,只因见他与李镜生得相似,以为也是个刀子口豆腐心的,才处处迁让,这几日一番相处下来,见这人不通情理,又冷情刻薄,一发厌恶起来。
此刻见对方没好脸,他索性也懒装好脾性,直捷道:“你愿听也罢,不愿听也罢,我话放这儿了——这一去倘或因你不听使唤,让白晓有甚么差池,我必跟东唐君一拍两散。坏了事,你担着,你自己掂量罢。”
那银锦听言,一下气得两眼圆瞪,微微仰着脖子,眼看就扑斗上去。
正此时,莲子从后追了出府,遥遥唤道:“小阿锦留步,湖君有话让我带来给你。来,借一步说话。”银锦横瞪卢绾一眼,一甩袖,回转身,怒腾腾走着过去问:“甚么事来?”
卢绾听是借步说话,不好上前,便环手抱剑,立在原地等候。
他见二人故意避在一处,接耳而谈,不由疑虑暗起,想道:“须得听听传的甚么话。”便将眼阖上,微微倾耳,蕴神纳听起来。
隐约间,他闻得莲子一句话传入耳中:“冯溢那边得了风声,打南北海来的……”话未听完,耳边忽发“嗡”地一声巨响,似黄钟贴耳而鸣,一下把卢绾震得头颅生痛!他猛一睁眼,恰对上远处银锦一双目,满含戏谑地望着他来。
不消片刻,莲子将话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银锦却望他走来,似笑非笑地说:“叫你别耍花招,真是一点也不听。”卢绾睨他一眼,绷着脸不则声。
银锦见他吃瘪,反倒有点欣然,说道:“灵修山东北余脉方向,在接临紫霞山地界的地方有一个山镇,唤做承天。我在那里等你。”
他说完,忽把右手举到卢绾眼前,五指一张,一个银丝绦皂囊就在指间吊了下来,悠悠地晃。
银锦接道:“开阵救人的法子在我这里,本公子等你三天。你不来,我就投火烧了。”
卢绾算摸清他脾性了,沉声一笑:“你不会烧。东唐君令你随我救人,别说三天,十天半月,你也会等着。”银锦道:“你大可试试,就看我会也不会。”
卢绾与他话不投机,只想利索办事去,撂下一句:“那就这么着罢。”辞也不辞,转身便走。
没走出两步,又听银锦从后叫住:“站下,湖君还有事交代给你。”
卢绾万分不耐,强忍怒气回转头,就见一团黑影招面掷来!他斜身一躲,将那物反手接住,摊在掌心一看,是个金丝绦青囊,用手细细捏摸,里面似装了一颗指头大的珠子。
卢绾问:“甚么东西?”银锦说:“你到东海琳宫,入曳星殿时,必要经过一座通海白石桥,你将这青囊投至桥下。”卢绾微眯两眼,疑道:“有甚么用处?”银锦说:“我不知道,你照做就是了。你若真宝贝你灵修山那人,就乖乖听话,别弄出甚么岔子来,否则你那人也不用救了。”
卢绾上下端量了银锦两眼,终于忍不住问:“小公子,你我之间并无旧仇,怎么自打见面,你便处处留难在下?卢某实不知哪处开罪了你,还请提补两句。”银锦冷笑道:“谁要提补你?去你的罢。”
卢绾心知再问也没头,草草一揖道:“得了,不碍小公子的眼,卢某先走一步。”转身驾起风云,独自投东而去。
银锦望着他去处,又想起不久前的事。
原来当初卢绾下灵修山,自以为是借珠救人,实则,是玉宇天君用他来拖着出寻四渎梭的两位太子的。当时在朝水城中,李镜兄弟分道而行,李奕一出朝水,便已收到东唐君暗信报,说灵修山一带有了四渎梭消息,让他速去探看,只为将其远远支离。
待李奕一走,那玉宇天君异化之身朝生,早得了东唐君授意,要将镇神钉加在李镜身上,故此以四渎梭为饵,将李镜诱带去了。偏卢绾行事出人所料,竟为了借得玄水珠,横在了这事中,先跟了李镜一路,还助他误杀了朝生,将四渎梭夺了去。
东唐君本想待镇神钉打下,便立即将李镜接回湖府中的,却不知这事千算万算,竟坏在玉宇天君派来的这人身上。卢绾杀了朝生后,以四渎梭为把凭,把李镜连人带梭,一并挟持走了。
当时李镜被镇神钉加身,八脉尽锁,乃是一介凡身,混在人间烟火气里,根本无处可寻。若不是正巧在锦临城遇着了别云潭的罗溪,李镜又借故避在水德星君庙拖延时日,等待信报通达,援兵来救……东唐君要短短数日内,寻回这小太子和四渎梭,直如大海捞针。
且不说这期间,那卢绾还误取了“拂玉玲珑”,让东唐君吃了一大亏;又为骗李镜的玄水珠,动过些不三不四的心思……此事因卢绾到来,尽增波折。如此种种,落在银锦眼中,尽是恶事,他不由就对卢绾满心芥蒂。此刻他抬头望着卢绾去向,见人没了影,才愤愤然将袖一甩,掐诀驭云而去。
那边卢绾孑身东行,到陆洲尽处时,天已入黑。
一进东海,凡见巡海兵骑,皆以辟水令相示,确实一路无阻。又驭云行了七百里,方见一方海渚浮于八千浩淼间。
这海渚唤做亭华,乃是东海龙宫所在处。远远眺望,仙山环渚,云海拥雪,有紫霞笼着一座玉晶琳宫,座于海渚正中。海渚内楼宇巍峨,或有明珠饰顶的,或有雕梁嵌宝的。攒尖冲天高,重檐压云低,殿阁以玉桥相接,楼台有回廊通达,四处可见丹崖飞瀑,翠池涌泉。
卢绾按下云头,落在宫前一碧水台上。
那台向东处,有一雕门石坊,宽六丈余,高有廿丈,莲花座底,玉柱盘龙;坊后正是接着一座九孔通海白石桥,桥下袅雾盘缠,足有半里余长远,直通往里头曳星殿。
卢绾见有三五银甲巡将在前,便走上去道:“在下灵修山卢绾,奉大太子之命,携辟水令前来一见。烦请诸位引个路来。”
那巡军见了辟水令,便领着人往曳星殿去。
走到桥中,卢绾避开眼目,将青囊自袖中摸出,暗捻一诀,往桥下投去。
那桥下似是万丈崖谷,直通深海,只见青囊暗光浮烁,如注了铅石般急跌而下,不知掉往了何处。卢绾看着它飞坠没影,方才趋步跟上,心中却念着:“这东西不知道有何用处?”
过了通海白石桥,就是曳星殿。
卢绾行至殿中,换了四名白衣侍童上前接应,将他引至深宫中一处偏殿坐下,摆茶送果,仔细侍候。等了一个多时辰,却还没见到李奕。
卢绾心想:“火烧长凌宫一事,声势浩大,西海绝不能善罢甘休,我在湖府这数日,不知道李奕如何与之周旋?”他一行想着,便唤一名侍童上前,因问大太子何事拖延,怎还不来见?
那侍童回道:“因筹四海大会之事,澄海太子潇和甫海长公主奉命携南、北两海四渎梭,到我海府见大龙王,子时便会抵达。大太子正备事相接,遂命我等侍候公子,在此间稍待。”
这一说,卢绾猛然想起从莲子那偷听来的话,说甚么“打南北海来的”,十之八/九是这事了。
南海龙王生有九位公主,就只得一位太子,唤做杨潇,那年岁修为比李奕还要少些,却因南海长公主嫁给了东海龙王李钦,若要论起辈分说来,那李奕、李镜两兄弟,还得唤那杨潇一声小舅。
卢绾心中忖度:“若是令这位太子来送,这事看来十分重大。”
第38章 乍起变故
卢绾又等了半个时辰, 正不知何时才见得到人呢,忽就见李奕一身雪白地的织金钩藤锦衣,手仗金剑入殿来,整个人风神磊落, 英气逼人。
卢绾忙起身来迎。李奕一按手道:“卢公子别多礼了, 请坐罢。”将侍童一并挥退, 自己在卢绾旁边落座。
卢绾不是个迂回性子, 二话不说,就从袖中探出辟水令来, 还给李奕说:“卢某此去东唐湖府, 已细细查探过了, 七太子杀人夺梭、火烧西海,这事确实是真的。”
李奕好似并不为这话惊讶, 目色微微一凛,将辟水令接回手中问:“你果然见过我七弟了?”卢绾回道:“见过了。”李奕又问:“你笃定那人是我七弟?那事他亲口跟你承认过么?”
卢绾受李镜托付带话, 要绝了李奕顾念之心, 只得打诓道:“这还何用他亲口许认?我在湖府时, 亲眼见着七太子与那东唐君情意缠绵,好不亲密。我也听七太子提过火烧西海等事细, 断不会有假了……”
不等他说完,李奕忽冷笑一声,一掌拍在案上, 震得杯碟啷当大响,也震得卢绾心头一惊。李奕严色盯着他说:“归海之后, 我也曾差人去东唐湖府, 暗下查探。去人回报的事,与你刚才所言大相径庭。”
卢绾神情凝滞, 只觉掌心微微发汗,半晌才问:“大太子这话甚么意思?”李奕瞥他一眼,反问:“你觉得我是甚么意思呢?你给我通假信情!”
卢绾心头着惊,喑默不答。
他跟李镜在东轩叙话时,那七太子就是怕归海后也难以自证清白,不想累及族兄,才直认与东唐君同谋,将这种种祸事一概揽在自己与东唐湖府头上,才答应卢绾如此报话。一免父兄回护,图生枝节;二免李奕知晓实情后,设法来救。
这一着断情绝义,应得果毅明决,卢绾深知李镜良苦用心,也不能叫他满盘落索,他此刻只费心思想,怎样才能将李奕应对过去。
偏那李奕聪敏过人,见卢绾不语,疑虑更深,益发拿话逼他:“你在东唐湖府到底探得甚么,最好照实说来。若有哪处跟我所知道的契合不上,你是再出不了这东海琳宫了。”
卢绾皱眉道:“大太子怎么笃定我说的是假的,你探来的消息就是真的?”
李奕冷笑道:“你不用故弄玄虚。我已多方派人探查,防的就是你凭一面之词,颠倒黑白。我且还告诉你,你出西海前,服下的‘楼鱼骨殖丹’可不止是缓银水剑伤,里面沁了别的东西。此丹药服下后,半月不解,便有侵魂蚀魄之效,绝不儿戏,我劝你从实招来。”
卢绾一听,惊心骇神。
当时在西海,情况急乱,那丹药是李奕信手一递的,他也半分不曾生疑,便自吞服。哪料李奕虑事如此精细,不过一念间,竟就留了一手后着!他若将李镜的事从实而招,则有负李镜所托;但若抵死不说,李奕不解这药效,自己体内镇着双魄琉璃,却是连累上了白晓。
李奕见他默然,又问:“怎样,你说还是不说?”
卢绾心中怨叹:“大太子啊大太子,你此举,实是陷我入两难境地了!我到底是该向着你,还是帮着你弟弟?”
一思及此,胸臆间一抹灵光闪过,照得卢绾心思通透,他暗道:“不对,不对!如果李镜的事,他全都知道,不该这样再三盘问我。大约他探到的风声,也是虚实不清,我只须将七太子的事咬死是真,叫他信了,难道他便不给我解这骨殖丹的药效么?”心中计定,卢绾便朗声笑开。
李奕见他发笑,愠声问:“你笑甚么?”卢绾道:“大太子不信我,却又三番四次问我。此举如此可笑,我做甚么不能笑?”
他答非所问,李奕更显不悦,只向他怒目而视。
卢绾接着说:“大太子,你心有疑虑,我说再多都是枉然。你也不消问我了,你自己多差人去查探查探,才是正理。毕竟这事牵连广大,卢某也保不准自己打探来的就是实情,难说我是被人使计,障了耳目呢?冤屈七太子我可担不起。”
李奕冷笑道:“我听明白了。你这话意思是,你也没诚心骗我,但若我查出一处是假的,你就是受人蛊惑,障了耳目,对么?你这话一说,倒是把自己头尾摘得干净。”卢绾道:“这话可是大太子你说的。”
李奕横眉喝声:“你当我好糊弄么?”
卢绾一心豁出去了,怒目回瞪着他说:“大太子,卢某替你跑这一趟,实属不易。虽不算向主尽忠,但也倾心竭力。我今日与你交代的,句句属实,都是我在湖府所见所闻,绝无半句虚言!你不信倒罢,要杀、要剐也悉随尊便!又何必这样拿话屈陷人呢?”他心知不可说事,便只能说情,便迳自抛出这一番豪言,把那满腔赤忱、真心实意说得凿凿实实,末了又冷冷续上一句:“卢某赤心一片,得此相待,也是心寒至极了。”说着一拂手,坐转身去。
李奕静得半晌,忽垂首而笑道:“是么?那就多谢卢公子了。”
卢绾不解其意,扭头带着余怒问:“你既不信我,还谢甚么?”李奕道:“谢你一片赤心。”卢绾更气笑了:“你拿个侵魂蚀魄的药,谢我一片赤心?”
李奕徐徐一叹,这才说明:“西海那丹药,并无它效,我不过拿话探你一探。这一探,也并非全然不信你,只因东唐湖府周里有方阵护持,我遣出的人悉数进不去。你的话我也别无二法证其真伪,只好行此手段,以确万全。卢公子,得罪了。”
卢绾闻言一震,心道:“幸而没叫他唬住,好险着!”
这一场虚惊,弄得卢绾不知是恼火,还是无奈,竟一时应不出话来。
旁边李奕却神色委顿,目盈悲色,右手握在剑上,直震得剑鞘格格作响,喃喃道:“我是万般料不着啊……”
卢绾知他只得李镜一个同母胞弟,幼时多是他带在身边管教,若李镜堕至这样境地,身为长兄,定然痛彻心腑。他又想到李镜为护族兄,身命不顾,同样万般决绝,不由心底一叹,为他兄弟二人恻然,禁不住开言劝道:“大太子,眼下先处置四渎梭的事要紧。”
李奕阖了阖眼目,似费了好大劲力将神色敛好,对卢绾说:“辛苦你跑这一趟。此事如何处置,我心里有数了。”说罢唤了四个小童进来,指到卢绾身边去,说:“今夜有大事将临,东海不容人随意出入,我给你备个歇脚处,你且暂留一宿罢。”
卢绾心知事况,不敢违逆,连忙应下谢过。李奕也不多叙闲话,一执手辞出去了。
四个侍童带卢绾出了配殿,穿庭过桥,走了许久,到得一座小玉楼跟前。
那小楼建在一峭崖边上,周里拥着葱郁的花树,将下层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青石小径通往楼门前。登上楼阁一看,是偌大一室,枕衾坐榻,香几茶炉,一应备置俱全。
卢绾睡意全无,也不喜人在旁侍候,便将侍童全部遣走,自己在楼内四下观视。他见小楼向西处,有一景廊,便将剑往几上一放,走了出去。
一出廊外,景观开阔。
近处崖石嶙峋,远处浮廊蜿蜒,许多殿阁亭台在海渚上星罗棋布,似黑缎上缀了万颗夜珠。四下里灯火莹煌,却无半点喧声。
卢绾看着最远处的曳星殿,殿中灯火通明,一片华光把通海玉桥照得亮如白昼,他想道:“南北两海送四渎梭赴会,我何不潜入殿中,窥探窥探?”
他蓦起一念,才待动身,忽闻屋中微有异响,卢绾回首一看,就这瞬间,楼内烛火“噗”的一响,应声俱灭。
卢绾心头咯噔,高声喝问:“鬼鬼祟祟的,甚么人!”
屋内静等半天,无人答睬。
卢绾身形一晃,闪入屋内,脚刚过门槛,便听见门扇“吱嘎”一响,倏然阖上,破风之声呼呼直刮耳边。他一手抄起几上青锋剑,闻声定向,猛一提鞘,噹地一下,将来刀稳稳格住,他剑身倒拨,往外一荡,一股罡气横贯回去!
来人早有防备,竟未被整身震开,只被冲得踏退了一步,撞上了角门。卢绾飞快逼上,剑鞘一横,已架住那人颈喉,臂力急发,碰地一声,将人压贴在门上,他振声一喝:“甚么人!”话音落时,猛一搧袖,屋内灯烛登时窜出火光,滋滋烧了起来,照得满室亮堂。再看那剑下来人,竟是银锦。
卢绾猛愣了一下,惊呼出声:“怎么是你?你怎么进得这东海琳宫的?”
银锦笑道:“区区东海,我从来出入自如。”伸手扳住卢绾肩膀,一把将人搡开了。
这银锦与李镜气息一样,东海界域挡不住,且李镜身上的祸事未曾声张,只需化个模样来,巡海的下士不知底细,也不敢拦,他确是出入自如了。
卢绾问:“你不是去灵修山了么,来这里做甚么?”银锦瞧他一眼,嗤笑道:“我来拿南、北海送来的四渎梭,不行么?”卢绾惊疑道:“怎么拿?是偷,是抢?”
银锦也不答话,四处闲看一转,走到榻边,霍地坐下了,两腿一翘,就往枕上歪倒。他支着手臂看卢绾说:“你不是一腔心思只为救人么?管这么多闲事做甚么?我爱偷便偷,爱抢便抢。”
卢绾得他再三挤兑,心中早有不快,见他此状,再懒理睬,索性道:“那你爱说便说,不说便罢,我自己瞧瞧去。”
不待银锦接话,他又转身走出廊外,手往槛上一撑,轻身跃过栏杆,纵了下去。他怕被人觉察,也不掐诀御风,身形凌空一翻,便坠下崖山,隐入匝地浓荫之中。
银锦大吃了一惊,不知卢绾此去意欲何为,他急也翻身下榻,疾奔而出,也跃下玉楼,直赶上去。
卢绾仗着崖山崎石掩护,绕过亭台楼道,疾往曳星殿奔驰。
一路穿林拨叶,物景飞移。银锦追及身后,大声喝问:“你去哪?”
卢绾笑答道:“我去哪?我到曳星殿看看去啊!我撬不开你的嘴,难道你管得住我双腿么?”正自说着,二人打一廊桥楼基下过,卢绾倏然敛足停住了。
卢绾是山林里来去惯的,一些细微异声,不用蕴神细听也能敏锐觉察。他这时霎息间分神,不防银锦从后追上,竟化出长鞭,直打他后足来!卢绾被鞭风冲得身形一歪,倒头滚跌在地。
银锦抢步上前,一脚跺他腰上,怒道:“你看我管不管得住?”挥起鞭来,照卢绾脸上一抡,卢绾啪地一声,应手擒住鞭尾,他急将食指贴在唇上,冲银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银锦见状一怔,蕴神细细听着,心中大惊。他与卢绾交换一个眼色,二人倒也默契,立即轻身跃起,飘飞过去,一左一右贴在楼基石墙根上,屏息凝神,半分不敢再动。
第39章 凭空生计
这头二人刚藏定, 那头脚步声便自远而近,从廊桥上行过。
只闻李奕声音渐次清晰起来,说道:“东唐君若要开取‘天吴’,这四渎梭就非得取齐不可, 若知道我们将四渎梭聚来东海, 他定要来劫的……”
另一人道:“要引那东唐君入彀, 不必费这周章。围杀那东唐湖去, 岂不爽利?”这接话的不是别个,正是西海太子张苍。
又听李奕道:“且不说你我两家失了镇海神器, 如何交代, 东唐君敢做这此事必是得了天上阴旨的, 九天正等着名目给你我委罪呢。这时明着去围东唐湖,你想揽什么事?你真是……”两人边说边走着, 声音渐走渐薄,再听不真切了。
卢、银二人怕被觉察, 也不敢莽撞跟去。
卢绾对如今情势了解不多, 但见张苍身在东海, 便知李奕大约已平了火烧长凌一事。这短短数日间,二人竟就和衷共济, 合来商协对付东唐君,卢绾心中又惊又奇。他正念着这事有些蹊跷处呢,不意转头一望, 却见银锦眉头轻蹙,眼目低垂, 神色似忧似疑。
卢绾心道:“李奕料想得不错, 东唐君果然派了他前来劫梭。这银锦如此犯愁,必是知道了东海有所防备, 不知下一步如何行进是好。”
他一想到刚才银锦那张狂样,便忍不住拿话嘲他道:“听这话,送来的四渎梭恐怕有假了。这下倒好,不论你是偷是抢,恐怕也只能无功而返了。”
银锦冷冷道:“假不了。南北两海势单力薄,李奕为防再失两枚四渎梭,才会劳师袭远,将之送到万里之外的东海琳宫,合力相护,断断不会在这时送来两枚假的。”
卢绾道:“这么说,东唐君是早知这头有诈了?那怎会只让你前来?”说着上下看了银锦一眼,又说:“就你一个人,此事恐怕难成。”
这银锦生来有一股要强的傲劲儿,听卢绾说他“一人难成事”,就跟踩了他尾巴也似,登时怒道:“什么难成事?劫梭又有何难的?就我一人足矣!”
卢绾道:“那倘或这一去,有重围险伏,东唐君也有后手应对么?”银锦道:“我只管听令行事。湖君教我劫梭,我劫去便是,其它安排我一概不知。”
卢绾道:“既然你不知,就别别贸然行事了。今夜在东海不好乱动,先回玉楼躲一躲,过了今夜,回府复命再说。”
银锦看他一眼,好不决绝地说:“我得湖君了授命,前来东海夺梭。既无禁令,我今夜是非去赴命不可的。”
卢绾惊愕道:“你没听见着那李奕的话么?人家早就悬网待猎了,你孤身赴命跟送死何异?大可不必这样愚顽,走罢!”说着长臂一伸,擒住银锦胳膊,扯住人便去。
银锦哪料他出手拿来,眼中讶色一闪,忽转凶戾道:“你真好管闲事!”反手扣住卢绾腕脉,罡气一送,震得他右腕胳膊骤麻。卢绾不防这一下,痛得松手退,站在一旁,一边甩膀一边盯着他骂:“你是榆木脑袋么?明知有罗网还自投身去!难道那东唐君让你送死,你也去么?”
银锦回道:“是又怎样?我死我的,与你甚么相干?”纵身跃开数丈,回手又指着卢绾警告:“这事与你无关,不要跟来。”霍地调身,直赶往曳星殿去。
卢绾看着他身形轻捷,奔赴远去,心中急想:“这银鳞对恩主不背不弃,又惟命是从,原来那东唐君费心养出他来,竟为用在这么一时!”一思及此,心腑泛寒。
这卢绾平日行事虽也有些不端,可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银锦一个劲儿枉曲直凑,生死不顾,只为家主献身谋事,反倒生出些恻隐。
他回身待要回小玉楼,犹豫片刻,却想:“不行,这事我不知道犹可,知道了便不能放着人送死。”把心一立,还转头,驾风赶上银锦去了。
他老远望见银锦,一心要劝他回转,身临切近时,便好声劝道了一句:“你等一下。”伸手就去扳银锦肩膀。
哪知银锦见他追来,早有防备,见人一手扳来,便顺着劲将身一斜,竟倏地掣鞭,向卢绾就是一抽,鞭风狠辣,呼啸直扑脑门!卢绾哪里料他横蛮至此,惊得放手一躲。
那鞭尾好险擦着他颊边过去,但凡躲得慢点,鼻额也被抽个稀烂。这一下,把个卢绾激得火冒三丈,厉声叫道:“你这人讲理吗?怎么动不动起鞭打人!”
那料银锦比他更恶道:“我不跟你讲理!你再坏湖君的事,我不止打你,我还就地打杀了你!”话口未完,甩手又是一鞭。
卢绾斜身躲去,指他喝道:“你停着!我好心来帮你,你开口闭口杀我?”银锦道:“谁要你的好心?你又能帮我甚么?快滚!”
卢绾这好心被当驴肝肺,也老大不高兴了,可不来也来了,索性道:“我跟你一起夺这四渎梭去,怎样?”
银锦正待要走,听到这话不由煞住了步,回头盯着他问:“你跟我去?”卢绾拍拍剑鞘,自荐道:“是啊,我也有些本事的。你一人不成,两人说不定还有计较。”
哪知这银锦是个逞能好强的,听言倏地寒下了脸来,恶视着他说:“我一个人甚么不成?你来不来我都不稀罕。”将鞭一收,扭头还自去了。
卢绾被他噎了一句,登时没了言语,见人又走远了,只得强自咽下这口气,想道:“罢了,我横竖跟着去,瞧一瞧再说。”还就跟着人,去到曳星殿附近。
眼下子时未至,天色又是阴云闭月,四周一片混黑。二人怕周里有巡兵密布,恰见僻处有一攒尖八角亭,顶角没入一棵华盖树下,十分隐蔽,便在那处躲藏起来,暗暗察看。
曳星殿中,华灯透亮,半点异象皆无。
银锦埋在树影内,直勾勾地盯着殿面,鹰隼般伏视着。卢绾瞟了他几回,见他纹丝不动,心知此事没谱,便问:“说罢,你待要怎样办?”
银锦目不斜视,只动了动嘴唇反问:“甚么怎样办?”
卢绾朝远处一扬下巴,说道:“你是要偷,还是要劫?如果要偷,就得等四渎梭送进了殿后再偷,到时却未必知道确凿藏处;如果要劫,就得趁四渎梭未入殿之前劫,可东洲万里海域,八面巡兵,就算东西送在你手中,你带得出去么?”
他这话说来,原是要唬一唬银锦,好让他知难而退,偏银锦跟听不懂似得,仍自目不稍瞬,只盯着远处看。此时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了一角,薄光透过碎叶,零星打在他侧脸上,照得那一张脸晶莹透白,似尊玉佛宴坐在那儿,岿然不动。
卢绾等了半天,不见他答睬,心知没法往下聊,干脆死了心,只发一声短叹,把剑一抱,斜身靠住树干,陪他守着。
银锦冷不丁道:“你要走便走,我又没让你在这。”
卢绾修了三千年的道,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主儿,心知劝他不走,索性不劝,拿食指轻轻点敲剑鞘,一边胡乱思忖,从无中勉强生出一计,随口乱诌:“我看你偷也不成,劫也不成,倒不如这样罢,我们往前赶它一段海路,你化作七太子的模样,我装作你身边随侍,我们先去迎住南北海来的那两队人马,若侥幸骗得过去,说不定能把四渎梭诓过来,嘿……”他这话里有一半是玩笑的,听着就不十分稳妥,却又故意逗问银锦一句,“怎样?”
哪料这银锦神思与常人不同,听了这话,略一掂量,竟然应允:“此计倒好,不妨一试。”说罢急掣起身,往外一纵,从亭顶下去了。
这出其不意的一下,把卢绾打了傻眼。
他心中愣想道:“这……这认真的么?”忙也翻身从树荫处跃下,脚刚着地,就见银锦早已化作了李镜模样,负手立在眼前,连那声音也别无二致,向他说:“跟我来。”
二人绕开曳星殿,疾步穿林,径直往南,踏石登崖,竟一路往上攀走。
卢绾心知正面出海,容易被人察觉,这是要先去极南处,避到巡兵稍稀疏的地方,再驭风绕过去,堵截来人。卢绾估算了一下时辰,以这步脚往南去,十分费时,再绕行出海,子时之前能不能拦着人,倒也难说。
银锦却是不顾,二人一迳到了亭华山下,才驭风而行。
出到海中,行将了不知多久,忽有阵冷雨下起。卢绾心觉有异,一声极细的金石鸣响,就自前方幽幽传来。卢绾觉得这鸣声十分耳熟,正要细辨,银锦已停云在侧,轻声道:“来了。”
卢绾暗暗一叹,心中只盼南、北海来人尚且不知李镜背亲叛族那些祸事,好让他们蒙混过去才好。一念方毕,仙风已拂面而至,只见前方十八个冲龄稚儿分立两列,身穿鲛绡衣,手擎嵌宝明珠盒,驾云雾而来,身后数百鲸兵鼍军,白刃雪铠,方阵随行。
卢绾和银锦按住云头不动,见一女一男,御风趋上前。来者正是南澄海的十太子杨潇,及北甫海的长公主陈煐。
银锦却似早演练了十八万年遍,竟从容相迎,朗声揖道:“二位尊驾临莅,东韶海荣光臻萃。未遑远迎,万望海涵。”
杨潇清声笑道:“哈哈,这是甚么话?小七亲自前来,那是胜过列队仪仗远迎十八万里啦!”
这人容貌亲善温和,着一身云海纹的绀青地锦衫,手执一把碧青玉骨扇。南海龙族与东、西两海的龙族有别,不巡核四方布施云雨,职令专司春风,曛暖融冰,化雪润地,掌巡万物苏生,这太子潇的性度,也胜似春风般宜人。
卢绾对自己此计,并不抱任何指望,甚至心中已盘算好了:若被识破,立马就逃,对方顾及四渎梭,断然不会远追。却不想杨、陈二人竟似未曾察觉异样。
卢绾暗暗称奇:“李镜那些祸事,如果是些无关要紧的人不知详情,尚且说得过去。怎么李奕连这二人都未曾告悉?”正想着,就见陈煐朝他望来。
那陈煐一身绛紫劲装,佩刀束发,十分风采,开口便问:“七太子身后这位是?”
银锦看也不看卢绾,微微笑道:“是哥哥给我的一位随侍,闲人杂事,不值长公主一问,二位还有重事在身呢,到曳星殿再细说罢,大哥已久候多时,我们勿要耽搁是好。”
杨潇将扇一合,温声道:“小七说得极是了。”便就带着众人归列。
四人到得列前,见那十八个童子两列分站,都是低眉垂目,双手平举齐胸,稳稳擎着一个宝盒。那宝盒除了面盖中央嵌珠各有不同,其它并无二致。
杨潇忽游手一指,朝银锦说:“小七你看,这里有十八个童子,十八个盒子,两枚四渎梭分别放在哪个宝盒里,你可猜得出来么?”
说话间,冷雨便骤然住了,四渎梭鸣声顿消。银锦再想听时,已听不出端倪来,便道:“我猜不出来。”
杨潇笑道:“你先试着猜嘛。真猜不出来,我再开给你看。”
银锦曾劫过西海家的那一枚四渎梭,而卢绾杀那朝生时,也上手拿过此物,两人都是见过正品,能凭气息辨其真假的,二人此刻都怀着诡心,想借机引得杨潇开盒一观呢,哪料对方会忽然自投门来,说一句“我开给你看”。二人做贼心虚,都被吓得一惊。
偏那杨潇容色温善,言笑轻松自然,倒似是真要跟人娱玩,又催银锦一句:“你猜呀。”
银锦想了想,只得随口答了一句:“我猜都不在这里头,对么?”杨潇却摇头笑了笑,幌着扇子道:“小七猜得不对,都在里头,绝不骗你。”
第40章 覆盒射宝
银锦怕露了端倪, 便故意道:“等到了曳星殿,你总归得拿出来。我猜来做甚么?我不猜。”说罢,扭头不睬,带了人一路前行。
杨潇却像玩心未泯, 不依不饶地跟上来, 扯着他说:“小七不陪我玩, 那可没趣儿了。我听闻东唐君好藏珍纳奇, 精擅射覆之术,曾在珍宝宴上得了安则公主四宝双剑, 小七与他向来交好, 不知有学得几分没有?这里离亭华海渚还有些路, 我们一路娱玩过去,可不有意思么?”他性子和煦, 极易与人亲近,话又说得率坦真诚, 倒真似是兴起闲耍。
卢绾听言, 反倒留了一个心眼, 暗想:“不知他是真不知情,还是暂不点破, 在这故弄玄虚。”
那边银锦却与卢绾心思不同,他忖道:“倘或四渎梭果然混放在这十八宝盒当中,我要劫, 也得猜准才行。终归是要猜,暗猜或者明猜又有甚么区别?”就答应道:“好, 那我就来试试, 但你不能凭空就说我射得不对。”
杨潇逗他道:“那我得怎样啊?”银锦道:“我射一个,你就得当面开一个。对是不对, 我验明了才算。”杨潇合扇朝银锦一点,说道:“这不用小七说,自当如此。”
卢绾见杨潇有恃无恐,想道:“不对啊,难道四渎梭不在里头的么?”连忙蕴神纳息,试着分辨,又隐隐觉察四渎梭确在其中,只因十八个奉盒童子聚在一处,浑然分不清藏在哪个宝盒之内。
这样一个阵列,如果横抢硬夺,不可能将十八宝盒一个不漏地劫走,到时搅得阵势一乱,反而更真假难辨。这一着“鱼目混珠”虽不显十分高明,却委实最管用。
卢绾心中愁想,转眼又朝银锦望去,看他有何计较。
哪知银锦已投入那射覆游戏中,正于杨潇言笑,游目一顾,伸手指了左首二位、右首二位的两个奉盒童子,叫道:“我射瑶朱和南红。”
他不叫童子那列位,只叫宝盒盒面上所嵌的石头名字。皆因东唐君好珍宝,又极爱锦鲤,单是那池底笼下的明珠饰石,便从不用凡品,银锦早已殚见,便尽知了品类。
杨潇听他这唤法有趣,不禁微微一笑,点头道:“是了,东唐君素来喜欢丽红色,无怪你会这样选。”扇子朝后一招,令道:“上来开示,叫七太子看看。”
两小童当即驱风上前。
杨潇左手拈咒,右手抬扇一指,盒上金镂扣应声而开。
二人探身去看,不禁暗吃一惊。盒中放的两件宝器,竟是一支瑶碧长风笛和一面赤火玄方镜。银锦假冒李镜火烧西海之时,就曾用过这两样宝器,一起长风音信,二放红玄赤火,不料这二物就鬼使神差地覆在这俩宝盒中。
杨潇摇头遗憾道:“第一回错了,小七再猜罢!”便令两童子锁盒归列,微微而笑。
事至眼下,卢、银二人便一下认清境况来了。杨潇显了这两宝器,意思是他早已知李镜种种祸事,刚才一打照面,只故意不点破,先将二人引入阵来,如今入了阵,便是要慢慢拿他们。
此时此地,两头都心照不宣了。
银锦看破也不挑破,微微一笑,对杨潇说:“这么空猜,没趣得很。不如我们下个赌注来玩,还有点儿意思了。”
杨潇尤爱戏弈和奇赌,闻言抚手称善道:“好啊,我正有此意,小七想赌甚么利物?”银锦横手指向卢绾:“我要是猜对了,你就得把盒子让他拿着,怎样?”
卢绾闻言一怔,被银锦这直截了当的一句话吓得一跳,心想:“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么?”杨潇望了卢绾一眼,反问道:“那要是小七没猜对呢?”银锦道:“那就由你说了算。”
杨潇目蕴笑意,声色亲和地说:“不如这样好啦!猜得对了,东西我直接让他拿走,我保管不追不截;要是没猜对,小七跟他就束手就擒,都别想走了。如何?”
银锦果断道:“好,几局胜?”杨潇道:“不设局,由得你猜,直到猜剩两个为止。前面不管哪局猜对了,我都算你赢。”银锦笑道:“小舅专好这样剑走偏锋,险中求胜么?”
却是卢绾听了,心陡然沉到底了。他急想着:“银锦这要求荒谬无理至极,他却答应得如此爽快,这一步又让得如此之过,只怕其中有诈了。”他生怕银锦因鲁莽入彀,口上忙加敦劝:“七太子,你不精射覆此道,无谓耽迷其中啊。”
他意在示意银锦,别只顾四渎梭得失,此时二人若不杀出重围,等李奕会了上来,可就在劫难逃了。银锦却似没会上意,冷哼一声,说:“我正来玩兴,你却说这话大煞风景,下去罢!”又朝列中看去,指了左首一位和右首四位,叫道:“就射龙黄和凤血。”
又见两个奉盒童子驾云上来,开盒一观,果然也是别样法宝,并非四渎梭。
杨潇又笑道:“第二回也是错了,小七还得再猜。”
卢绾见杨潇有备无患,心中越发难宁:“这十八宝盒列阵在此,硬抢是抢不过的,杨潇开这玩局,就是要让我们觉得,宝盒能越猜越少,拿到四渎梭的机会便越大。心有所欲,一旦赌斗,最易陷于局中。偏偏这银锦对四渎梭势在必得,如此执拗下去,是稳中他缓兵之计了……”他一面想着,目视银锦去。却不料银锦目蕴锐光,直视着前方,竟是成竹在胸之态。
卢绾本自愁苦,见银锦此态,却心中倏然一亮,又忖:“难道他已有谋虑么?不然怎如此镇静……且先看他有何妙法解围。”
杨潇已令两个童子归了列,凑上来与银锦说:“错两回了,第三回小七可得想仔细啊。”银锦嗤笑道:“射不对有甚么不好?我且看看你们还带了哪些好宝物来。”
其后走了近半路程,二人竟自有说有笑,尽聊些闲事。期间银锦又胡叫乱点,指射了几个宝盒,那饰石分别是帝绿、碧玺、冰白、玄璧、翡翠、青金,一一开盒见示,居然一个没中。
卢绾眉峰微蹙,心中越发莫名。
杨潇见此局势,也自失望摇头道:“哎呀,哎呀!看来小七确实不擅此技,运气也不佳,到底是未学得东唐君分毫,还是那东唐君实则也不过尔尔?”
银锦脾性乖僻,又极尊爱那东唐湖主,闻得此言,心下不快,便冷言反讥道:“我技艺不精,要埋汰我便罢,何必牵扯到旁人身上?你若真有心见识,何不去湖府亲自较一较东唐君?”
杨潇别有深意地瞧着他,口上惋惜道:“是了,我至今与东唐神君缘悭一面,真不知其人有怎样的姿容风仪,竟将小七迷得神魂颠倒?”
银锦如今是李镜的形容,听这话有针锋,不好接答,便抬手又指两个奉盒童子,叫道:“这回开银屑和金丝来看看。”杨潇眉峰一动,顷刻不语,只把那玉扇攥在手中,直勾勾盯着银锦。银锦奇道:“怎么?你是不敢开么?”
杨潇笑道:“怎么不敢开?”便一招手道,“上来开示,让七太子看看罢。”
那两宝盒开来,里面放着的赫然是两对庭堂山玉石造的四渎梭。
卢绾心为之一震,立想道:“不对,如此轻易便呈于眼前,只怕有假。”便急急蕴神一辨,不料这石梭寒光涌动,锐气峥嵘,真与那朝生夺来的四渎梭如出一辙。
银锦笑问:“猜对了,东西就让我拿走,你这话算数么?”
杨潇素爱戏弈,纵使输了,也得弄清楚门道方肯罢休,便笑道:“算数。可小七得先告诉我,是甚么时候猜着?又是怎么知道就是这两宝盒的?”
银锦道:“我第一眼便猜出来了,猜的也不是宝盒,是这俩童子。那十六个童子都神态灵动,独独这两个拘谨,想必是他们手奉之物不容有失,所以才不敢现形色。先前几个,我只是猜来试试深浅,也是看小舅高兴,我陪着玩玩罢。”
杨潇莞尔,眼中却笑意全无,说道:“好,愿赌服输。”说罢挺扇指向卢绾说:“但我说的是‘猜得对了,东西直接让他拿走’,可不曾说你可以一起走。小七你得留下。”
卢绾早料到他要么徒许空言,要么定有借口阻扰,也不等银锦开口,抢出一句:“都到这当口,走不走得了就各凭本事啦!”说时,青锋剑已连鞘打出。
卢、银二人和两童子离得不过三个身位,卢绾剑鞘一斜,急挑向左,将盒高高一剔,劈手攫住;与此同时,银锦袖中长鞭催出,急取右位,一卷一收,夺宝入怀。
二人如有灵犀,起意时全无眼神交汇,出招时更无征兆可寻,连串动作,竟自一气呵成!饶是杨潇和陈煐与之相距不过半丈,顷刻间也防不胜防,回过神来,两人早已乘风急避开去。
杨潇见势,立与陈煐喝声:“长公主,后面劳你压阵!”
陈煐抱刀胸前,将头一点道:“去罢。”杨潇玉扇骤合,趋云追上。
银锦见人赶来,心中暗暗一笑,遥遥叫道:“小舅,追甚么?愿赌服输,不是你说的么?”话口未完,忽闻尖啸,竟有一股锐风直刺背后。
银锦大吃一惊,凭声定向,斜身急避,就见一发利箭从他左肩上好险擦过,以破风之势飞坠入海。
卢绾站他左侧,也被这一来箭吓得不浅。两人回身一看,正见李奕手挽玉弓,远远望来。他射姿未敛,弦有余颤,那一双眼看着银锦,森寒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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