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绾化过容貌, 李奕并未认得他,只直勾勾望向银锦,身后带着三千军甲隐在云山雾海之中。他一言未发,并指掐诀, 抨弓再射, 弦一离指, 骤凝白光, 连珠箭急飞而出。
银锦长鞭疾挥,铿锵几声便打个尽碎。他不满李奕放冷箭, 故意高声激道:“大哥在西海时擒我不住, 做甚么在这背身放矢?要捉要拿, 要杀要剐,明面来就是!”
原来李奕在殿内听了卢绾的话后, 虽心中伤怆,却还顾念兄弟情义, 对李镜所为仍存几分疑虑, 偏今时银锦化了李镜形容, 来此潜海夺梭,却恰恰坐实了罪事。李奕见人时, 已怒火冲心,再听他这一番狠话,如何按捺得住?只猛叱一声:“孺子大逆不道!”
这一叱威声震天, 顿见云海暗风向左右分涌,两翼包抄, 将二人团团围困住。
卢绾与银锦并背而站, 游目四顾,只见陈煐已携百军列阵徐徐东去, 杨潇和李奕趋云入阵而来。
卢绾心中暗叹:“两位太子是留下对付我二人的了,这下就难脱身了。”
他正要细想着计策呢,就见银锦将宝盒一下塞他怀里来,严声嘱咐:“西南方缺口,我护你走。听着,你若不替我将四渎梭送至湖府,你便不得好死。”
这本该是句恳求话,偏银锦这死倔性子,一出口竟似咒骂他。卢绾大敌当前也气得笑了,回嘴便骂:“要说我替你将四渎梭送到,你便不得好死,我兴许还能拼一下命了。”
银锦怒道:“给你便拿着,再废话一句,我自打死你在这处!”卢绾本不惧他,却又不想跟他斗口,惟有接了。此时杨潇已带了五名劲装男子,入阵拿人,银锦一掌推卢绾肩上,低喝一声:“走!”
杨潇见状,喝令道:“速速拿下!”
五人闻声乍动,脚尖点云,飞驰而出。
那五人里有四个着青衣,一个穿素白,都是头戴铜镜面罩,只露一双冷厉眼目。四名青衫行将到一半,其中两名忽往左右两边避行,催着急风往前抄赶,另外两个却行速稍缓,故意落在后头,余下那一个白衣人势速不变,直冲卢绾袭来。
卢绾见此阵势奇怪,心中生疑,架剑相迎之际,就见五人长袖急抖,啷当一声,抖出丈长许的揽星索。卢绾见势,一惊非小,认出是水德星君庙遭过的“五仙揽星阵”,忙将两宝盒急纳入怀,一把拽过银锦,催风往后,想要避出这一围。可李奕哪里由他?从远引弓疾射,连珠光箭,将二人去路压住。
二人片刻夺逃不成,已被两青衣抢上前头,抄住去路。
卢绾朝身背一望,后头回路也被两人截了,心中一急,还指望另寻出处呢,那白衣人已长索打出,攻到身前来了。
银锦猛然一喝:“让开!”将卢绾往旁一拨,长鞭抡出,一下将揽星索头缠住,往回猛地倒拽。那白衣手腕陡转,一沉臂,反将索身压住。这顷刻间银龙缚天蟒,一鞭一索绷得弦直,绞出呖呖声响。
银锦阵法粗略懂些,心知这“五仙揽星阵”一旦布起,就是大阵中套小阵了,饶是功夫罕俦,也只怕插翼难逃,当即咬牙压鞭,冲卢绾喊道:“趁阵未成,先坏其势。杀一个,是一个!”
卢绾心领神会,意思是这“五仙”只少一个,这阵便是成不了。
他在水德星君庙时,曾被东唐君布此阵困过,支阵用的是别云蛟。那潜蛟生性凶戾,成事却群威群胆,统合一心,结此擒拿阵,最妙不过。卢绾吃过一堑,经验犹足,这五个铜脸怪人,比起来真真万般不及,加之此阵大势未成,拆破起来,必更手到拿来。
思及此,见两青衣催索来缠。卢绾二话不说,气贯入剑,连鞘打出。
那揽星索头是用昆吾石点造,这青锋剑鞘又是拿红玄火锻成,两者俱是靡坚不摧。卢绾以鞘一挡,顺劲一拨,只闻訇然一声,银花迸溅,那银索疾朝左首那人倒射回去,那人兜转不及,飞身避开数丈远。卢绾趁势回身,一手就把右首的揽星索抄住,忽叫声:“过来!”
那青衣以为他要以蛮力将人拽去,忙运周身法气镇住身形。
怎料卢绾擒索在手,朗然一笑,借力一挦,身形竟闪已至他身前,一鞘直挫在他面门。卢绾原最擅拳脚,剑法倒是次之,这一招“击舟沉海”以鞘当拳,发了十足劲力,那人脸罩金铜,也禁不住这么一下,被他撞断了颈骨,横身倒飞出去,直摔进海中。
银锦正与那白衣人绷持,见卢绾顾盼间,已打下一人,暗赞漂亮。
银锦心想,揽星索为了防人夺器破阵,是扣锁在手臂上的,长久觳力,自己使鞭,反倒吃亏,便将法气一催,长鞭如弹线巧簧,倏然往回收来!
那白衣倾力持衡,霎间失了卸力处,身形一斜,往后倒跌。银锦瞅准这刻,腾身跃出,鞭化短刀,直抹往那人颈喉。
怎料刀尖未到,有一箭呼啸先至眼前,正是李奕挽弓从远压阵。银锦心恨李奕搅局,横刀一劈,将法箭劈得粉碎。
却不料那法箭一破,星屑四扬,光尘乱溅,迷得人眼目难睁。
银锦一惊,暗叫不好,已然迟了,光尘后一声铮鸣,破空而出——原来李奕下定狠心擒他,刚才那一箭在前,竟紧追三箭在后,势在必中!
银锦哪里回防得?加之李奕箭法卓绝,三箭瞄的都是狠位,箭箭有根,避得开第一箭,也必入第二、第三箭的着处,前捉后拦,竟是无可解杀之势。
银锦忽悲声叫了一声:“大哥饶我!”已被一箭射中左首肩胛。
银锦痛呼一声,被罡气撞得身形遽晃,几乎驾不住云头。李奕听他唤声大哥,那一箭似落在了自己心头,痛得神魂颤巍,当即拂手一震,竟将另开两箭化散,催风要护将上去。
这来去不过眨眼功夫,卢绾尽看眼中,他既怕李奕将银锦擒去,又怕银锦动之以情,是想趁机暗伤李奕脱阵。他两边都不想教之得逞,便急抢身上前,横剑一挡,将李奕格开,长臂伸出,一把将银锦揪住,掠身飞退,将二人拉离。
银锦果真单刀纳袖,想借计胁下李奕,以破这十面银兵。这下被卢绾硬生生撞破好事,直气得他心口恶痛。
那边杨潇见李奕不忍下手,急上前敦劝:“此子已受东唐君蛊惑,今日将其拿下,尚且有转圜余地,倘或等到他泥足深陷时,就只能受族亲诛杀!你一念之仁,岂不是害他?”
李奕向来不徇私情,果断明决,此时听见这话,却只沉色不语。
杨潇此话,未触到李奕心头,反倒把一旁的卢绾点得幡然惊醒!
卢绾心中暗想:“现在镇海神器落入我们手里,怎么杨潇却口口声声只说李镜,半句不提过四渎梭?我说陈煐领人东去时,有哪处不妥,难道宝梭竟然有诈?可开盖时,我跟银锦明明辨过,确是四渎梭无误,又如何假得?须得再验一番才好。”他一思至此,就想再开盒来,一看乾坤。
这时却听杨潇对李奕说:“你若狠不下心来,只作壁上观,我来拿他便是。”言讫,就见杨潇合扇,朝二人一点。
余下四名铜面怪人,见势得令,又将长索抖出,纵身袭上。
卢绾知那四人结不成阵,也不过喽啰,并不在话下,便不急着迎斗,反有心试水深浅,忙将怀中两个宝盒取出,擎在手中,朝杨潇高声叫道:“十太子!我保命要紧,四渎梭在此,你要?还了你们去罢!”
说时将罡气一灌,振臂一挥,两宝盒如箭般,朝杨潇射出。
银锦大惊,抢身要接,卢绾早有预料,拦腰将人一抱,紧扣在怀中。
银锦一时挣摆不开,眼睁睁看着那宝盒投去,恨叫一声,“啪”地反手甩了卢绾一耳光。这陡然之间哪里防得住?卢绾被掴得头往左一偏,整个人都懵了。
杨潇他见掷盒归来,心知赝品败露,但两人已入围阵,宝物真假已然无碍,他便故意负手不接,侧身略避,任那盒上附的劲力消弭殆尽,坠进海里。
银锦见杨潇弃盒不接,登时明白过来,神色陡然阴沉。
卢绾更顾不得半边脸火辣生痛,急急盘算起退路来:“如果让他们擒住银锦,便要知道这李镜是假的,不仅银锦有性命之忧,就连七太子苦心担下的那些事,也全都要坏,可如何是好?”正自愁思,就觉银锦在怀中扭身挣出,卢绾一收臂膀,斥道:“你做甚么!”
银锦咬牙恨道:“那四渎梭是假的,他赚我!”
卢绾知道他性子横直,若得知四渎梭未到手,难保不会束手就擒,跟了李奕去,以图机会窃梭出海。卢绾无计奈何,只得临阵哄骗他:“那盒内没有四渎梭,你不见杨潇看破了么?我早藏身上了,你我快快挣命,逃出此围再说。”
银锦将信将疑,望他一眼,愠声低吼:“你说的是真的?”
卢绾知他未必会信,便佯装气急败坏道:“这事我能跟你开玩笑么?别耽搁了,快走!”心中却盘想:“这情势下,你也不能真叫我拿出石梭来慢慢验看。就算事后知道,也不过再挨你一掌。”
说话间,那青衫、白衣四人已然攻到。银锦也不及再寻思卢绾那话是真是假,只把罡风鼓袖,长鞭抖出,望人便打。
当头那人奔袭到前,银锦膀上运劲一甩,银鞭如猛蛇扑噬而出,钩住那白衣颈脖,臂腕用力,往回一夺,鞭身骤绷,直把那人头颈带得一歪,骨脊应声而断,他只将鞭一抡,将人甩下海去。
这边打下一人,余下三人却又左右攻至。
卢绾知银锦左肩受了箭伤,怕他吃亏,便已抢身上前,专护他左首空隙,迎战抗敌。
李奕见二人顽抗,从远震声道:“七弟!你身在泥涂,懵然不知,别再与那东唐君纠缠不清。束手就擒,大哥绝不害你!”
银锦生来不懂世情,且极仰重东唐君,容不得人半句坏话。此刻听见李奕的话,只觉万分不受用,便高声回驳:“东唐君又有甚么不好?当初不是大哥送我去湖府么?他既不好,你又做甚么愿送我过去?怎么又不愿我跟他一道了!”
不想这话,正说中李奕悔恨处。杨潇恐他提放不下,多说也是无益,当即打起一声彻天唿哨。
卢绾闻得此声,心头大震。
他认得这声音,极似火烧西海时听过的长风之声,已知事向不好,必是外头调重兵合围,只怕誓难出去了。卢绾心头骤冷,只与银锦肩背一靠,苦中作乐般与他顽笑:“今日我若为公子命丧于此,公子便领了我好大恩情。听说银鳞生来认恩必报,好极好极!”
银锦冷哂道:“甚么恩情?你自己送死,与我何干?就算真是为我,等你死了,再说不迟!”
第42章 弶网空悬
这边犹自谈笑, 那边十面银兵已分两翼环匝包袭过来,一时云浪滔天,势如洪水泄堤。
二人无暇再想路数,一个执青锋锐剑, 一个抡银水长鞭, 齐声喝出, 登时气焰暴涨, 自有一场恶斗。
只见银锦宝鞭打出,击在兵器上银光迸, 打在人身上皮肉绽, 白火血霰, 纷扬四溅,鞭鞭带着狠戾呼啸, 仿佛真龙倒江海,蛟鳄入鱼群, 嚼鲛吞鲸, 汹恶难挡。
卢绾术法走的罡劲路数, 抵敌法子也与银锦不同。他剑不现锋,以鞘抵拳, 数十银刀劈面而来,一横剑便稳稳驾住,他手腕急反, 鞘身猛提,掀出一股劲风连人带剑拨开, 那银甲百军顿如众草披靡, 浪覆潮叠地退去一片。
这二人一个鸷戾,一个骁猛, 饶是陷于十面重围,霎时间竟也无人可近其身,只是往西去的出海路被拦得密实,任二人势若雷霆,一时半刻亦破不开豁口。
杨潇和李奕早已退守阵外,以备二人突围,好拦路截后。
卢绾心知多做缠斗无益,如此阵势,西围筑得固若金汤,必定难破;东围稍显力薄,却是因去往亭华海渚,即使他们从东面破围而出,但只要身后有追兵兜抄,将二人赶迫到东海琳宫,只会更趋势不妙。
卢绾想道:“此时深入龙潭,虽不明智,可委实走投无路,唯有多挣时间以寻良机对付罢。”便与银锦抵肩道:“他们尽拦出海路,西边走不成了,我们破围东去,你意下如何?”
银锦片刻不犹豫,高声应道:“那还费甚么话?去就是了!”已把鞭势抖转,一阵厉风直刮往东,率先撞开罅口。
卢绾虽嫌他寡情刻薄,此刻却颇喜他决事果敢,斗杀爽利!大笑一声,已将左掌送出,灌满劲力拍在一人身上,那人身体往回倒飞,撞得后头一片人墙齐刷刷倒开,二人腾跃而起,踏开人浪,往东疾行,一并冲杀开路。
卢绾念着银锦有伤,又知他斗狠,特意在左首屏敌相护,银锦无所顾虑,直觉舒坦省心,只鼓足狠劲,鞭风横扫,将那一路围军尽打个七零八落。
二人冲开重围,果见李奕防他们向东面突围,布了两路甲兵,将南北去路抄住,将人往东包抄。二人见无处拐转,身后又有追袭,相视一看,都明白此地不能久留,否则被再次兜抄入阵,真真插翅难逃,只好一路杀将过去,驾云往东避走。
行将数里,二人尚无计量,正心急如焚,忽见云雾中开,亭华海渚已现于眼前,原来是陈煐大任既成,见卢绾二人被逼赶过来,便领了军士回尾相迎。只见她袭紫衣,执金刀,阵前驾踏风云,清声喝道:“东海孽子,快快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银锦最不禁激,正要回几句好骂,却远远望见十八童子阵列,按下云头,往曳星殿去。
他微微一怔,不知思及甚么,良久忽声:“那四渎梭在那列中……”卢绾不知他悟出甚么,猛一皱眉问:“何出此言?”
银锦眸色骤利,拔声怒道:“盒里石梭是假的,那童子才是真的!玉石是死物,自然不及其他童子生气灵动,那童子神态索寞,乃是四渎梭受法所化!”
卢绾一听,猛然醒悟,才明白杨潇此行护梭入海,竟是设了两重虚掩,先让人以为奉盒列阵,是为了掩饰四渎梭藏盒的迷障,再拿真的四渎梭受法化做童子,各捧一个假石梭来混淆气息,让人以为盒内真有乾坤,如此一来,真中夹假,假中夹真,就算有人闯阵强抢,也未必能猜出两童子才是真正的四渎梭。
银锦心知中计,手持银鞭,待要拼力突围,赶至云台上去。
卢绾见他急切无谋,又恨又无奈。两人本就势弱,更不能落了单,只好趋剑跟上,挺力相助。陈英携人左右拦截,白刃金刀当前,怎轻易闯得过去?两方交战正酣,后方李奕和杨潇已然赶至。
陈煐金刀不缓,高声叫道:“李奕,你这人是要生致,还是死留?”
李奕未答,银锦已抢道:“你还未有本事战赢我,说甚么生致死留?”
陈煐怒火一蹿,清喝一声,金刀以风雷之势,直取过去。银锦斜身遽避,折鞭架住,手腕翻转将刀一拨,长鞭已急化短剑,朝陈煐罩面劈去。二人战在一处,直斗得金火似飞星,银光如奔电,杀气腾腾,顷时无人敢近。
银锦身有负伤,在围阵中已招架勉力,现在撞陈煐手里,就更讨不来好,何况一个原身属池鱼,一个天生是真龙,斗得半刻,银锦渐现下风。
卢绾知其势不利,看准罅隙,提剑杀入阵相助。陈煐以一抵二却俨然不惧,见那青剑短刃来势汹汹,她一柄重金大刀竟转晃轻灵,两头都挡拦得密不透风。
杨潇在旁观战,见卢绾处处遮护,只当这人是东唐君的心腹,差来相战,暗道:“这小七定要生擒,别个活口,大可不留。”又怕陈煐久战之下,力有不逮,吃了二人大亏,便冲李奕道:“阿奕,我来打只散雀,借你宝弓一用!”
李奕知其意图,将玉霄天角弓抛去。杨潇一手抄住,展臂贯弓,瞄向远处,一声弦鸣,金光飞出,直冲卢绾头面射。
卢绾不料有此遽袭,急运罡气,转剑开拨。可这来势猝急,终究回防不周,拨得一箭走斜,擦着他颈边飞过,划拉出一道深长血口,他未及回神,箭又连气射来。卢绾一时无暇它顾,银锦便蓦失助力,叫陈煐金刀步步紧逼,似樊笼困兽,几乎压无个回转余地。
杨潇控着弦,朗声笑道:“长公主,咱再射一局,敢吗?”陈煐刀势未弱,亮声回答:“怎么不敢?”杨潇便道:“那字面你听好啦!东风入瀛台,飘蓬尽向西,可射得着么?”一言既出,贯弓发箭,只见金光破空,竟直朝陈煐射去。
陈煐闻言已知意图,此乃杨潇告知箭锋走处,当即不避其锋,右手持刀,朝银锦虚劈,半路刀势急转,竟斜削去卢绾肩头!卢绾将身一斜,朝银锦靠去,想要巧避刀锋,不料那箭恰临至陈煐跟前,她左掌一送,催动罡气将飞矢一拨,那箭路陡变,迅疾回飞,竟正中卢绾胸膛!
那一箭着力惊人,震得卢绾几乎神魂崩离,斜身便飞坠出去。银锦大惊道:“卢绾!”将银鞭一抖,急长数丈,要圈住卢绾腰身将人拉回。
陈煐一眼洞悉,哪里肯放他?金刀势若奔电,横劈过来。她本意阻截银锦救人,不料银锦撞刀而上,竟无收鞭回护之意。陈煐心下吃惊,只恐伤人过甚,不好与李奕交代,便急运法气,裹住金锋,那刀势猛然走缓,往侧斜削。
银锦借机一避,已拿住罅隙,催风直赶卢绾去,长鞭一卷一收,拦腰将人捞住了。
陈煐知那一箭得着,二人再难有挣展余地,便不急着追逼,按着刀,远远叫道:“李镜,此间万里海域,十面重围,你插翅难逃!若肯束手就擒,我便不伤尔等分毫!”
银锦咬牙不答,只望了卢绾一眼,心下踌躇。
此时卢绾体内有两道气息胡乱涌蹿,难受至极,他怕那“双魄琉璃”动应,教白晓共担此苦,正拼力独自死扛。银锦见他身若灌铅,腮颊紧绷,浑身笃簌不住,只当是伤得极重,不知思及甚么,忽问卢绾:“你说一人不成,两人还有些计虑,眼下你有甚么回天之术?”
卢绾咬牙着忍痛,还笑道:“我随口说说,不想公子吃这种哄……”
银锦冷哼一声,说:“还以为你逞此大能,有甚么通天彻地的本事。原来不过信口开河,当真没用!”说着,便两指并捻,贴在唇边,猛打出一声唿哨来。
陈煐闻声,以为有甚么暗伏,顿时屏息警戒起来。不料银锦哈哈大笑,竟又冲着她打了一声金哨,还挑眉招眼,似嬉雀逗鸟一样。
陈煐醒过味,知道他是故弄玄虚,顿时羞恼得脸上通红。她怎甘负辱,当即将金刀一摆,急催云头,劈风上前就砍!那金刀有开山之势,汹怒至极,银锦架住卢绾,翻手化出短刀要挡。卢绾控他独木难支,一举青锋剑,也与之抵臂相抗,只闻铿锵一声!金火迸飞,直震得二人手臂骤麻,直挫退数丈,才堪堪抵过那冲力。
陈煐宝刀挽出一朵金花,从远叫道:“有胆再打一声,叫本公主听听!”
银锦朗声笑道:“你要听?这有何难!”便两指抵唇,又打出一道长音,直冲天顶。不料海渚上突起一声金哨,与它两头一激荡,其声陡锐千倍,竟响彻云端!
银锦忽一手挽住卢绾,催风直扑曳星殿去。
李奕心也一惊,知道有埋阵,却不知此阵何来,只唯恐不快将人擒住,要大事生变,他当即厉喝:“长公主,率军回护!”
陈煐此间也回赶不及了,只得冲天打一响令,令围军挡截。那围军听令,啸喝四起,又见银锦撞上前来,当即白盾护身,长刃挡前,要挡二人去路。银锦抖出银鞭,杀气腾腾劈将出去,当即荡开一条血路。
此时,渚上有海啸之声隐隐传来,渐响渐隆,似万兽哮阚。
不多时,就见一片光华从桥下雾海中升起,直笼往云台玉桥,那十八个奉盒童子正登桥入殿,被那声势一撼,玉桥如蛛丝险挂,白线危悬,竟摇摇欲坠。
李奕见阵势浩大,心知此阵与灵修山的“天渊星盘阵”相似,属阵中大堑。
此类阵法,寻常只布设在自己地界,以作蔽敌之用。因其起阵条件苛刻,一来需有极好地势架设,二来得耗费许多时日布置,长则数年,短则半月。单这两点,就极难掩人耳目。可此时却用做埋阵,设在曳星殿前,饶是李奕这般阵法通熟,又对渚上诸殿布局了如指掌,也不知阵眼所在。
他只当东唐君将此阵设于东海,必是得了李镜相助,一想到至亲竟合谋外人,算计自己,登时心如火焚,万般情绪几要裂了胸膛,他恸声怒吼:“七弟,那东唐君值得你做下这些事吗!”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43章 一晌贪欢
李镜猛然睁开眼来, 似做了场惊天大梦,心鼓擂动不止。
他定下了神,才见东唐君就和衣坐在床边,烛火映着那侧脸, 正阖着眼, 垂首静思, 这情景落在李镜心中, 似梦非梦的。
李镜凝看许久,想要唤人, 一提气, 却觉胸口窒痛难当。
东唐君察觉动响, 两眼一张,侧身就躺了下来, 含气往李镜耳边一吹。李镜顿觉浑身一松,桎梏顿解, 轻轻哼了一声。不待他说话, 东唐君已拦腰将人抱了过去, 低声问道:“醒了,睡得好么?”
李镜心绪甚不安宁, 只微微摇头。他见外头夜色大浓,四周摆置熟悉,心知是回到湖府中来了, 便问:“我们回来多久了?”
东唐君答道:“有大半日了。”他说着,又将人拥了一拥, 凑在李镜额前亲了一下, 幽幽问:“睡得好沉,梦到甚么不曾?”
李镜本还心疲力乏, 被他这举措一弄,登时倦意尽散。
他少时寄住湖府之中,与东唐君亲密无间,两人或一榻而卧,或伏案同眠,这种种情状也不是没有过,却半分不似这样如坐针毡。
李镜往他肩上一推,冷冷道:“没梦到甚么,让我起来。”东唐君道:“都这时候了,起来做甚么?睡下罢。”说着,也不肯松怀,一手揭过锦被来,将二人一并盖住。
李镜心弦霎间绷得紧直,只觉这怀抱如泥沼也似,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挣着身说:“我睡不着,让我起来。”
东唐君也不答可也不可,单手扣在李镜腰间,将人定抱怀中。
李镜一时挣动不开,心底怒极,横眉喝道:“你到底想怎样?”东唐君低头说道:“睡不着,那就不睡。我们似以前那样,躺着说会儿话。来,阿镜你告诉我,集月潭宫里爷爷给了你甚么?”
李镜心知这说的是秦恕赠了金石琳琅的事,他掂摸不清东唐君心思,怕言多必失,便故作不知说:“我没话好跟你说。”便别开脸去,避而不谈。
东唐君一手勾住他下颔,搬正他脸来看着自己,问道:“小太子,你拿了爷爷那东西,是不是也想找个地方困住我?仙骨万寿,你想要困我多久,嗯?”
李镜瞧他半晌,眼中忽冷光微转,抑着声叫道:“我不拿这些对付你。”东唐君却问:“那你要怎么对付我呢?”
李镜哑然失笑,定定望着他说:“怎么对付你?东唐君想我怎么对付你?我对你的情分,深如父兄一般,我为甚么要想对付你?我从未想过这种事!难道你想过怎么对付我么?”东唐君眉头一攒,失声道:“阿镜,我……”
李镜却忽然“啊”地一声,佯作顿悟,冷冷哂笑:“是了,是我糊涂。我何必多此一问呢?这连番祸事全累在我身上,不都是你所为吗?你不止想过怎么对付我,你还费尽心思想了好多!”
东唐君一手抵住李镜颈后,几可贴在他唇边说:“你让卢绾跟李奕传话,认了那些祸事都是你做下的,是么?”
李镜道:“是。你困我在这儿,无非拿着我当哥哥抵替,又想用我做饵,引我哥哥入彀。我再奈何不得你,我也不叫教你随心如愿!”
东唐君闻言,目色倏地森然,他紧紧盯着李镜半晌,柔下声道:“阿镜,我是想护你周全的……”
李镜听他恶行作尽,还能辩出这种温情话,只觉愤怒直涌心头,他想道:“这人图谋四海,无异于灭我族兄,害我至此,竟还说是想护我周全?”
李镜越想越恨,低声叫道:“谁要你护我?我只跟我父兄存亡与共,不稀罕你赏的苟且偷生,走开!”说时罡气一运,猛震开东唐君手臂,支着身就要起来。
东唐君哪里由他?一手擒住李镜肩膀,使力一掼,将人搡回榻上。李镜撞得后背生痛,一侧身翻坐起来,握拳照面打去,东唐君早有计量,分毫不躲,等一拳砸至眼前,一下将他手腕扣住,脸颊贴住李镜手背,轻轻摩挲。李镜心中悚然,猛地将手回夺,却不料东唐君趁时借力一送,李镜登时坐身不稳,往后一仰,跌在褥上。
东唐君顺势压了上来,一手挑住李镜下颔,头一低,将人深深吻住。
李镜对他本有情念,推摆几回,自知抵他不过,只任人撩拨吮咂,缠绵索求,这一吻好久方休,睁眼时,东唐君一双眉目恰落在他眼中,李镜心间登时破开一道豁口,涌出好多二人间的温情旧事。
二人以前情谊,到那份上就属最好,各不逾越,又彼此都留着些。多一分,怕它荣华开败,少一分,怕它委地而亡,李镜一向小心翼翼,周全养护着,今时让东唐君砸个稀碎,又尽数掏挖出来,李镜哪里受得住。他心间痛得,几不能持,只苦声道:“为甚么你会是这样的人?你以前……不这样……”
东唐君沉声道:“我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也罢,你既说我们似不了以前了,那就似现在这样过罢,也挺好。”说着一手搭在李镜腰间,就去扯解衣带。李镜猛地一抖,急扭身挣扎,东唐君埋首还攫住他唇舌,将人摁在怀里。
正是缠绵意,忽闻外头跫然近来。小桥
菱角在外面道:“湖君,丹悬真君有正事求见,于院外候着,莲子着我来问,是要领进来,还是让请到弱水天笼?”
李镜得了半晌松缓,惊喘个不住,只如得大赦地望着门外。东唐君却故意不应外话,只含笑挨在李镜耳边,柔声道:“今夜子时,东海那边有好事要来。丹悬真君正是为此来的,你想知道是甚么事么?”
李镜心头剧烈一震,颤着声急问:“是甚么事?东海……东海怎么了?”东唐君一手逡巡着往他里衣探去,情意绵绵地哄道:“阿镜,你央我些好话,我甚么都告诉你。”
外头菱角不见应睬,又催一声:“湖君?还请示下。”
东唐君置若罔闻,手上也未停,目光只勾留在李镜身上,见人脸若桃花含春,抿唇苦忍,便又微微笑道:“小太子,你不说话么?”
李镜被他弄得情潮初动,心知在劫难逃,迟疑半晌,才颤声央道:“东唐,我……”又伸手攀住东唐君项背,一身投在他怀里,也不知是屈辱难堪,还是怒火难遏,竟瑟瑟抖个不住。东唐君将人搂住,心疼得有些不落忍。他知道李镜性子,说不出些纡身讨好的话,却又疯狂地生出一种欺凌欲,就想听听怀里人能央求自己甚么来,便又道:“你不央,我便不说了。”
李镜一心要知道东海那事,被几番撩拨,到底也情动难遏,他想到那淮水龙王唤东唐君小名,也就跟着细声央唤:“阿潭,阿潭……”一面唤,一面颤巍巍地吻在东唐君唇角,却再说不出别的好话了。
偏偏这话在东唐君心中十分受用,他一下将李镜捞起,教他坐在自己怀里,轻轻摸着他脊尾说:“小太子,由我弄一回罢。”
李镜满腔心思瞬间被这话烧溶烧化,只十指紧抠住东唐君襟口,埋在怀里密密点头。
他一手环住东唐君项背,浑身打着颤,只任其颠弄不止,百般取求,仿佛巨风狂浪中捉住一浮木,怕一松手,就要叫这没顶潮浪打沉、溺毙。
他恍惚间听见东唐君道:“今夜之后,四渎梭便尽归我手了。小太子,这可是你送我的……”李镜神志混沌间,不知意他指甚么,只觉那声音贴在耳畔,万分灼烫:“我不怕你恨我,等四海收归后,我自有法子要你一分一毫都不记得,连说辞我都想好了。小太子,你要听么?”
李镜抿着唇,抑着声,不住摇头。东唐君也不顾他愿听不愿,落了一吻在李镜颈侧,抵着他说:“天帝收归四海,剿各方龙族,东海七太子劫后余生,无处可去,是我偶尔得见,心生恻隐收护在府中。到那时,我仍是你想要的那个东唐神君,你不会跟我势难两立,不共戴天,也休想甚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李镜恨叫一声,撺拳朝他砸去,东唐君一手接下,只紧紧攥着他手腕不放。李镜眸中浸满水光,切牙道:“我只想和你同归于尽!”说着惊喘一声,颤巍巍靠倒在那怀中,只挨着东唐君肩膀战抖不住。
东唐君见他情态如此,悦意至极,微微笑道:“不知这同归于尽的滋味如何呢?不如小太子先让我浅尝一下罢。”只将人揿于怀下,一晌贪欢不提。
第44章 两不相知
李镜旧伤刚愈不就, 由着他恣意弄了一回,再支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东唐君稍做温存,便将人放在褥上, 掖好衾被, 他见人眉头苦蹙, 禁不住心中一悔, 伸手轻轻抚开,又自袖中摸出那金石琳琅放在枕边, 方才整衣下榻。
一出门外, 正见菱角立在墀下听遣, 便吩咐道:“到东轩去,备些新的衣衫佩物来, 后园袭溪池也着二红去等着,等人醒了好生侍候。”菱角应了一声, 领命去了。
另一边莲子带着两青衫小童, 与丹悬真君在游廊一处等候, 东唐君望见,赶忙迎将上去, 他一身棠衣济楚,如云似火,万分轩昂, 与丹悬真君拱手揖道:“冗事缠身,让真君久候多时, 得罪了。”
丹悬真君叫他晾着听了一段春曲, 心中已略感不快,再见人刚出软床香帐, 却说得自己席不瑕暖一般,不觉好笑,便端着万分客气,出言讥道:“哪里?湖君初得爱物,耽于亵玩,自不为过。本君在这此候着便是。”
东唐君并不介怀这话,反倒温然一笑,竟心安理得领了,转头与莲子说:“菱角不大知事,怕哄不住人,你留下陪着罢,不必跟来了。”
莲子抿了抿唇,按礼应道:“知道。”便唤身后两青衫小童上前,点着他们眉心说:“青蓬青芝,你俩跟湖君去好生听候差遣,晓得么?”
一个童子听见这话,转头与旁边的说:“唤你啦,叫你好生听候差遣,晓得么?”另一个不满地嚷嚷:“也唤你啦,叫你好生听候差遣,晓得么?”说罢各自神色一振,异口同声地答道:“晓得啦!”逗得莲子咯咯笑个不住。
原来这俩正是水德星君庙的莲灯童子。一般器、木石等死物化形的精怪,都因灵气亏缺,不甚伶俐,有的更难通言语,这两童子虽不聪敏,却憨实逗趣,东唐君见过一次,心中喜欢,竟真使了法子收在府上。
丹悬真君无心看此闹戏,他得天帝授令监事,今日本是为四渎梭一事前来,乍见东唐君将李镜囚于府上,心觉万分不妥,忍不住道:“当初本君来送玉官令时,曾问湖君可舍得东海两位太子的情谊,湖君说舍得。这‘舍得’的意思,原来是将人抱上霞床么?”
东唐君笑道:“又有何不可呢?”
丹悬真君往那轩屋一睨,低声说:“我知道湖君对那小太子有些旧情分,要是以前得不着,想趁事前多贪些温柔,倒无所谓。可要真想将人留下来,只怕天上不会应允……”话口未完,已被东唐君打断:“啊,原来真君爱偷听人床笫间的话?”
丹悬真君脸色难堪道:“湖君明知我在,也不避讳。这话是故意让我听呢,还是不让我听?还请明示。”
东唐君冁然道:“既是情话,我只想让心上人听,自然不避讳,哪里料得真君有此雅趣?听去也都罢了,却还要跟我讨个明白说法,这就叫人难为情了。”
丹悬真君见他避重就轻,是故意拿话周旋,冷道:“天帝迟早要诛四海龙族,这小太子本又是身骨差的,引他精魂正血来喂饲银鳞,正好不过,有甚折伤也不用心痛他……”他话到此处却又顿住,目光一转,反噙着半分笑意望向东唐君:“当初这话,可是湖君自己说的,怎么如今倒成了心上人了?”
丹悬真君此话有心探其虚实,不料东唐君波澜不现,反目光忽柔,说道:“多久前的事?我可记不得了。”丹悬真君道:“湖君记不得,不打紧,却说不定小太子哪天就给记起来了。”
他与这东唐君共事许久,深知此人看似温善,实则行事很是极端,就好比养这锦鲤,他要养,便养成千上万的许多,即便是养着玩儿,也要花尽心思下去,当初要取李镜玄水珠养那银鳞是如此,如今想要留这七太子,想来也如此。
他见东唐君不应此话,又继续说:“天上篡位九天时,天祖帝七子五女一个未留,全部斩草除根;这四海收归时,又怎会容湖君留此后患?天帝授玉官令要湖君亲收四海,乃是有心让湖君借此建功立事,归籍上霄。东唐君又何必为了此子,辜负天上厚望?”
东唐君冷声一笑,说道:“我替天上收得四海,难道连讨个人都讨不得?”
丹悬真君道:“湖君功成事满后,归籍九天,便贵为摇光太子,到时四海五湖里要怎样的人没有?这李镜也不过是残族遗子,没甚么好稀罕的。”
他顿了一顿,见东唐君默然不答,又道:“我知道湖君早念着这小太子了,当初大事未起,顾忌东海势力,不好弄他上手来。如今既起了事,你也如愿要了人,倒不如趁早玩儿够了、腻了,将他放去罢。否则叫天上知道了,要将其投去喂那金虞山鲲鹏,或让湖君亲手诛他,就更不是了。”
东唐君默然半晌,轻轻一笑道:“你此话在理。”丹悬真君听他话不甚诚,皱眉往那屋一指,又逼一句:“此事本君不宜搀越,只问湖君这小儿如何处置?我好禀奏天上。”
东唐君睨他一眼,严色道:“事成之后,人由你处置就是了。但事成之前,他还是我的,若有甚么差池,我不问因由,唯你是问。”说罢,转又一笑,朝丹悬真君一请手道:“时候不早,请真君虽我到弱水天笼去看一看四渎梭罢。”便唤上青蓬、青芝,一路沿水廊去了。
里头李镜早已转醒,正侧身卧在榻上,动也不动,睁眼盯住门畔,眸中冷光凝亮,清明至极。
外头那一番话似鼓风吹火,灼得他心底发痛,仅剩的一丝情念,越烧越尽,几成槁木死灰。听到二人行得渐远,李镜才裹着薄衾,颤巍巍支起身来,将那枕边金石琳琅拿在手中,直攥得指骨泛白,掌心生痛。
其时菱角携了人,带着衣袍佩物、茶水吃食来,正与莲子在外头细声说话,说得无非衣袍色地,配的何种冠扣,甚么喜好茶食,都仔细领了东唐君嘱咐。
若是平时听着,只觉东唐君将人照料得细致入微,可如今境况不同,这话入了李镜耳中,直激得他气血翻沸,浑身战抖。那外屋恰放着的一个碧水琉璃笼,足有四人抱,笼中宝珠天石、粉砂珊瑚,饰得熠熠生辉,只为养池鱼供人赏玩。
李镜觉得自己困身在此,与那池鱼无异,登时恨意骤生,探肘取剑,忽地翻下锦榻,疾步上前。他罡气催得银水剑嗡嗡锋鸣,一剑便将那水笼劈个粉碎,一时间宝光四迸,水漫遍地。
不料这水笼乍裂,从后应声跌出一个人来。
那人滚倒在地,一身灰蓝布衣沾湿了大片,瞠目看着李镜,神色仓皇至极。
李镜不料笼后藏有人,也吓得一惊,急把剑一横,指着那人眉额。
只见那人样貌憨实,浓眉正目,长得十分眼熟,不知哪处见过。对方猜得李镜心思,正张口欲辩,此时动响传到了外面,莲子清声叫问:“七太子,可要小的进来侍候么?”
那人闻声,局促不安地望向李镜。李镜被他一看,倒似在心头浇上寒水,蓦地冷静下来,他阖眼将气息平顺,转头与外面道:“东西放下,退开去!不要你们侍候!”
莲子知他脾气有些骄顽,气头上论谁都哄不好的,此时也不敢违拗,便与菱角进门,将东西放在门屏处,隐隐瞥见屏后水色逶迤,明珠滚地,一片枝碎,只当李镜是拿东西撒气,就说:“我和菱角在远廊外听候,七太子要人使唤,打个唿哨,我俩便听得见了。”
里头不应,还就冷冷道:“出去。”莲子跟菱角互看一眼,悄然退出。
李镜凝神听着二人走远,才将剑纳袖,看着地上人问:“你是甚么人?”那人滚爬起来,整过衣衫,躬身长揖道:“小的是童山七里庙伏廷,七太子随卢绾夜访敝庙时,曾蒙尊驾下顾。”
李镜蓦地想起这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正要问其来意,伏廷却已羞红了耳脸,急急辩道:“小的、小的没半分歹心,皆因收到卢绾差人来信,怕他有甚差池,才潜入府中打探,没想会见着、会见着……”
原来卢绾随李奕去西海时,便令伏廷跟白晓守在灵修山等他,怎么料二人等了数日,却只等来卢绾一信,说东唐君有法助他救人,令他先去东海报信一事。伏廷知道卢绾性子执拗,为了救白晓豁命也愿的。伏廷怕他思虑不周,着了东唐君的道,便也不顾得什么不入府门的誓话,与白眠细说一番后,就独自下山潜到东唐湖府中探听。他一路潜行入府,毫无阻碍,不意间来到此轩中,见屋院四周有囚笼阵法罗布,深觉蹊跷,便藏身入内一探,却不防撞上李镜与东唐君这一出……说到此处,他又怕李镜难堪,便支支吾吾。
李镜心烦意乱,也不愿他多提那时,自岔开话道:“卢绾已到东海去了,是么?”
伏廷点了点头,说道:“给我的信是这么说,可因甚么事去,却不曾详述,也吉凶不知。他若是得了东唐君授命去这一趟,只怕、只怕……”话到要处,因忌讳李镜与东唐君交好,又住了口。
李镜见他闪烁其词,大感不耐道:“你有话便直说,嗫嗫嚅嚅做甚么?”
伏廷急急低头应是。他脾性耿直,又没心机,便直道:“小的觉得东唐君心性不好,信他不过,这一去东海,怕东唐君要害了卢绾。”
第45章 小阵罗雀
李镜少听人如此评断东唐君的, 惑然问:“五湖神君里,若论功德善名,数东唐神君为之最,你却说他为人不善, 是知道些甚么事么?”
伏廷以前和东唐君有过些交情, 后来因见东唐君布阵手段略有偏陂, 才起了淡交之意。可东唐君曾三千功满, 八百行圆,若真要说其有何恶迹, 伏廷又委实道不出, 便说:“东唐君的事, 小的知晓得并不周全……”
李镜道:“那你怎道他心性不好,说出这些话?”
伏廷这才反觉自己任意窥度人, 十分不该,竟自脸红惭愧起来, 说:“七太子质辩得极是, 小的太记挂卢绾安危, 胡乱说话了。”
李镜微微一怔。他原无意为那东唐君质辩,被伏廷这一语点明, 他才深觉自己心意,他是既想问清实情,又不愿听人说东唐君有甚恶行。
李镜一时郁结难当, 便又尽想起些旧事来。
自打李镜记事起,大哥李奕便与东唐君交情不浅, 那时二人往来甚密, 东唐君也常到东海走动,自湖府送到的宝玩妙物也不少, 映天彩石,探海明珠,给李奕的一点不少。可东海是四海之首,所在洲地也富庶,琳宫中甚么稀罕物没有?这东西就连伺候李镜身边的人都瞧不上眼,暗地里闲话笑道:“这东唐湖主是来攀附大太子的罢,这不是花尽心思讨人欢喜么?”
李镜那时听了,只觉这人的恭顺做派,也不似端人正士,心中暗生几分不喜,问大哥为何与这样的人亲近,大哥却只说,与他投缘。
后来那东唐君每到东海来,李奕必邀其至勾月殿研讨阵法。有一回,李镜恰打远处廊桥上过,正那东唐君一身玄端,装容赫奕,等在殿前信步四看。其时正隆冬,勾月殿前有一方吊崖石池,被冰封了落水口,拦住了池中一尾凤花鱼,东唐君见那鱼几番挣腾,跃不过去,便以袖为托,给那一尾鱼作渡。
李镜初见他时,就这一眼,温柔得似三月的和风细雨,直渗心间。
李镜心想:“这人好生敦善,不似流言所说那样。”自此便有了些幽怀,日后听他的事多了,更渐生出些情愫来。
后又过了些年,因他身骨不好,大哥要送他到东唐湖府中休养,李镜得知这事,尽日里欢喜无尽。那时他从各种流言里,得知这东唐君身世坎坷,又有一腔少年心怀,便一厢情愿地想:“我到那湖府去,定要待他好。”
可等李镜进了湖府,却不知为何对这人生出一股惧意。
这惧意来得毫无征兆,更不知它因何而生。
李镜原有一腔炽热,恨不得将心都掏了出来给他瞧瞧,可却总被这一丝惧年,压得战战兢兢,好似这心一旦掏出来,便会被毁碎支离,好似这点东西,上不了这东唐君心头。李镜被这没来由的一念缚着,堪堪冷了下来,也把一腔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就这样,在湖府中一过了数百年,他与东唐君好多日子朝暮相处,才渐渐从疏离生分,处到习以为常,两人始终是熟稔亲近,又分毫不逾,后来他成角归海,他们也这么好着,直至如今,被东唐君一把拖入泥沼中……李镜惊觉那股惧意因何而来:“原来他与自己心中想着的那人,有着千差万别。”
李镜再不敢往下想去,见伏廷在旁垂首默待,正等着自己话,就问:“卢绾遣去给你送信的是谁,你知道么?”伏廷道:“那仙童只说自己唤做蒲萁,并不知是谁。”
莲子、菱角、芡实和蒲萁四人自幼由东唐君亲选亲养,各授所长,虽是池中物,天资却也万里挑一,未化形时便待东唐君一心,行事更绝无二意,卢绾又怎遣得这人去报信?李镜心觉奇怪,便问伏廷:“东唐湖府周遭布有‘十里红霞阵’围护,你又怎么能进得来的?”
伏廷讷讷道:“小的略通阵法,侥幸进得来……”
李镜心中一凛,细细端量他,忽似想起什么,急忙问:“你说你叫伏廷?”伏廷答道:“是。”李镜又问:“有一回在水德星君庙,卢绾曾差人布下‘万里云罗阵’。布阵那人是你不是?”
伏廷轻轻“啊”了一声,低声回答:“正是我。当时受卢绾所托,曾在锦临城外即马岭布阵。”
李镜心念转想:“当时星君庙显阵,东唐曾问卢绾,阵主是否灵修山伏廷,可见此人名号能得东唐上心,阵法想来应该不差。”便问他:“我被东唐设阵困在这里了,凭你修为看,这阵你能破么?”
伏廷自进屋时,就觉屋内布有法阵,只因他怕被人撞破行踪,未敢细勘,才不知是甚么阵数。
他不清楚李镜跟东唐君之间纠葛,心里只觉奇怪,想道:“这二人一向交好,东唐君为何设阵囚住他?”便问李镜因由。
李镜不知从何谈起,只得说:“这事一时半刻说不明白。我正为东海的事悬心,你若担心卢绾的处境,帮我破阵出去,我可跟你同去探一探。你只说这阵能破不能?”
阵法向来最见人心,囚笼阵的布设本就是“既能困内,也可挡外”,既可将人困缚其中,又能反其道而行,将人护佑周全,这都是由布阵者一念促成的。伏廷因生性刚正不阿,仁慈忠善,打杀驱策的术法,他一直学不来,便总拿囚笼阵做抵护、挡敌之用,反倒练得炉火纯青。
伏廷看了看眼前的小太子,见他身陷囹圄,也不忍自己抽身就去,便答应道:“小的才疏技拙,要破别的阵法无甚把握,唯有囚笼阵尚可一试。”
李镜听他谦辞一句“尚可一试”,也未抱大指望,便说:“那你就试试罢,有无把握,都不妨。”
伏廷道:“那好,只是破阵时难免有些动静,若期间受人阻扰……怕不好办。”说着侧头朝门外一望。李镜明白他意思,怕惊动莲子菱角,就问:“那你说如何是好?”
伏廷说:“烦请七太子唤外面二人进来,我设法将其擒住,再行破阵不迟。”
李镜略一思量,点头道:“好,你先去门屏处,将衣袍取来我换。”伏廷答应一声,即去将放着衣服、佩饰的莲纹盘儿端了过来,让李镜拿到帐后去换。
伏廷在屋中四周踱看,又围在碎笼边上细瞧,捡了十几样碎石,在手里掂了掂,又踱到门屏处,上下瞧了一通。他略略一忖度,忽从自己袖边磨损处,轻轻一勾,竟从中挑出几股银线来。
那线细比发丝,却韧似皮张,伏廷将线两头分别系了碎石,两指捻着诀,一捋,又素手一弹,丝线微光熠动,自他指尖飞出,笃笃笃笃十数声沉响,夹着激弦发矢之声,那碎石便不见了去处。
李镜恰自帐后转了出,闻声便问:“你做甚么?”
伏廷回身作了个揖,一望李镜,身穿金日云海箭袖,束鎏金嵌宝峨冠,佩玉执剑,一副不容撄拂的风姿,忙低头避其威仪,答道:“小的布了个罗雀阵,烦请七太子唤外面二位进来。”
李镜略有些犹疑,问道:“这阵会伤得他们么?”伏廷说:“雕虫小技,怎伤得二位仙童?不过将人挡住,好攒个半时辰罢。”李镜颔首道:“那好。”并指打了一唿哨,朝外面叫唤:“莲子、菱角可在?。”
那头莲子、菱角很熟李镜脾性,打量他此时多数不愿叫人侍候,便避在好远处的廊桥上歇脚说话,这一忽间听见叫唤,都觉稀奇,两人各望对方一眼,便起身小跑了过去。
到得门前,莲子先赶前两步,悄声拦下菱角说:“小太子向来脸薄,里面也不知是个甚么光景,我先进去看看,你外头等着罢。”话完,迳自推门就进。
菱角从后瞥见那座八扇屏,心中一惊,急声就唤:“且住!”
莲子早已迈进门去,此时脚下一陷,如踩棉絮,再撤不及,又被一股奇力罩住全身,往里一带,她一个趔趄便撞到屏上。亏得那屏是黑檀嵌了玉面石,奇重无比,竟巍然不动,莲子正自吃痛,又觉左侧一阵掌风直袭头面,她心知难以避过,眼见菱角飞夺进门,手袖短刀,抢身救她来,她急得大叫:“蠢材!这里有埋阵,休要过来!”
菱角并不理会,身至跟前,斜刀便削。伏廷虚晃一招,身形往后就避,菱角见状,劈刀赶上,哪知李镜从后闪出,一掌打在他肩头。菱角防不住,立脚不稳,一歪身撞上莲子,莲子一手将人搀住,忽觉臂膀剧痛,“哎呀”地叫了一声。
伏廷退在后头,见菱角舍身伏网救人,心中好生敬重,见二人还要上前,连忙喝住:“二位小心,千万别动!这罗雀阵只稍碰到那银线,便似万针扎肤,痛得厉害。”
莲子凝神四顾,只见身周两步之地内,隐约有缕缕丝线,银光闪烁,犹如蛛网般将两人罩定。莲子杏目含嗔,生气地朝伏廷说:“你设阵陷我们,倒叫我们小心!”
伏廷连忙抱拳赔起不是:“情非得已,万望姑娘见谅。得罪,得罪。”
莲子模样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生得荏弱娇怜。她见伏廷生得高大敦实,却待自己好生恭敬,不禁暗存好感,火气稍缓,便冲他叫道:“喂!你放我出去,我就见谅你,不计较了!”
伏廷道:“若姑娘答应不生事,自当放了,不敢为难姑娘。”
莲子受不得被人束缚,忙一迭声应承道:“答应答应,我都答应了,赶快放我罢!”伏廷怔怔应好,真就要上前解阵。李镜一手拦住,笑道:“他答应了,我可不答应。”
莲子噘嘴颦眉,瞪了李镜一眼,又冲伏廷道:“你骗我,你说话不算数!”伏廷拙讷地说:“我、我没有……”莲子佯做生气,又软着声央道:“刚才不说好了么?只要我答应不生事,你就放我,现在你放不放嘛?”伏廷有些禁不住求,一时口讷难言,为难地看着李镜。
李镜冷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是甚么精灵性子吗?你该答应的答应着,该生的事还得生。就这样待着,好歹你老实安分些。”
莲子将一跺脚,委屈地叫道:“我甚么性子了?亏得人家侍候你许久,小太子倒好,心里一直嫌我这性子了!”说罢一掩眼脸,扭头就伏在菱角肩上,嘤嘤咽咽,佯装要哭。
李镜见她故意说话磨人,气得笑了,指着她说:“胡说八道甚么?我让你安分待着,怎么就是嫌你了?尽管哭,你一哭,我就拿诀封下你声口。”
莲子熟知李镜脾性,他是真怕自己为此生嫌,才说这半哄不哄的话来,心中已十分受用,又怕李镜真封她嘴,赶紧缄了口。
李镜回身问伏廷:“眼下要怎样做?”
第46章 意有所至
李镜回身问伏廷:“眼下你要怎样做?”
伏廷道:“七太子先随我往屋里说话。”便将莲子、菱角二人取银索缚了, 一并带进屋内。这数步间,李镜忽然心中生疑,沉吟一声“奇了”,快步抢上前去, 巡目四顾。
原来这屋里, 看似东唐君住处, 实则只门户座向、内里摆置俱同, 细辨些不起眼处,似几案帘栊的新旧, 都各有微异。李镜熟极这里, 此时便走到榻几旁, 伸手摩挲着一角雕花,只觉簇新刮手, 不像东唐君旧时用的,一时正惊疑不定, 忽然间, 听得一阵叮当碎响, 他举目一看,见南边窗角上, 悬了串锦鲤戏水铜铃。
李镜忽有一念生于心间盘萦不去,只定定看着那铃儿不动,半晌不得回神。伏廷不知所以, 正要细问,却见李镜一扭头, 冲莲子问:“这里是甚么地方?”
莲子眨眨眼说:“七太子怎么连这漓轩也认不得了?”李镜说:“我认得, 可这里不是漓轩。他手边玩赏的东西,数天就换一转, 独这屋内陈置是轻易不换的。”
莲子反问:“不是漓轩,又是哪里呢?”李镜沉吟不答,转又问:“东唐与那丹悬真君去弱水天笼做甚么?”
莲子摇头道:“湖君的事,我们哪敢详问?七太子不知道的,我们就更不知道了。”还扭头问菱角,“你说是也不是?”
李镜知她有意隐瞒,说道:“你不说,我自己出去弄个明白。”说着,一剑将榻几劈做两半,几上一对镂花玉灯应声而碎,屋里登时暗了一半。他转头便令伏廷道:“你替我破阵。”
伏廷应了一声“好”,又说:“这阵只困七太子,烦请七太子借一绺发来用。”
李镜捋起尾发,将剑一横,削下两寸长的一绺与他。
伏廷接了,凑到灯膏残火上燃着,又拾两碎玉,起手一弹,将雕梁上两盏悬角灯也打灭,屋内顿时昏黑一片,只隐约见南窗外树影纷披。
那发丝燃起一缕玉烟,隐隐有光,袅袅不散,笔直地升腾起来,直趋至樑顶,似白练一样倒悬着。伏廷上前振袖一打,竟铿锵一声,将那银烟打作散碎,顷刻光尘飞溅,将满室笼住。
恰有好几个樑角黑黝黝的一团,是尘光透不过的,伏廷便知是阵中的伏眼,口中喃喃记住了七个角位,又趁光雾未散,手中运法,手捻银光,朝伏眼一一点去。
他们站的正是屋中,只闻敲金断玉的七声清响,原本放着琉璃笼的地方,忽然砖石盘转,一股狂风从地缝中汹涌而出。
那风势甚是猛恶,几能吹沙走石,折桅翻舟,此时气浪困于屋中,鼓荡得帘帐翻飞,几案倒折!两人护住眼目避在一旁,那风好半晌休住,又忽有阵阵幽香不知从哪处透来,李镜只觉这香味万分熟悉,正要细辨,却听到伏廷惊喝:“不好!”
李镜听着,把袖一拂,燃亮了两盏悬角灯,回头一顾屋内,竟纹丝未乱,而莲子菱角俱已不在了。
李镜惊道:“怎么回事?”伏廷攒眉不答,只递手指着一处与李镜道:“七太子你看。”
李镜掉身一看,见朝北一面粉墙,似冰般融开,散出大片雾岚来,渐渐旋散,竟现出一座黑檀嵌玉面石的八扇屏,与另一头摆着的如出一辙,屏后也同有一扇轩门,就像这屋内本就有两门对开一样。
见此异状,李镜急要上前查勘。
伏廷一手扯住说:“七太子且别过去,照这架势看,后头应该是有个残垣阵。”李镜略一顿,奇道:“何为残垣阵了?”
伏廷解释道:“有些阵法布设过程,极为耗时耗力,需要有好的地势构阵,这地或是灵山大岳,或是宝境福地,也有像这样自建明殿暗房、高塔层楼的。收阵后,未必都将阵眼捣除,有些是毁不去,有些则是要留做后用,各家有一套自己的法子封填起来,这封起来的,便叫‘残垣阵’了。”
李镜一指那门问:“这后头封的是个甚么阵?”伏廷摇了摇头:“不入内细勘,不敢妄断,这囚笼阵委实有点跷蹊……”李镜皱眉道:“有甚么跷蹊?”
伏廷便让他看原来放着水笼的地方,说:“这囚笼阵阵眼设在笼底,偏这笼底是这残垣阵的一个破口,相当于一个机栝将两阵环扣在一起。也就是说,我破这囚笼阵,势必会牵坏这残阵的封口。如果这是伏敌用的埋阵,将两阵勾连,一动即两阵连启,倒也常见,可这是个毫无作用的残阵,勾连起来并无必要,真真奇怪……可东唐君心思难测,这其中比有些因由,我们谨慎为妙。”
李镜望着那对门,心想:“东唐为收四海,筹谋多年,说不定这阵里乾坤,与四海诸事相关。”一思及此,更立心要弄个明白,又问伏廷:“若我入内一探不可,可行么?”
伏廷犹疑道:“也不是说不行,就怕有个万一……”李镜说:“这事可能关乎我族生死存亡,我得进去看看。你若怕有个万一,只告诉我一些要紧处,我自己去,你在外头守着。”
伏廷性子端方,又宅深仁厚,见李镜心怀大义,更觉自己不能临阵委退,负其所望,索性答应:“既然七太子执意要去,便让我效犬马之劳罢。”迳自上前。
李镜知他有心襄助,但又怕带累了他,忙拦住道:“我先走,你殿后罢。”伸手一拨,将伏廷护在身后。
伏廷无计,只得应了,两手却拈了一诀纳在袖中,以备从后相护。
李镜手中法气凝结,一鼓袖风将那门撞开,只觉清风夹着浓香拂面而来,眼前豁然一亮,竟是片大好景致,周里有碧水莲叶,青烟藕花,门前有一六丈宽的月台,台前一座浮水玉桥直接到水岸另一边。除却这桥,其它种种竟也与漓轩别无二致。
李镜见此景象,一时愕然:“这后头竟有这样一个地方……”
伏廷脸色陡变,急急摇头道:“未必是个地方……刚才那香味,是一味用来做引的特异阵材,唤做‘天芳惊霰石’,有异香,置于旷野也能千年馥郁,能惑人心神,这东西在布设惑人心神的阵法时,必不可少。这眼前所见,是撤阵后石香盘桓不去所致的幻象。怕且在我们察觉到这香味时,就已被迷住,入了这大梦中来了。”说着顿了一顿,又续道,“不知这阵中还有甚么积留,七太子务必当心。”
李镜想到自己如今处境,还怕什么铤而走险?且方才东唐君门外一席话让他心意灰凉,他便一手提剑,拽宽步迈将出去,直走上桥。
伏廷急跟上前,从后伸手把李镜一拽说:“走这么急,做甚么呢?”
这声音一荡,霎间由浊化清,由清化淡,激得人心神大震!李镜回首一看,却已不见了伏廷,只望着东唐君将他牵在手中,一双漆目笑意盈盈。
第47章 陈情旧梦
李镜猛然一怔, 张口道:“你——”
一语未竟,心神恍惚,竟忘了后话。
东唐君目蕴笑意,看着他问:“你手里拿着甚么?”
李镜顺着他话, 低头一看, 手中银水剑已然不见, 只攥着一枝欲开未开的白碧桃, 一身锦服也是未成角时的小儿身量。李镜霎时思绪混乱,也想不起自己因何在此了, 只彷徨立着。
东唐君俯下身来, 一手将他抱起在怀, 轻轻地问:“跟他们在府上走半天了,乏了不曾?”
李镜不知所措, 只怔然道:“我不乏……”
东唐君笑道:“你心里惦着玩,便说不乏, 我却乏了, 小太子陪我歇会儿罢, 好么?”李镜见他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只觉心头甘甜, 连仅存的顾虑都散得了无踪影,独剩满腔欢喜捺都捺不住,连忙应道:“好啊。”
东唐君便将人抱至屋内, 把他手里那株桃花取下,与另一株同供在一个天青剔花瓶中。
李镜问:“这是甚么桃花?”
东唐君指着给他看说:“原来的这一株唤做‘赤叶凝霞’, 你这一株唤做‘云海点金’。”说着, 就见两小童上来奉茶。东唐君拿了茶盅,凑在李镜唇边喂饮。
李镜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推了只说不渴。东唐君便将人抱上床榻,扶他睡下,又将衾被颐好了,才命人打下帐来,自己和衣陪卧在旁,轻轻哄着李镜道:“好生歇一会儿罢。”
李镜点了点头,心中浑浑噩噩,不论思及何事都茫无端绪,便捱在东唐君怀里睡去。
不知怎的,李镜忽觉心中灵动,猛一睁眼,眼前经已物换景移,自己正与东唐君坐在软榻之上,燃香焙茶,隔着清烟相看。
他说:“我有一样东西,正愁没处找去。若七太子真心待我,我问你借一借,不知你愿不愿?”
李镜问:“你想借甚么?”东唐君说:“我身上有些旧病,需要一味魂气做药,以补亏缺,药已成了,却要玄水珠做引才得,七太子愿借不愿借?”
李镜只觉这形景似梦非梦,既似熟稔在心,又似陌不相识。他直直望向东唐君,只见他神情如水,目凝清光,李镜心底更软,柔了声说:“这有甚么打紧的?我借你一回也就是了……”
东唐君垂着眼说:“这一借,便不止一回了,来去得有一十二回,半回都少不得,且是要从中取血气佐药,难免要你担些不好受,小太子可想好了?”李镜忙道:“若是别人,这玄水珠我是断不愿借的,要是你……”
言讫,一股锐意直撞入他肺腑,李镜猛然一乍,似钢刀搅擢,削骨剔髓,痛得浑身猛颤不住,身子一斜,便跌将下去。
这一跌似栽进个淤滩沼地,直沉个没底,四周一片浓黑,淹得他气息窒抑。李镜越是挣展扑腾,越觉身体虚浮,神识渐离,迷蒙间,见身前寸许,有一豆火光摇曳,李镜急伸手一捉,不想这一捉下,竟攥住了一片袖角,周遭景致倏然清明了。
李镜定神一看,自己正伏倒在锦褥之中,东唐君和衣坐在床沿,手中把玩着一枚珊瑚簪子,目视前方,不知看向何处。
李镜身负极痛,微声唤他道:“阿潭……”
东唐君闻声将眼一低,目光与李镜轻轻碰着了。
李镜浑身痛不可当,却又勉力与他笑,颤着声道:“我不知有这样难受……阿潭,我为你受此大苦大痛,你不哄我一哄么?”东唐君看着这小儿半晌,才道:“你想怎么哄?”李镜轻声道:“你抱我一抱,我就不痛啦……”东唐君却不应话,好半天才俯下身来,将人搂入怀中。
李镜伏在他肩上,簌簌战抖,痛楚竟这的渐渐消弭,困意倒袭而至,在他快睡将过去时,一声金铃在耳边炸响!
李镜猛一激灵,醒过神来,发见自己立在一片博敞虚空之中,四周声息皆无。东唐君就站在身旁,衣朱红锦服,艳似棠花,万分温柔执着李镜两手,说:“我何德何能得小太子青眼?”
李镜惘然无措地看着他,忽然间,又见另一人从远处朝走来,仍是东唐君的模样,那人步步趋近,一手拽着他,恶声咄咄逼问:“你说,我想要甚么只管跟你讨,小太子,这不是你说的么?”
李镜登时如遭火灼,骤然将手一抽,仓皇后退,猛一转头,又见东唐君负手拦于身后,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柔声问他:“你上心?”
他说着将手中物甚举起,当李镜跟前狠狠一掷,铿锵一声尖响,仿若大雷,震得李镜掩耳惊呼,那东西摔个粉碎在地,东唐君看也不看,只盯着李镜一笑,凉薄道:“我却不上心。”
李镜心头似被撬开了一样,许多记忆似铁水火浆直漫出来,又滚又烫,又浓又烈,他哀声叫道:“你上心的……”
东唐君笑意不减,一手指着天上,问道:“小太子,你猜这是哪里?”
李镜拼命摇头,东唐君道:“我不过取你试阵罢了。自你到这水轩来,便入我三离阵中,你以为朝夕相处的这数年,来去不过半月,等此阵一收,此间种种,于我而言不过大梦一场,你连这场大梦都记不得,还谈甚么上心不上心?”
李镜痴痴站着,神色怔然,忽然道:“是不是醒了,便不会满心念着你?”
东唐君看他许久,竟没言语。李镜又苦声问:“是不是……”
那人冷冷一哼,又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百转千回,萦绕不散,直灌入李镜心门,震得心腑颠荡。此时泼天黑浪,扑面打来,将那东唐君的身影尽淹没过去,李镜高声叫唤,急扑上前去,要将人抱住,不料一头撞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李镜跌得百骸生痛,久久伏地不起。
忽有一声唤,幽幽传到耳边来:“七太子……”
这一声仿似华光透重云,顷刻驱得翳霾尽散。
李镜微一支身,神识竟渐渐清明。他定神往四周一看,才见自己还在那漓轩之中,只是满屋惨乱,几案歪斜,帐帘纵横,花木委地,如遭狂飚一样,独剩梁角上两盏悬灯幽幽亮着。
伏廷急上前扶起他,低声问:“七太子可还好么?”
李镜不知是梦不是,只低垂着头,一手握住伏廷手腕,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目不转瞬地盯着那面皓白石墙,苦声问:“我是醒了么?”
伏廷慌忙道:“是啊,那香石已叫我尽数毁去了。此地并不宜久留,我们且先去罢。”两手搀着李镜起来,牵着他就要走。
李镜一把甩开,回身奔到石墙跟前,伸手一摸,这后头哪有甚么屏风对门?竟真是一场大梦。
李镜扭头问:“这里面封的是甚么阵,你知道么?”
伏廷见他一双锐目清光凛凛,似明刀出榼,忙答道:“只知道是一个用香障迷惑人的阵法,但做什么用的,一时半刻真弄不明白。”
李镜想了一想,徐徐又问:“若入阵之后,阵中经历都只是大梦一场,此阵一收,入阵的人便会将阵中事悉数忘尽了……这样的阵法你听过吗?”
伏廷微微一愣,道:“倒有听过相似的,唤作‘三离绝世阵’,但我未施行过。我听说试炼此阵,不在惑敌,重在御心,因这世间巨障天防,皆有法可破,唯破心防最难。”他说到此处却顿了一顿,不知思及何事,黯然神伤道:“我却觉得这阵不好。”
李镜因问:“为何不好?”
伏廷苦笑道:“人是要紧的东西才埋心里,心防唯有情份可破,又有甚么天大的事,值得仗着情分去掏挖别人呢?”他一言出口,又想到卢绾下灵修山时,为借李镜玄水珠,也是打着差不多的念头,只幸而未成事。而伏廷与卢绾要好,此刻竟也觉得自己有愧于人。
李镜听到这话,更觉心冷,喃喃道:“是啊,又有甚么事值得如此呢……”正自伤情,猛一想起东唐君已取四渎梭去,他急又收住了心绪,向伏廷问:“我去探四渎梭的事,你可要跟来?”
伏廷道:“我到这来本就是为探事,如今尚不知卢绾境况,且跟七太子你走一遭罢。”李镜点头答应,便领着伏廷一同去了。
这东唐湖府统共有一门廷、三府园。
自南过林入府,先至门廷,廷周四面环水,并设有一玲珑水厅,廷内东、西、北三方,各有傍水游廊通至三个府园,东园唤做拾锦,西园唤做挽绿,北园唤做披霄,三府园内又各有屋轩庭榭盘郁。
漓轩本就在拾锦园内,又与东轩离得极近,李镜理应熟极此处,可等二人一过廊桥,那景致他却不认得了。
望着眼前百折千回的水廊,或接亭榭相间,或接临水高台,竟不似是在东园之内,李镜霎间失了去路。
伏廷心知有异,因问何事。李镜说:“这不是我熟悉的地方,不晓得怎样出得去。”
伏廷倒似早有预料,忙道:“这不打紧,刚才那两位仙童身上,沾了罗雀阵的气息。他们逃去,必会将开阵的事报给东唐君。”说罢,从襟中取出颗粉丸,使力一攥,捏碎在手,五指张开时,从中扑出一只银光熠熠的粉蛾。
伏廷指令道:“追那袭月天丝的气息去。”
第48章 弱水天笼
那粉蛾盘转两圈, 便往一边道上飞去,李镜和伏廷一路跟随,哪知去路东转西拐,南纵北横, 竟万分复杂。若没个路引, 陷在其中无法脱身也并不出奇。
不知走了多久, 廊道渐渐稀疏, 到后面就剩得一条空廊,直接至平湖中央了。远远听见浪吼海哮之声, 震耳不迭。
二人走到尽处, 见大湖中有一片百丈宽的陷崖, 形似满月,湖水到此便往下急泻, 成一环瀑倒悬,水势雄厉如霄河崩断, 声势隆重似天马奔轶。
游廊到这危崖边上就断了, 剩一悬空栈道, 蜿蜒盘环而下,无凭无栏, 仅步余宽,笼在水雾中直探底处。
伏廷怕那粉蝶被水冲散,忙笼回袖中, 与李镜道:“想来这处便是弱水天笼了。”
李镜在东唐湖府住了数百年,只知“弱水天笼”是东唐君闭关研阵之处, 却未曾来过, 不知竟是这样一个境地,心下十分惊奇, 便说:“且敛好气息,下去看看。”
他说着,先行在前头,顺着栈道腾跃而下。伏廷随后追上。
二人到得瀑底,见有一口如镜般的静潭,潭边有三、四丈高的欹斜乱石,嶙峋兀立。
那瀑水也稀奇,打在石上似银散玉碎,水花四迸,落到潭中却波澜不起,微珠不溅,那潭也极浅,以眼观之,深不足半丈,潭底有一面凹凸不平的白石,密密麻麻刻满字符铭文,字隙中金光迭激。
二人走到这处,就见栈道一拐,拐进瀑帘后的石洞中去了。
伏廷忽敛足不走,双目炯炯直盯着潭底。李镜也看了一眼,道:“奇了,如此大水,怎是这浅潭盛得住的?”
伏廷道:“这水怕不是落在潭里。”李镜问:“那是落在哪里?”
伏廷思索着说:“我听过有一上古的阵法,唤做‘转海回天阵’。天祖帝曾授命玄元天君重铸下世山河百景,那铸煅山河用的炉鼎,需要一味物材来点燃,叫‘化景石’,这石一出碧顶山巅,盏茶时间便会散做乌烟,难以扣留,需要采下后立即投进山河鼎才得。玄元天君便使了这阵法,让万里之外两地相嵌,移山换海,将此石取来开鼎。”说到此处,话里添了几分钦慕,续道:“这浅潭抑水,倒似是用来试研此阵的,那水该是移换到别处去了。”
李镜望着那潭底咒文,轻轻喃道:“转海回天……”一言出口,霎然警醒,他一转身扯住伏廷急问:“若东唐君身在此处,要往东海取得一物来,这阵可行得么?”
伏廷知道他说的是四渎梭,摇头苦笑:“此等大阵,需要两地有相合的地势设阵,还得有两位修为相当的阵主,各驻一方,一个开乾阵,一个开坤阵,方可成得。凭东唐君一人之力,是断不能成的……”他说到此处,戛然住声,竟真想起一个人来。
李镜问:“怎的?”伏廷惶然道:“倒似真有一个人可助他……”李镜一听,眉头攒住,情知不妙,回身急往里奔去。伏廷忙将粉蝶放出,也快步跟上。
这瀑后是偌大一个钟乳洞口,一入洞内,立觉瀑声殆尽。洞中冷浸湿裹,遍地洼水,洞壁上苔被深长,莽草横生,四周并有石笋参差林立,或粗似古木,或细如酒斗。
二人越往里走,越见地方开阔,去到尽处,见一岩罅,罅口覆满地锦藤萝,李镜掣剑挑开一角,往外看去,外头竟是一个洞天仙境。
只见一面澄净透底的暗湖嵌在地中,好似冰玉一般,靛中生碧,流光幽袅。湖中央浮着一石渚,渚上立有一座斗尖八角飞檐的琉璃金亭,亭外有一长桥接湖暗。一缕天光从洞顶石罅照来,恰落在亭上,映照得那亭八面玲珑,煌煌烨烨。
见那金亭中,除东唐君外,还背身立着数人,也不知道是谁。李镜凝神一辨,觉得异息浓重,不好贸然上前,便拉住伏廷,在洞口石后窥看,正就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金哨,“嗡”的一声,凌厉激越,在洞中幽幽回荡!
却说这金哨,就是银锦打出的那一声。
其时银锦与卢绾二人,正陷于东海重围之中。
陈煐见卢、银二人抢赴玉桥去,要去截那十八个奉盒童子,不禁大急。
她一声喝令:“后军回护!”便有两路人马,驾云出列,将二人去路截住。
可此时银锦气焰正狂,哪肯受围?一鞭卷风打出,如大浪掀舟,一下将军士冲开一片,直撞入围群中。银锦奋身在前,宝鞭开路,卢绾紧跟其后,仗剑护持,二人前冲后拦,剪虏若草,一面行杀开路。
卢绾因身负玉霄箭伤,一路只咬牙斡转,他虽有满腔狠勇,也渐觉力不从心了,或有招迎不住的,或有摒挡不下的,越发左支右绌,拼至半途,已一身鲜血淋漓,衣衫漉湿。
此时两边银甲军又腾云而至,立起大盾,挡住去路。眼见四面盾墙,筑得犹如铜壁,渐收渐拢,朝二人迫压过来,卢绾不禁心苦,他背身问银锦:“东唐君在通海桥是有埋阵相救么?”
银锦反问:“有又怎样,没又怎样?”
卢绾颇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调笑道:“若是有,你就快快去呀,我来给断后。等我死了,我这恩德就得跟东唐君的一样,小公子可得永志在心啊。”
银锦瞠目瞪着他,一声怒叱:“湖君待我恩深似海,你算甚么东西?配跟他一样!”说着,从袖中掣出捆仙索来,催法一弹,竟往二人腰间系住,与卢绾抵背相护,猛声喝道:“我就不信这能困得住我。”
卢绾激发了他来,自己也似胆大包身了,豪壮大笑:“好!也叫我看看小公子的好本事。”
银锦也不睬他,把袖一甩,踏云而起。
那盾墙见他袭来,忽尔齐翻,自隙中钻出无数软刃,朝二人泼钐而来!银锦将鞭狠狠一抡,宝鞭陡长数丈,成一银环,将二人罩其中,猛又往外一弹,顷刻间金响盈天,将那四面兵剑打个尽断。
陈煐恰在此时,横杀入阵,她知银锦左肩负伤,金刀自左首汹汹劈来。
银锦正将长鞭兜回,见人袭来,鞭势惊转,照陈煐身上甩去,那劲力刚猛,竟无半点负伤之态。陈煐刀身不及鞭长,回刀一挡,那银鞭却转圜轻灵,犹如活蛇,“唿”地一声刮过刀面,竟避开了金刀,直扑她眉心!
陈煐大吃一惊,其时已距离极近,避无可避,唬得她将眼一阖,哪料鞭梢呼啸袭来,只擦着她鼻尖而过。
银锦把鞭一回,高声大笑,又打一声清哨,戏她道:“逗你玩儿呢!”说时袖中罡气鼓动,一掌挟风打在陈煐肩头,将人震开,他又将手揽住卢绾,长鞭回荡,从军阵中破出一道阔口来,他自踏着人身、盾墙抢出围阵去了。
此时李奕在远处压阵,闻得金音破天,又见通海玉桥上法气渊洑,已知有奇阵埋伏。
他驭风急回,在大桥上空按住云头,凝法贯弓,瞄至通海桥中,一松弦,三箭呼啸齐发。
李奕此举乃是投石问路,为试那边是什么阵数。
只见三道法箭激射而出,砰然一声,被一道无形障壁挡下,炸出层层光浪,涌动不住。那光云经久未散,将玉桥融得几乎不见,又于万光中显出一座金亭阵台来,似蜃楼山市,浮于海崖之上,此时远处的曳星殿已无踪影,那通海白玉桥,竟直接进那金亭中去。
李奕未曾见过这等阵势,心中惊疑不定。
与此同时,身后一阵啸杀声至,原来是银锦与卢绾破围而出,已落到桥头,正被数十银甲军追及身后。数人各提雪亮镔刀,照背就劈,卢绾凝气提鞘,勉力架住三两,却被刀势压得腿膝一沉,险些不能支持,又有四五人斜刺里扑出,朝他横刀削去。银锦见状,回身振鞭一打,鞭风狠辣,訇地一声,将人尽数掀翻在地。
卢绾踉跄稳身,苦笑一声,打趣道:“多谢公子不离不弃。”银锦瞪他一眼,将捆仙索绕手三匝,尽力一拽,将卢绾扯在身前,冲脸怒骂:“你口上说得威风八面,到头来如此没用?”
卢绾正待接话,身后又响金哨,二人循声一看,恰见几团玉烟,自蜃阁中涌出。那烟遇风不散,反凝做形态,化出五个人来。五人各挽揽星索,驾疾风飞出,似鹰鹘般稳落桥中。
为首一人魁伟雄武,着旧色劲服,朝银锦粗声叫唤:“小公子,别云潭冯溢,奉命来助。略有迟延,见谅了!”
银锦哈地一笑,遥相答应:“不曾迟,可来得正好。”冯溢道:“湖君只给了盏茶时间,再没有多了。走不走得了,尽看公子造化。”
说时又见追兵从后赶至,银锦回首一睃,威声一喝:“不用顾我,先取四渎梭!”说着,提鞭打了一响,回身迎击。
第49章 转海回天
冯溢得他一令, 应命急去。只见其余四人,于桥上各据一方,当啷一声,抖出链索来, 将彼此索头互接, 把十八童子困拢起来。
别云蛟生性凶烈, 出手自不留情。冯溢孑身跃入围中, 一手揪住一个童子,轰然起掌, 直拍心肺, 将人震得身骨散碎, 似烂涂在地。
众小童见此惨景,怕得肝胆俱裂, 哄然四散逃去,又哪里逃得?被冯溢擒住三四, 如法打散, 现出原身来, 俱是尾琼洲柳叶鲫。
远处李奕见势不妙,手中翻出一张玉白叶片, 贴唇一吹,就见桥上化出两列人来,男女混杂, 统共不过十人,俱是手执金缨长剑, 通身白罗衣。他们忽驾风上前, 将冯溢等人及那童子团团围住,提剑便刺。
冯溢等人见势, 猛将揽星索一收,四散跃开。白衣侍见他们散去,把剑一回,竟两人合做一人,换使双剑,又赶杀五人来。
冯溢被追及身后,心中一急,回手打出长索。那白衣侍双剑并出,左剑一送与索头缠在一处,右手同时挺锋,直刺冯溢面首。冯溢扯住银索,把剑往旁一带,来人身随剑走,猛被被荡至一旁。
冯溢趁势,纵身飞退,他听着那白衣侍剑首坠有响玉,动则有声,合着李奕的玉叶清音,绕耳不住,心想:“怕不是音色迷障?”
他这头才想着,立觉眼前叠影重重,犹如酩酊中视物。明见着那白衣人在十数余丈外,只一眨眼功夫,已闪到了身前,力剑一长,竟照他眼目就刺!
冯溢大吃一惊,斜身急避,顺势一掌拍去那人胸膛,以为必中,怎想那身影一幌,竟一人又化开做两人,二人各执单剑,从左右倒搠而来。
冯溢一掌击了个空,提银索格住一剑,另一剑无可挡避了,眼看要着,猛见银鞭从身后扑出,呼地一声,将剑身缠住。
那鞭身骤然绷紧,往回一夺,又往外一抡,长剑一下飞脱出去,扑棱棱闪着冷光,直坠入海中。冯溢回首一望,果是卢绾、银锦二人截了短兵赶来相救,不由欢喜嚎笑:“小公子,多累了!”
银锦顺手一鞭风,将两名白衣侍震退,怒腾腾奔上前,指他便骂:“一点小事你也办不齐全,退下罢!我亲自去取四渎梭来,你带上这人便去。”说着,将捆仙索一拽回袖,手扳住卢绾肩膀,出尽力一搡。
卢绾肩头吃痛,被他搡得身体往前一控,已被冯溢迎面揪住。
冯溢素知银锦秉性如此,也不因话生恼,反好言劝道:“小公子,别要胡来,你这一去若有甚闪失,我等吃罪不起哪!”
银锦挟鞭冷笑道:“我自有担待,谁要你吃罪?”回身一纵,已然赶那童子去了。
银锦一头撞入阵中,巡目四看,那奉盒童子已发喊走避。
他却从中认住了四渎梭所化的两人,提出捆仙索,猱身追上,李奕恰在桥前按下云头,见此景状,厉声叫道:“七弟,看阵!”擎叶一吹,便令白衣侍扑奔银锦来。
银锦听到金音入耳,并不在意,见四面白衣侍抄围过来,他忽将身转,横鞭抽去,啪地一声,已打下一人;他见杀得轻巧,又抖擞宝鞭,飞步踏前,左一扑,右一荡,再刮倒两个。
这眨眼间杀下三人,银锦暗道爽快,只当来人功夫不足为道,便大声笑道:“我还以为有甚么大能耐呢?好没用处!”当下把宝鞭舞得飞荡,挥东击西,侧卷横扫,似龙入云海,恣意斗杀起来。
他此时一心夺梭,逞强逞能,却不知李奕左右牵引,是故意惹绊,要埋他入阵。
银锦打杀半晌,才渐觉不妥。白衣人长袖云舞,剑如飞练,一招一式都极迷人眼,初看时以为仅止十人,一通打斗下来,来来去去,左右周旋,或出剑,或出掌,身形招数皆是虚虚实实,真假难辨,竟似有百来人一样。
银锦有心试探,便捕住一人,劈鞭打去,只听一道裂帛声响,人影化得无影无踪,却又从斜刺里闪出一剑,直指向银锦项背来。银锦将鞭化刀,回尾一削,“噌唥”一声,将那长剑劈做两断,来人见毁了兵刃,倏然往后飘走,化作白烟一团飞散。
银锦心知被戏耍,怒不可遏,当空大叫道:“耍这花招,我看你藏得几个,又躲得几回?”说着甩剑做鞭,狠劲益发,鞭更毒辣,打得噼喇喇犹如霹雳。那白衣侍前承后继,袭袭藏藏,还自没个完了。
银锦每打下一人,身周烟幕便浓烈几分,一顿功夫下来,周里已浓霭遮罩,满眼云白,却一个人也不见了。
银锦更为不快,大声喝道:“你们待要怎样?快快出来受死!”便秉鞭严待,在周里环步四顾。
走开十余步,忽闻后侧嗡嗡锋鸣。银锦循声定向,倏将宝鞭横抽出去,只闻“锵”地一响,鞭梢不知击着何物,被一股死力钩住,竟一去没个回头。银锦用力一抴,纹丝不动,不禁大怒,便发足狠力,再一抴,哪料陡然间一声呼啸,头顶飞光急坠!
银锦这一惊非小,暗叫:“坏了。”正要抛鞭存身,却念起银水剑是东唐君所赐,竟舍不得,这一刹间迟疑,已被剑阵罩住。
原来桥上的砖石栏槛,俱是李奕下过心思的。那镇殿侍是桥槛上的十颗嵌珠所化,那嵌珠唤做“水芙灵珠”,每颗内嵌养一朵白蕊金萼,此花专好乐声,闻奏而开,开时幻彩生香,能迷人耳目,乃是李奕特地在金虞山犯险采来,用灵珠做盆,供养成形,专支此阵所用,并取其花叶做了口笛,一但奏声,可任意驱策。且那桥上地砖又是莺喙石所造,底层厚薄不一,踩踏时声色明亮,各有细微差异,常人觉察不出,只李奕熟可分辨,能凭声定向,知人来去。这二者合一,专是给李奕设阵斗法所用。
此时银锦已落在十花阵中,头顶有金辉罩定,八方有剑路掣来,倏然满耳飞蝗之声。他知再已无存身之法了,一时间满心空白,只将眼一阖待死,忽然间,后背一道破风之声袭来,继而炐地炸出一声巨响。
银锦急睁眼一看,但见白焰熊熊,四面火起,那白火如烧纱绡,顷刻间将八方云雾烧个殆尽。
李奕被白火惊得一乍,心中叫糟,急要收法已来不及,唇角一痛,口中噙的玉叶,应声被金音震裂,划破红艳艳的一道血口来。
李奕心知此阵已破,无可救挽,急往桥看,只望见燎亮白光中,那十侍身形已烧得散碎,教海上猛风一吹,星屑纷扬,犹如万千银蝶投炬来。
那灵珠正现出了本相,浮在空中幽幽下坠,就见东唐君从金亭中走出,凌空伸手一捉,将灵珠撷在手里,又冲银锦道:“好胡闹,险些救你不及!还不快快过来?”
银锦从远闻声,又见东唐君来救,满心喜悦,直奔上前。
那银锦仍是李镜形貌,李奕看着二人言行亲昵,心里难宁,顾不得敛法收阵,急声唤住:“七弟!你闯此大祸,悔意全无,想过父兄心痛你么?”
银锦哪里理他这话?只昂然不睬,挨在东唐君身旁。
东唐君把人牵在手里,笑道:“大太子,当初你我在勾月殿研阵,我就说过了,你这‘重剑拾花阵’阵仗好看,却劣处过甚,经不起大用。你记得这话么?”
李奕见他时,已恨不能当胸给上他一箭,再听这话,只觉怒冲霄汉,放声道:“这种闲话,东唐君倒也记得!当初我将胞弟托付府上,你说要替我尽兄长之职,将人照护周全,这话你又记不记得?且不说你教他作下的祸事,就是那私情你二人也不该有!好你一个照护周全……这就是你照护来的?你失义于我,如今还有何脸面来见!”
东唐君朗然大笑道:“大太子说了我许多不是,怎不想想自己为何所托非人?”
李奕怒道:“你包藏祸心,行此歹事,难道还是我不辨淑慝之过!”
东唐君说:“难道你便一点儿过错没有?我旧时与你献情,你揣着明白做糊涂,倒也罢了,却还想仗着我待你的情意,将小太子托于我,你该不该?”
李奕不料他此时翻说旧事,徒然变色道:“我是真心与你结交,从未有一丝它想,你说的是甚么话!”
东唐君接道:“姑且当你未有它想,可我有否它想,大太子又知不知道呢?我当初为何近你的身,是真对你有情意,还是假借情意而谋事,大太子又想过么?你既未熟知我性情,又不探明我用心,贸然将阿镜托付,他落到今日这境地,难道不是你识人不清,却仗情挽托之过?”
李奕闻言,心头如遭重击,思量自己旧日行止,也并非全无盘算,登时又悔又怒,哑然失笑道:“好,好!东唐君要这样强词夺理,你我还有甚么好说呢?”说时,将弓一挽,还未看清他如何贯弦,已有一束金光飞射而出!
东唐君看箭不动,银锦已将手一挣,挥鞭抢出抵挡。那金箭临得切近,后头已追一箭,两箭猛然一撞,炸出一层光浪来,照得人两目迷蒙。
银锦吃过一亏,哪里还中计?他将两眼一阖,蕴神细听,听出一处来声,立即将鞭侧打,果是李奕纵身袭来处。
李奕见鞭打来,非但不躲,反出一手将鞭梢绰住,他凝气于掌,本意要与银锦持夺,不料银水宝鞭被他法气催动,竟倏然灵光烁动,发出嗡嗡金鸣,犹如凤吟。
李奕猛吃一惊,心中讶道:“这银水剑不对……”他霎息间分了心神,已被银锦抢回鞭去,纵身飞退。
李奕还待举身再追,忽然间被金光笼住身形,双脚如浇铸在地,一动不能再动。
李奕心叫不好,猛抬头看,八方横风狂飙,泄水之声直灌入耳,只见四面骇浪,直扑眼前!李奕大惊,急忙递袖将眼目护住,只闻得一阵阵轰隆声响,似滚雷震天,危石撼地,震得他几乎站持不住。
鼓噪半晌,声势方褪。
李奕睁眼眇看,还哪有甚么黑海浪潮?只见满天云岚散尽,夜色澄朗,剩他孑身立于桥中,金亭及那众人俱已不见了。
第50章 砺石填心
那阵法一收, 只见弱水天笼内狂风飞卷,池底幽光敛尽,那东海千里沸浪、百万银兵顷刻间散做一缕香霭,袅袅升腾起来, 刚才所见犹如蜃市幻境, 一霎间全部消无。
再看众人, 俱已回到弱水天笼, 东唐君立于亭中,银锦立在桥首, 冯溢、卢绾及其余四人也挟住两玉梭童子在侧近。
银锦大唤一声:“湖君!”已急奔上前, 一手将人挽住。
东唐君看着他, 目中深有责备之色,说:“此阵本就难支, 还叫我耗费心神护你,往后可不许这样肆意妄为。”银锦低头道:“湖君不该顾我的。”东唐君道:“你说不顾, 就不顾么?往后你是再不用听我的话了?”银锦眼神闪烁, 答道:“啊, 我只听你的,以后再不会啦。”
东唐君便令人将四渎梭送下去, 请丹悬真君检视,又银锦拉到身前,左右细细端看一番, 关切问:“刚才伤到不曾?”
银锦知道他问的是箭伤,摇了摇头。东唐君说:“那玉霄天角弓非寻常物, 你着了一箭, 只怕那伏云衣靠抵挡不全。”
银锦笑道:“怎么会抵挡不全?李奕顾念着小太子,手下留了情, 我又有宝铠护身,没甚么大碍的。不信你看——”说着将宝鞭抖开,打出连声亮响,果真没半点伤钝迟滞之态。
东唐君按住鞭首说:“才说完,又胡来。”将银鞭一折,催收回他袖里,握着他的手心问:“你入东海后,诸事如何办下的,都说来我听听罢。”
银锦便说:“湖君料事如神,他们此行果然有诈。那杨潇将四渎梭化成了两个童子,鱼目混珠放在十八人中,幸得先去我探一探虚实,不然非走漏了不可……”随后就将东海所历之事,一五一十,给东唐君回禀明白。
原来银锦此行是奉东唐君之命,探明四渎梭送运时的藏处,好让开阵劫路时,万无一失。
且说银锦到了琳宫,宝梭入海的时辰却还未到,他便想找个妥当地方存身,恰见几个童子,领着卢绾行过,那银锦一时起意,便跟到了小玉楼中去。不料两人一打照面,两句不合,竟把卢绾激走。这人走了本不碍事,银锦却怕他不知深浅,撞坏了事,只好急追了去。
两人过路廊桥时,恰好遇着了张苍和李奕,从中听到了话,知道四渎梭送来途中有伏。卢绾以为银锦不知底细而贸然劫梭,恐其送命,于是一力阻止。却不知银锦其实早知实情,是为东唐君探路来的,他对卢绾防心极重,不愿将布谋用意言明,便把东唐君的指令,说半瞒半,急要撇开卢绾,继续行事。哪知卢绾又突发好心肠,以为他不顾死活,孤身赴命,竟一路帮援救护。
银锦生情寡刻,又不懂交情,哪里知道卢绾这是善心好意?他本不愿卢绾跟着,只因心中盘算着:“多来一人,我可用他来做饵招敌,沿途斗杀,也省事好多。等到了伏阵跟前,我照计离去便是,又不用管他死活。”
故而杨潇覆盒射宝时,他将两宝盒都给卢绾,是因他不知宝器有假,想先以卢绾引仇招敌,自己好在旁省力周旋。
东唐君听到这里,也微微一讶,问道:“你为甚么要陷卢绾?”
银锦照直说:“他为得玄水珠,对湖君的人动过歪思,水德星君庙里又害湖君你受过伤。湖君没他,又未必取不下‘天吴’,我想此人能不留则不留……”
卢绾听着他说这一路历程,半声不则,直听到这里,登时气冲牛斗!
他以为银锦得了东唐君死令,不忍见其无辜送命,才一路协护,哪知这银锦竟是自始知悉全事,演了一场大戏,骗得他团团转,还置他死活不顾呢?
卢绾平素最恨寡冷薄情之人,此刻得知自己一腔热血,全填进个铁石心肠,怎能不怒?他一把拨开众人上前,冲银锦叫问:“你说不知东唐君盘计,拼死赴命,原来只为诓我?!”
银锦回身瞥他一看,随即又笑:“诓你怎么了?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要做好人,我叫你跟来了么?也不想想,就你那点微末本事能助我甚么?真是笑死人了。”
卢绾气得肺腑挪位,咬牙切齿道:“好,好……原来我一路替人悬心,竭力护持,人家还看不上了。哈哈,这才叫好了!”
银锦闻言一愣,惘然瞧着他半晌,忿忿地说:“我就是念在你倾力护持,才勉为其难,救你出围,否则你也不能站在这里了。你不谢我恩赏,倒气个甚么呢?”
卢绾见他横词夺理,越加愤然:“我是怕你有难,怀好意想去助你,你却是明知我好意,还持歹心想害我。难道我侥幸不死,还得谢你恩德?”银锦更怒道:“你管我怀的甚么心?横竖是我救你出阵,你就该谢!”
东唐君一声叫住:“好了,都别说。”
两人闻言,只得住了声。一个忍怒不敢语,一个别脸不愿睬,各自立着。
东唐君目光在二人间逡巡,忽然令道:“银锦过来。”
银锦应声走近。东唐君伸手把他搂入怀,也不说话,三两下拨开襟口,查看肩上伤处,只见两寸长的一道浅口,划在肩骨处,虽未及骨,也伤了皮肉,把东唐君心痛得直拧眉头,仿佛坏了他一件金贵藏品似的。
“这样叫不曾伤着么?”东唐君扯好他襟口,分付道:“不许乱跑了,这就回去找芡实。”
银锦连忙置辩:“磕碰小伤罢了,不妨事,我还跟你看四渎梭去……”东唐君截口打断:“不准。”
银锦只得收了口。东唐君拿出个洒金黑玉盒按在他手里说:“好生回去待着,让芡实看过伤了,便将这‘雪月融心膏’上好,免得落下伤痕,晓得么?”
银锦本来不上心伤处,皆因性子对恩主惟命是从,只要是东唐君嘱咐下的他便万事甘愿,当下就颔首应好,将玉盒收入袖中。东唐君见他忠顺听话,目色稍柔,又打腰间摸出一个小物来,递到眼前给他看。
那小物内嵌宝象,煊然有辉,竟就是刚才从东海得的一枚“水芙灵珠”。
“这灵珠内嵌宝花,其香馥郁易燃,你平时用来点池,倒不要紧,但如果拿离了水,万不可叫它近白火。”东唐君一面说着,又将灵珠按在银锦手心,叫他拿住。
银锦惊喜地问:“湖君特意取给我的?”东唐君点头道:“这便算是功赏了,拿着去罢。”
银锦满眼欢喜地点了点头,将东西贴身收在怀中,一口谢了东唐君,回身便走。刚然走出两步,不意间瞥见一旁的卢绾,倏然又立住。他横手指着卢绾,令道:“你一同跟来。”
卢绾本就厌恶这银锦性情寡刻,经东海重围这事,更恨得入骨入髓,闻言便想:“我多看你一眼都不愿,还要跟了你去?”只装作充耳不闻,沉首抱拳上前向东唐君说:“我尚有一事要请湖君示下。”
言下之意,是要借故留步,不愿跟去的。
却不料东唐君望了银锦一眼,又别有深意地瞧着卢绾片刻,竟道:“你去打理好伤处,再来不迟。他唤你去,你就去罢。”
卢绾一愕,登时没了法。银锦便知是得湖君准了,即令亭中侍立的两童子说:“你们带他跟来。”霍地转身,自己先下桥了。
卢绾再是不愿,此时也无计奈何,待要跟去时,东唐君忽地把他叫住了。
卢绾回头问:“湖君还有何分付?”
东唐君静看着他,谆谆道:“银鳞生来寡情自私,若不得我死令,事只会求全己身。天性如此,并非他的错,你不要跟他计较太多。”
卢绾听这话,似是那银锦父兄解劝一般,不由一愕,不知道应是好,不应是好,到底稍稍点头了,辞退下去,只留下冯溢在旁候命。
此时李镜和伏廷二人,正藏在暗湖一处偷视。
伏廷窥得这大阵收成,禁不住心驰神往,万分钦服,又见卢绾平安归来,胸中悬石已下,不禁松了一口气,却是李镜见四渎梭失到东唐君手中,知道势态大定,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捽挽,一时悲恨交加。
两人见银锦、卢绾已出阵笼片刻,丹悬真君随后就来了。只见他沿桥上了金亭,与东唐君彼此见了礼,大悦道:“湖君这着行得好险,我还怕此事成不了。如此大阵,布在东海琳宫中,还不叫人察觉,阵眼是设在何处呢?”
东唐君道:“东西得了,你我都能复命,又何必细问这些?”丹悬真君笑道:“你不说,我倒要猜一猜了。”
旁边那冯溢性子粗野,便已顺口接道:“你哪里猜得到呢?那通海桥下有一个极深的探海崖,直探至亭华海渚底下,崖底又恰有一个奇窟,虽然一片惨冷,却秘无人知,阵眼就设的那处了。”
李镜在远处听到这话,徒然变色,猛地一手攀住壁石,扣得指骨泛白。
李镜忽唤一声:“伏廷。”伏廷“哎”地应了一声,见李镜神情郑重地看着自己,心中暗暗一惊,就听见李镜说:“如果我今日求托你一件事,你愿不愿答应我?”
伏廷被他问得怔住,既为难又不解,反问道:“是甚么事来?”李镜不答,却忽然将身凑前,与他附耳说了两句。
伏廷一听脸色微变,急忙摇头:“这可难了……”李镜心下焦急,一把执住他手腕,似央似求地说:“于你而言,不难的。”伏廷十分无措,仍连连摇头。
正此时,莲子、菱角二人又急匆匆奔上了金亭,于东唐君回话。
伏廷一见他们二人,就知李镜破阵脱身的事东唐君要知道了,此地再不宜久留了。他忙一伸手拽住李镜说:“七太子,甚么话都好,出了湖府再说!”
怎料他这一动作,也不曾留神拢住袖口,那引路的粉蛾竟漏袖而出,忽地扑飞出洞去。伏李二人见了一惊,一齐伸手去拦。
两人一前一后抢到,李镜在前,轻手一拂,将粉蛾兜回袖中,不料伏廷在后,慌张中竟一脚踢着块洞中散石。那石四边光圆,骨碌碌滚跌入湖中,哗然一声,砸出一小串涟漪。
这动静不小,哪能不叫人察觉?只闻冯溢一声断喝:“何人在此?现身来见!”人已踩起劲风奔杀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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